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利率的几点想法：
扶手椅上的预测
每种职业都有缺陷。当医生，深更半夜会接到紧急电话；当数学家，经常会被困在死胡同；当诗人，时常会忧虑下一笔稿费；当经济学家，总会被要求预测未来的利率变化。
我有位同事处理这个难题时总能展现智者式的翩翩风度——他会故意停顿片刻，随后宣布道：“我认为，它们会继续波动。”
尽管我无法准确预测明年（甚至明天）的利率，却掌握一些决定利率走势的知识。实际上，预测利率比预测股价容易多了。理论与实践表明，股价遵循的是随机漫步理论，因此过往的价格表现没有预测价值；相反，利率却往往会根据它的历史水平做出相应反弹。因此，如果今天的利率低，明天就可能升高；如果今天的利率高，明天就可能降低。我在这一章中分享的几个重要见解将有助于读者对它了解更多。
首先，我们必须意识到同时存在多种利率，这取决于谁借了钱，借的是谁的钱，以及清偿贷款所需的时间，但各种利率的上浮与下调密切相关。因此，如果我们可以预测其中的一种，就可以推测出绝大多数其他利率的改变。具体而言，当我提到所谓利率，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三个月期国债的利率（三个月后，美国政府为借这笔钱所要支付的利息）。
接着，让我们来澄清一个含糊之处：经济学家谈及利率时，往往会考虑通胀调节的因素。如果你放贷时的利率为8%，当时的通胀指数为3%，那么你的购买力每年只会增加5%；你每赚到1美元，其中都有3美分要用来为你的资产保值。报价中所说的8%被称为“名义利率”（nominal interest rate），通胀调节后所说的5%称为“真实利率”（real interest rate）。
为避免引起误解，我宣布只有真实利率才能代表利率的真实情况。通胀指数为7%时回报为10%的投资、通胀指数为5%时回报为8%的投资，以及通胀指数为0时回报为3%的投资的获益大同小异。不管上述哪种情况，真实利率都是3%。真实利率是名义利率减去通胀指数得出的。 [1]
以下，当我使用“利率”一词时，我所指的都是真实利率。在澄清这个令人困惑的错误概念后，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回答以下问题——哪些因素会影响到利率。
不论你曾听说过什么，利率就是“金钱价值”（price of money）的说法都毫无根据。没有人会为了守着一堆钱而贷款。人们贷款是为了拓展公司业务、购买汽车或房产、缴纳大学学费或者享受奢侈的生活方式。银行贷款的支付方式主要是美元，但那些美元常常在数小时内就通过消费行为重新回到了银行系统中。我们支付利息不是为了占有金钱，而是为了拥有汽车或者房产。说得更确切一些，我们支付利息是为了现在就拥有汽车或者房产，而不是等到以后。因此，你应该将利率视为衡量商品当下价值（与商品未来价值相比）的一种比率。 [2]
这种看似简单的观点其实说明了十分重要的结果。由于利率是当下商品的价格，它最终一定是由当下商品的供给与需求决定的。
阅读财经新闻时，你也许会有这样一种印象，利率是由控制货币供应的中央银行决定的，但中央银行根本无法得知汽车和房屋的供给与需求情况。在不影响供给与需求的情况下，我们需要一种超出全人类理解的能力，来对市场价格施加长远影响。
然而，人类还是可以尽力一试。假设中央银行想要将利率从3%下调至2%。为了实现目标，它们公开宣称将借贷利率下调至2%，于是强迫其他借贷方步它的后尘。
这可以发挥一段时期的作用，但不可能永远高枕无忧。原因在于，当中央银行宣布利率将下调至2%时，大量着急借钱的人都想占便宜。为了满足他们的需求，中央银行必须不停地印钱，从而在整个经济体中推高物价。接着，由于人们贷款是为了购买商品，但商品刚刚涨价了，于是他们需要借更多钱，然后中央银行就印更多钱，将物价推得更高——长此以往，我们就会陷入恶性循环，进入所谓的恶性通胀期。想必没有哪个国家的中央银行会愿意效仿津巴布韦的做法。到了某个点，中央银行必须“投降”，允许利率上调。 [3]
中央银行能够撑上一段时间的唯一理由在于，价格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适应货币供应上的改变。调整期的长短以及原因目前尚处于研究阶段，而且存在十分明显的争议。
重大事件将导致利率发生变化，并最终影响到个人选择。好消息是，作为普通个体的你总拥有一些本能的悟性，能够帮助你判断重大事件将造成的影响。
