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说:“也许是吧。可我仍然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初中的时候就到外地去上学,也许他们的关系不会那么差。他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吵架的。”
我说:“那我也不是很理解。如果你在家,也许你跟妈妈的关系会好一些,你跟爸爸的关系也会好一些。可是你怎么能够改变他们对彼此的感觉呢?夫妻关系,不就是他俩之间的关系吗?”
她说:“你是说,我改变不了他们的关系吗?”
我问她:“你觉得能吗?”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说:“也许真的不能。可是你这么说,我特别难过。原来我还可以想,是我自己做得不好,他们的关系才会不好。可是我很不想承认,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什么都做不了。相比之下,我倒是宁愿觉得,他们的关系不好,只是因为我没做好。”
她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女士,她说出了“都是我的错”产生的根源。
为什么我们要把明明不是我们自己的责任,扛到自己的肩上呢?原因就在于,我们宁可忍受这样的内疚和自责,也不想承认,在一段这么重要的关系中,我们居然是无能为力的。
相比于内疚和自责,这种无力感更让人难以忍受。
你还记得我们前面所讲的“三角化”吗?“都是我的错”经常是被三角化的人会产生的典型心理。
他们没有办法解决别人的矛盾,就把别人的矛盾,变成了自己的问题,来告诉自己,我是有办法的,只是我没做好而已。
两种镜像思维的比较
说到这里,我想来比较一下“都是你的错”和“都是我的错”这两种很有意思的镜像思维。
“都是你的错”,它的攻击是向外的,指向别人的,所产生的情绪是愤怒。而“都是我的错”,它的攻击是向内的,指向自己的,所产生的情绪是内疚、自责和抑郁。
有时候,这样的组合是成对出现的。
比如,有些母亲会跟孩子说:“要不是你,我早就离婚了。”
这是“都是你的错”的一种形式,而孩子呢,会自然就认同妈妈的说法,他会想,都是因为我,妈妈才过得这么不好。这是“都是我的错”的一种形式。
当“都是你的错”和“都是我的错”形成了一种互补的关系,关系的一方常常会变得越来越愤怒,关系的另一方变得越来越抑郁。
虽然关系里的两个人都不舒服,却常常都无法改变。
这不仅出现在家庭里,在职场中,一个老板如果总是指责某个员工,而员工也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慢慢的,他就会习惯做一个“背锅侠”。
在感情里,如果一方总是指责另一方,而另一方总是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总有一天,这样的关系也会崩坏。
所以,现在让我们再回过头来思考一下边界的含义。
即使是最亲近的人,我们也需要承认,我们跟他是不同的人,有些困难,只能他自己去面对和解决,有些决定,只能他自己来做,无论他的决定在我们看来有多糟糕。
因为说到底,每个人都只能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如果你总是把关系的错误归为自己,经常觉得内疚和自责,哪怕明明在关系中,你也受了委屈,那我也想提醒你:这不是你的错。
总结一下,这一讲,我们谈了另一种责任的混淆——“都是我的错”。我们讲了这种心理产生的根源,分析了它跟“都是你的错”的关系。
为了避免与“都是我的错”这种责任的混淆,我们应该划清跟别人的边界,“我为我的生命负责,你为你的生命负责”。
陈海贤
留一个思考题:既然上节课我们讲,在关系的难题中,要承担我自己的责任,我自己的责任跟“都是我的错”有什么联系和区别呢?
我们用了四节课的时间阐述了感觉的混淆和责任的混淆。下一讲,我们就来说一说,这种混淆会给我们造成什么后果。
30丨关系的纠缠:亲密关系如何伤害人
在前面四讲中,我们分析了人们如何混淆了自我和他人的感觉和责任,那么这些混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
最常见的后果,是会让我们陷入一种奇怪的关系,在这种关系里的人彼此紧密联系,又相互折磨,想要脱离,却无法改变。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关系的纠缠。
这对于你来说,可能是个陌生的概念。什么是关系的纠缠呢?它是指因为情感上过于紧密所造成的相互伤害。
有人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群刺猬,离得远了会觉得寒冷,离得近了又会相互伤害。”
有时候,我们很爱这个人,有时候,我们又很恨他。有时候,我们很想接近他,有时候我们又希望他赶紧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想靠近又靠近不了,想离开又离开不了。
这种关系的纠缠,经常发生在离你很近的人身上。我们说,自我发展需要独立的空间,所以才要有边界,才要区分你我。
· 但在纠缠的关系中,因为你太重要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想我所想。如果你想得跟我不一样,这就会变成一种伤害。
· 因为你太重要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满足我的需要和愿望,如果你做不到,这也会变成一种伤害。
· 因为你太重要了,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离开,任何离开的举动,都是对我的背叛。这就是一种纠缠。
关系纠缠的两个特点
关系的纠缠通常有两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是所有的纠缠都包含了相互加强的循环。
前几天我见了一对父子,儿子刚上小学六年级。父亲说,儿子脾气很倔,让我帮着改改。
怎么倔呢?让他系鞋带,他会故意系得松松垮垮,过了一会就散了。让他做作业,他磨磨蹭蹭不做。
爸爸有时候就忍不住要打骂儿子。儿子却一扬头说:“只要爸爸打我骂我,我就是故意不系鞋带,就是故意磨蹭。爸爸很生气,说看我不打你!”
