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爵的眼底,染上更多晦暗,他显得忧心忡忡。“琥珀跟我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让她如此放不下。”
“以我对琥珀的了解,她会耿耿于怀毫不放弃出动这么多人暗中寻找的人,要么,是恩人——”楚炎锁着浓眉,这么开口。
“如果不是前者,那么,就该是……”永爵逼出这两个字,眸光一灭。“仇人。”
楚炎追问道:“跟轩辕皇族的仇恨不早就了断了吗?”
“或许,让她变成今日的宫琥珀伤害过她的人,还有漏网之鱼吧。”
永爵面无表情,这般揣测,不过,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
188 她要完整的人生
仆人听到车轱辘压在路面的声响,提着灯笼,急匆匆打开大门,此处正是几年前庄夫人入住的幽雅别院,如今早已更换了主子,正是当朝清夫人的府邸。
下人将灯笼举着,一手撩开马车帘子,恭候着琥珀走下马车,她的绣鞋跨过门槛,扬手示意将正门关上。
如今,天色已黑。
这处院子虽然由着当今皇帝赏赐给了清夫人,不过这位年轻权势很大的女子,一月不过就来个两三次,下人们闲暇下来也不少谈论过这个新主子。据说她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跟随小皇帝两年时光,不单在朝中跟许多个重臣都有人脉往来关系,跟右丞相杨风也是忘年之交,更是在商场也有狩猎,虽然手下到底有多少资产还是神秘的未知数,不过想来一定是个巨大的商贾,这么多虚虚实实的传闻,已然让这个新主人,蒙上一层让人看不清的面纱。
琥珀在夜色之中疾走,走入书房之内,里面已经有三个手下站着等候,桌边只有一盏烛火摇曳,照亮整个屋子。
她扶着书桌坐在红木椅子内,眼眸一挑,犀利的颜色,让人不敢逼视。
粉唇微微开启,吐出的嗓音带着几分清新,还有更多的冷淡。“只要那个人还活着,怎么可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站在最前头的黑衣男人先开了口,解释的清清楚楚。“回主子,已经是三年多前的事,属下们实在难以查明。况且那里经过的人多半是赶路之人,也有来往经商的摊贩,近几个月来,属下已经跟兄弟们查了几十人的名单,不过这些人可没有武艺,都是寻常人家……更别说,能够一下手就解决掉几十人的厉害手段,如果这个贼人是一伙的还好,毕竟线索多一些,不过他单枪匹马,只要他今后隐姓埋名不再为非作歹,是完全不会暴露他的过去的……。”
主人给他们找的这件差事,实在费力费工,却根本没有任何线索浮出水面,即便连值得怀疑的人,也是半个没找寻到。
琥珀闻言,蓦地面色一沉,她的柳眉紧紧蹙着,不悦从心头升起。
最右边的下属也点头附和,说的诚恳。“我们这样寻找,实在是盲目,也很难找到目标。”
琥珀的眸光深沉冷魅,她冷冷淡淡撇过他们一眼,眼底的笑,突地变得不屑又鄙夷:“你们相信恶人会改过自新吗?既然他作恶一次,就绝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三个属下安静地聆听着,默然不语。
那一双浅棕色的眼眸之内,烛影微微晃动,却依旧无法温暖她眼底的冰山一角,她此刻的模样,是他们见过她最冷漠的一次。琥珀无声冷笑,说的万分笃定:“只要他不曾金盆洗手,迟早有一天,会暴露自己,毕竟这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作恶之人,心底的阴暗,也是一种毒,不到最后地步,不到绝境,哪里会醒悟反悔?!
