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差别原则:
谁在意清洁的空气?
你愿意住在旧金山还是内布拉斯加州的林肯郡 [1] ?旧金山是魅力四射的购物天堂,拥有世界一流的博物馆,气候宜人,还有金门大桥公园。林肯郡的特色是壮观的老建筑,而且价格仅相当于旧金山的一居室公寓。你可以选择品尝世界上最美味的海鲜,或者选择拥有自己的一方空间。
每过几年,《居住评级年鉴》( Places Rated Almanac )就会发布美国最宜居城市的报告。旧金山的得分主要来自它的大都市魅力,而林肯郡则依靠低廉的住宅价格吸引眼球。研究者主要按照大家普遍看重的条件进行排名,比如教育、气候、高速公路、公共交通网络、安全和娱乐设施。但其实,他们将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同质化了。作为读者,我们也十分认同这些因素的相对重要性。
如果假设正确,你的品位又不算独树一帜,大可以省下一笔买年鉴的钱。实际上,如果将所有因素纳入考量,各个城市都应该具有相似的吸引力。如果不是,大家就都搬去最宜居城市了。
如果旧金山比林肯郡好,林肯郡的人们都搬去旧金山。他们的大规模迁徙会抬高旧金山的房价,但压低林肯郡的因素,反而扩大了林肯郡的相对优势。不久后,两座城市要么变得同样魅力四射,要么林肯郡彻底变得无人问津。
实际上,许多人情愿住在旧金山,也有相当数量的人愿意留在林肯郡。与《居住评级年鉴》的预期相悖,那是因为不同的人在意的是不同的事情。如果你的品位别具一格,特别喜欢爬陡坡,那么住在旧金山可能会生活得更开心;不过如果你与大部分人对爬坡的观感一致,就没有必要以此作为选择城市的理由。因为其他与你品味相似的人会蜂拥至旧金山,推高那里的房价,直到抵消它的地形优势。
这就是无差别原则(Indifference Principle):除非你在某个方面十分特别,否则替代方案也不会太糟糕。可能你对切达干酪的喜爱多过菠萝伏洛干酪,但如果所有邻居都与你一样,切达干酪的价格就会不停上涨,以至你情愿买菠萝伏洛干酪。好在我们大部分人都在形形色色的地方与他人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差别,使得我们总能在某些方面有所收获。无差别原则告诉我们,生活中最大的斩获来自我们最独树一帜的地方。
在明朗的夏日,你情愿逛商场,还是参加户外复古周末聚会 [2] ?如果你和多数邻居的选择类似,那么大家的选择都具有同样的吸引力。如果聚会比商场更有意思,人们就会去聚会,直到人群摩肩接踵,令去商场反而变得有意思起来。
在落雨的夏日,你情愿逛商场,还是参加户外复古周末聚会?答案是一样的。如果你的选择与多数邻居一致,大家的选择就都很有吸引力。由此得出了一个有些令人惊讶的结论:如果商场在下雨天和晴天一样好,那么户外复古聚会在下雨天和晴天也一样好!淋得浑身湿透的劣势,一定可以与不用人挤人的优势相抵消。
再强调一次,这不适用于有特别偏好的人。如果你是所有邻居里唯一一个想淋雨的,下雨天你还是会去户外复古聚会。另外一方面,如果每个人都喜欢淋雨,下雨这件事并不会让复古聚会变得更有意思——相反,这会把聚会搞得拥挤不堪,最终抵消掉它本身带来的乐趣。为了让一种活动比另一种活动对你产生更大吸引力,你必须在某个地方有些与众不同。
独具一格的品位是一种优点,别具一格的天赋亦是如此。蒂姆·林瑟肯 [3] 能够大把赚钱不是因为他本身是一名优秀的投手,而是因为他比其他任何投手都更优秀。相对而言,大家都具备的能力无法换来丰厚的回报。伍迪·艾伦(Woody Allen)导演的电影《无线电时代》( Radio Days )中,有一个角色没什么特别手艺,但他想成为一名黄金雕刻师,因为那样他就可以偷偷收集起雕刻产生的黄金屑,发一笔横财。但他忽视了收集黄金屑的机会成本。如果这么简单,一定会吸引其他没有手艺的人也投身黄金雕刻行业,继而降低回报或者令工作条件变得苛刻,直到黄金雕刻生意与其他选择相比再找不出什么优势。
