他话不多话,似乎原本就是惜字如金的个性,琥珀知道她的年纪不足以让她学会看人,但她却觉得这个男人并不复杂,一眼就看得通透。
他走过来,然后,坐在她的身侧不远处,琥珀微微点头,不再多说什么,比起韩王寝宫她更喜欢待在食客的大院子里,也更加自如。
既然是大家伙的地方,她没理由赶人走,琥珀放下戒心,或许也有人喜欢安静散心。
陌生男人的左脸被黑发挡住,琥珀淡淡一瞥,只能看得到他的侧脸,浓眉黑眸,棱角分明,他不比南烈羲天生俊美好看,却也没有那股子邪佞味道,相比之下,这个男人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洒脱不羁风格,配上这般高大坚实身体,就算是身着布衣也无法遮掩他的男子气息。
他像是天生的浪子,跟说书人口中的一样,潇洒落魄,却又拥有迷人的魅力,惹来不少红颜知己付出真心愁肠。
她淡淡笑了,一个陌生人而已,激发出她原本好奇天真的个性。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前的竹林深处,仿佛也在倾听风吹竹叶的萧萧声,却突然问了句,“你是韩王的女人?”
她微微怔了怔,这个消息在韩王府内不胫而走,想必每个人都知晓她如今的身份,不过成为男人的玩物没有必要炫耀高调,更何况她有她的目的。
她沉默,算是默认。
“年纪这么小就——”他只是说了半句话,后面的意思,琥珀却听清楚了。
她不是没听过下人的流言,她虽然样貌不差,却有人说她像是未曾发育的娃娃,干瘪纤细,不知道她年纪的人看她,甚至还以为她才不过十岁年纪。
韩王豢养了一个小娃娃当女人,实在是奇怪之极。
她收回了目光,男人也不曾讽刺她,他只是安静地观望着苍穹,沉默寡言,今日的风很大,却不阻碍蓝天白云,呈现出一派晴天好景色。
再过三天,她就要去睿王府了,她顾不得理疗自己的病体,近日来的折磨苦痛才让她发现自己的忍耐潜力,也不必因为一点苦痛楚楚可怜。
虽然也曾偶尔,有过退缩。
她不想去,她……也怕面对那么多双势利讥嘲的眼睛,她也想如同老鼠一样卑微地蜷缩在自己的小窝里,任凭外面风疾雨骤。
“听说你是孤儿。”
琥珀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陌生的男人会再度开口,这回他的目光是真真切切地停留在她的身上,她望着这个男人的眼睛,并不森冷,除了习武之人常有的肃然,他并不显得可怕。
南烈羲是怎么跟人描绘她的身世,她并不清楚,这回听清楚了,原来是孤儿啊。
她浅浅一笑,反正无所谓。
男人的眉头一皱,她小脸上的笑容很温和,没有悲惨怯怯的颜色,十二三岁的从容,不该属于她,仿佛她是踏着无穷无尽的伤痛才走到这一步。
“那你呢?”
她噙着那一抹娇柔的笑容,望向他,他仿佛自嘲地扬起嘴角,说了句。“原来有,后来全死了。”
“跟我一样。”
她轻声叹气,却没有流露过分的悲切,似乎是相同的境遇,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你的手怎么回事?”男人斜长的眸子盯着她的双手,他见过最美丽的女人,却从未见过这么丑的双手。
即使是下人生满了冻疮的跟馒头般肿大的手,也不及这青紫色小手难看的一半。这手上的伤口和孔洞,咬伤和撕裂,不只是难看,而是令人厌恶了。
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然后企图缩回宽大的衣袖中去,她的脸色更白了,他的过分关注,让她很不自在。
“很丑吧。”她自嘲地撇了撇嘴角,心底流过无尽惆怅,眼底有些空荡荡的孤单。
“不会。”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沉声回答。
她轻笑一声,说的轻描淡写。“我们又不熟,何必骗我呢?”
