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进的橄榄球:
经济学是怎么弄错的?
距离我们现在所生活的时代大约一个世纪前,有一位经济学家试图更好地了解橄榄球运动。于是,他决定将最知名的教练作为观察对象。
每一次观看比赛,这位经济学家都十分辛苦地记录下所有比赛细节,以及可能与之有关的所有周边情况。每个夜晚,他利用复杂的计算,试图通过数据揭示其中隐藏的模式。最终,他的研究得到了回报。他发现:四分卫经常朝己方接球员所在方向掷球,持球手经常朝与对方门柱相反的方向奔跑,终场前的最后几次射门经常由落后一两分的球队发起。
一天,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NFL)主席突然关心起比赛中的弃踢 [1] 现象。他认为球队弃踢次数太过频繁,而这种行为会对比赛不利。(虽然这种说法从未得到确认,但他自己对此深信不疑。)于是,为了力图减少弃踢现象,他找来助理询问有什么解决方法。
其中一位刚拿到MBA学位的助理屏息凝神地宣布,他选修过一位经济学家的课程,他的老师是研究橄榄球运动的专家,研发了完备的数据模型来预测球队的行为。他提议重金聘请这位经济学家研究球队的弃踢现象。
于是,主席召见了这位经济学家,后者带着一张巨额定金支票与寻找弃踢原因的任务回家了。经过许多小时(经济学家按小时收费),他找到了答案。数据分析清晰地表明:弃踢几乎都发生在第四次进攻的时候。
不过,经济学家接受的科学训练告诉他,仅描述已知现象不是了不起的成就,更大的价值在于做出预测。因此,在联络主席前,他对自己的模型做出了最终检验。他观看了数场橄榄球比赛,提前预测所有的弃踢都将发生在第四次进攻。当他的预测得到检验,他知道自己获得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科学发现。
然而,联盟主席是不会为纯科学买单的。知识本身或许会令一位哲学家感到满意,但主席面对的是一个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他的目标不是研究弃踢现象,而是杜绝这种现象的发生。
于是,主席将经济学家打发回家,让他重新回到他的算式前,从中找出一个切实的政策建议。经历了几次失败后,经济学家进行了一场头脑风暴:如果球队只允许上档三次呢? [2]
为了验证他的假设,经济学家写了一套电脑程序,模拟只允许上档三次比赛规则下球队的行为。程序写得十分完美,完美体现了经济学家对球队弃踢的认识。一次次的模拟反复验证了经济学家的预测:由于弃踢只发生在第四轮进攻,没有人可能在不存在的第四次进攻的比赛中弃踢。
主席对经济学家提供的强大证据深为叹服,于是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宣布了橄榄球比赛规则中的一次改动。从今以后,球队只能连续进攻三次。主席充满信心地宣布,这将使比赛永远摆脱弃踢。然而现实并非如此。球队开始在第三次进攻中弃踢,主席再也不相信经济学家的话了。
我们的这位经济学家“英雄”还未摆脱20世纪中期的主流政策分析方法。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经济学家对数据有了更多了解。新的学科——计量经济学发现了经济数据背后更深层次的模式,并且可以测试那些模式是否存在重复的可能。经济学家详细研究了消费行为、投资决定、农业产出、劳动力供应、金融资产销售,以及他们所能想到的一切。这项雄心勃勃的事业所取得的成就远超出他们的预期。数据在预测未来时展现出了惊人的一致性,而且十分精确。
当代美国人也许很难相信竟然存在过宏观经济学不出错的年代,但我们的确经历过这么一段稍纵即逝的黄金时期。半个世纪后,很自然的问题是:到底哪里出错了?