哪种生意可以赚到更多钱:开汽车旅馆还是加油站?大部分情况下,它们的生意应该差不多。否则,汽车旅馆就会被改装成加油站(或者相反),直到两门生意的利润相当。 [4] 实际上,这种说法假设了(很可能是正确的)大部分人既能够经营加油站又能够经营汽车旅馆。但这不适用于创立了连锁汽车旅馆“莫泰6”的企业家保罗·格林(Paul Greene)与威廉·贝克(William Becker)。同样,它也不适用于可以逗乐旅客或者压低洗衣价格的汽车旅店老板。这些技能都不能使用在经营加油站上。如果某个城市审批汽车旅馆执照格外严格,也不适用以上说法。但在以上所有案例中,经营利润都会涌向那位拥有独特技能或者独特资源的经营者:与众不同的视野,别具一格的才能,或者稀缺的汽车旅馆执照。
哪种选择更好:参加总统竞选还是不参加?总有候选人在一开始时持观望态度。如果每位候选人都抱持势在必得的信心,其他人也会考虑“入闸”,从而拉低获胜概率,直到最后加入的那位候选人其实资质平平。(许多大腕政客在宣布参选前总会花大把时间试水,部分原因就在于此。)
现代政治竞选中,性丑闻已经成了一张常规牌。即使从未当众出丑的候选人也会惴惴不安地度过数个不眠之夜,总担心会被揭发出私生活的细枝末节。评论人士认为,这种趋势必定对候选人不利——听起来有理,却未必正确。如果没有性丑闻,会有更多候选人跃跃欲试,这一定会损害已经宣布参选的每一位候选人的利益。 [5]
警察会对毒贩和妓女进行周期性打击,谁受到的伤害最大?既不是毒贩,也不是妓女。大多数毒贩没什么特殊技能,不管是贩毒还是扫大街,彼此大同小异。打击贩毒不会冲击到对清洁工的需求,因此也不会改变对毒品交易的需求。相反,这会导致有些人“金盆洗手”,从而推高毒品价格。而获得的额外利润,正好可以对入狱的风险做出恰到好处的补偿。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打击贩毒最大的输家不是毒贩,而是花了更多钱购买毒品的人。 [6]
如果获得理发师执照需要支付数千美元参加强制培训,谁会为这些钱买单?绝不是理发师,而是在理发师和其他优先选项间无所谓的那个人。将有些想成为理发师的人挡在门外的同时,培训费得以维持在某个水平,而负担最终都会落到顾客头上。
“尊重、提拔与进步洗碗工兄弟会”(BREAD, Brotherhood for the Respect, Elevation, and Advancement of Dishwashers)鼓励在餐厅就餐的人们摒弃传统做法,将小费付给后厨的勤杂工。如果这个组织成功扭转公众态度,受益者会是谁?肯定不是勤杂工。勤杂工的日子与守门人的差不多,但守门人的收入并没有增加。如果勤杂工可以收小费,那么守门人就会转行做勤杂工。很快,他们的工资就会出现相应调整,肯定都会缩水。守门人前赴后继转行做勤杂工,直到勤杂工从餐桌上得到的额外好处彻底消失。
那么谁是受益者呢?如果勤杂工的工资减少,你可以猜到,最大的赢家其实是餐厅老板。但这也不对。因为餐厅老板的日子与鞋店老板的差不多,而鞋店老板的收入并没有增加。付给勤杂工的工资减少了,餐厅利润就会增加,于是卖鞋的就会开始经营餐厅。接着,菜单定价下调,利润开始萎缩。鞋店老板前赴后继转行经营餐厅,直到每位老板从勤杂工的工资里省下的钱完全被收银机吐了出去。