比如，总统与国会批准今年将启动一项花费240亿美元的项目开发武装直升机，但它们不会投入实战。这里最重要的信息不是数百亿美元，而是真正的资源——钢铁、劳动力、工程投入——它们才是美元的真实反应。真金白银的资源都投入研发武装直升机中，于是就不能用来制造汽车、厨具和个人电脑。那么，后者（还有其他商品）的供应一定会减少，且减少的价值相当于240亿美元。
由于供应的商品减少，消费者所能购买的商品也相应减少。这里，我们要谈的不是经济学原理，而是算术问题。在拥有60亿人口的世界，商品供应的价值减少了240亿美元，每个人的平均消费就必须减少4美元。当然，有些人的消费与其他人相比会减少得更明显。如果你是个普通的美国人，比地球上的其他人口平均富裕8倍，那么你的消费可能会减少32美元。如果你家有4口人，那么全家的消费就会减少约125美元。 [4]
当然，一开始不会有人因为总统的愚蠢决定就立刻放弃购买一台垃圾处理机的打算。与以前一样，我们的需求没有发生改变，即使供给量已经萎缩了。但渐渐地，商品价格——也就是利率——不断上涨，直到一个普通家庭决定在今年削减125美元的开支预算。
如果我想知道价值240亿美元的武装直升机将怎样影响利率，我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我家决定在今年削减125美元的开支预算前，利率需要上浮到什么程度？如果我的回答足够诚实，而且我家的情况足够具有代表性，我至少可以给出一个大概的预测。
如果总统与国会宣布批准每年都浪费240亿美元，事情就会变得完全不同。那种情况下，纳税负担一定会加重，于是我觉得自己变穷了，这个理由已经足够打消我买垃圾处理机的念头，根本不需要通过上调利率。 [5]
中心思想如下：不论如何，由于供应量发生改变，利率会影响到每个家庭消费的商品。如果商品的供应量下降，比如政府随意浪费资源，利率一定会上升；如果商品的供应量上升，比如每年都是出人意料的大丰收，或者政府提供的优质服务远超出它们的成本，利率一定会下跌。
正如供应会改变，需求也会改变。假如普通家庭都认为未来很美好，相信技术革新预示了产量提高，气候变化预示了丰收，新一届政府就职时保证，一定会推行大家都认为有益的政策。
通常而言，相信将来会变得富有的人们会在当下消费更多。如果你今天得知下个月会大幅涨薪，你也许不会等到下个月才开始庆祝。经济学专业与哲学专业的学生现在的收入相当，但只有经济学专业的学生在开车，因为他们更有理由相信将来会找到一份好工作。
因此，当未来一片光明时，每个人都会决定在当下消费更多。然而其中有个问题：当下并没有额外的商品供应。短期内，我们有一定数量的汽车，一定数量的房屋，一定数量的圆筒冰激凌，剧院里有一定数量的座位。如果每个人都想消费更多，根本不可能。实际上，每个家庭都必须争取更多商品“配给”的权利。
那么，人们为什么会放弃最初的消费计划呢？答案是，如果大家都要通过贷款实现消费需求，就会共同推高利率。一旦每个家庭最初的消费计划得到满足，利率就会上升了。
每当一项新的技术突破出现，我都期待它能够提高产量，带给我们更加美好的未来。人们由于相信生活会更富裕，从而刺激消费，导致利率上升。利率究竟会上升多少呢？一如既往，我尝试通过自己家庭的做法来回答这个问题。首先，我会考虑家庭的未来收入会上升多少；接着，我会问自己，在消化了以上信息后，我愿意在当下消费的基础上增加多少。如果答案是100美元，我会继续问利率要上升到什么水平会促使我削减100美元开支，回到原先的生活方式。 [6]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具有高度推测性的，而且它基于我的生活方式究竟有多典型。我猜，答案一定不会很精确。然而这种提问的尝试十分难能可贵——将费解且抽象的问题（“科技发展如何影响利率？”）转化为如我一般普通人的具体行为。
当然，肯定有经济学家不满足于这种形式的思考，他们希望更进一步。他们仔细搭建统计模型，考察过去的人们如何应对改变；他们发明复杂的方法，将对过去的观察转化为对将来的预测。那些经济学家得出的结果肯定比我“信手拈来”的答案精确得多。我总是坐在那张用惯了的扶手椅上，凭空构建各种假设。他们的答案无疑更有力，但我更沉湎于自己的扶手椅与思考方式。