所以,这种对抗变成了一种不断加强的循环,变成了一种纠缠。
还有一个妈妈,总是打女儿,她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好,可就是控制不了。
为什么这样呢?因为女儿总是会去打比她小几岁的弟弟,女儿觉得妈妈对她太凶了,不公平,所以她要去打弟弟。而每次妈妈打她,她就更恨弟弟了。
这就变成了母女之间的一种纠缠。相互加强,没法停下来。
第二个特点,也许更加重要。是所有的纠缠,都有形式上的对称。
怎么说呢?前段时间,我收到一封邮件,一个女士跟我诉苦,说爸爸和妈妈关系一直不好,自己一直是在妈妈的抱怨中长大的。
后来她出国了,在国外找了个男朋友,可是妈妈并不认可这个男朋友,想让他们分手。她觉得妈妈很不理解她,很伤心,对妈妈也有很多的抱怨。
我就跟她说:“你妈妈在期待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你让她失望了,所以你对她有很多怨言。可是你又何尝不是在期待一个‘通情达理’的妈妈呢?这样的期待,到底谁比谁更正义呢? ”
· 妈妈期待女儿“听话懂事”和女儿期待妈妈“通情达理”,这就是一种形式上的对称。
· 妈妈因为女儿不听话生气,女儿因为妈妈不通情达理抱怨,这也是一种形式上的对称。
这样的对称,在所有纠缠的关系中,都是存在的。
可是女儿为什么期待妈妈通情达理呢?
因为她们的关系很近,所以妈妈的期待对她是重要的,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做个让妈妈满意的女儿。
我们忍受不了他们对我们失望,所以才会要求他们不要有对我们那样的期待。可是,一旦我们对他们有了要求,那我们就陷入了形式上的对称,我们的关系就会纠缠不清。
任何亲近的关系,家人、朋友、情侣、上下级,都可能出现这样的纠缠。
这些关系的纠缠最初都是对彼此有很深的好感和很高的期待。慢慢的,这种好感和期待就变成了对对方的要求。
而对方并不是总能满足你的要求。于是,两个人之间开始有怨气,“你责怪我不理解你的痛苦,我责怪你不感恩我的付出。”
最后,一段良好的关系,因为太近,变成了相互伤害。
从“我”的环节入手,打破纠缠
那么,怎么才能不陷入这样的纠缠呢?
理论上来说,从循环中任何关于“我”的环节入手,都可以打破这种纠缠。
以妈妈跟女儿的纠缠为例,妈妈希望女儿听话懂事,找个她认可的男朋友,女儿也许会想:好的,妈妈有这样的期待,可是我没法完成妈妈的期待了。
如果女儿到这里停止,不再期待妈妈会通情达理,那这个循环到这里就结束了。或者,她也可以期待妈妈通情达理,可是妈妈没法做到,她能到此停止,而不是总是试图改变妈妈,那循环也到这里结束了。
也许你会问:妈妈对我有期待,我没法达到她的期待,如果我停在这里了,那我是不是很自私?
如果你认为这是一种自私,那你也只能自私一点。也许对妈妈的内疚,是你独立的代价。
也许你会问:如果妈妈不符合我的期待,我就停在这里,承认我的妈妈不够通情达理,那我岂不是很失望?