领头的下属打破了此刻的沉默,他抬头,正视前方,说道。“属下有话要说,主人。”
琥珀的神色不变,泰然处之。“说。”
“不如我们仿效官府,逮捕江洋大盗之前,总也要有那人的画像或是特征,这样的话,拿在各个兄弟手边,伺机出动,或许要省力方便许多。”
下属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却不曾察觉,琥珀的眼底又无声无息拥入更多的森然阴沉。
她的双手,暗暗紧抓裙裾,几乎恨不得深入骨髓一样。她咬唇,唇边的弧度凝结成冷傲,眼光一扫,只见手下继续追问一句:“主子是否能说说看,那个贼人的模样或是其他的特质——”
他们只知晓是个年轻男人,身材高大,不过年轻两字,也只是感觉罢了,根本不知确切年纪,要说体态,凭借高大两字,又如何找到符合的人选?这些要求,实在太过模糊,却不鲜明。
琥珀紧紧皱着眉头,有些不耐,挤出这一句话来。“不知道他的模样。”
见他们闻言一副为难的模样,琥珀的心底却涌上一把无名之火,她蓦地拍案而起,一改往日温和亲切模样:“都好几年了,谁还记得?况且那贼人蒙着面,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
若是见过,她也不能保证,他化成灰她都认得。
都快四年时日了,她在纷扰人世之间要做的实在太多,无暇将那人的身影,反复怀念让自己厌恶难过。
虽然她并未被那段过去误了终身,但她也隐约察觉,那是一个她无法彻底摆脱的阴影,即便无法影响她的欢乐喜悦,但它总是留在原地,不会消失不见。
她如今已经成长,知道不该逃避,只能面对,既然三年前就已经发生,她不想自欺欺人。如今复仇已经达成,她只要——解决私人恩怨,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她绝不要因为那个恶人而活的一生痛苦,但不代表,如今的宫琥珀,没有力量去复仇。
想来,那个恶人也绝不会想到,当初天真的孩子,会在数年之后,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吧。
她不断激励自己,要变得强大,足够强大……强大到她不需要攀附任何人,也可以完成夙愿。
她并不后悔曾经的上官琥珀,成为当今的宫琥珀。
不过在她不再羸弱不再无助不再天真的那一天开始,就该是那个恶人的末日到来。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条规则,总没有出错。
想到此处,琥珀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她咬牙切齿,说的万分愤慨。
“你们给我继续调查,我可不在乎是不是掘地三尺,即便花费数年功夫,也要揪出那个人。”
“是,主子。”
他们点头,随后行礼,退出了这个书房。
琥珀扶着桌角,缓缓坐下身子,翻开了手边的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一夜,烛光摇曳,昏黄的颜色,染上她的秀美宫装,她的晶莹面容上,再无一分笑容,一个人默默沉入回忆的模样,却让人不自觉为她心疼起来。
突然起身,她吹熄了桌角的烛火,独自沉溺在一片夜色之内。
她倚靠着椅背,双手交握,默默合上眼眸。
内心,原本早已平静,如今,却再度波涛汹涌,蓄势待发。
清晨,当一缕缕暖光,照入窗棂,庭院之中隐约有人走动的细微声响,早已传入她的耳边,琥珀睁开眼,才发觉自己居然就这样坐着睡了一夜。
肩膀有些许细微酸疼,她站起身来,才伸展了身子,已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最后,停驻在她的门前。
她打开门,眼看着永爵的面孔,一言不发,让开了路,转身独自走入屋子,走向一旁洗去一脸疲惫。
永爵停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观望着她用清水洗面,沉默了些许时候,才噙着淡淡的笑,轻声说了句。
“我猜得没错,你果然在这儿。”
“昨天天色太晚了,我就索性在这里住下,免得连夜赶回桃园,也不想深夜里还打扰你们歇息。”
琥珀挽唇一笑,抬起头来,说的自如。她拨了拨额头几缕被清水沾湿的发丝,眼眸清亮纯真。
总是用笑靥面对他们,但心里的苦,又有谁知道?永爵的心里有了些许感慨,却又忍不住为她而惆怅几许。
永爵缓步走到她的面前,直直望向她的眼底,终于说穿他的来意。“到底是什么事,我这个当哥哥的还不能为你分忧解愁?”
琥珀不曾想过,居然他有所察觉,因为太过震惊错愕,她怔住了,眼底隐约闪耀着不信的微光。
她蓦地不想被永爵看到自己黯然神伤的姿态,冷冷背过身去,双臂环胸,内心的戒备也无声竖起尖锐的芒刺。她微微咬牙,眼眸只剩下冷漠无情的光耀,宛若一潭死水,毫无波澜。“那件事……。我不想告诉任何人。只要等我解决完就好,之后,会把这个秘密,彻底埋葬的。”
无论面对谁,她都说不出口,也绝不能说。
永爵的视线锁住那一具纤细却又紧绷的身影,并非因为是琥珀的兄长,他才能够理解此刻的她。
他的双掌,落在她削瘦的肩头,他闭上眼,阻止眼底的酸涩。
他能够感觉的出,她紧握着拳头,把脸埋在衣袖里,纤细的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沉默了良久之后,他才低声沉吟。“你的辛苦,是因为不能说说不得——”他跟琥珀实在相似,曾经的过去,独自走过的曲折,也有不想让任何人知晓的阴暗角落。
他也有,连亲妹妹都不能告知的秘密。
“那就别说了,什么都都不要说,就装作不知道,这样你才能活的更痛快。”
人想要埋起来的过去,很黑暗。
总是想着痛苦的事,人生也就愈发痛苦。如果那段过去是一个毒瘤,只要将它彻底铲除,往后,自然就能焕发最好的神采,重新开始,清苍大树也可以再度郁郁苍苍。
永爵等待她终于平息心情,才将她扶着,走到桌边一道坐下,他沉敛情绪,说的认真。“还有,你说过的那件事,我还想劝你一回。”
琥珀蓦地抬起眼眸,那淡褐色的迷蒙,仿佛是更加莫名的惆怅轻愁,只听得永爵不疾不徐说了下去,却字字坚决。“我去见过冷大夫了,他跟我的想法一致,我们都没有把握让你冒险。”
毕竟,他的妹妹还十分年轻,未满十七岁,一旦其中有了差池,别说是多大的损失,他根本不想失去最后这个亲人。即便用他的幸福来交换,他也要眼看着她欢愉快乐。
永爵越说越激动,言辞激烈。“如果他那么在乎你的妻子责任,甚至不顾你的安危,那么这样自私的男人,用什么来爱你,用什么来保护你,用什么来宠着你?”