如果每顿饭付给勤杂工5美元小费,他们的工资就会以每顿饭5美元的比例下调。接着,客人每次点餐都会减少5美元预算。如果他们的预算只减少4美元或者3美元呢?餐厅就能在这场博弈中获利。然而,只要有鞋店老板排队想经营餐厅,餐厅老板就不可能成为赢家。谁受益了呢?谁也没有。由于菜单定价下调,客人付的小费最终又回到了他们手里。没有任何人的财富发生了改变。客人或许想对勤杂工表现得慷慨些,但无差别原则破坏了他们的美意。
只有领固定薪水且具备特殊才能的人可以避开无差别原则。增加对演员的需求不会使演员受益,因为会有更多新人加入这行。但对本·斯蒂勒 [7] 的需求增加,本·斯蒂勒可以从中获益,因为他是一种固定资源:只有一个本·斯蒂勒。本每拍摄一部影片的收入可以达到数百万美元后,其他如饥似渴的演员就会开始模仿他的特质,但他们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如果科学家拥有将一个人复制成另一个人的能力,只会出现更多本·斯蒂勒的复制品,这反而令本·斯蒂勒本人成为独树一帜的资源。
无差别原则告诉我们,所有经济收益都会流向固定资源(fixed resource)持有者。一位个性讨喜的勤杂工能够挣到高出平均水平的小费,从而使他免于受到小费文化改变的影响,他的个性就是一种固定资源。如果许多勤杂工都具有这种个性,就不会再产生任何经济上的回报。
美国制定了《清洁空气法》( Clean Air Act )来调控烟囱和机动车尾气排放问题。2011年3月,负责执行上述规定的EPA(美国国家环保局)发布了对未来几年成本与收益的预估报告。根据EPA的说法,到2020年,《清洁空气法》每年将对美国人(老板、供应商、员工和顾客)造成约650亿美元成本——平摊到每个家庭约为450美元。换句话说,每个家庭在利润下滑、工资下调和价格上涨中蒙受的损失刚好是450美元。但同时,EPA估计,到2020年,《清洁空气法》每年带来的收益将飙升至2万亿美元(主要是对健康状况的改善)。于是,上述成本就被抵消了。观察人士如果缺乏质疑精神,就会误以为呼吸新鲜空气的人都可以分享到《清洁空气法》的好处。换句话说——人人都可以。然而,呼吸能力不是一种固定资源,还是那句话,众人皆有的能力通常无法获得巨大回报。
如果每个呼吸着清洁空气的人不是受益者,那么受益者究竟是谁呢?理论告诉我们,去找固定资源拥有者。最显而易见的候选人是房东。雾霾消失,是时候涨房租了。
《清洁空气法》是在一个纷繁复杂的经济体内一项盘根错结的立法,如果要追溯它波及影响的每一个人,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但伊索 [8] 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发现,现实中的细枝末节可以转化为基本事实,再通过最简单的故事表达出来。伊索将它们称为寓言,经济学家将它们称为模型。现在就让我来试举一例。
寓言1:双城传说
位于锈带 [9] 中心地带的某处有两座小城市:清洁市(Cleans-town)与格兰维尔市(Grimyville)。两座城市居民的所有日常活动——购物、工作、逛公园——同样快活。只有一个例外:呼吸。格兰维尔钢铁公司需要为此负责。在格兰维尔市,人们从不可能像清洁市的人们一样,每天一醒来就有清洁的空气可以吸入肺中。格兰维尔市的居民不仅知道他们的呼吸出了问题,他们甚至无法多吸几口气——格兰维尔市居民的平均寿命比清洁市的居民少10岁。
为什么还会有人住在格兰维尔市呢?理由之一:房租更便宜。一套同样的房子,在清洁市每年的房租为1万美元,在格兰维尔市只要5 000美元。那5 000美元差价足以让一部分人决定留在格兰维尔。如果实在不行,人们就会离开格兰维尔市,这样租金就会继续下跌。年轻人决定在哪儿落脚时,需要在两座城市间做出权衡。他们既喜欢清洁市的空气,但又喜欢格兰维尔市的房屋租金。