是啊,你会很失望,可是,那我们也只能去处理自己的失望了。
有时候别人就不会按我们的想法行事,哪怕是我们最亲近的人。就是因为没法处理自己的内疚和失望,我们才会希望妈妈来解决这个问题,才会让关系继续纠缠下去。
可我们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呢?也许不是内疚,也不是失望,而是情感上的远离。
我们最害怕的,是最亲近的人也会和我们有矛盾和冲突。原来,我们真的只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哪怕是最亲近、最在乎的人,我们也没有办法通过牺牲和改变自己,让他高兴起来。
这就是关系中的事实。也许我们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才会让关系中的彼此那么纠缠,那么痛苦。
所有的纠缠,究其本质,就是既不愿承认对方跟我们有差异,也不愿就此放手。既不愿意承认我们满足不了对方的期待,也不愿意承认对方满足不了我们的期待,而把彼此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并因为改造失败而责怪对方不配合我们自己。
摆脱纠缠带来的伤害
说完纠缠,我们再来说说伤害。
关系的纠缠,常常伴随着相互伤害。而对伤害的处理,又很容易变成一种新的纠缠。因为这种伤害来自亲近的人,我们更无法忍受。
我们不会因为受了伤而选择离开,而是希望对方看到我们所受的伤害,希望对方能够醒悟,能够道歉。
是我们自己把治愈自己的药给了对方,又追着对方让他们把药给我们。如果对方不给,这就变成了一种新的伤害。
去年过年,网上流传着一篇声讨父母的檄文,是一个男生写的。
他北大毕业以后,就到美国留学,从此再也没回家。可是人没回家,心却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就写了一篇长文,历数父母以前对自己的种种伤害。
我看到这篇文章,心里想的是,为什么他都已经不回家这么多年了,却还是放不下这种伤害,要用写文章声讨的方式,跟父母再次纠缠在一起呢?
其实,他是在期待父母能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伤害,给他一个道歉。
很多的愤怒、控诉、攻击,最终的目的,就是希望对方看到我们所受的伤害,向我们道歉而已。可是,期待对方道歉,是另一种形式的纠缠。
也许有一天他的父母会醒悟,会向他道歉,也许他们不会。可是,他要花多少时间守在这段关系里,等待这个道歉呢?
如果他一直等着某个道歉,那他就会一直把自己放到这个受害者的位置,不停暴露自己的伤口,来强化对方需要道歉的理由。
怎么摆脱纠缠带来的伤害呢?
如果你也曾在关系中受伤害,无论这种伤害是来自亲人、爱人还是亲密朋友,如果你也希望对方道歉,那我就想跟你聊聊原谅的可能性。
我不是在要求你强行的宽恕,也不是要你放下怨念。我们不需要把自己当圣人。
可是原谅还有另外的含义。你知道原谅是什么意思吗?原谅的英文,叫forgive,这个give,给,不是给对方的,而是给自己的。
不是给对方宽恕,而是给自己空间。让自己能够摆脱关系的纠缠,去发展你自己。也许,这就是所有纠缠最终的解决之道。
总结一下,这一讲我们说了混淆的关系带来的后果,那就是关系的纠缠。
我们讲了关系的纠缠的含义和两个特点,也就是相互加强的循环和形式上的对称。最后,我们讲了如何从我的环节打破关系的纠缠,摆脱纠缠带来的伤害。
陈海贤
留一个思考题,你有没有陷入过这种关系的纠缠?你是怎么摆脱出来的呢?
从下节课开始,我们看看如何建立健康的、独立的关系。
我们下节课见。
31丨课题分离:如何拥有高质量的关系?
在前面的课程里,我们讲了关系的混淆如何影响自我发展。我们分别讲了感觉的混淆、责任的混淆,以及关系混淆带来的后果——关系的纠缠。
那么,知道了不健康的关系给我们带来的危害后,你肯定想知道怎么建立健康的关系。
从这一讲开始,我们会花两节课的时间聊聊这个问题。这一讲,我们就来说说处理人际关系的一个基本原则——课题分离。
首先,我们来思考一下,我们为什么会有人际关系的烦恼呢?
其实主要的根源就是:分不清什么是别人的事,什么是我的事。
一个人如果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的事,什么是别人的事,那他就很容易变得敏感内向,容易受他人情绪的影响,活在别人的评价和期待中,把别人的期待变成自己的期待,把别人的情感当做自己的情感。
而自我发展成熟的标志,就是越来越能分清楚别人的事和我的事,别人的情感和我的情感。自我的边界,就是通过这种区分确立起来的。这就是课题分离。
课题分离是著名心理学家阿德勒(Alfred Adler)提出的一个理论,指的就是要想解决人际关系的烦恼,就要区分什么是你的课题,什么是我的课题。我只负责把我的事情做好,而你也只负责把你的事情做好。
对于评价这是谁的事情,也有一个简单的准则:那就是,看行动的直接后果由谁来承担。
课题分离解决人际难题
既然说课题分离是人际关系的基本原则,那么它有什么作用呢?