“你看——”他蓦地拨开挡在左脸上的黑发,清晰地读到琥珀眼底的一抹惊慌,比她反应大的数不胜数,她没有尖声尖叫,已经算大胆了。
琥珀紧抿着唇儿,这个男人的左脸之上,是一道从眉梢划下的伤疤,应该是刀剑所伤,破坏了他原本不坏的容貌,所幸那眼眸并未破坏,但那深深入骨的疤痕还是毁掉他的平和,就算他在笑,也显得面目狰狞。
“很丑吧。”他笑了笑,松开手,黑发重新挡住左脸,右边脸颊可以称得上是独具魅力的男子轮廓。
“不会。”她有些尴尬,这回,换琥珀安慰他了。
他的伤痕比她更深,更重,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好痛,生生要毁掉一切的残忍。
两人对视着,倒是有一刹那的火花飞溅,相同的问题,相同的答案,他们仿佛兄妹般默契天生。
两人,之前还是没见过一面的陌生关系,下一瞬,倒是相视而笑。
“我叫楚炎。”他介绍自己,干脆利落,不做作。
好名字,贵族般的气势藏在这两个字眼之中,他像极了天地间的雄鹰,张狂不羁,翱翔于苍穹,即使身为食客,却没有低三下四的卑微,活的骄傲自我。
她或许,也该这么活。
“我叫琥珀。”
她笑着,清水眸子像是弯月一般可人,那温暖笑容跟不知愁滋味的孩子一般。
“琥珀……”那一双斜长的眸子之内,蓦地划过一抹复杂的颜色,跟方才的欢畅,有了很大的落差。
“你若是不识字,下回我可以教你。”
她友善地回应,食客中多得是跟三叔一般的粗人,大字不识,不想让他觉得被侮辱了,她特意放软了语气,朝着他淡淡一笑。
朝他挥挥手告别,她仓促起身,这会儿功夫,南烈羲该回府了。
她慢步向前走着,身体的疼痛还未彻底卷走,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居然激发出她满眼泪光,黑发舞动,近乎猖獗。
“琥珀。”
那个叫做楚鹰的男人的眉头,出现一道深深的褶皱,他目送着她离开他的视线,哑声重复这一个名儿。
028 怪病严重
“小狐狸精,你给我站住!”
身后一道带着怨怼的咒骂声,刺入琥珀的耳朵,她猝然眼眸一沉,别过脸去。
来人是虞姬,她一身水红色的袍子,袖口是金色的牡丹花,精致艳色面容上没有讨好南烈羲的惯有微笑,而是愤怒至极的表情。
“我真是小看你了,小小年纪就来挑拨韩王跟我的关系,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自从她泄露了这个女骗子的踪迹之后,她可是被韩王冷落至今,不但如此,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有韩王的手下跟踪,她可是苦闷死了。
琥珀淡淡瞥了她一眼,虽然她站在身材高挑的虞姬面前足足矮了一个头,她说话的神态却从容镇定,那娇小纤瘦的身躯之内,蕴藏无限力量。“我说的是事实,更何况如果我不请求王爷,被你害死的人就是我自己。”
“你就这么缺男人?!”虞姬急红了眼,完全顾不得这撒泼形象跟往日温柔花魁实在反差太大,尖声吼道。
她怎么甘心,输在一个什么都不如自己的臭丫头身上?!
对于虞姬的纠缠,琥珀的小脸上,早已流露不耐,她蓦地转身,她可没必要在虞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她不想南烈羲表演争宠的可笑戏码。
“小骚货,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到底用什么手段勾引王爷的!”虞姬愤恨不已,见琥珀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更是怒从心上起,小跑了两步一把抓过琥珀的手臂,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狠狠一个巴掌甩上去。
琥珀原本就在生病,身体比任何人都虚弱,更何况是个成年女子的力道,因为嫉妒怨恨,就更重了。她的苍白小脸被打偏在一侧,整个人都不再有动作,黑发挡住那一双眼眸,无人看透她此刻的表情。
那颜色也白了的唇瓣,轻轻颤抖着,嘴角牵扯出一抹血丝,她不禁默默眯起双眼。
“你还敢瞪着我?贱人,身份卑微也敢做白日梦,你这种货色能够吸引韩王多久?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虞姬肩膀抖动,喘着气,右掌心传出一阵阵的灼热,提醒自己她可是使出十分力气掌掴琥珀,而她却没有痛哭流涕哀求自己,相反,她只是眯着眼睛打量自己。
那种打量,有些危险,黑睫毛在过分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琥珀没有后退,相反,很缓慢,很缓慢地逼近虞姬。
在她眼眸张开的那一刻,虞姬却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来,那是杀气!