他不觉得那个人的子嗣骨血,比一个爱他的女人分量更重。如果那个人是这么衡量取舍的,他注定自私专制也无法匹配琥珀。
琥珀的柳眉轻蹙,她紧紧抿着唇,将手掌覆上永爵微凉的手臂,一言不发。
“这些他都做不到的话,凭什么他能够得到这么好的你?”他紧了紧拳头,一向显得善于亲近的面孔上,却没有任何的笑意。
他从不敢相信,南烈羲是配得上琥珀的那个人,他更不想琥珀随便找一户人家嫁了,但既然他们情投意合,他才尝试放弃他对南烈羲长久以来的偏见,愿意相信他会对琥珀好,一旦他露出薄情郎的面目,他这个兄长自然会毫不留情将自己的妹妹带走他的身边——到时候,他一定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让南烈羲遗憾终生。
让他一辈子后悔,错失琥珀这么好的女子。
永爵已然在心里头下了重誓,面目愈发凝重起来,逼问着琥珀:“还有,你对他一心一意,但他如今是大赢王朝的国君,就算他想,他手底下那些臣子能够同意他不建立后宫的独断举动?没有一妃一嫔,就守着你一人?即便他对那些女人没有真感情,你能够容忍要面对多余的那些个女人,跟她们一道分享一位夫君?”
“可是我已经无法离开他了,如果因为他此刻的身份而不再回头,我想我也不会比如今更快意。”
琥珀的眼底,残留往日的恭顺,只是她低声喟叹,说的再无奈不过。
她也在这段感情之中,无声无息投入许多,专注地去相信一个人,去依赖一个人,去——爱一个人。
如果爱是可以控制的话,那世上男女,也绝不会如此身心俱疲。
“你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主意。”永爵看着她平静却又笃定的神情,淡淡一笑,笑容却只剩下苦涩的滋味。
“以前很多事,如果我没有试试看,根本不会有如今的我——”如果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等待她的,就当真是一条死路?!琥珀移开视线,眸光温柔,轻声细语。“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不后怕,也不后悔。”
只可惜,如果当真是死路,到时候,后怕的人,后悔的人,就是当真爱着她的那些人了。
永爵的内心沉痛,正想辩驳,她却话锋一转,跟他撒娇起来。“再说了,这世上不是还有奇迹吗?”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你区区一句奇迹就可以哄骗我?”他冷着脸,他不想用人命,更是他亲人的性命,去赌一回上苍的奇迹。
琥珀笑的纯真无邪:“永爵哥向来是站在我这边的,这回怎么总是跟我作对?”
“琥珀……你总是固执……”永爵的眼底,覆上满满当当的阴霾。
琥珀轻点螓首,这回,她跟顽石一般,“我心意已决。”
不等永爵再多言,她转过身去,走向门口,只剩下这一番最低沉的呢喃,落在永爵耳边,仿佛无穷无尽的苦,看不到尽头。“我想要一段完完整整的人生,我厌恶残缺,真的……觉得够了,厌烦了。”
她要跟平凡的女子一样,何时成为一个奢侈的念头了?
她连声苦笑,挥了挥衣袖,走的更快。
桃园。
永爵匆匆走入大门,蓦地见楚炎朝着他招了招手,一脸神秘地将手中的信,递给永爵。
“有人托带来你的信。”
“谁写的?”永爵仔细想了想,不无疑惑,他独来独往,除了苗家相识的几人,在江湖上鲜少结交朋友。
“那个送信来的人,称呼写信人为小鬼主,没说名字。”楚炎打量着永爵拆开信封的表情,笑着调侃。
“以前的故人?还是,曾经喜欢过的女人?”
按理说,永爵比自己虚长几年,要说不是遁入空门的和尚,在红尘二十多年,难道从未对女子动过心?简直是圣人呢。
“是战书。”永爵皱了皱眉头,蓦地将书信蜷成一团,紧握在手心。
楚炎在心里低呼一声,早知道,他应该先扣押那个送信的下人,这回倒是对手在暗,他们在明。“你的仇人?”
