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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章结束的时候,我想给你留一个作业:.7

作者:陈海贤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4

独立跟我们在关系上的亲近矛盾吗?不一定。

我想,独立之后,大部分人还是会投入和他人的关系中,只是,这次是出于他们主动的选择。

曾经有一个爸爸,在听了我的一个讲座以后问我:“如果说爸爸的事是爸爸的事,儿子的事是儿子的事,那是不是说如果我儿子有困难,我就不用去帮他了?这是不是就太自私了?”

他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儿子高考刚结束,正在纠结去哪里读大学,读什么专业。

我说不是。如果你相信你帮儿子仅仅是出于爸爸的义务,是被迫的,那也许你就可以不去帮他了,毕竟是他自己的事。

可是很多时候,就算没有爸爸这个身份,没有这个义务,我们仍然是愿意去帮儿子的。

在帮他的时候,我们要知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不是我们不得不帮他,是我们想帮他。不是儿子要求我们帮他,也不是他一定要接受我们的帮助。

这样,你给了自己自由,也给了儿子自由。

独立不会加剧人与人之间的隔离。这是因为,一个信奉独立和自由的人,同时也是相信人性的善的。

如果你认定人的本心是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那人的独立和自由自然会加剧人与人之间的隔绝。所以要用孝道之类的规则去约束一个人。

可是如果你相信,即使没有被胁迫,没有必须和应该,人仍然愿意对别人表现出善意,那独立和分离只会让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支持和帮助,回归自发自愿的本心。

当我们这么做的时候,我们不再是害怕别人失望,也不是期待别人的感激或回报,我们的付出,只是出于对另一个人本能的爱和同情,尽管我们知道,我们也可以不必这么做。

家庭治疗师Monica Mcgoldrick曾经写过一本书,叫《You can go home again》。这本书的意思是说,只有经历过离家,你才能选择回家。

同样,只有在关系中独立了,你才能真正自主地,以一种成熟的姿态投入到一段关系中。

曾经有一个男生跟我说,他知道了父母的困难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他还是选择回家乡的一个小城市去照顾父母。

我说好的,你知道这是你的选择就好。我祝福你。

分离从来不是人际关系的终点。

很多年以前,我曾经看过一个节目,讲东北的一对母子。母亲已经80多了,儿子也60多岁,退休在家。

母亲住在城市的公寓里,每天都很无聊。儿子说,我看我妈这样下去,就要闷坏了。于是他就改装了一辆三轮车,带上行李家当,骑着三轮带母亲周游全国。

老太太实在太老了,神志也有些不清楚,在央视的节目现场,居然睡着了,打起呼噜来。当她醒了,说起旅程上的趣事,虽然说不清楚,可是表情却是喜逐颜开。

当主持人问:“你怎么看儿子骑自行车陪你周游全国呢?”

主持人的意思,是想让老太太说些感激儿子的话。可是老太太脖子一梗,很不客气地说:“这有什么,这不都是一代顶一代的吗?”

儿子陪着她在那儿笑。

在节目里,儿子说:“我们就准备这样在路上了,万一哪天我娘没了,我觉得她也还去的安心的。”

现在离这个节目已经十几年了,也许这位老太太已经过世了。可是我一直记着这个节目里母子的单纯的笑。这个笑里,有最朴素最深情的关系在。

没有什么样的关系是一定的,只是,别让自己过得那么苦就好。更不要明明是自己让自己过得那么苦,却还要去怨别人。

最后,我用一个故事来结束我们这一章关于人际关系的课程。

有个挺有名的画家,从小就教儿子画画,希望儿子子承父业。他对儿子很严格,儿子的童年都泡在画画里,也经受了很多的批评和指责。

高中的时候,儿子开始叛逆,不想再画画了。可这个爸爸还是逼着儿子填了一个艺术院校。结果儿子四年都没再拿画笔,开始辍学做生意。

爸爸各种威逼利诱,儿子就是不听,父子之间有很多的矛盾和争吵。最后,父亲也就只好放弃了。

过了几年,父亲病重去世了,临走前跟儿子说:“是爸爸不对,爸爸不该逼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你就原谅爸爸吧。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父亲去世后,这个儿子到了另一个大城市,又重新拿起了画笔,并在四十多岁的时候,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

关系就是这么神奇,它让我们迷失,也让我们重新找回自己。也许只有放下对关系的纠缠,我们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总结一下,关系单元的最后一讲,我讲了独立。

虽然独立意味着孤独,但是这是你必须走的路。只有在关系中独立了,你才能真正自主地投入一段新关系中,实现关系上的自我发展。

从下一讲开始,我们会进入一个新单元——转变期。我们一起看看如何在人生重大转折中成长和发展。

为了帮助你更好地梳理课程内容,系统地回顾“如何启动行为改变、思维改变、和关系改变”,我画了前三章的思维导图,放在文稿中,希望能对你的改变有所助益。

34丨转折期:为什么逆境是人生的新机会?

