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爱与串通：
约会博弈
公元前10世纪，示巴女王 [1] 垄断了香料、没药 [2] 与乳香运往地中海的航道。以色列所罗门王威胁将冲击她的市场。据史料记载，“女王一行浩浩荡荡前往耶路撒冷，骆驼满载上乘的香料、黄金与珍贵的宝石”，打算与所罗门王展开一场谈判。28个世纪后，被誉为现代经济学之父的亚当·斯密认为：“从事相同交易的人们很少来往，甚至不会在一起打发消遣时光。因为他们一旦凑到一起肯定是背着公众搞些勾当，或者想方设法一同抬高价格。”——示巴女王的故事中，她与所罗门王合计的正是维持高价。
串通合谋的做法古来有之，稀松平常，如同性爱。实力强劲的双方相互勾结，根本不是令人意外的事。
在性爱与婚姻市场中，男性为博红颜一笑而相互竞争，如同女性为了男性的垂怜而你争我斗。 [3] 然而，男性角逐的方式与女性大相径庭，因为男性更倾向于追求数位伴侣。这种行为的根源部分与生物性有关，部分与社会状况有关（如果你每天都在制造精子，最佳策略就是到处“播种”；同样，如果你每年只有一次孕育生命的能力，最佳策略自然是将注意力放在一位特定伴侣身上）。不过，并非所有人都适用这种模式——无论男性或女性，但它至少符合部分现实：女性总是寻求一位特定男性满足她的所有需求，而男性总是寻求各式女性满足他的同一种需求。
在允许一夫多妻制的国家，通常状况总是男性娶了数位妻子，而非一位女性同时嫁给数位男性。被睾丸素弄昏了头的男性也许会想象，生活在那样的国家简直太美妙了，但如果梦想成真，迎面袭来的可能更多的是失望。如果一位男性迎娶4位太太，就意味着另外3位男性打了光棍。你可以改写婚姻法，但不可能废除算法的规则。
在现代美国主流社会，如果允许男性娶4位妻子，追求女性的竞争一定会更加激烈。即使有男性胜出，也将为此付出昂贵的代价，而女性则会变得更加幸运：她们将有更多追求者，每位追求者为了脱颖而出都会努力表现得更加细心与恭顺。约会时，很可能成了女性挑选餐厅，而男性只有买单的份。已婚男性由于担心妻子出轨也将承担起更多家务。 [4]
如果一夫多妻制合法，也许绝大多数甚至全体女性还会坚持一夫一妻制的婚姻，于是男男女女出双入对，看起来与现在没什么差别。但即使如此，世界也已经天翻地覆。现在，我的妻子与我争论今天该谁洗碗时，我们差不多是平等的。如果一夫多妻制合法，我的妻子可以暗示她正考虑转嫁给隔壁老王——于是我就只能闭嘴，最后落得一双长满老茧的家务手。婚姻中大大小小的争论，女性都将获得更多话语权：生几个孩子、住在哪个城市、谁做晚餐，以及每晚坐在电视机前谁可以控制遥控器。 [5]
一夫多妻制国家中的男性如同对付顽固竞争者的香料商人。商人的解决方式是划分势力范围；很久以前，男性就采取过类似策略。受到习俗与法律的约束，男性串通后一致决定只将注意力放在一位女性身上。尽管如此，偷腥的事接二连三，但从经济学原理的角度看，这一点儿也不令人意外。
实际上，反对一夫多妻制的法律是用来解释卡特尔现象 [6] 的经典案例。原本存在竞争关系的数家公司凑到一起，串通针对公众。说得明白一些，是串通针对消费者。它们一致决定为了维持产品高价，每家公司都必须限制产量，但高价诱发了作弊，于是每家公司都暗暗提高产量。卡特尔现象是违法行为，会受到法律制裁，但即便如此，违法行为依旧不胜枚举。
每本经济学课本都会反复提及这个故事，它十分合理地解释了婚恋市场上男性所扮演的角色。起初，男性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于是他们凑到一起串通对抗他们的“客户”——将与他们走向婚姻殿堂的女性。大家一致决定收敛拈花惹草的天性，从而提高男性整体竞争力，但竞争力提高诱发了作弊，于是男性都暗暗四处献殷勤。婚姻中的出轨行为会受到法律制裁，但即便如此，偷腥行为依旧屡见不鲜。 [7]