出错的原因似乎在于政府太把经济学家当回事,这种做法破坏了一切。让我们以一位具体的经济学家为例,他曾是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的顾问,现在为美国政府服务,协助制定经济政策。
他的目标——为了响应几位农业州参议员的紧急呼吁——是提高玉米片消费量。第一个任务是摸清现实。经过数月对数据的集中研究,这位经济学家发现了正在寻找的规律:每个家庭每个月平均在玉米片上花费10美元。这种行为显示出了惊人的一致性。比如,收入税的小幅上调对玉米片消费的影响微乎其微。
作为充满质疑精神的科学家,他不希望研究仅反映历史数据。相反,他将自己的理论投入实践,以检验自己的预测。他预计,未来几个月内,普通家庭对玉米片的消费将继续维持在每个月10美元的水平。他的预测不断获得验证,这种成功令他回忆起了年轻时首次发现球员总在第四次进攻中弃踢的辉煌日子。
经济学家的主管对他的发现深表满意,以至将它作为一项全新政策提议的基础:政府将在每个月对每个家庭额外提供价值5美元的玉米片。这将使玉米片的消费量增长50%。为了落实项目,将进行小幅增税,可是我们已经知道,小幅增税不会影响玉米片的销售。
但是,奇怪的事发生了。政府开始提供玉米片后,人们就像必须在三轮进攻中推进10码的橄榄球运动员一样:他们改变了自己的策略。人们一旦意识到政府每个月会将玉米片送到家门口,于是将它们从自己的采购计划中减半了。
我们的这位经济学家“英雄”并非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夸张想象,而是他所处时代的真实写照。20世纪五六十年代,是他的黄金时期。30多年前,罗伯特·卢卡斯 [3] (现供职于芝加哥大学)首次提出了现在广为人知的警告:人们会对政策变化做出反应。这个简单的发现令传统的政策分析彻底失效了。即使到了今天,大学的第一堂经济学课还在教授这个假设:如果政府提供玉米片,人们不会改变过去的购买习惯。(当然,课本上的假设采用了代数而非玉米片的方式,以“确保”学生不会弄懂其中的真正问题。)
不幸的是,在政策分析中,人们并不是机器。他们是在一个复杂的游戏中心怀策略的参与者,而政府政策不过是设定了一些游戏规则。经济学家观察到的行为——买车或者买房,辞职或者换新工作,多雇一位员工或者多建一座工厂的决定——都是策略。只要规则不改变,我们可以十分理性地预测他们的策略不会发生重大改变,我们还可以从过去的观察中做出十分精确的推断。可一旦规则发生改变,一切就都前途未卜了。
我们的经济学家“英雄”应该从数据堆中稍稍抬起头来,将更多时间花在纯理论上。通过橄榄球运动的正确理论——每支球队都想比对手取得更多分数——他可以精确预测到球员将对新规则做出的反应。通过玉米片的正确理论——人们购买玉米片是为了食用,因此不会购买吃不完的玉米片——他也许会意识到,政府代替人们购物不会增加他们的饥饿感。
当然,有一些理论是错误的,支持那些理论的经济学家不可能做出准确的预测。但是,经济学家如果拥有一套理论,至少这套理论存在正确的可能性。一位无所依凭、只会埋首数据的经济学家在执行稳健政策的国家里也许不会捅大娄子,但如果由他来预测政策改变将导致的后果,他一定会全盘皆输。
宏观经济学家最常出错的地方是就业与通货膨胀的关系。回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黄金岁月,经济学家观察到一组惊人的相互关联现象:高通货膨胀时期,就业率往往很低,反之亦然。到20世纪60年代后期,这个发现已经经历了严格的数据考验,被当作了科学真理。了解以上事实后,政客将它作为制定政策的基础,希望通过操纵通货膨胀率来控制失业率,结果却是人们经历了十多年的滞涨时期:高通货膨胀率下,随之出现了高失业率。到20世纪80年代,通货膨胀现象急剧消除,经历了最初严峻的经济衰退期后,就业机会出现了令人意外的增长。老一套数据规律似乎完全失效了。
究竟出现了怎样的改变呢?政府采纳经济学家的建议,实行新的政策,从而改变了经济学的游戏规则。结果,游戏中的参与者——公司与个人——采取了经济学家没能预测到的新策略。1971年(因此对20世纪80年代做出了重要预测),罗伯特·卢卡斯撰写了详细的文章,解释人们将如何以及为何会在政府操纵通货膨胀后做出不同反应。
卢卡斯的故事开始了。威利·沃克(Willie Worker)现在没有工作,不是因为他找不到工作机会,而是因为那些机会太糟糕,他情愿不工作。对威利而言,最理想的工资是每年1.5万美元,恰好可以应付他开工产生的所有成本。如果工资低于2万美元,威利不会接受那份工作。
一天夜晚,威利熟睡时,通货膨胀显著加剧,导致所有的价格与工资都翻倍了。昨天雇主开出的工资是1.5万美元,今天已经变成了3万美元。但是,那些钱还不够诱人。在物价翻倍的世界,如果工资低于4万美元,威利不会愿意工作。
现在,让我对故事做小小的改动。经过通货膨胀显著加剧的那夜,威利早晨醒来接到了雇主的电话,对方开出了3万美元工资。威利那时还没来得及看新闻,不知道物价已经改变了,于是开开心心地接受了这份工作。下班后,他拿着刚领到的薪水去超市买东西时,才发现了残酷的现实,于是立刻写了一封辞职信。
这个高度概念化的故事抓住了现实中的几个重要方面。通货膨胀能够增加就业率可能来自一种蒙骗群众的假象。它令就业机会看起来比实际的更诱人,从而令工人接受了工作,但如果他们对经济状况有更多了解,绝不会做出类似的决定。