琥珀默默抬起疼痛的双臂,袖口无声从手腕处滑落,露出可怖的颜色和疤痕,她覆上吓坏了的虞姬肩膀,然后,一分分游离上那女子的纤细脖颈,感应着她的血液,就在自己的指尖下的皮肤跳跃呼救。她收紧,虞姬已经惊慌地双手乱抓,细长的蔻丹指甲刮破了琥珀的脸蛋,血痕从她脸颊现出,琥珀却没有停止……
“放手。”
一声冷嗤声,打破此刻的疯狂,南烈羲高傲冷峭,宛若高高在上的主人,一个命令就要琥珀放开虞姬。
“王爷,您看看,她要杀了我,好歹毒的女人!一定要救救我啊……”虞姬趁着琥珀分神,猛力挣扎开来,跑到南烈羲怀中哭泣。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脖颈上的红圈似乎也足够证明她才是可悲的受害者。
南烈羲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那一个背影,她始终没有回过头来,一句解释也没有,她就像是天地间最脆弱的存在,只消一阵大风就足够将她吹倒。
南烈羲带着哭诉的虞姬消失了,琥珀脚一软,才瘫坐在鹅卵石小路上,风冰冷,石头冰冷,她的身体,更冷。
深夜。
琥珀站在南烈羲的房间前,不用说也知道南烈羲跟虞姬在里面做什么勾当,那女人低吟喘息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都掀开了。
她面无表情,伺候南烈羲这么久,知道他只要需要,虞姬就要赶来王府,却从无荣幸可以在他的身边过夜。
两人折腾完了,还不是要使唤她?她冷冷一笑,她在南烈羲眼底不过是最卑微的奴婢。
房间,变得安静了。
窸窸窣窣是女子穿衣裳的声音,下一瞬,虞姬走出门来,她虽然发丝凌乱却依旧保持着高傲表情,看着在门口的琥珀,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就走。
“你进来。”
南烈羲慵懒的声音传来,激情过后他的低沉嗓音更富有一种低哑的磁性,像是深邃的海水翻腾的声响。
琥珀移动身子,倒是等久了,手脚都被冻得冰冷麻木,迈动一步,就跟木头人一般僵硬可笑的步伐,她紧咬着唇儿走近他的身边。
“本王这里的消息,会让你失望的。”他避而不谈今日撞到的事,精壮身躯走向他,琥珀逼自己低着头,不去看欢爱过后毫不遮掩的南烈羲。
他盯着她,俊美容颜之上,是一层冷峭。南烈羲的身子锁住她,她右脸颊上被掌掴的红肿很明显,还有几处女子指甲刮开的血痕,原本甜美标致的脸庞,看起来多可怜。
“这段日子,那个女人一直在睿王府,不曾外出。”他的言下之意,是要她死心,假琥珀没有如愿露出狐狸尾巴。
闻言,琥珀蓦地抬起头来,沉入那一双魔石般深不可测的眼眸之内,眼底尽是坚定。“不对,她只是个小喽啰,她背后一定有大靠山。”
薄唇溢出冷笑,南烈羲看着那双倔强不肯服输的眸子,他知道这个少女不需多久,就可以出落的惊艳迷人,尤其是这双眼睛,只需轻轻一瞥,就该迷惑多少无法自控的男人。
南烈羲的目光,太过复杂,太过灼热,几乎让琥珀不敢继续看他,她蓦地低下头,顺从说道。
“琥珀去给王爷准备热水。”她知道他睡前有沐浴习惯,现在也是她逃开他不善目光的最好借口。
他长臂一伸,毫不费劲地困住她的身体,他的炽热胸膛像是一面坚实的墙,撞得她痛得可以。
她第一反应就是挣脱,他却抱的更紧了,不给她透气的机会,他黑眸闪过不悦,胸怀中的女子实在太过纤瘦,完全没有成熟的韵味。
“王爷,你……你要做什么?”她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跳如击鼓般地响在耳际,身子不安的往后挪了挪,南烈羲却索性将身子压上。她被困在柔软厚实的宝蓝色地毯之上,宛若他就要吞入口中的猎物。
她伸出双手,推着他宽阔的胸膛,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南烈羲眯了眯眼,身体正紧贴着一具柔软的娇躯,而馨香的娇躯不安的扭动着,那欲拒还迎的摆弄更加催化他火热难解的躁动,他伸手想找到发泄的出口。
他不回应,更让琥珀胆战心惊。她这才发觉到彼此间暧昧的姿势,直到她发觉他的手竟然不安份的沿着足踝而上,撩起长裙——
南烈羲的鼻息拂在她粉颈上,嗅着她发间的香气,那是让人平和的气味,不浓烈,很清新。
“不……不要……”身子渐渐燥热的她不知所措的抗拒着,而一种恐惧,来自这般的羞人姿势,琥珀的眼底,蓦地蒙上一层轻雾。
她的肋骨好疼,就要被压断了,他没有怜惜,手段太激烈也太强横了。
“是不要停吗?”南烈羲笑了,抬起一张俊美的脸,额前的一绺头发形成了光影,更显狂邪不羁。
他的灼热,就这样放肆挤入她的双腿,她蓦地瞪大了眼眸,全身僵硬冰冷,却不若女子情动模样,清冷眸子一片空白。
花嫁那日,那个黑衣男人,也是这样对她的…….