其实,很多让人头疼的人际关系难题,都可以用课题分离的思路来解决。让我来举三种典型的难题。
第一个难题:很多人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需要。
比如:
· 室友太吵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说;
· 朋友借了我们几百块钱忘了,我们不知道该不该要;
· 同事抢了我的功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满。
表达需要之所以困难,是因为我们总是依据想象中别人的回应和看法来决定我们应不应该表达,而不是根据我们自己真实的需要。
如果我们在以往的人际关系中遭到过很多拒绝,那会让表达需要变得更加困难。
可是,从课题分离的角度思考,这件事就变得简单了:表达我们的需要是我们自己的课题,而别人会接受还是会拒绝,那就是他们的课题了。
你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探测他人需要的敏感雷达,而看不到自己的需要。需要的正当性,不是通过想象别人的反应来确认的,而是通过我们自己的表达来确认的。
也许别人不一定能满足我们的需要,可是“表达需要”本身也是一种需要,至少这种需要,我们是可以自己来满足的。
第二个难题,是很多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别人。
我有个朋友是个老好人,同事有什么事,总是找他帮忙。
有些事他并不乐意做,可总也不好意思拒绝。这样,他就变成了公司里的救火队员。可是,他内心又有很多的抱怨,经常觉得同事利用了他。
我就问他,“如果你拒绝别人,你会担心什么?”
他说:“我担心别人说我小气,这么点忙也不肯帮。”
同样用课题分离的思路来理解,这件事也会变得清晰一些。
别人提出请求,那是别人的事,他遇到困难,应该提出请求。可是你接受还是拒绝,那是你的事,你也不能因为自己拒绝有困难,就抱怨别人不该提请求。
如果你拒绝了,别人怎么评价你,那又是别人的事了。
它既不是你能控制的,也不是你能剥夺的。别人怎么评价你,不应该成为你的行事准则。
第三个难题,我们总是会因为害怕失败而不去尝试。
可是害怕失败害怕的是什么呢?说到底,还是害怕别人的评价。
我有一个朋友,经常担心自己在公司表现不好,担心HR会给他的绩效打不合格,因为他们公司实行的是末位淘汰制。所以他很焦虑,甚至都没法好好工作了。
我跟他开玩笑说:“我觉得HR应该分一份工资给你。你一直都在操心HR的事情,却没有好好做你自己的工作。”
我的一些来访者也会担心HR因为看不上他们的简历,而不敢去投简历找工作。
我也会跟他们说:“你其实也不是觉得自己不行,你是觉得自己很行。至少是比HR专业。因为你相信自己对自己的判断比HR更准确。
如果你想要找一份工作,你就应该去投简历。你把简历投了,你的课题就完成了。
判断你合格不合格,那是HR的课题,如果他觉得你资历不够,那你也别难过,毕竟这是他们的工作。可是如果HR觉得你还不错,那你也别质疑人家的决定,哪怕你觉得自己很糟。”
亲密关系更需要课题分离
如果说普通的人际交往可以遵循课题分离的原则,那家人和爱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呢?其实也可以遵循相似的原则。
只不过,就像我们在前面依恋理论里讲到的,因为我们和家人之间的情感联系更加紧密,我们对家人的感受也更加敏感,所以用课题分离的原则来处理我们和家人的关系会更加困难。
在咨询室里,我经常遇到的一个难题是父母和成年子女的情感纠缠。
我曾遇到一对母女,爸爸出门在外做生意,很少回家。妈妈一直把教育女儿成材当做唯一的人生目标。
为了陪女儿读书,还把自己的房子卖了,租在女儿的高中旁。
后来女儿长大了,马上要出国读书了,她就对女儿各种控制。跟着女儿去参加同学会;女儿回家稍晚一些,就打很多电话问。女儿也很逆反,母女俩经常吵架。
我问妈妈:“你为什么把女儿看得那么紧?”