过去3 000年来，卡特尔几乎没有发生太大改变，但在形式上却更为狡猾。当人们发现“统一助学金联盟” [8] 串通在维持学费不变的情况下减少提供奖学金时，它们的辩护十分具有创意：联盟声称它们的目标是为了避免资优生在挑选学校时过分倚重奖学金因素。如果大型汽车公司串通抬高价格，可能不会想到使用这种方法为自己辩护——它们的目标是为了避免优质客户在挑选汽车时过分倚重价格因素——真是相当“崇高”的理由！
然而，正如“统一助学金联盟”道貌岸然地坚称它们完全是出于好意，男性也没有就反对一夫多妻制的法律提出异议，声称它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女性。然而，禁止男性与超过一名女性结婚的法律，在原理上与禁止一家公司雇用超过一位员工的法律没有差别。试想如果执行相关法律，公司声称这是保护员工，谁会相信他们呢？
理论告诉我们，只要存在制裁机制，竞争市场中的任何一方都会尝试串通。比如，婚姻市场中的竞争者并非只限男性。男性会串通对付女性，女性也会串通对付男性。几家公司研发出一种创新技术，但改善产品的成本很高，出于利润上的考虑，它们可能会串通一气推迟将这项技术推向市场。卡特尔如果想要生存，必须通过禁止创新的法律，于是它们才会下重金为相关法律游说。
现代科技为女性提供了各种代价高昂但可以吸引男性的创新尝试，其中之一是硅胶丰胸。 [9] 女性所承担的代价不仅是花费大把金钱，还有各种健康风险。
如果可以防止这种产品推向市场，对所有女性都有好处。这与大型汽车公司研发一种可以提升客户体验的新技术，但一致决定不将它推向市场的做法相同。通常而言，每家汽车公司都会暗自盘算，谁将成为第一家破坏约定的公司。但是，如果它们可以通过游说禁止相关创新法律，这几家公司的老板晚上都会睡得安稳些。
同样，女性不可能一致同意禁止接受整形手术。除了几乎不可能让1亿女性逐一签署同意书外，还很难避免作弊。最好的方式就是禁止出售此类产品。
1992年，使用硅胶丰胸在美国是非法行为。这项法律能够得以通过主要依靠女权组织施加的政治压力。禁令一直延续至2006年。 [10] 乍一看，政治游说一方面认为女性应该享有堕胎权利，另一方面却禁止她们改变乳房大小，实在有些令人费解。如果女性足够理性，能够运用大脑权衡中止妊娠带来的健康风险（暂且不论其他问题），我们应该有理由相信她们可以对丰胸带来的健康风险做出理性评估。
卡特尔原理认为，女性的做法没错，反而是我的观点存在问题。为禁止创新立法将造福生产者。福特汽车公司完全可以自行决定是否采纳全新的技术，但依旧可能希望该技术被禁——这并非出于保护技术本身，而是为了避免竞争。如果福特汽车拥有的创新技术独一无二，它可以松一口气；但考虑到现实，竞争无处不在，它可能还是更希望维持现状。
对女性而言，同样如此。任何想接受丰胸手术并且确信她将是全美唯一接受此种手术的女性，她可以松一口气；但考虑到现实——如果丰胸合法化，她的竞争者也将享受到同样的技术——她可能还是更希望法庭颁布禁令。
新技术应该获得合法化的最佳论据不是它将惠及生产者，而是它将惠及消费者。类似地，硅胶丰胸合法化的最佳论据不是它确保了女性自由，而是它能够满足男性。追求经济学上正确性的讨论往往最接近政治正确性。