胃部深处开始翻滚恶心感觉,她觉得自己脏。
他刚刚占有虞姬又来侮辱她,她觉得他肮脏。
他蓦地厌恶,一把推开她,她的反应不只是生涩青嫩而已,却是——她挣脱了出去,夺门而出,趴在门口的花圃内,一声声呕吐,尖锐地划过夜空。
她根本就吐不出什么,这两天她根本没有胃口用一顿餐,如今呕出的不过是茶水和青黄胆汁,她趴在一旁吐得一塌糊涂,几乎要把自己的心也吐出来才肯罢休。
南烈羲披着外袍,站在窗边,冷眼看着她在花圃中足足吐了半个时辰,冷漠的黑眸,覆上幽沉,她像在已经赤红的金属上泼水,沸腾地浇熄了就要融化的火烫。
029 遥不可及的美梦
她脸色死白,良久蹲在花圃里没有起身的力气,颤抖着唇儿,只是沉默无言。
一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琥珀踉踉跄跄站起身来,走了几十步,趴到一旁池塘边,她俯下身子,双手捧出冰冷的池水,反复洗漱自己苦涩的口舌。
她却没有放纵自己呆坐太久时间,重新推开门,走入南烈羲的房间,她觉得又累又困,却还是拼命睁大眼睛,替他铺好被褥,等主人躺上床,她才退后两步,安静地垂下眉眼。
“不会太长时间的…….”
她低声呢喃,却又像是在安慰,她不敢迎着南烈羲的冷峻目光,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唇色都变白了。
他的眼睛骤然一眯,抿紧嘴唇。暴虐的语气,让她心生胆颤。南烈羲支着下颚看她,宛若一头优雅的豹子,如今他并不曾对她过度的反应勃然大怒,只是眼底的漠然,无法取代。
“不识抬举。”
“琥珀达成心愿之后,王爷想怎么样都可以。”她胸膛里的空气好像突然被全数抽去,她活着,是为了复仇,他日真相大白,这具破败身子,也不值一钱。
“你去睿王府,本王给你一个月时间。”南烈羲冷冷淡淡扫了她一眼,她看起来实在太过弱小,她瘦的像是一页纸片苍白无力,这般想着,他的口吻听来更像是宽恕和赦免。
她低着头,神色不变,像是奴婢一般静静倾听着。一个月时间,比她想象中要多,她心满意足。
“你回来之日,就能从我手里得到一份名单,当然,如果下次你不让我满意,我可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南烈羲闭上墨色眼瞳,那迸发冷意的源头消失,无双俊颜显得比往日平和许多。
“琥珀明白。”闻到此处,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也更显得黑色睫毛浓眉深沉。
低沉的嗓音缓缓溢出,他高傲冷峭。“你若失去所有价值,这场游戏,本王又何必陪你玩下去?”
琥珀陷入短暂的沉默,紧咬着泛白的下唇,这个世上没有免费的帮助,一个月时间,足够让她明白这个道理。
南烈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即使在说出这么冰冷的威胁,他的俊美祥和也一分不减。“路,是你自己选择的。是当一个人的娼妓,还是当坊间男人们的妓女,可别糊涂。”
“多谢王爷。”
她继续压低身子,跪在他的身前,手掌贴合冰冷地面,却只能道谢。
睿王府。
双臂酸痛,将厨娘孙大妈交代的活儿都干完了,她才得到闲工夫,取了一个冷掉的白馒头,坐在池边休息。
这段日子她没有吃过一顿像模像样的餐饭,却也鲜少觉得饥饿,咀嚼吞咽着毫无味道的馒头,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百无聊赖,她垂着眼眸,弯下腰拾起脚边的灰白色小石头,丢入池水中,眼看着小石子渐渐沉入水底,一圈圈涟漪散开,每回她不想说话的时候,都靠这个消遣。
一把石子扔完,她回身准备再拣的时候瞥见一双华美的靴子,她被吓了一跳,直直地抬头去看靴子的主人。阳光正照在那人俊挺的身姿上,她眯了眯眼才看清了他的容貌。
男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岁数,一身墨蓝色朝服,玉冠束发,他即便穿着跟南烈羲一般的衣裳,却也不显得过分华丽奢侈,他与生俱来的端正气派,无人取代。温俊清隽的容颜,气质温润似玉,他看人的眼神有气势,却没有敌意。
跟南烈羲不同,他的高贵来自皇家正统身份,像是一块上好的沉香木,让人心仪神往。
看到他的这一眼,她的唇几乎忍不住颤抖起来,不知道是阳光太过刺眼还是为什么,她的眼睛几乎被刺痛的流出眼泪来一般酸涩。
这一个月,漫长的就像是一辈子一样。
他还是这么英俊优雅,高高在上,而她,却在地狱中受尽折磨。
轩辕睿打量着眼前这个小丫头,她个头娇小,不过够到他的胸前,盘着双髻,一身粉色小布袄,白色棉裤布鞋,跟府内任何一个丫鬟都一模一样。
她坐在大石上,安静地磕着一颗馒头,细细咀嚼,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饕餮大餐,这样单薄纤细的身影,居然看得他停下脚步来。
睿王府对待下人一向宽待,她把一颗馒头视若珍宝的态度,为何透露出一抹凄凉?!