妈妈说了一堆,比如“我女儿自我管理能力不行”,“我女儿心智还不够成熟”。说了这么多,她其实一直想说“我女儿还小,还需要我。”
我就问女儿:“你还这么需要妈妈来管你吗?”
女儿在旁边使劲摇头。看到女儿摇头,妈妈有些黯然神伤。
我跟她说,我看过一个电影,想讲给你听。
电影讲的是有个女人出生在一个非常封建的家庭里,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但还是没能力突破家庭的束缚,最后嫁给了一个完全不爱的男人。
嫁给那个男人以后,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她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儿子身上。
慢慢的,儿子长大,要离家了。
临走的时候,儿子就问妈妈:“妈妈,我走了,你会孤单寂寞吗?孤单的时候谁来安慰你呢?”
妈妈就说:“你走了,我会孤单,会寂寞,也可能找不到人安慰。可是我不要把我自己的困难,变成你不能出去的理由。”
我跟那个妈妈说:“现在,你也面临着这样的选择了。你会怎么选择呢?”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一直觉得,我已经把我最好的东西都给我女儿了。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我自己的爱就变成了一个负担。我当然是选择退一步了。 ”
这是讲给父母听的故事,可是如果我的来访者是成年子女,我就会讲另外的故事了。
我有一个来访者,毕业的时候,妈妈就托关系帮他在自己的单位找了一份工作。
现在工作两三年了,和父母住一起,妈妈还是很照顾他,每天帮他做早饭,关心他的日常起居。如果他晚一点回来,妈妈就会打电话问他。
他说:“我很讨厌妈妈这么照顾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如果他听过刚刚的故事,也许他会说:“老师你说得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有一个懂得放手的妈妈呢?”
他想要换个城市工作,可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妈的失望。
我说:“她不让你走吗?”
他说:“她倒是没说什么。可是我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不能安安心心让我走的。”
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你其实不是讨厌她照顾你,你是在要求一个更大的照顾。你要她放弃对你的关照,自动离开。
可是你知道吗?妈妈总是很爱子女的,这并不是什么错。离家是你的课题,不是妈妈的课题。你应该自己去争取,而不是埋怨她没有主动让你离开。否则,这就是要求一个更大的照顾了。”
他想了一会说:“是的,那是我自己的事。”
这两个对称的故事,看起来矛盾,但其实说的都是同样的道理:怎么在情感的纠缠中,分清楚什么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并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课题分离是没有条件的。如果我们一定要别人先做什么,我们自己才能做什么,那这就不是课题分离了。
说到这里,我想把这节课的内容和前面的内容做一个联系。
还记得第二章的时候我们所讲的控制的两分法吗?控制你能控制的事情,而不妄图控制你不能控制的事情?
课题分离,就是人际关系中的控制两分法。把我们能做的事做好,因为归根到底,每个人都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情。
而如果我们真的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把别人的事情留给别人操心,那也许我们就不会担心别人的评价,那些来自人际关系的烦恼和羁绊,也许就不会那么让我们困扰。
总结一下,这节课我们讲了处理人际关系的一个基本原则——课题分离。
讲了课题分离的内涵以及遵循这个原则能带来什么好处:它既能帮助我们解决普通人际关系的难题,也能处理亲密关系之间的难题。
陈海贤
给你留一道思考题:既然人际关系最大的烦恼,是分不清什么是你的事,什么是我的事。那是不是我们彼此远离,老死不相往来就好了?课题分离会不会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冷漠?欢迎你在留言区说出你的想法。
下一讲,我们会介绍一种让我们既保持独立,又走向合作的沟通方法。
32丨非暴力沟通:怎样进行高质量的对话?
上节课的结尾,我留了一道思考题:既然分不清什么是你的事,什么是我的事,是人际关系最主要的烦恼来源,那我们是不是彼此远离,老死不相往来就好了?
如果是这样,那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越来越冷漠,你也会越来越孤独。
课题分离所倡导的,不是把人与人分开的孤立主义。人总是需要相互支持、相互合作的。
那么,把自己的课题和别人的课题分开,会妨碍我们合作吗?