后来,格兰维尔市议会通过了《清洁空气法》,要求格兰维尔钢铁公司采取大范围反污染措施。很快,格兰维尔市的空气就会变得和清洁市一样清新。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格兰维尔市的房租会上涨到与清洁市一样的水平。
最终,格兰维尔市的人会搬去清洁市。这对他们来说算是一种改善吗?当然不是,因为如果他们喜欢清洁市,打从一开始就会选择住在那儿。
而那些盘算该在哪儿落脚的年轻人完全没有从《清洁空气法》中获得任何好处。早些时候,他们还可以在清洁市和格兰维尔市之间做选择。现在,他们只能在两座清洁的城市中选择了。他们既没有比之前活得更差,但也没能活得更好。
整件事中,唯一获益的是在格兰维尔市拥有房产的人,现在他们可以收比从前更高的租金。《清洁空气法》向格兰维尔钢铁公司征的税,最后都平摊到了全体格兰维尔市的房东头上。
结论显而易见,但老实说,这样的讨论有些过于简单化。当我们说清洁市的人和格兰维尔市的人一样,其实暗示了每个人面对的都是同样的状况。而现实世界复杂得多。可能有些人出于特别的理由,只想住在格兰维尔市。他们中的一些人还可能会将《清洁空气法》作为筹码,兑换更高的房租。于是《清洁空气法》通过时,他们就成了赢家。而另外一些人认为还是老格兰维尔市好,因为他们的空气明明比邻近其他城市好一些。当格兰维尔市成了清洁城市,他们就是彻底的输家。提出与众不同的诉求也可以是一种固定资源,这关系到它的提出者究竟分享到了经济收益还是蒙受了经济损失。
如果在没有房产的格兰维尔市居民之间存在巨大差异,《清洁空气法》的效果将很难评判,它将以正面方式影响一些人,以负面方式影响另一些人,说不好哪种影响会占优势。但是,如果如格兰维尔市的媒体所言:“所有人在呼吸清洁空气时都是平等的。”那么最后受益的只有房东。如果每人每年消费清洁空气的价值为5 000美元,那么为清洁空气立法就会导致房租每年上涨5 000美元,其中的好处都会去了房东口袋。
格兰维尔市的《清洁空气法》预计每年将耗资1 000万美元。这是一种隐形税收。乍一看,格兰维尔市的房东将斩获所有好处,但这是一种奇怪的税,因为整个分摊过程不需要与回报发生任何直接关系,房租的涨幅可以高于1 000万美元,也可以低于1 000万美元。
这项公共政策的目标似乎变成了令在污染地区拥有房产的人更加富裕,但考虑到所有人都热衷于为清洁的空气立法,我就不在这一点上斤斤计较了。如果格兰维尔市提高的房租收益超过1 000万美元,市议会的做法就堪称明智;但如果提高的房租收益只有800万美元,市议会的做法就可能成了一种错失良机。它们不一定非要通过《清洁空气法》,它可以每年向格兰维尔钢铁公司收900万美元,再把这些钱分给房东。
如果这样,不仅钢铁公司交的钱少了,对房东也有好处。对其他人而言,它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反正他们既没有从《清洁空气法》中得到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它还具有直截了当和坦荡的优势:没有人能再假装为特殊利益立法是出于服务公众或者其他更崇高的目的。这倒真正成了一股清新的风气。
格兰维尔市的房东能够攫取《清洁空气法》带来的所有好处,是因为他们的房子是唯一的固定资源。持有固定资产令他们不易受到经济环境变化的波及,还给房东在游说政府时增加了额外优势,以争取有利于他们的改变。
纵观世界各地,农民总能从政府得到慷慨的补助。美国政府定期向农民拨款,让他们空出土地休养生息,却从没有人提出要给旅馆老板拨款,让他们保留一些空房间。为什么做法不同呢?有些人认为,农民已经成功将家庭农场的浪漫主义资本化。可家庭农场真的比街角的小杂货店更浪漫吗?为什么我们要补贴小农场,维系正在消逝的生活方式,却让小杂货店在一片怀乡之情中悉数倒闭呢?