她像个孩子一样丢石头,默然无语地望着池水溅出的细小水花,纤细背影沾染上温暖阳光,却增添过分美丽的孤单和寂寥,她的身上仿佛藏着莫大的魔力,他不是没有见过更加惊艳的女子背影,但他又无法否认——她的背影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挽留他仓促的脚步和视线,仿佛她的身上有好多好多故事要讲,让他心口一酸。
但,当她回过神来,转过脸来的时候,他低头看清她的面容,心底却划过失望。
她的身影让人沉迷,但她的脸——太普通,淡色眉毛,稀稀疏疏,肉肉塌鼻梁,不厚不薄的唇,她就算在一堆年少丫鬟中,都称不上是中等的姿色。
唯独,他在她的脸上,找到最值得称赞的地方,是那一双眼眸。
过分平凡的面容上,却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美丽眼睛。
她只是瞥了轩辕睿一眼而已,蓦地低下头去,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湿润他来不及追究,便看到她朝着他行礼。
“奴婢见过王爷。”
“抬起头来说话。”他淡淡一笑,一句话,云淡风轻,却在琥珀心底掀起狂风大浪。
“奴婢不敢。”她小心谨慎,还是低着头,浓黑卷翘的长睫毛呈现顺从姿态,几乎让轩辕睿一瞬间忽略了她平淡无奇的面貌,直直盯着那一双垂眸。
清俊容颜上,俊眉微蹙,轩辕睿问道。“你是府上新招的丫鬟吧。”
他有些迷惑,她即使穿着棉袄,看起来小身板也过分纤瘦,她的身上没有女人的妩媚美丽,但那些若有若无的风情,又是来自何处?!
“是,王爷。”这个丫头的嗓音很平和,呈现少女的柔软,细细听来,却也没什么不普通。
轩辕睿也没想过,他对下人并不苛刻,却也没有这么热络,但他还是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粉衣丫鬟顿了顿,摇摇头:“我没有名字。”
她回答的很平静,但听来却让人心酸,轩辕睿望着她似乎不太自在的小脸,沉声道。“是吗?”
被卖做下人,能有多好的身世?
她缓缓抬起眉眼,眼底却没有流露过分悲怆颜色,浅浅一笑。“是,王爷,别人都叫我丫头。”
他盯着这张小脸,俊颜上的笑容还在,怜悯同情地问着她。“你的爹娘呢?”
“死了。”挂在眼角的笑容不变,浅浅的,淡淡的,若有似无。
“没有一个亲人?”轩辕睿笑意一敛。
“没有一个亲人。”她直直望入那一双清明俊朗眼眸,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望他,他皮肤白皙,眼眸幽深,睫毛像是女子般纤细,唇边溢出的声音好温柔,温柔的,就要将她溺毙。
是她梦想中的良人,就像是天桥上说书人那一套爱情故事中的男主角,体贴迷人,不顾一切地守护他的妻子。
而她,如今顶着一张丑陋人皮面具,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他,即使近在咫尺,他们的心,却离得那么远。
她,也早就不是那段锦绣良缘中的女主角了。
030 红袖添香
她在睿王府当一个无名无姓的烧火丫头,已经足足十天了。
除了在第三天见过轩辕睿一面之外,其他的,毫无进展。假王妃跟王爷的庭院门口,每日都有侍卫驻守,她根本无法踏入一步。
她是最低等的丫鬟,王府每个人,都可以差使她做事。
“丫头,去扫地!”
她笑了笑,乖巧顺从,捉起竹扫帚,在厨房园子门口扫去地上的落叶,冬日的寒冷愈发明显,花去全身力气,竹扫帚撇去一大片落叶,周而复始,在寒风中站了许久,她冻得耳根子都红了。
“丫头。”
“是!”她扬声回应,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干劲十足。
这回,怎么后面没有内容?她觉得诡异,至少该是——丫头,去擦窗!
丫头,去刷锅!
丫头,去洗碗!
琥珀蓦地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瞪大眼,仓惶退后三步。
即使轩辕睿此刻念着并非自己的真实姓名,但她的心,却情不自禁开始颤抖,她也说不出原因。
“天这么冷,都快冻僵了吧。”他取笑她,他的视线落在这个粉衣丫鬟身上,这把扫帚几乎要跟她个头一样了,她又那么纤瘦,看得出来干活多么吃力。
“多谢王爷关心。”
她笑笑,再度垂下头去,他不过一句玩笑话,却几乎要激发出她眼眶中的眼泪。他对下人这么好,绝不趾高气扬,傲慢无人,就算是敷衍,又有几个贵族做得到?!