站在雇主一方,我们可以复述出一个相同的故事。假设你是一家冰激凌店的老板,每支甜筒冰激凌的售价为1美元。如果你可以将售价提高到2美元,就会扩张自己的经营规模。但是,你根据经验知道,如果冰激凌卖2美元,不会有这么多顾客。
如果所有的价格与工资——包括你的所有成本——都翻倍,你的甜筒冰激凌就可以卖2美元,但那2美元的真正价值其实还不如昨天的1美元。因此,你不会改变自己的经营策略。
如果假设价格与工资都翻倍,但你完全没有意识到呢?你只注意到客人似乎突然愿意付更多钱买甜筒冰激凌了。(你第一次留意到这种现象可能因为你卖1美元的甜筒冰激凌对客人而言好像成了打折品,因为他们的工资刚翻倍了。)于是,你扩张了经营规模,雇了许多新员工。即使你发现决策失误,店面扩张的部分现实已经不可逆转:你购买了新的冷柜、正在兴建停车场,你可能至少想保住几位新员工。
卢卡斯的故事不是说通货膨胀驱使人们去工作,而是意料之外的通货膨胀驱使人们去工作。在这个故事中,人们如果清楚地知道通货膨胀的发生,就完全不会影响他们的行为。如果故事正确,那么(也是高度概念化的)宏观经济学的现代史将如此发展:通货膨胀蒙骗工人接受更多工作,雇主应聘更多工人。政府留意到通货膨胀总是伴随高就业率,于是决定利用这种关系来系统性地操纵通货膨胀。工人与雇主很快意识到了政府的阴谋,于是不再任由他人摆布。通货膨胀率与失业率之间的关系就此崩溃,原因就在于政府想从中捣鬼。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20多年中,通货膨胀的波动大多不在意料之内。通货膨胀与不在意料之内的通货膨胀之间有时没有区别。如果经济学家A坚称通货膨胀驱使人们去工作,经济学家B坚称不在意料之内的通货膨胀驱使人们去工作,历史已知数据根本无法区分他们的假设。任何证明经济学家A理论的证据也可以同时证明经济学家B理论,反之亦然。两种理论在预测中同样具有精确性,直到规则发生改变。规则改变后,政府开始系统性地操纵通货膨胀率,其中一种理论将继续发挥作用,另一种将会错得一败涂地。
许多经济学家对这个故事相当不满意,提出过不少令人尴尬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冰激凌店老板在扩大经营前不先读《华尔街日报》了解经济形势呢?”作为回应,卢卡斯与其他经济学家不断构建从原版故事衍生出来的其他故事版本,以及一系列自相矛盾的故事。
如今,宏观经济学已经发展出许多不同模型。有一些吸收了部分卢卡斯的原版故事,另一些则完全对它弃之不顾。但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讲述的是个人在经历改变以及未知状况下做出决定的故事。宏观经济学家使用了庞大的计算,追踪每个人的决定如何影响他人,这些模型被称为“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DSGE)。 [4] DSGE在每个故事与每种预测中的表现各异,但它们提供了一种共同的语言,令宏观经济学家能够准确找到他们得出不同结论的原因。由于人们真正关注的是动机而非行为,DSGE模型看起来已经与50年前的宏观经济学大相径庭了。
一位经济学家如果理解球队为什么弃踢,就会知道规则改变将发生什么;一位经济学家如果理解人们为什么购买玉米片,就会知道收到免费玉米片将发生什么;一位经济学家如果理解人们为什么工作,就会知道操纵通货膨胀将发生什么。我们需要故事,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尤其是理想状态下的故事。它们足够简单,易于理解,但如果将故事运用到我们生活的世界,它们就会因为错综复杂的关系而变得异常庞杂起来。
几乎所有现代宏观经济学家都试图讲出一个好故事,以及研发全新的计算技术帮助我们追踪故事变得复杂起来后发生的一切。作为一种预测科学,宏观经济学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在它诞生60多年后的今天,它已经从前人的失败中汲取了教训,正在寻找崭新并且充满希望的道路。
[1] 橄榄球比赛中,进攻方有4次机会向前方(防守方的端区)累计推进10码,每次机会称为一“档”进攻。当进攻方成功在4档进攻内推进10码以上,就可以获得新的4档进攻机会。一般情况下,如果进攻方在第四攻发起时仍没有把握推进足够距离,大多会采用弃踢(punting)方式将球转移给对手。——译者注
[2] “档”,即被对方拦截放倒一次的机会。——译者注
[3] 罗伯特·卢卡斯(Robert E. Lucas Jr.),美国著名经济学家、芝加哥经济学派代表人物之一、芝加哥大学教授,199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译者注
[4] “动态”(dynamic)的意思是今天做出的决定会影响到明天的结果,以及故事中的人们必须考虑这个因素;“随机”(stochastic)的意思是故事中的人们面对的是不确定性;“一般均衡”(general equilibrium)的意思是我们需要追踪所有决策参与者的所有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