无差别原则提供了一种可能的答案:汽车旅馆老板和杂货店老板才不顾农场主的游说功夫,他们十分清楚能从政府得到补贴的机会相当有限。如果汽车旅馆让房间空着,刚开始房价可能会上升,但很快会出现新的汽车旅馆。不久后,汽车旅馆这行就不再像从前那么能赚钱了。汽车旅馆不是固定资源,因此没有理由比加油站更赚钱。但是,如果农场面积固定,农场主至少可以部分豁免于无差别原则的影响。即使他们得到补助,也不可能用来开辟新农场。因此,如果经济状况发生改变,农场主就存在受益的可能,这就值得他们为争取有利于自身的改变而做出努力。
我的目标是通过三步阐释来完成论证,现在已经完成了两步。第一步是提出无差别原则:当一项活动比另一项活动更具有吸引力时,人们会做出改变,直到两者的魅力趋于一致(或者直到每个人都做出改变);第二步是上一步的必然推论:只有固定资源才能产生经济收益。在缺乏固定资源的情况下,无差别原则不会使任何一方受益。
这又推出了最后一步,也是我的第二个寓言:如果固定资源不属于任何人,它所产生的经济收益就会打水漂;如果唯一的固定资源产生的利益不属于任何人,就不存在实际的利益。
寓言2:斯普林菲尔德水族馆
斯普林菲尔德(Springfield)坐拥一座美丽的城市公园。一到周末,人们都喜欢去那儿野餐、徒步旅行和玩垒球。尽管公园很受欢迎——气候宜人的周六下午,几乎所有人都去那儿——但它足够大,从不会人挤人。
斯普林菲尔德的人们没有其他娱乐方式,人们很喜欢公园,但总有人说我们该尝试些新玩意儿。几年前,市议会响应公众需求,批准修建一座市立水族馆,财政主要从税收中拨款,建成后供人们免费参观。
后来斯普林菲尔德水族馆已经投入运营,它确实是首屈一指的好地方,展览办得寓教于乐,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挤了。
斯普林菲尔德是个同质性比较强的地方。每个人的爱好都差不多,生活际遇也差不多。如果我们想搞清楚水族馆怎么影响斯普林菲尔德,只要关注它怎么影响斯普林菲尔德的一个典型家庭就可以了。
辛普森一家就是斯普林菲尔德的典型家庭。上个周六,父亲霍默·辛普森(Homer Simpson)提议大家一起去水族馆,而不是与往常一样去公园野餐。但他的儿子巴特(Bart)很快就提醒父亲,去水族馆要排很久的队,实在不是令人愉快的体验。几番争论后,一家人同意先开车去水族馆看看,究竟要等多久才能买到票。如果排队时间少于45分钟,他们就留下参观水族馆;如果超过45分钟,他们就去公园。
辛普森一家没有学习过任何经济学理论,对无差别原则完全摸不着头脑。整个斯普林菲尔德的家庭,都与辛普森一家一样,可以接受在水族馆排队45分钟。买票的队伍一缩短,就有新的家庭加入进来;如果售票处有任何意外受阻,排在队末的人们就干脆放弃等待。水族馆的排队时间总维持在45分钟。这一点,倒出乎了辛普森一家的预料。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留下,于是干脆抛了个硬币决定去留。
有些时候,水族馆的排队时间并非恰好45分钟。比如有一个周六,下雨了。下雨天的公园没平时那么有趣,因此辛普森一家情愿等90分钟去参观水族馆。他们到了那儿,队伍刚好要排90分钟。他们只得又抛了一次硬币。
说白了,斯普林菲尔德水族馆在改善人们生活质量上毫无建树。辛普森一家排了45分钟队参观水族馆,从中得到的乐趣并不比去公园多一点,但也不少一点——水族馆建成前,他们早就习惯了去公园度周末。在已有选择和无关痛痒的新选择中,你的乐趣并不会比先前增加一些。
辛普森一家没法从水族馆获益是因为他们没有固定资源。唯一的固定资源是水族馆本身,而水族馆“属于”每一个人——也就是说,不属于任何人。因此,没有人可以分享它的收益。
斯普林菲尔德的人们花了100万美元修建水族馆。100万美元中的每一分钱都是完完全全的浪费。如果市议会决定花100万美元买金条,再将它们全部倒进大海,人们既不会比现在开心一点,也不会比现在懊悔一点。
斯普林菲尔德的市长或许对隔壁格兰维尔市的人们心生同情,但他们的做法在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格兰维尔市的《清洁空气法》将成本转嫁到本地生意人身上,而斯普林菲尔德水族馆的成本则出自本地纳税人。这两宗案例中,收益都不符合预期。格兰维尔市立法是为了惠及每一个人,但真正的获利者是房东;斯普林菲尔德水族馆是为了惠及每一位参观者,但谁都没从中捞到好处。
这么说来,斯普林菲尔德犯的错误比格兰维尔糟糕多了。至少,格兰维尔的房东很开心。
斯普林菲尔德有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正如格兰维尔市的房东有权对他们的房产收租,斯普林菲尔德可以指定一个人征收水族馆的门票钱。