“我会会他。”永爵不敢耽误,匆匆回头。
楚炎在他身后喊了声:“带些人去,免得遭了埋伏。”
“我用毒的手段还不曾淡忘,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如果我半个时辰不曾回来,你再派人去找我,就在西源海边。”
永爵已然骑上马,朝着楚炎说完,已然挥动马鞭,疾驰而去。
不过在海边等待些许时候,还是不见人影,永爵正揣摩是否中了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的计策,正急急忙忙牵着马前行,突地身后有个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不过,在他的名字之前,还多了三个字,听起来——不太让人高兴。
“该死的宫永爵!”
这嗓音,带着女子的愤怒,她的情绪跟火焰一般蔓延过来,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一般。
永爵转过身去,冷冷淡淡望向她,询问一句。
“你就是小鬼主?”
一身橘色骑马装的女子,却蓦地耷拉下脸,她将手中马鞭指向对面的男人,虽然再报出自己名字太过伤自尊,但她可没想过他这么健忘,或许她当真不过是个陌路,不值得他记得?!“才半年时间,你居然果真忘了我?我是苏小蛮!”
“要想忘掉你也实在不容易。”
这一句话都能曲解,他真不知该说她急躁,还是天真。
永爵无奈摇头,确定她是小鬼主的身份,不过让他安心下来,不必与她周旋。
苏小蛮挑了挑眉,这句话为何在此刻听来,却让她的心里一暖?
他没忘记她。
她似乎不虚此行。
…。
189 永爵的隐秘
“为什么来找我——”
永爵锁住她的眸光,一个人的真实情绪,往往很难逃开眼神的审视。他不得不承认,朝夕可见的苏小蛮,不只是名字他无法一笔勾销,而且,她也不可能是个平凡的路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这些日子,总也要留下一些回忆。
她就是上城最有名气的小鬼主,如今看看,似乎他也并不意外。
毕竟这名气,可不是褒,而是贬。
恶名昭彰,心狠手辣男子不及,任性的活了二十年,击败几个兄长,在十六岁那年就得到上城的管辖席位,无疑是上城百年来的最大奇迹。所以上城人对她害怕胜过敬畏,在暗中就称呼她为“小鬼主”,言下之意为她跟恶鬼只有一步之遥,年轻却又可怕,不过看来她觉得这个名号特别威风,所以一直延续至今。
“你不喜欢我吗?”
苏小蛮蓦地扬声逼问,她圆圆的眼眸睁得很大,抡了抡拳头,鲜明柔亮的橘色衣衫,将她衬托的宛若一把火焰,因为伤了自尊,怒火蔓延,让光洁额头之上的那红花印,也仿佛刺伤了对方的眼眸。
虽然姐妹众多,但她的姿色也是排在前面,身段又好,苏家堡的背景财力在上城又是一等一的,如今最小的妹妹都出嫁了,唯独她一人担负守护苏家堡的重担,可惜居然连上门提亲的媒婆都看不到半个。一气之下,她逼问一个跟随自己好几年的老仆人,他支支吾吾才说她不够温柔,皮相再好也始终吓坏了上城的年轻男人,毕竟男人都想要娶一个温柔体贴的娘子,可不想娶一个跟恶鬼一般的母老虎。虽然又气又急,但她清楚老仆人的话,绝不是欺瞒,这番话气得她放下上城的事务,独自连夜骑马离开。
她想要让上城的男人都看看,这四年来她这个小鬼主,对上城无疑是重要有功劳的,不只是恶毒残暴而已。
但没想过,半年回去一看,上城依旧平静,百姓安居乐业,根本就没有人记得小鬼主,仿佛依旧把她淡忘。
她没想过,她苏小蛮在世人眼底,简直就是一个祸害,只要她离开,他们就恨不得连夜放鞭炮庆祝。
兄长们都各自娶了如花美眷享受富裕生活,将上城的责任交给她就不管不问,姊妹们都找了门当户对的公子少爷享受被人呵护的日子,只有她一个人,孤孤单单,还要一辈子被恶名牵累。
她曾经是觉得无所谓,与其找一个倚靠苏家堡势力软弱的男人成亲,还不如终生不嫁。毕竟要她在如今才学习如何温柔似水,未免太可笑。
她已经就快要被上城所有人忘记了,她也有些苦涩,但永爵却说他还记得她,让她勾起一丝希望的火焰。
老仆说,不如大大方方询问男人的意思,毕竟她的性情豪爽,不该为情所困。
但她话音刚落,她突然觉得有些紧张。
“并不是相处一段日子,就会喜欢一个人。”
永爵有些哭笑不得,苏小蛮蛮横无理,但却不懂男女之情,但他不得不承认,半年之后见到她,心里有的并非厌恶不耐,而是别种情绪,仿佛是见了故人一般的平和。
老仆说,如果男人避重就轻的话,那就换她来考验他一番。她生的又不难看,忍耐一下也可以温柔安静,她送上门去,他还能拒绝推开她吗?!