从这一讲开始,我们会进入一个新单元——转折期。

首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还记不记得,你上次人生的重要转折,发生在什么时候?

· 那时候你是刚走出校园,到一个陌生的公司上班?

· 还是放弃了别人觉得不错的工作,开始了新的职业探索?

· 你是结束了单身,开始经营自己的婚姻和家庭,还是离开了相爱已久的恋人,重新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 你是找到了一个让你激动的梦想,还是放弃了一个奋斗已久的梦想?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经历了这些转变,才变成了今天的你自己?

记忆总是很容易把过去整理成一条平顺的、符合逻辑的曲线,让我们误以为自我的转变也是一个连续的、缓慢的、渐进的过程。

其实并不是。

在现实生活中,自我发展常常需要经历很多跨越式的转变,这个过程伴随着剧烈的变动和强烈的不安。

就好像,在某些时刻,你发现自己越过了生命中一条神秘的红线,到了某一个你从未到过的新的领域。你熟悉的旧生活已经过去了,而你想要的新生活还没到来,你被留在新旧交替的关口,茫然无措。

这就是我们在这一单元想要讲的转折期。

为什么要讲转折期

为什么在一门自我发展心理学的课里,要讲人生重要的转折期呢?

首先,当然是因为它重要。

你经历了什么样的转折期,你又是如何度过这些转折期的,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一生都发展平顺,从没经历过什么挣扎和难事,那他很可能会变成一个特别平面和肤浅的人。

每一个转折期,都在更新你对世界和自我的认识,都在考验你的意志和精神,都在给你的自我增添新的内容。

所以,怎么经历和度过转折期,就是自我形成和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次,我想通过转折期的讲解,更新你对自我的理解。

我希望你能把自我放到一个不断发展和转变的进程中,用发展的视角来看待自我,而不是用静止的视角来看自我。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习惯用各种固定的个性标签来形容自己。比如我敏感、内向、自卑等等,这是一种静止的视角。

那什么是发展的视角呢?

很简单,就是你要看到,人是会变化的。在转变的不同阶段,人的心理状态并不一样。在某些重要的转折期,心理的变化尤其剧烈。

所以,消极的心理状态很可能是变化的特性,而不是自我的特性。

举个例子。

经常有朋友跟我说,自己被医院诊断为抑郁症,这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

抑郁症给他们带来的困扰,除了情绪问题本身,还有“抑郁症”这个标签所包含的沉重的含义:我病了,从此我不是一个正常人了。这是一种静止的视角。

那用发展的视角看自我会怎么样呢?

当我看到一个人抑郁的时候,我会想:这个人一定在经历人生的某些重要转变。如果他的抑郁很重,那也许是这个转变的过程特别重要,因此也特别艰难。如果他的情绪持续了很长的时间,那也许是他在这个转变的过程中在哪里被卡住了。

这就是发展的视角:不是他有问题了,而是他在这个转变的过程中出了问题,他是被卡住了,才有了抑郁的情绪。

这样的视角会带来很多的好处。心理学大师米纽庆曾讲过这么一个案例:

有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太太,在一个公寓里住了二十五年。有一天,她发现家里失窃了,就找了一家搬家公司搬家。

可是搬家后,她总觉得那些搬东西的工人试图监控她。他们故意把贵重的东西放错地方、弄丢,还在她新家的家具上留下邪恶的标记——密码(其实那是搬家公司给家具做的标记)。当她外出时,人们就跟踪她,并且相互发暗号。

她去看了精神科医生,精神科医生觉得她精神有问题,出现妄想了,于是给她配了些药。

但她不想吃这些药,觉得这些医生故意用这些药来害她。于是,她找到了另一个心理咨询师。这个咨询师倒是没提精神问题的事,只是跟她解释说:

“你现在处于一个特殊的时期。你失去了原先的壳——你以前的家,熟悉的物件和熟悉的街区和邻居。现在,你就像脱壳的甲壳类动物一样很容易受伤。只有当长出新壳来,才会好转。”

咨询师跟她讨论怎么缩短长出新壳所要花费的时间。她们一起想了很多办法,比如:

把新房子装饰得跟原来的公寓相似;让她的生活变得更规律些。咨询师还建议她,不应该期望两个星期内就能在新的地方交到朋友,这不符合新壳的生长规律。

她应当去拜访老朋友。但为了不给朋友和家人造成负担,她应该不要叙述她疑神疑鬼的经历。如果有人打听,就说这些只是糊涂且容易害怕的老年人问题。

当然精神科医生做出诊断有他的依据,有些情况下,精神分裂症也确实需要吃药。可是,在这个老太太的案例中,心理咨询师那个“新壳”的比喻,却把她的情绪放到了自我发展的进程中来理解。

一个孤独的老太太,需要的不是一个类似“妄想”这样的标签,而是希望和出路。而关于换壳这样的隐喻,帮助她找到了这样的出路。

这就是用发展的眼光来看自我的好处。

这个换壳的比喻,会特别自然地让我们重新开始思考自我发展了。

转折期的第三个意义,是更新你对自我发展的理解。

在咨询中,我常会这样对来访者说:人就像某些动物一样,长大到一定程度,它们需要把原有的壳脱掉。

这个脱壳的过程是很痛苦的。那它们为什么要脱壳呢?因为这个旧壳已经限制了它们。如果它们一直背着那个旧壳,就没有办法继续生长。

你可以把这个旧壳理解为是旧的工作、旧的关系、旧的习惯。

自我的发展,也需要经历很多次这样的脱壳,这同样会给我们带来痛苦和迷茫。但这不是自我的问题,恰恰是自我发展需要经历的道路。

在这里,我们一起回顾一下前面的课程。

第一单元所理解的自我发展,是通过新行为创造新经验的过程。

第二单元所理解的自我发展,是通过接触现实创造新思维的过程。

第三单元所理解的自我发展,是通过分清你的和我的,来构建新关系的过程。

在这一单元转折期,我们所理解的自我发展,是通过自我的打碎和重构,从旧阶段过渡到新阶段的过程。

这个阶段的变化,常常孕育着新经验、新思维、新关系的产生,它是转变的综合,也常常伴随着更强烈的情绪波动,会持续更长的时间。它不是一种发展的量变,而是一种发展的质变。

怎么理解这种质变呢?

蝌蚪会慢慢长大,这是一种量变。可是有一天,蝌蚪脱去了尾巴,变成了青蛙,这就是一种质变了。虽然青蛙是从蝌蚪发展过来的,但青蛙不是长大了的蝌蚪。

同样,也许你在工作中每天也在接触新的东西,偶尔也会想是不是去创业会更好;或者你在关系中也会跟爱人闹闹情绪,有时候也会怀疑是不是彼此不合适。

可当你真正决定辞职创业或者分手的时候,还是会很不一样。生活的转折期,就是这样一种质变。

有人说,从旧阶段向新阶段过渡的过程,很像死亡和重生。就是我们自我中那些受限制的、老朽的部分,在转变中慢慢死去了,但是新的自我又在这种变动中生长起来了。

我们的自我就在一个个转变的过程中不断成长更新,逐渐变得丰富起来。

转变并不一定带来了世俗意义上的更好的生活。有些人会安慰你:失恋了,你会找到更好的伴侣;离职了,你会找到更好的事业。

如果你运气好,这也是经常会发生的事。但是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理解转变,就太功利了。

转变的本质,不是外在的新旧更替,而是自我重构的过程。

如果我们顺利地度过了这个阶段,完成了自我的重构,我们的心里会生出一些深沉的智慧、深度和复杂性,我们会对自己有更多的了解,我们会理顺我们和自己的关系,会变得更加坚定而无所畏惧。

在接下来的课程中,你会听到:人该怎么经历和度过这些转折期。

我会讲到转折期的三个不同阶段:结束、迷茫、重生;

会讲到对自我发展影响最大的三种转变:工作的转折、关系的转折和创伤后的转折。

最后,我想用一个故事来结束这一讲的课程。

据说在原始部落里,存在着一些神秘的转变的仪式,其中有一个仪式是这样的:

晚上的篝火旁,原始部落的村民们围着一个将要成年的青年唱歌跳舞。

部族的长老为他唱部落的圣歌,用镰刀在他脸上留下两道伤疤,这两道伤疤象征着生活的残酷。然后,这个年轻人就要离开部落,去森林里流浪。

他没有身份、没有家人、没有部落,有的只是他自己,去独自面对存在本身。

两个月后,他会以新的身份重新回到村庄,脸上的刀疤会变成成人的标记。

那个以前的少年已经死了。作为象征,他的父母会将他从小到大睡过的席子扔到火里烧掉。当他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他不会再去认他的父母。他会记不得原来熟悉的事情,他们会给他取一个新名字。少年的时光已经变成了遥远的记忆,部族的长老会带着他完成这样的转变,直到他习惯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新的生命。

我们的生活里虽然没有这样的仪式,可是,你也在经历这样转变的过程:脱离部落,去荒野寻找自我,最后以一个新的身份回来。

从下节课开始,就让我们一起这段转变的旅程。

我们下节课见。

35丨结束:如何与旧自我脱离?

转折期的心理历程,有它自己特有的规律。美国著名作家威廉·布里奇斯(William Bridges)在《转变》这本书中写道,转变要经历三个阶段:结束——迷茫——重生。

他说,转变总是从结束开始,在结束之后,紧跟着一段时间的迷茫和痛苦,在经历了这些迷茫和痛苦之后,慢慢才会有新的开始。

接下来我会花三节课的时间,来讲转折期的这三个阶段:结束——迷茫——重生。这一讲,我们先来说说转折期的第一个阶段——结束。

转变从结束开始

为什么转折是从结束开始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人生中不断做加法,而偏要先做减法呢?

以前我也不理解这个问题,直到我自己也经历了很多转折,从一个体制内的大学老师,变成了一个自由执业的心理咨询师,我才慢慢理解:

这是因为,自我的发展是需要空间的。

就像装饰一所房子,你需要先把旧家具搬出去,才能把新家具搬进来。同样,你只有先结束,先放弃,才能为新的发展腾出空间。所以,转变是从结束开始的。

可这也是转变最难的地方。谁会愿意轻易结束呢?我们对结束有很多根深蒂固的误解。

第一种误解,是人们很容易把结束当做是一种终结的形式,一种事物发展的最终结果。

开始——结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可是在转变的历程中,结束不仅不是最终的结果,相反,它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

第二种误解,是人们容易把结束当做是一种应该排除的意外,觉得那不是事物正常发展的轨道。

事实上,结束不是旁支和意外,它就包含在自我发展的历程中,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事情。

第三种误解,是把结束等同于错误。

最近有个朋友和他老婆之间遇到一些麻烦,他觉得自己当初选错了人,问我是不是应该改正这个错误,重新开始。

我跟他说,结束并不是改正错误。无论当时的选择是怎么样的,你当时这么选,一定是有你的理由的,这不是什么错误。

只不过,随着事情的发展,有些原来正确的事,慢慢变得不正确了,结束就慢慢提上了日程。

而且,结束是有很多含义的。离婚、分手只是结束的一种形式。

放下自己心里对理想爱人的幻想,改变伤害彼此的相处模式,这同样也是结束,而且也不比离婚容易。

所以,结束不是一种错误,而是我们顺应变化的一种形式。结束是以往这一段生活的终结,但不是生活本身的终结,它只是我们顺应变化的过程和必经之路。

结束中最重要的事:脱离

那么结束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还记得上节课我们讲的那个转变的仪式吗?青年需要脱离自己的原始部落,去野外寻找自我。

结束中发生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脱离。就像一个孩子从母体脱离,坚硬的外壳从蛇身上脱离,结束也开始于脱离。

结束的脱离有三个含义:环境的脱离、身份的脱离和目标的脱离。

第一个是环境的脱离,在结束的时候,你常常会离开你熟悉的环境和关系。

我们的言行举止是由我们所在的关系和情境来决定的。同样,关系和环境规定了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

所以当转变发生的时候,我们要先脱离原先的环境和关系,来重新思考自己。

我有一个朋友,前几年从一家中央媒体机关离职,去经营自己的公众号。知道了他要离职,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他。

那些熟悉的人会劝他,这个单位稳定,每年有这么多大学生想进来都进不来,不要冲动行事。那些不熟悉的人,会似笑非笑地用奇怪的语调说:“哇,这么有魄力啊。”

他去办离职手续的时候,办离职手续的大妈抬起头问:“小伙子,你确定你要离职吗?”