“你的手怎么了?”轩辕睿第一回不曾发现她身上的异样,光是留意那双眸子了,而如今,他看清楚她抱着竹扫帚的双手之上,缠绕着厚厚的白色布条,似乎是从袖口之内的手臂上一直到手背,只露出纤细的十个手指头。
“没什么…….”眸光黯然下去,她只当他是顺路走过,他这么一问,她是意外了,确实手抖了抖,几乎要握不住那把竹扫帚。
“王府有人打你?”他眉头一皱,俊秀面容上不悦淋漓尽致,睿王府家风仁厚,他可容不下虐待下人的行为。
琥珀摇头,淡淡一笑。“不是的,他们对我很好。”
“那就是还未到王府就被伤成这样了。”轩辕睿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双手之上,他几乎要伸出手去翻开那布条查看,她却猛地缩回了手,甚至不让他触碰到自己一分一毫。
她的抗拒,她的畏惧,似乎承载着她无穷无尽的悲哀,他皱着眉头,半响没说话。
王府里身世凄惨不得不沦为签下卖身契的下人太多,她的悲伤藏匿在身体深处,一个眼神,一个背影,远远胜过哭泣和哀嚎,所以就算她从不提及她的可怜,他还是会觉得她值得同情罢了,他这么告诉自己。
“总管!”
她蓦地抬起头,似乎感应的到他即将作出什么决定,只见他朝着走过来的总管发话,俊颜微微泛着冷青。
他在生气。琥珀微微眯起眼眸,他生气的模样并不可怕,他站在刑场人群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要人头落地的时候,最可怕,最寒心。她的恨意,仿佛在这一刻跟冲破堤坝的洪水猛兽一般,在胸口翻腾肆虐,绝望地生不如死。
“把她调到我身边——”轩辕睿转过身去,朝着总管,下达命令,主子的威严气势毋庸置疑的坚决。他好看的侧脸上晒着冬日阳光,高瘦挺拔的身躯驱散了寒风冷意,抛下这一句话。“从今晚开始。”
她的心,她的恨,却突然化成了水。
一抹莫名其妙不该有的暖意,却突然冲破长久以来的厚重云层,射向她见不得光的心底深处。
轩辕睿吩咐完了,转身就走,只剩下琥珀一个人,她目送着他的俊挺背影,十指深深陷入手心,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用完晚膳,她跟着总管,走入轩辕睿的书房,他翻阅着手下的文书,早已换下墨蓝色朝服,换上轻便袍子,他就像是光明的神祗一般,坐在她不远处。
房间里的暖炉,烘托出温暖空气,驱散了冬日寒气,她几乎就要看的入神,突然,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突然溅出了一颗滚烫的火星子,烫伤了她柔软的心口,她的唇儿白了白,克制不住心酸。
她甚至不知,自己该如何称呼他。
“爷,人来了。”总管清了清嗓子,小心地提醒。
轩辕睿抬起头来,清俊容颜面对着站在总管身后的娇小身影,目光一顿,她紧紧交握着十个指头,仿佛都不敢看他。
“过来,磨墨。”
他下巴一点,没有颐指气使的态度,再度低下头去,琥珀微微怔了怔,然后走向他的身边。
怎么办,琥珀?她悄声问自己,在那花轿之上,她似乎也曾经构造过这般的美梦,她要嫁给这样完美的男子,她愿意为他收敛孩子脾性,努力做好一个好妻子,好主母,成长为陪伴他扶持他一路的女人。那个梦中,也有这般小小幸福,譬如,他微笑着凝视她,她垂眸替他红袖添香……
现在的场景,多像是那个梦啊。
她木然地转动手中的墨只,漆黑墨汁缓缓衍生在砚台中,却无法填补她眼中的空洞迷茫,她像是一瞬间,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虚幻的梦中,还是在残酷的现实中。
“琥珀。”
琥珀几乎是手一抖,墨汁溅出两三滴,飞溅上不远桌角,她不自觉地望着轩辕睿的方向,他的嘴角扬起,笑容满溢,那双微笑的眼眸中,满是温柔,那双眼睛她总是难以抗拒,生气的时候深沉莫测,沉思的时候安静祥和,而笑的时候,像是藏着一颗太阳,让她不必畏惧严冬苦寒。
但,他没有转过头,偏向她,她找寻了许久,没有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朝着门口,喊出她的名字。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双腿一软,猛地抬起脸,一个女子身着淡紫色的精致袍子,披着紫貂皮毛,发丝不乱,清丽容颜上是娴静眼神。
像是自卑,那种娴静淑良的眼神,她永远都没有。爷爷常常说笑,她上辈子就是皮猴子,以前的她一刻都不安分,她热情,她无谓,她倔强,她…….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给王爷泡了一杯参茶,天气可冷,还是早些歇息吧。”王妃走进来,身边的丫鬟送上参茶,她的甜美笑容,更提醒琥珀那是谁。
她蓦地蹙着眉头,心里闪过一阵怀疑,爷爷跟轩辕睿私交甚好,难道言语之间不曾流露过自己的孙女儿到底是何等个性么?!她的目光,复杂难过地瞥过轩辕睿的脸。
她在一旁低着头,像是奴婢般不敢打扰新婚夫妻的如胶似漆甜言蜜语,沉思了半响,几乎是豁然开朗。谁又说得清楚人的改变呢?!她一个月前的模样,跟如今的自己,陌生的改变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又有谁能猜得到呢。
遭遇变故,人性大变也不无可能。
“她是?”说完几句贴心话,王妃总算意识到这书房里面,还有陌生面孔。
“过来见过王妃。”轩辕睿淡淡睇着她,不明白她为何眼底划过一抹迟疑。
拜见新主母,她不过是最下等的丫鬟,按照规矩,理应下跪叩首,琥珀的身子紧绷着,几乎要弯下腰去——
可是,她好不甘心。
她必须对这个女人,下跪叩头。
膝盖碰地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她紧紧缠绕着灰白色布条的双手,用力握紧,再握紧…….