其实恰恰相反,不仅不会妨碍合作,还会促进合作。这就是这一讲我要讲的——非暴力沟通。
解决纷争的“非暴力沟通”
前段时间,我看到一个新闻,讲一对情侣在结婚之前争论房子要不要加女方的名字。
事情是这样的,男生的爸妈婚前付首付给男生买了一套房,现在两人要结婚,男生并不是很想加女生的名字。然后女生就说,好,她也不是非要加她的名字。但是她也要提出她的要求:
“第一,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开销我只出50%,你还完房贷有钱没钱不关我的事情,我不会借钱给你,因为我不好意思让你还。
“第二,如果父母要一起住,我没有义务照顾他们,我还有自己的父母要照顾。
“第三,所有琐碎的事情两人分担,我不是你请的保姆,没有这个义务。”
你看,这算课题分离吗?这算“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吗?
我觉得不是。如果这算课题分离,这并不会解决他们的矛盾,而会让他们的矛盾加深。
这对情侣的沟通其实反映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有的沟通模式:如果我们在沟通中觉得委屈了,我们不会向对方表达这种委屈,或者提我们的需要,而是“以牙还牙”,以报复性的方式让对方同样感受到不舒服。
这样的沟通方式,很难有合作的基础。
为了解决这种沟通难题,马歇尔·卢森堡博士(Dr.Marshall Rosenberg)发明了一种特别的沟通方式,叫“非暴力沟通”,专门用来解决人们在沟通中的矛盾和冲突。
这种沟通方式不仅被运用到日常的沟通,甚至还被运用到解决国际纷争这样的外交领域。据说,马歇尔博士本人还因为这套沟通方法获得过诺贝尔和平奖的提名。
为什么这样的沟通方式能够促进人们的相互合作呢?答案可能出乎意料。
它的原则其实就是上节课我们讲的课题分离,也就是把自己的事情和别人的事情分开。
“非暴力沟通”的四要素
那么,什么叫“非暴力沟通”呢?
非暴力沟通的模式其实不难理解,只有四个要素:观察、感受、需要、请求。
听起来像是老生常谈是不是?可是这四个要素里,有很深刻的道理在,我来分别讲一讲。
第一个要素,是观察。
观察强调的是,把我的观察和我的评论分开。
举几个例子:
比如,你看到你爱人又在淘宝上买了一堆东西。也许你会说:“你太浪费钱了。”
可是,“浪费钱”就是一个评论,不是一个观察。
如果按照非暴力沟通的模式,你应该说:“我看到你又买了很多的东西,我觉得你太浪费钱了。”这样,就把观察和评论分开了。
再比如,同事在工作中犯了一个错误,你可能会说:“他根本不行。”这是一个评价。你应该说:“他又犯了错误,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怎么样,这样的说法是不是有些别扭?
这是因为,我们习惯的方式,是用评价来表达意见的。评价并不是事实,而是我们在加工事实的基础上所形成的意见。
可是,我们很容易把它当做是一个事实,并要求别人也接受。
在评价所塑造的关系中,评价者和被评价者的关系是不对等的。评价者总是高高在上的。
所以,当你跟伴侣说:“你太浪费钱了。”的时候,你其实也是在说:“我有权力评价你,你需要接受我的意见。”
也许对方自然就会反抗:“我哪里浪费了?都是我们需要的东西啊!”
也许她反抗的,不是评价这件事本身,而是在评价背后的关系。
所以强调观察,就是强调把“我的意见”和事实分开。
我观察到的事实,就是我们都能共享的东西。事实里并没有我的意见在,也就不会有评价所造成的不对等的关系,自然就更有利于沟通了。
我再来强调一下:
评价是我的东西,是我对事情的意见,而观察是我们能共享的事实。而我们要做的,是讲我们的观察,而不是评价。
第二个要素,是表达感受。
就是说,要表达我的情绪和感觉,而不是我的想法。
比如,“你在房产证上不加我的名字,我觉得不公平”,“不公平”是想法还是感受呢?是想法。
同时,不公平也是一种评价性的想法,对方很容易会把它当做批评。
如果要表达感受,也许你可以说:“你在房产证上不加我的名字,我觉得很沮丧,或者很委屈。”
如果有一个人跟你说,我很委屈,你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去批评他,而是去了解他,安慰他。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表达自己的感受。
这同样跟我们日常的做法不同。只有在最放松的时候,在我们最亲近的人面前,我们才会表达自己的感受。
假如我跟人说,我很委屈,而别人笑着说,你委屈关我什么事,我一定会深受伤害。这就是表达感受难的地方,也正是表达感受最有力的地方。
它像是一种邀请,通过把我真实的,甚至脆弱的部分暴露给你,邀请你来跟我真诚地理解和沟通。
可是,什么是造成我们感受的根源呢?