她虽然是母老虎,不过遇到笑面虎的话,不是也变得很不像自己吗?在桃园的时候,她根本未曾伸展出厉害的爪牙,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根本就不显得恶毒,不是吗?
她的改变,是因为他吧。
这回,她只能拼死一搏。
上回被他赶走回了上城,她的胸口就闷闷的,就像是生病一样。这回她即便要走,也必须讨一个答案,至少让她彻底死心。
苏小蛮朝前走了两步,永爵看不穿她的下一步举动为何,伫立在原地看她,苏小蛮蓦地又踏上沙滩走了几步,把心一横,半开玩笑的把嘴唇凑到永爵的面前,永爵才意识到她的意思,一慌,本能的伸手想挡掉她的红唇。
苏小蛮做坏的心又上来了,他的惊慌落在她眼底,却是一种暗示,结果永爵急忙闪身,她扑了个空,紧跟着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沙滩上,汹涌的海水拍打沙岸,吞没了她的肩膀。
“你没事吧?”永爵蓦然面色一沉,弯下腰去,轻轻拍拍她纤细的肩膀。
太丢脸了。
她主动去吻他,他都避而不及。
她难道是母夜叉吗?有她这么漂亮的母夜叉吗?她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但这回,当真是被刺伤了骄傲的心。
她没料到,自己当真是如此可怕的面目。
特别是永爵的眼底,她都不清楚,他是如何想她的,却轻贱自己来找他,甚至第一个表明心迹。
她再怎么蛮横,也有自尊,也有心肠,也有一个女儿家的底线……
她在上城想念他,想念桃园,但他根本不在乎她。
一腔热情,被跌入冰窖,让她如何继续面对他?
还是,他的心里早已有了别的女人?苏小蛮不自觉幻想那个女人的面貌,清秀柔美,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一手好厨艺,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会半点武艺,却知道照顾男人的那等贤淑品性。
原来,被人拒绝的心情,如此惨淡黯然,想到今日就要灰溜溜地赶回上城,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她喜欢的男人来找她,她要当一辈子上城的守护城主,却始终触碰不到感情,根本没有男人会喜爱刁蛮任性的她,实在是个最大的笑料。
她将整张脸都埋在海水之中,也不管身上都湿了,手掌心一手腻人的泥沙,紧紧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见状,永爵吓了一跳,看她整个人都跌在海水之中,细沙都卷入她的黑发之中,她却迟迟不曾起身,他去询问她也毫不动弹。他蓦地眼神一沉,连忙弯腰朝她伸出手,一手握住她满是泥沙的手掌,她抹了抹湿淋淋的脸蛋,骨碌碌的眼珠转了两下,旋即伸手将他用力一拉,扑通一声,结果他也跟她一样跌在沙滩上,泡在海水里,而且她还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掬了把海水就往他脸上泼。
她一边泼水,一边委屈地骂道:“你就这么了不起吗?你不喜欢我就算了,喜欢我的人多的去了,谁偏偏要你喜欢吗?”既然只是一场戏,她过分当真,才让他看了一场笑话。
永爵也不还手,任由她将他变成跟她一样的落汤鸡。他察觉的到她的心酸,虽然她从不哭泣,但不代表她不会难过。
他当然没有那么了不起。皇族身份不过是往日如烟,他的过去也复杂不堪,他不过是普通的男人,也没有指责苏小蛮身份的资格。
不过长这么大头一回被拒绝的怒火,让苏小蛮实在无法宣泄,到头来,泼水已经不够了,她的拳头已然击向永爵,他只是敏捷地闪躲,苏小蛮的嘴里,一直絮絮叨叨,连续不断。“你这个混蛋,竟敢拒绝我……”
永爵又闪过她毫不客气的一拳,见她还想要出拳,只能牢牢将她的拳头捉住,笑着问了句。“被我这么没什么了不起的人拒绝还会这么生气?你应该觉得侥幸逃脱……”
“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我好歹也是女人,你就一点面子不留?”她连声抱怨,说着说着,不觉红了眼眶。
她脾气不好,但在苏家向来是优秀的,甚至兄弟们都不如她,她聪慧利落,胆识又大,不禁一身好武艺,也很有义气,不过在永爵的面前,她却觉得委屈。
说来,他也一肚子火,永爵点点她的额头,仿佛教导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谁教你随随便便就去吻别人……”
他也没有料到,方才苏小蛮会将红唇凑上来,要不是他反应快,或许当真会被霸王硬上弓。
虽然,他不觉得被她亲吻一回,是多大的损失,当然是女人的损失,因此,他没必要让苏小蛮无缘无故失去女子的矜持和颜面,他拒绝她,才是对她的负责。
苏小蛮的心蓦地被大力揪痛,她几乎是低呼出声:“你觉得我随便?你可是我第一次吻的那个人——”偏偏,他还不要。
她要是真的随便,这个年纪,虽然不确保有没有丈夫,但身后肯定都有一窝儿女了。
曲解了他的意思,心里的无名怒火,更加蔓延出来。苏小蛮猝然扑向了他,将他压在身下,他挣扎几下,却换来她更用力的把他按进水里。
反正他拒绝了他,她就不需要礼让他,反正她就是刁蛮任性没人喜爱,事情已经这么糟糕了,就让他们成为仇人也更解恨。
不多久,几波浪潮来去,她感觉到他完全放弃了挣扎,心中忽然一阵不安,终于松开了手,他依然一动也不动,就像个死人一样。
该不会——呀,苏小蛮蓦地一个踉跄,几乎要跌倒在地。“笑面虎……”
他完全没有反应。
她就是意气用事……这回居然闹出了人命?