“不用多礼了。”女子娇笑着,一句带过,多平易近人的主母。“正好照料我的黄玉请假治病去了,王爷跟我身边多一个人,也总是好的。”
“你记得,你只需要在这个院子做事。”轩辕睿扶着王妃的肩膀,目光穿透过琥珀的眼眸,郑重交代。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王妃因为丈夫的亲昵触碰,芙颊染上些许红晕,少女娇羞姿态清晰可见,她就用这般甜蜜的笑靥,对准琥珀,然后,询问她。这个丫头长得实在太平凡,不值得她多一份留意。
心口一阵紧缩,琥珀咬了咬唇,不太清楚为何此刻的喉咙像是喂了哑药,挤出来的声音像是破裂般苦涩苍凉。
“回王妃,我叫丫头。”
031 矛盾
轩辕睿处理自己的事务直到深夜,疲惫至极才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整个房间少了他翻阅文书的声响,主仆之间也鲜少说过话,就算她想要泡杯茶也不必,因为王妃体贴入微早已送来养身的参茶。
周围,好安静。
暖炉中的细微声音,伴随着他平稳均匀呼吸,一分分传入她的耳边。他的样貌生的好,温文儒雅,虽然不若南烈羲那般俊美,却总是吸引她的视线。
就像是此刻,她观望着他小憩模样,望着他垂在两侧的手掌,她小心翼翼地将指尖凑到他的右手前,她的纤细手指就像是还未长开的孩子模样,而这个年轻男人的手掌,是她的两倍。
他学过武,指间的茧子也不算厚重,毕竟身为皇族武艺不过为了防身之用,强身健体,不需要打败天下无敌手。
昏黄烛光在琥珀眼底摇曳生辉,他的手指细长白皙,那指纹细腻干净,看得出贵族的优雅。她几乎不敢想象,若那日是这双手挑开她头上的红缡,她会如何沉溺在这个男人的笑容和眼神之内…….
她心一酸,无力地收回了手,她居然连主动触碰他的勇气,都没有。
轩辕睿,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就那么一次,最后一次也不相信我…….
房间的暖炉升腾着暖空气,她的心这么问,而她的身体,却似乎被冻僵了。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黎明来临,夜色迷迷蒙蒙,天方已经亮出鱼肚白,不远处的村落,已经传出断断续续的鸡鸣。
轩辕睿幽幽转醒,睁开黑眸,打量着眼前的景象,桌上的蜡烛不知何时被吹灭,仿佛是为了让他可以安心,不让他因为亮光而难以沉睡。
他侧了一下身子,房间好安静,他记得小丫头陪伴在他身边,如今他左右却空空如也。
身上,有什么滑落下去。
他手一抬,抓起这一条褐色薄毯子,方才就是这毯子披在他身躯上,带来暖意,才让他一眼睁开,都天亮了。
他笑,眸子搜索房内那一抹娇小身影,他环顾四周,却都找不到她。
推开门去,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整个人都醒了。轩辕睿站在门边,淡淡笑意无声崩落,他的眼里,是她。
她就这么坐在门口石阶上,抱着双臂,望着眼前还未日出的苍茫天际,一动不动,像是石雕木刻一般。
“在这里做什么?!起来!”他皱眉,走前两步,语气称不上温和,甚至,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
他一把拽起她的手臂,她身上单薄小棉袄上的寒意,猛地刺入他的手心,他不禁训斥一声。
“你到底在这里坐了多久?”
她已经冻麻的手臂颤了颤,手臂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似乎重新裂开,带来一阵刺痛。
“王……王爷…….”她笑,挤出一丝微笑看他多么难过,他不会知道。
而他看到的,是一个冻红了耳根子的年幼小丫头,她冷得刚开口就结巴,她却还是微笑,伪装安然无恙。
她应该在这里,坐了很久,冷得就像是一块冰块。
“自己都不会照顾怎么当下人?笨手笨脚。”
他冷着俊颜,低喝一声,主子的威严吓到了她,她不自觉退后两步,险些摔一跤。
他当着她的面,重重甩门进屋。
琥珀站在原地,内心满是苦涩,她生怕他跟他单独相处下去,她也会在韩王府对虞姬那样,伸出手,跟无心恶魔一般——想要杀了他。
牵扯着嘴角,她淡淡一笑,深呼吸,让清冷空气褪去她不该有的矛盾。她轻轻叩响了门框,里面没有他的声音,她踌躇了些许时间,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低着头,瞧着自己的脚尖,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盛怒的俊颜。
“你在王府签了几年的卖身契?”