我们很容易觉得,对方是我们感受的根源。是对方没有满足我们的愿望,让我们这么沮丧或者委屈。如果是这样,那你还是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和他人的事情分开。
事实上,我们自己才是我们感受的根源,我们需要为自己的感受负责。
让别人为我们的感受负责,和我们自己为自己的感受负责,表现在沟通上,就会有很大的差异。
如果是前一种,在表达的时候,我们自然就会说:
“你没在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我很失望。”当我们这样说的时候,我们是说,我的失望是你引起的,因为你没写我的名字,所以我很失望。
可是,如果你是那个为自己感受负责的人,也许你的说法就变成了:
“你没在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我很失望,因为我很想和你有更紧密的联系。”或者说:“因为我很想减少婚后可能的矛盾和猜忌。”
这么说和前面的说法有什么区别呢?
她其实是在说,她很失望,但不是因为“你没在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这个行为本身,而是因为她的需要没有得到满足。
在这样的表达中,我们把自己的需要和他人的行为分开,从而承担起了关系中,我们对自己行为和感受的责任。
这两种不同的表达,在沟通中的意义是不同的。
你的行为引起我的感受,所以如果我感觉不好,那么“都是你的错”。而我的需要和期待没有得到满足,这就没有了指责的味道。
相反,我把自己放到了一个需要安慰的位置,而对方也更可能从他的防御姿态中解脱出来,来理解和安慰我们。
所以,通过在表达感受的时候,把“我的感受”和“你的行为”分开,我们就避免了“都是你的错”的思维误区,从而促进了合作的沟通。
第三个要素,就是直接说我们的需要。
我们总是容易以批评的方式来提出我们的主张,而不是直接说我们的需要。
越是对自己的需要不确信,我们越容易在提出需要之前,用长篇大论来说明我所提的需要是合理的。这时候,我们很容易陷入一种自我辩护的立场。
比如,你和同事一起配合做一项工作。你工作了很长时间,觉得累了。你可以跟他说:“我很累了,能不能来帮帮我?”而不是说:“我都干了一天活了,都这么累了,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因为后一种表达,其实已经是一种指责了。
这时候同事可能就会说:“干这么点活也叫累,我上次连续干了两星期,是怎么做的?”
为什么我们会以自我辩护的方式提出需要呢?
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聚焦的重点不再是自己的需要,而是对方的反应。我们在想的,是怎么说服他,而不是表达自己的需要。
可是你要知道,如果你假设他是需要说服的,你同时也假设了他并不情愿来帮助你。在这样的假设里,你已经把他放到了你的对立面。他拒绝帮你,也许拒绝的不是你的需要,而是你提需要背后的指责。
提需要的要点,是把自己的需要和对对方的期待分开,只专注于自己的需要,而不要去想对方会怎么回应。这样,反而能促进彼此的合作。
第四个要素,是提出请求。
请求,就是清楚地告诉对方,我们希望他们做什么。但是,请求不是命令。
就像我们在课题分离中所说的,提出请求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而别人是否答应,这是别人的事情。
可是,如果我们提出请求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如果他不答应我们的请求,就会受到惩罚。那我们提出的就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而别人对待命令的方式,通常只是服从或者反抗,而不是出自本心的帮助。
还是回到前面那个情侣的例子。
这个女士是很生气的,当她提出一二三四的时候,她到底是在请求还是在命令呢?
我想,还是命令居多的。可以设想一下,当那个男生不答应,也许她就会说:那我们就分手吧”。
但是,如果她是以一种请求的方式提出,她可能会说:“能在房产证上加我的名字吗?因为我很需要”也许男生会更容易考虑她的请求。
好,回顾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这一讲我们主要讲了非暴力沟通的四个要素。
通过这样的沟通方式,我们既能分清楚什么是我的事,什么是你的事,同时还能促进彼此的合作。我们都要为自己的感受负责,这没错。可这并不妨碍我伸出手来,邀请你来走近我、理解我、帮助我,如果你愿意。
下一讲,是关系这一章的最后一节,我想谈谈建立新关系的必走之路。
33丨通向新关系:关系是如何进化的?