对丰胸合法化仔细地进行成本收益分析，可能会得出它是好事的结论。因为手术给男性带来的好处超过了女性将为此承受的风险 [11] ——尽管你如果严肃对待成本收益分析，还需要考虑其他因素。比如，有些女性丰胸并非为了取悦男性，以及路人看到女人丰满的胸部也可能会觉得赏心悦目（可能连女性都没有意识到）。这些都可以为合法化加分。作为弊端，男性在意的可能不是胸部的实际尺寸，而是相对尺寸。换言之，只要他们伴侣的胸部是整个房间的女人中最大的，男性并不介意它的实际尺寸。这么一来，丰胸手术就与浪费社会资源的军备竞赛没什么差别（也类似拥有华丽尾羽的极乐鸟），因此应该对丰胸征税或者彻底禁止类似行为。
类固醇也是同样：女性欣赏肌肉发达的伴侣或者体育迷期待看到全垒打，以及男性为了取悦自己或者路人看到肌肉发达的男性会觉得赏心悦目，这些都可以为类固醇合法化加分。作为弊端，如果女性只是沉迷伴侣肌肉发达，或者体育迷只是为了他们的偶像比其他运动员多打出几个全垒打，最好中止这类“军备竞赛”。然而，我们依旧无法杜绝作弊——正如体育迷所知，真相总有暴露的一天。
芝加哥地区的屠夫想与家人共度夜晚的时光，于是他们说服市议会立法禁止肉铺在晚上6点以后营业（这项法律目前已被废止）。屠夫想提早结束营业的理由很可能会引发作弊——因为成为夜晚全市唯一营业肉铺的诱惑实在太大。
缺乏经验者也许认为，法律禁止屠夫自由选择营业时间不可能给屠夫带来好处——正如他们可能认为，法律禁止男性娶多位妻子不可能给他们带来好处，或者法律禁止女性接受整形手术不可能给她们带来好处，但相关措施必须落到实处——即使它能够实现互惠互利。
一个世纪前的中国，运货的驳船由6位船夫共同划桨，如果他们准时到达目的地就可以获得许多奖励。每位船夫都在算计，获得奖励主要依赖其他5个人的努力，于是所有人总被习惯性地推诿责任困扰。如果其他人都努力划桨，所有人就能一起准时到达目的地，那我为什么要格外拼命呢？如果其他人都不努力，无论如何大家都不会准时到达目的地，那我为什么要格外拼命呢？出于理性，每个人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于是都选择了逃避责任。货物从来无法准时到达目的地，因此从没有人获得奖励。
船夫们很快想到了一种方法来避免这种悲剧性结果：6个人一起雇了第7位船夫来监督他们划桨。
让政府扮演起强制措施执行者的角色就如同雇用第7位船夫。（然而，船夫与屠夫之间存在一个显著差别：船夫协力努力划桨，他们的举动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但屠夫串通缩短营业时间，受害的是普通市民。）
约会博弈未必不可以双赢。即便如此，还是会出现如何瓜分战利品的冲突。如此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各方忽而合纵连横，忽而背信弃义，还不时要求政府参与其中，也就不令人意外了。通过博弈，人们总能找到策略性的应对方式，而且不管使用哪种策略，总有人会认为它是公平的。
[1] 示巴古国位于阿拉伯西南，即当今的也门地区。——译者注
[2] 没药指热带树脂，可以作为香料和药材。——译者注
[3] 并非所有性爱中的竞争都是如此，我将讨论对象限定在异性恋伴侣。异性恋的基数最为庞大，最值得引起关注。
[4] 在传统的一夫多妻社会与宗教团体中，状况并非如此。女性在婚姻选择上没有话语权，因此也无法获得竞争带来的好处。
[5] 不论性别，相同状况也会出现在非一夫多妻的家庭。单身女性数量的增加似乎看起来与忠诚的已婚男性无关。但实际上，已婚男性可以离婚再娶，于是在无形中增加了他们在家庭中的权威。单身女性数量增加，所有男性都会利益均沾。
[6] 卡特尔（cartels）指由一系列生产类似产品的独立企业构成，目的是为了提高该类产品的价格与控制其产量。——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