背对着琥珀,听到她忐忑不安的脚步声,站在窗前的轩辕睿突然语气凛然,话锋一转。
她顿了顿,茫然摇头:“我只是…….打散工,没有签卖身契。”
“散工?!你没有家人不当丫鬟,以后准备怎么过活?”他冷哼一声,蓦地转过头来,脸色难看,他手边的寒意还未彻底褪去,天知道她这么娇小单薄身躯,到底如何抵御那么阴寒冷风!
“王爷是在关心我吗?”她笑笑,即使丫头这个身份根本不存在,她还是觉得他伴随怒意的发问,好温暖,好窝心。
轩辕睿蹙眉,重新打量着这张平凡面孔,有时候这个丫头太过谨慎,有时候又好像……不懂人情世故,她像是一个无知的女孩,却又不仅仅是无知而已。
她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语气之中,有些懊恼,有些忙慌。“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活。”
她才十三岁,这世上又没有帮她出主意的人,她也觉得累。
“果然年纪小,不谙世事,你是不懂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没有这么容易。”他的眼神淡漠,斥责她的单纯,心里的不悦是因为她像是浮萍一般漂泊游离,都无法把握自己的人生方向。
不,她每一天都在体会,继续活下去,有多么痛苦煎熬。
那一双浅棕色的眼眸,直直望着他的方向,这么回答。
轩辕睿把她的沉默,当做是默认,他坐入椅子,俊颜恢复沉静,也不再说话。
“我真羡慕王妃,听说她跟我一样年纪,却这么幸福……”她的唇边浮现笑容,嘴角弧度弯月一般,她的眼眸之内生出复杂的颜色,声音很轻,像是低声呢喃。
轩辕睿闻到此处,扬眉,冷眼打量着她,生生打断她的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若把她当成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他可以说她是童言无忌,但若把她当成是一个女子,那么,她所说的这一句话,足够换来两个掌掴。
是啊,她的命,不是拥有王妃的位置。
命运跟她开了这么大的玩笑,在送她去幸福的康庄大道,开了一条通往万丈深渊的岔路口。
她抱有歉意,低低垂着小脸,黑睫毛在清晨光线中颤抖,格外惹人怜惜。“王爷多心了,我不会痴心妄想的,或许应该上辈子交了善缘,才能这辈子成为宰相大人的孙女。”
“别让我再听到你说这等混账话,否则,你就继续去厨房当你的烧火丫头。”
大手一挥,他撂下狠话,他是高高在上的主人,是当朝王爷,同情怜悯她就已经很多余了。
她今日的冒失,几乎要挑动他的怒火,他眯起眼眸,锁住她的身躯。
她太瘦了,也太轻了。
方才他一把拉起她的身子的时候,发觉她就像是冬日一片落叶,单薄的骇人。就如她所言,年轻王妃身材虽然也玲珑纤细,脸庞却比她要圆润三分,养尊处优,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而她——
轩辕睿皱眉,不再想下去。
他在她面前,是个王爷,是个主子,她默默移开视线,不忍看他的模样。
她的孤独,她的怨怼,她的矛盾,让她在他身边的每时每刻,都几乎要窒息而亡。
032 流言
“奴婢说了不该说的蠢话,还请王爷别放在心上,千万别跟奴婢一般计较。”她却在他的视线中,深深欠了个身,一副乖巧顺从模样。
他的眸光透露淡淡的冷,眼看着她走出书房,取来热水伺候他洗漱,这期间各自不曾开口。
“丫头。”
那几乎只是一瞬的迷茫,她收拾了心底的惶然,悄声应道,循规蹈矩。“奴婢在。”
恭恭敬敬递过去在温水中泡软挤干的白巾子,她眼看着他从容擦拭俊脸,然后接过,等待他的差遣。
毕竟还是新丫鬟,虽然伶俐勤快,也多少有些慌慌张张,不够圆滑世故,他不再提方才的话题,似乎已经原谅她的无妄。“取朝服来。”
她轻点螓首,取来挂在一旁的墨蓝色朝服,指腹划过那领口处冰冷的图腾花纹瞬间,她眼波一闪。
替他换下身上的青色常服,他张着双臂,等待她协助他宽衣,她紧紧抿着唇,不敢让他久等,踮起脚尖将衣袖穿入他的手臂,然后她走到他面前,低着头扣上一颗颗黑色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