前面的11节课里,我们围绕关系讲了很多。我们讲了关系的角色、语言和互补,讲了混淆的关系是怎样影响自我发展的,以及怎样塑造健康的关系。
在关系这一章的最后一节,我想谈谈独立。因为独立,是建立新关系必须要走的路。
自我发展的三个阶段
我看过一个关于生命的纪录片,说所有的生命,在很久很久以前,都是从同一个细胞来的。这些细胞不断分化、分离,变成了各种动物、植物、微生物,才有了我们地球丰富多彩的生命圈。
某种意义上,人也在不断经历这样的分化和分离。
从生理上,这种分离自我们从娘胎出来,呱呱坠地开始,就已经完成了。
可是关系上的分离,就不那么容易了。
无论是家庭、组织还是集体,如果我们总是对别人抱有天真的幻想。如果我们总是惦记着别人的目光,总是让别人的情绪影响我们的情绪,总是因为内疚不能维护自己的边界,或者利用内疚去控制别人,那从某种意义上,我们也还没有和别人分离。我们和别人还是一体的。
精神上,我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笼统地分为三个阶段,这是自我不断从关系中分化的阶段,也是自我成熟和发展的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自我阶段。
在这个阶段,人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他们觉得,世界和他人都是围绕着他们的需要来运转的。所以他们自然会把自己的需要和愿望,当做是别人的需要和愿望,把自己关注的中心,当做是别人关注的中心。
当他们发现,别人居然也只是在关心他们自己想关心的问题时,他们会觉得惊讶,并感到深深的挫折。
第二个阶段,是他人阶段。
当人意识到,别人不是围绕着自己来运转的,就开始让自己去迁就别人运转。
我们就生活在别人的目光和期待中,觉得别人的评价、赞许、关心、愤怒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他会变成一个老好人,不敢确认自己的需要和价值。会因为没法满足别人的愿望而深深地内疚和自责。
这个阶段,就会遇到我们前面所讲的人际关系的种种难题。
第三个阶段,独立阶段。
在这个阶段,我们终于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分清楚什么是别人的课题,能够把自己和他人分开。
我们开始能够理解他人,也能够尊重自己。别人再也没法限制我们,除非我们想要接受这种限制。
我们变得自由了,也不去侵犯别人的自由。我们在关系中所做的事,也更发乎本心了。
独立意味着孤独
可是,独立并不是容易的事。在一定程度上,它也意味着孤独。
一个独立的人,是在心理上真正断乳的人。
当他遇到麻烦时,当他心情不好时,他不再对亲人、朋友、同事怀有“理所当然”的期待。当然他可以求助,这是他自己的课题,可是他也知道,别人帮不帮他,这是别人的课题。
从独立的那天开始,他就失去了抱怨的资格和理由。当然,他也不需要对别人的情绪怀有什么“理所当然”的责任,因为这也是别人的课题。
去掉了人与人之间习以为常的用控制和期待来维持关系的方式,一个独立的人,怎么能不孤独呢?
孤独,也许正是人生的某种真相。说到底,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另一个人,也没有人能完全为另一个人的生活负责。
我们总说,这是我的家人,我的恋人,我的孩子,我最好的朋友。“我的”的意思,好像我们拥有某个人一样。
拥有是人际关系中最大的幻觉。没有人能够拥有一个人,我们只是在各自的旅程相遇,彼此同行。这种相遇又长又短,最终我们还是会分开,去走各自的路。
· 可是,也正是因为别人并不需要理所当然地对我们好,我们才有了感恩的理由。
· 正因为我们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欺骗我们,才会有信任。
· 正是因为我们能够离开,坚守才显得可贵。
自由是美德的前提,所有人际关系中美好的东西,只有出于我们自愿的选择,才会变成一种美德。否则,它就会变成一种“不得不”的强迫,关系里的两个人,也会充满怨念地相互纠缠。
独立不会加剧隔离
一些朋友在听完分化和纠缠的理论以后,经常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我是不是要反抗我的父母呢?
很多分离是通过反抗来的,就像青春期的孩子经常会通过反抗父母来获得独立一样。
但是反抗本身并不是分离,而且有可能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纠缠。
什么是真正的分离?是我们了解了他们的期待和困难,可是有时候我们也得承认,我们无能为力。
重点不是反抗,而是不把他们的困难和问题,当做我们自己的困难和问题,哪怕他们觉得他们困难的解决方案就在我们身上。
比如,父母希望你早点结婚、生个孩子、回家乡工作或者考个公务员之类。他们觉得只有这样,他们生活才会好。可是你不能这么想,因为只有你知道这是他们的问题,你才能腾出手来帮助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