打个比方,出于不可告人的理由,市长的兄弟被选为好市民代表,接手水族馆。时不我待,他立刻推出了10美元家庭套票。
门票将如何影响辛普森一家呢?自然,水族馆不如以前那么有吸引力了。辛普森一家愿意排队的时间从45分钟下降到10分钟。他们的邻居也是如此。最后,排队时间真的只需要10分钟。现在,去水族馆虽然要花一点钱,但节省了时间。这么一来,水族馆与公园比起来又成了相同的选择——既没有好一些,但也不差一点。辛普森一家现在对水族馆的态度与原来如出一辙。
缩短排队时间,但多花点门票钱,对辛普森一家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对他们的邻居也是如此。门票如果会影响到某些人的幸福,那这个人就是市长的兄弟。如果要在以下两者中做出选择,水族馆依旧免费开放但对市政运作毫无益处,或者允许市长的兄弟出于个人利益运作水族馆,否认后者只是种小家子气。
必须承认,市长的兄弟没有过人之处;任何人都可以收门票。或许市议会应该考虑为自己收门票,再将门票收入用于改善城市服务以及降低税收。这么一来,在不出现成本补偿 [10] 的情况下,就能惠及斯普林菲尔德的每一位市民。这里出现了一种人们梦寐以求的罕见情况,而且它几乎无法通过经济政策实现:一顿真正的免费午餐。
市议会的另一种选择是对水族馆进行拍卖,将它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这么做,依旧是一顿免费午餐。拍卖获得的钱可以投入有益的事业,而新买家收益最大化的做法除了令自己更富有,完全不会影响到其他任何人。
固定资源——特定地域的土地、一座与众不同的水族馆、别出一格的技艺,或者独特的品位——会对它的持有者产生经济效益。如果不存在持有者,就不存在实际收益。无差别原则告诉我们,所有收益都会转化到固定资源拥有者的手中,要么就白白浪费。经济学家倾向有人获益总好过白白浪费,因此认为产权制度是件好事。
经济学家喜欢寓言。寓言不需要真实性,甚至不需要现实到具备重要寓意,就像乌龟与兔子从未进行过赛跑。尽管如此,“从容不迫,胜券在握”依旧是意义深远的一课。格兰维尔市和斯普林菲尔德市的故事是虚构的,但它们都脱胎于复杂的现实。现实中的分析更为纷繁复杂,如果将复杂性暂时抛开,就可以令简单但重要的事实浮现出来。无差别原则在具体应用中需要大量成立条件——正如在特定状况下,心神不定的敏捷可能会败给坚持的日积月累。尽管如此,它提供了一种入手方式,我们假设人们总是大同小异的。如果我们正确,就能够获得令人眼前一亮的结论,如果我们错了,它将会引导我们继续发问:“这种状况在本质上与格兰维尔市和斯普林菲尔德市存在什么差异?”对答案的寻找是一种启蒙的体验。一则好的寓言总是包含有益的寓意,而有益的寓意往往具备建设性,无论它在每个细节上是否都能保持真实。
[1] 内布拉斯加州首府,位于美国中部大平原。——译者注
[2] 复古周末聚会是美国人的“文艺复兴节”,许多地方都会定期或不定期举办。人们可以穿着从文艺复兴时期到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服饰一起狂欢。——译者注
[3] 蒂姆·林瑟肯(Tim Lincecum),效力于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旧金山巨人队(San Francisco Giants),被视为当今大联盟最优秀的年轻投手之一。——译者注
[4] 如果加油站比汽车旅馆更赚钱,汽车旅馆就会开始改建成加油站。随着加油站的增加,汽车旅店数量的萎缩,汽油价格随之下跌,旅店房价随之上升,继而减少开加油站的利益驱动,增加开汽车旅馆的利益驱动。这个过程会不断持续,直到两种生意的利润趋于一致。
[5] 这种说法不适用于那些与众不同的候选人,他们要么藏了太多事,要么实在没什么好藏的。
[6] 如果你足够聪明,可能会联想到毒贩去扫大街,清洁工的薪水就会降低,但这简直错得离谱。毒贩“转行”后会选择各式各样的营生,他们对那些行业的薪水造成的冲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7] 本·斯蒂勒(Ben Stiller),美国演员、导演,成名作有《王牌特派员》、《拜见岳父大人》系列、《博物馆奇妙夜》系列等。——译者注
[8] 伊索(Aesop),古希腊著名哲学家、寓言家。——译者注
[9] “锈带”指美国东北部各州,东起俄亥俄州,西至艾奥瓦州,北至密歇根州。这些地区曾经是美国传统制造业中心。——译者注
[10] 成本补偿(offsetting cost)指交易发生一段时间后,才产生的相应收入或利益。——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