要是杀了她看不顺眼有罪之人也就算了,她亲手将笑面虎溺毙了?!
只因为他无法接纳她,无法喜欢她,跟她喜欢他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缓过神来,眼望着那一具丝毫不动的身影,颤抖的手指探到他的鼻下,却感觉不到一点风吹草动,她感到浑身发冷,寒毛从背上竖起来。
“笑面虎,你不要吓我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堪一击了?”
她用力推了推他的身子,藏青色的袍子都被海水浸湿了,他却什么话都不说,她心一急,又忙不迭将他翻过身子,用力拍打他的胸膛,不过还没打几下,她仿佛已然力气用尽,蓦地垂下双手,哭出声来。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多久没有流过眼泪了。
她生性大胆,自从自己有记忆以来,鲜少有人有事能够吓坏她。
但今天,她不但被吓坏了,而且,吓得跟没用的孩童一般陶陶大哭,甚至手脚都不自觉微微颤抖。
“好了,别哭了,吵人。”
一道温润的嗓音传来,方才还一动不动的永爵猝然坐起身来,昭示方才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并非死后复生。
他也不过是捉弄她一回,倒是真没想过,苏小蛮还会为他而哭。
她怔了怔,眼泪凝结了,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还未彻底落下,脸上却窜起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她惊慌失措的瞪大眼睛瞅着他。
永爵的手掌,覆上她的侧脸,淡淡一笑,这笑容似乎跟她平日里见过的一样,却又似乎不太一样。
这笑容,仿佛是对着自己而笑的。
“起来吧。”
他站起身来,如今已经是九月初,若是太阳下了山,多少也会有些寒意袭来。他的手掌温热,就要落下去的那一刻,蓦地被她捉住,她察觉到他的动作,是用心的。
他也就任由她握住他的手掌,侧过脸去,望向海边的风景。“这传闻说小鬼主年约四旬,倒是驻颜有术,貌似二八年华的妙龄女子,也有人说是面相凶恶的中年男人,原来是你。”
“那些传闻大多是假的,你也知道以讹传讹,总会将人说成是恶人。”她说话的嗓音,越压越低,这般辩解,也有些心虚。毕竟她是恶没错,谣言约莫把她的恶,从八分夸张成十分罢了。
“你额头上的花,倒是很别致——”永爵的视线,落在她湿漉漉的黑发沾着的光洁额头上,水珠停留在额头上的花朵,仿佛跟清晨的露珠一般活灵活现。
“原来是个疤,后来师傅叫人给我绘上这朵花,本意是遮丑。”她无所谓地摸了摸额头,拨开了黑发,她说的毫不遮掩。
“现在好了,除了遮丑,如今倒是添了几分别致的美丽。”
永爵低声笑着,吐出这一番话来,让苏小蛮不禁偏过头看他,如果不是她听错,不是她误解,他是在称赞她吗?
他说自己美丽,倒是头一回。
让人心花怒放。
原来他的眼底,苏小蛮并非母老虎一只,也并非丑陋恶人,张牙舞爪跟野兽匹敌,他说她美丽,他或许也会喜欢她?