他说:“我确定啊。”

大妈说:“你可要想清楚,现在你这个岗位的进人指标,可是要部委领导才能批的。”

这让他有些忐忑,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选择。

可是,当他真的离职了,到了新媒体的环境,接触了新的人群,他马上就觉得,那些死守着没落的传统媒体的同事,才是真正的异类。

我们说,转变会产生新的觉悟。可是新的觉悟很难一开始就有。你知道这也许是错的,但你很难马上知道什么是对的。

如果在一个环境或者一段关系中,你经常感到疲惫、沮丧甚至绝望,让你不敢想自己的未来,那也许就是你需要转变的信号。

如果你还在原来的环境和关系里,很可能所有的人都会告诉你,脱离环境是一个错得离谱的决定。这很正常,人总是倾向于自我证明的。

可是,如果没有从原来的环境和关系中脱离,我们就很难发现新的路。

就像在转变仪式中,青年需要脱离家庭和部落,在孤独的流浪中思考自己是谁,我们的结束,经常也是从离开熟悉的环境,或者离开熟悉的关系开始的。

第二个是身份的脱离,当我们脱离了原有的环境和关系的时候,我们其实也脱离了这个环境和关系所附带的角色和身份。

这会给自我带来新的困惑。

身份是什么?它是你看待自己的方式,也是别人看待你的方式。是关于“你是谁”这个问题上,你和别人达成的共识。

原来,这个身份的定义是稳固的,它既限制了你,也给了你足够的安全感和稳定性。现在,这个自我被打破了。你就会困惑,我到底是谁呢?

原来在浙大工作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浙大老师这个title有多光荣。可是在离职的过渡期,有一次应邀去一个企业讲座,在做PPT首页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浙大的title加上了。

当我真正从浙大离职以后,我发现,有一段时间,我变得很心虚。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

“陈老师,我们的孩子在大学里,遇到了一些情绪问题,我听朋友介绍,想来你这儿咨询。”

之前,确实有不少来访者来找我咨询。可是那时候,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因为我浙大老师的身份来找我的。所以接到这个电话,我的本能反应居然不是问他的孩子出了什么问题,而是问她:

“你知道我从学校里辞职了吗?”

“知道的。”她笑了下,说,“我们信任你。”

至今我都很感谢那个妈妈的反应。她信任我,不是因为我在哪里工作,而是因为我这个人。这也让我重新去思考我自己。

当我们脱离原有的关系和情境时,对身份的困惑,是很普遍的。结束时,脱离的身份越是接近自我定义核心的身份,转变带来的痛苦就越强烈。

比如婚姻。

当你结婚时,你就会把自己定义为一个妻子或者丈夫,并以妻子或丈夫的身份来组织你的生活。所以一旦离婚了,你就会很痛苦。

因为对很多人来说,“妻子”或“丈夫”是一种很核心的身份,脱离这种身份,常常会伴随着强烈的羞耻和焦虑。无论我们再怎么为自己辩解,或者别人再怎么安慰我们,我们心里都会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失败了?”

这样的疑问,不仅跟身份脱离有关,也跟目标脱离有关。

第三个是目标的脱离,人是根据目标来组织我们的生活的。目标有我们过去的投入,也有我们对未来的期待。

可以说,目标界定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界定了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

当我们选择结束的时候,常常意味着,我们同时也放弃了我们曾经坚持的目标。

我们常常会有这样的疑问:“都已经坚持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呢?”如果你不能坚持,你常常会觉得,那又是一种失败。

可是换个角度,目标在组织你生活的同时,也会让你的思维变得狭窄,让你只看到和目标相关的部分。

在城市的写字楼里,你可以看到很多忙碌而不快乐的人,看到很多生活和工作失去平衡的人。

很多人也在坚持一个他们以为重要的目标。在他们眼里,升职加薪、获得老板的赏识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们经常鼓励自己的话,是熬一熬就好了,等升职了就好了,等期权到手就好了,等公司上市就好了。

在这样的目标体系里,不快乐的现在,就成了为未来而做的牺牲品。有一些坚持是好的,可是有一些坚持,也就是“我不愿改变”的另一种说法。

当人们脱离自己原来的目标时,会有很大的失落。如果以目标为标准来思考,也许我们是失败了。

可是,我们也获得了一个机会,重新去思考生活中什么是重要的,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重新去寻找一个更有价值,也让我们更快乐的目标。