一位著名金融学教授曾向一群成功的投资者解释市场如何运作。他的讲座勾勒了看待世界运作的丰富视角，却几乎没有提及实用的投资建议。底下的观众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们不是来获取智慧，而是追逐财富的。当教授让大家自由提问时，第一位发言者相当不客气——但他请教的问题也算在意料之中：“如果你这么聪明，为什么没能家财万贯呢？”教授（实际上，他是整个房间里最富有的人，但这是后话）回答：“如果你这么有钱，为什么不是个聪明人呢？”
经济学家研究利率变化，因为它是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而经济学家对理解人类社会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的热情。我希望这本书中的有些地方能令你感受到这种纯粹由理解而产生的乐趣。然而，总会有一些读者产生疑惑，这种分析是否能够为我们带来智慧与财富。现在，就让我尝试回答这个问题。
哈里·杜鲁门（Harry Truman）曾说，我的行政团队需要一名“独臂经济学家”，因为围绕他的经济学家如果不使用“但另一方面呢……”这个说法，就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杜鲁门一定不喜欢问题接下来的讨论方向，但另一方面，他十分欣赏经济学家的坦诚。而我将尽我所能，坦诚地谈一谈这个问题。
单凭我上述提到的理论，你已经可以预测——大丰收或者自然灾害、纯属浪费或者开明的政策，关于未来的好消息或者坏消息——利率将如何变化。
但另一方面，单凭这些知识无法令你一夜致富。经济学家一致认为，利率变化与新闻报道之间不存在可加利用的时间差。总统宣布全新的导弹项目，你开始分析，“好吧，让我们走着瞧；这意味商品的供给将减少，所以……”当你停顿的这一刻，利率已经完成了上浮的调整。新闻一旦出现报道，一切为时已晚。不过，还有其他方面。你可能具备一些知识、天赋、直觉，令你比普通人聪明一些。新闻还未发布前，你就猜到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上总统将宣布什么消息，或者海上龙卷风在向海岸移动的过程中是否会消退，或者库比蒂诺 [7] 是否有人将宣布他们研发出了一项新技术，可以将电脑芯片直接植入人类大脑中。如果你承蒙恩惠，而且具备利率变化的基本知识，就可以据此做出预测，而且真的可能靠它致富。
如果你真的成了富翁，我很乐意听到你的好消息，请一定记得告诉我。而那时，我还会坐在那张摇旧了的扶手椅上，天马行空地思考。
[1] 乔治·沃克·布什（George Walker Bush），作为现代总统中最缺乏经济学知识的一位，曾公开在全国转播的辩论中声称他无法理解其中的区别。
[2] 说得再确切一些，商品的当下价格与未来价格相当于1加上利率。如果年利率是5%（0.05），你在明年就需要支付1.05美元才能买到相同的商品。
[3] 实际上，中央银行并不会以2%的利率将贷款借给任何个人。相反，它只将钱借给银行，再通过银行将钱借给个人。但是，这在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
[4] 这个例子中所使用的数字都出自胡编乱造。我当然不清楚，富裕8倍是否就要做出8倍牺牲。这里的重点不在于做出精确预测，而是提出一种思考方式。我还应该指出，为了简化讨论，我舍弃了一些重要因素。第一，利率上调会抑制投资项目，从而释放出一些资源，用作他途；本来用来制造工厂的资源，现在可以用来制造汽车。第二，利率上调会鼓励人们工作（如果你赚到的钱存进银行后可以获得更多利息，工作起来都会更带劲），这意味着会生产出更多商品。第三，为了提高当下的商品产量，失业者有可能重新找到工作。考虑到以上三个理由，世界的消费总量可能不是减少了240亿美元，这个数字应该更小才对。作为对胡编乱造数字的修正，我也许不应该说125美元，而是——好吧，就算80美元好了。
[5] 一次性的挥霍性项目不会让我产生太明显的观感，但不断启动类似项目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6] 正如之前在注释中提及的，这些计算还应该考虑到投资额与劳动力供应。如果公司生产新的电脑，从而剥夺了生产其他消费品的资源，那么普通家庭的消费也许会被迫下调，低于原先的设想。
[7] 库比蒂诺（Cupertino），位于美国旧金山，苹果电脑的全球总部。——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