永爵却不愿再给她更多希冀,他不曾收起笑容,只是冷冷淡淡说道,“我拒绝你,是有原因的。”
苏小蛮皱了皱眉头,这回却不再多言,安安静静倾听下去。
趁着感情还不深的时候,他跟她一人说明,免得彼此多一些麻烦。永爵将眼眸对准那一望无垠的海边,不疾不徐开了口。“虽然别人都不知晓,但我不想误了你找到更好的人的机会。”
“什么原因?”苏小蛮的眼底,还剩下一抹微光。
“我的血,跟常人不太一样。”他这回,有了些许温暖的笑容,默默对着她那双圆圆的黑瞳,说的巨细无遗。“在苗家学习用毒之术,体内不少毒药相克相冲,虽然如今无恙,但往日若是婚娶,或许女人生下的孩子,天生就有残缺。”
苏小蛮蓦地面色一白,明明笑面虎看上去,比一般人更加健康伟岸,怎么会有这些灾难发生在他的身上?她突地多了几分戒心,想来,方才他也是捉弄戏耍自己,她才试探问了句。“你跟我开玩笑吗?想要用这个理由吓走我?”
永爵直直望向她的脸,脸上再无任何表情:“你觉得我会拿这种理由,来开玩笑吗?”
她呆住了,站在原地,突地松开了牵着他的手。
她的反应,是情理之中。
他绝不会因为对方跟温柔娴淑的姑娘闺秀不太一样,就欺骗她投入更多没有回报的感情,这样的话,他才是真正的罪人。
与其惨痛结束,还不如没有彻底开始。
一切,还来得及。
“今夜赶路太累的话,就在桃园住一夜明早再走,你的屋子还空着无人住,随时都可以去歇息……”
永爵转过身去,淡淡吐出这一番话来,言语之内是豁达和包容,还有为她着想的周到。
她的脚步声,在他耳边,越来越远。
她走向他相反的方向,这一回,一个字也不屑留给他,赌气走开,比上回还要决绝。
这次,她应该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吧。
永爵这才迈开了步伐,嘴角一抹笑,转瞬即逝。
他一切都不在乎。
……。
190 旖旎夜必看之
“小阮啊,叫你去收集药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要的药呢?”
冷大夫正在写着手下的药方,不过听到身边药童的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不免皱了皱眉头,低喝一声。
药童的双手空空,根本就看不到一根药材,他只能干笑着说道。“师傅,有客人拜访,我去泡茶。”
客人?他这个药房,鲜少有人来,到底是谁来,他不禁站起身来,望向门口。
“没想过您会来。”
冷大夫微微怔了怔,披着黄昏晚霞光彩大步走来的俊挺男人,偏偏是南烈羲。
如今他也知晓,这个男人的不凡身份,自然语气之中多了几分尊敬。
南烈羲一身蓝色华服,缓步走过门槛,他瞥了一眼冷大夫,淡淡说道,“正好来邹国见小皇帝,不过心中还有疑问,所以来问个清楚。”
“请坐。”冷大夫点点头,将南烈羲迎入充斥着药味的药房之内,眼看着南烈羲入座。
这个男人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查到自己的药房,想必心中的疑问一定非常迫切,他自然也不敢怠慢。
“你应该知道了,也是你跟琥珀说好要隐瞒我?”
南烈羲一脸冷漠,眼底阴测测的光耀,扫过冷大夫的身上,仿佛是一种逼问。
冷大夫怔住了,没想过这件事已经被戳破,如今,他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了,毕竟南烈羲跟琥珀小姐是夫妻,总也该一同承担祸福。他也觉得瞒不了一辈子,早些说出来,也可以看看这个男人是否能够给琥珀小姐一辈子幸福,这无疑是最大的考验。
南烈羲紧绷着下颚,他冷冷盯着冷大夫,仿佛这一瞬间,空气之中的冷意,几乎要冻结成冰。
他一副质问的面容,让冷大夫沉默了些许时候,终究还是不堪重负,将实情说了出来。
“我早就劝过琥珀小姐,不要冒险。”
“说下去。”胸口一阵莫名的闷痛袭击了他,南烈羲问的很平淡,但内心早已暗潮汹涌。他其实并不知道其中的秘密,如今来找冷大夫,只是试探罢了。
但,原来她当真有事隐瞒着他。
而且,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冷大夫连声叹气,面色也有些惨败。“小姐的身子,在脆弱成长的时候受伤太多回,也曾经吃了一段时间的避妊娠的药,一直在受伤和吃药过程中最后痊愈,如今大体看来无恙,其实内在并不充盈。她往后怀胎的可能,就不太容易。一旦真的怀上,能够顺利产下的机会很小,她的身子也不足以孕育子女,要么就是极容易小产,这般第一胎没了对她的身子也是极大的损伤。要么勉强生下来,孩子也不一定是健康,反倒在十个月内汲取母体太多营养,让她落下病根,比如今更加羸弱。”
这一番话,字字击伤他,南烈羲的俊颜上,再无任何表情。他不曾想过,居然是这样的事实等待着他,他闭上黑眸,那一夜他甩门而去指责她终究觉得他不值得,仿佛成为最心痛的罪证。
他怎么能对琥珀说出这样的话?
藏在华丽袖口中的拳头,一紧再紧。
南烈羲的薄唇中溢出这一句话来,听来很平静,实则在压抑内心的酸楚苦涩。“所以,若是怀上孩子,怎么都是对她不利。”
“是啊,怎么她没跟你说?”冷大夫附和一句,却蓦地觉得哪里不对劲,在心中低呼一声不好,难道南烈羲只是来试探,并非知晓?
那毁掉琥珀跟自己的约定,说好谁也不告诉的人,就成了自己这个大罪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了?”南烈羲话锋一转,他紧紧锁住眉头,低沉的嗓音突然变得更加紧窒。
冷大夫仔细回想,整个人陷入沉思之中,眉头始终不曾舒展开来。“当初在桃园替她疗养身子的时候,就告诉她了,当初琥珀小姐一笑置之,说这辈子不再嫁人了,所以没有这般烦恼。但没有告诉老夫人,因为不想她抱孙子的念想落空,毕竟她是最后一条苗子了,这样的打击,老夫人是承受不起。”
不过如今老夫人也不在了,这个谎,也圆不得了。
“我劝过她,如果当着跟了男人,也一定记得喝药。否则因为意外而毁掉自己的身体,才是不值……。毕竟如果是真的爱她的男人,也不会想要孩子而不要她吧。”
冷大夫虽然这么解释,但他也有些难以自欺,这个世道有些大户之间,往往更在乎子嗣繁衍,为了子嗣而闹出的悲剧,也数不胜数。这世上女子的地位,总是卑微,有时候比不上一个嫡子嫡孙。
一阵阵寒意,却不自觉爬上南烈羲的后背,他整个人僵硬紧绷,宛若石雕木刻,手掌暗自扣紧那椅子扶手,俊颜阴沉的可怕。
该死,他误会她了!
算来,她如今已经停了一个月的药,一心一意准备接受上苍的安排,如果上天赐给她孩子,她也准备不顾自己安全为他生儿育女?
那又有什么意义?
他是想要他们之间的孩子,想要完整的家庭,但如果没有她,他有孩子又有什么用?
早就该跟他说,不能生就别生了,反正两个人也是和乐美满,开心愉悦,有什么不好?何必为他而勉强自己?
要是出了一点差池,岂不是他的霸道蛮横害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我虽然是大夫,但也同样是男人,说句你不爱听的,琥珀小姐的身子或许不得以孕育孩子,但她笃定了要成为一个妻子,更想要当一个娘亲,她想那样的,没人可以阻止。”冷大夫看着南烈羲沉默了许久,才压低嗓音,面色凝重地说了句。“或许,能够阻止她的人,就只有你了。”
阻止她,还要用其他的名目吗?!
他希望可以一辈子不用欺瞒,可以坦诚彼此的感情,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凡人,逍遥而活,跟琥珀归隐山林都可以,更不必在乎世人眼光,即使没有孩子也可以,他们依旧相爱,就该知足。
冷大夫觉得有些尴尬,转过身去研磨药粉,低头说了句。“你如今的地位势力,能够为你生下子嗣的女人不会少,但琥珀小姐终究是你最喜欢的女子,如果因为冒险,你可能失去她,就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不要说了。”
南烈羲开了口,只是嗓音之内,透露几分疲惫倦意,他扶着茶几起身,缓缓走了出去。
他的心里,也很乱。
“爷,你总算来了,我还怕你忘了约定的晚宴呢。”
宫门之外,齐柬急急忙忙四处张望,眼看着蓝衣男子骑马疾驰而来,跃下马背利落身影,他疾步走向前去,只觉得庆幸。
“走吧。”
南烈羲将马鞭往齐柬手里一送,面色不变,稳步走入皇宫。
晚宴之上,等南烈羲刚刚坐定不多久,小皇帝就从内室走出,如今少年意气风发,清瘦俊秀,坐在位置上。
“一年不到,没想过跟你相见的时候,我们的身份都大不一样了。”
小皇帝噙着温和笑容,不疾不徐说了句,话音刚落,宫女端着最上乘的美酒,送到南烈羲的手边,替他斟酒。
第一次见面,昭鹤越还是王储,南烈羲还是韩王,而如今,他们已经各自坐上皇位,成为一国之君。
“小皇帝你这么快就邀我商谈政事,倒是太快,让我出乎意料。”
南烈羲嘴角的笑,若隐若现,他想来是小皇帝为了保证邹国的安宁,才会要跟大赢王朝结交关系。
他转动着手边的浅金色酒杯,宛若玉石一般微凉,纹理清澈透亮,见南烈羲看的入神,小皇帝眼神平和,笑着吟诗起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倒是有些符合我们今夜的情景。”
“夜光杯——”南烈羲呢喃着这三个字,锁住手中小巧酒杯的眸光,陡然变深。这世上的夜光杯,其实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