这对自我发展而言,至关重要。

总结一下,这一讲我们谈了结束,谈了结束中环境的脱离、身份的脱离和目标的脱离。最后,我想带你重新回顾一下心理舒适区的知识。

还记得我们在第一章讲的心理舒适区吗?不想结束,不想顺应变化,就是一种很普遍的心理舒适区。

· 就算你知道一件事真的要结束了,你还是会想方设法地延迟结束,你会停留在一份已经不适合你的工作中,就因为这份工作曾经很适合你;

· 你会停留在一段不断给你带来伤害的关系中,也许这段关系曾经很甜蜜;

· 你无法学习用新的应对方式来处理新的事物,就因为旧的应对方式曾经很有效。

一句话:你没法结束,因为你怕疼。而有时候,害怕结束,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而你也会失去一些发展自我的机会。

今天的课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好在这节课的结束,也意味着下节课的开始。

陈海贤

留个思考题:你是否也经历过,或正在经历艰难的结束呢?欢迎留言跟我们分享。

下节课,我们来讲结束后的一个阶段——迷茫。

我们下节课再见。

36丨迷茫:如何孕育新自我?

上节课,我们讲到了转变的第一个阶段——结束。这节课,我们继续来讲转变的第二个阶段——迷茫。

迷茫源于意义感的缺失

很多人说,当他们真正结束的那一刻,他们的感觉不是焦虑,而是解脱。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已经从某个困扰他们的问题中解脱出来了。

可是,结束不是答案,相反,它会给我们提更多的问题。结束之后,迷茫就来了。

我听罗振宇老师讲过,他从央视离职以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惶惶不可终日。大部分结束,都伴随着这样一段空虚和迷茫的时期。

很多时候,我们害怕结束,不仅是害怕结束带来的损失,而且还害怕结束之后,那一段空虚和迷茫的时期。

这种迷茫是怎么来的呢?

人的意义感有两个重要来源,一个是目标感。

人是通过有价值的目标把自己的现在和未来连起来的。如果没有目标,人们的工作和生活都会变成一种凑合的状态,这时候,他们就会变得空虚,缺少力量。

意义感的另一个来源,是人际关系。

事实上,人的意义感是在关系中编织出来的。如果你在生活中很孤独,缺少亲密关系,你不知道谁真的在乎你,你同样会觉得空虚和无聊。

说到这儿,你可能已经明白了,为什么结束以后,会紧跟着一段迷茫的时期。

因为,当我们跟原来的关系、原先的身份、原来的目标脱离的时候,我们也暂时失去了产生意义感的土壤。旧的生活已经过去了,而新的生活还没有到来。

你被留在一段很特别的意义感的真空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会去往哪里。

迷茫中的三种典型心理

那么,对转变来说,这种迷茫又有什么作用呢?

我觉得,它像是一个特别的容器,只不过这个容器不是空间,而是你一个特定的人生阶段。在这个容器里,你需要整理过去,孕育未来。

我很难想象,一个人在经历结束以后,马上就能重新开始,完成重要的转变。可是,空虚和迷茫毕竟还是很难忍受的。所以人们就会产生一些典型的心理反应。

第一种反应:人们试图回到过去。

我说的回到过去,不是行动上的。毕竟我们在理智上也知道,一旦做了某些决定,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在心理上,我们却会以各种方式跟过去建立联系。其中一种常见的形式,就是拿现在的生活和过去的做比较。

我有一个朋友,毕业以后留在美国的一个投行工作,工资不错,还给自己租了一个很漂亮的房子。

可是刚工作不久,她就很不幸地没抽到工作签证,不得不在一年之后回国。可是回国以后,发现在北京找理想的工作不容易,而且国内公司给的工资也比原来的差了一大截。

那段时间,她在北京西二旗一个老小区租了一个房子。房子很小,已经有30年房龄了,没有电梯。房间墙上的石灰看得很清楚,厕所和厨房的水池都是黄黄的。

她经常盯着斑斑驳驳的墙面想:前几个月我还住着一个那么好的房子,为什么现在却只能住一个这样的房子了?想着想着,她就会很恍惚,觉得人生就像一场梦一样。

结束通常意味着损失,而损失常常会带来巨大的痛苦。迷茫期需要我们去消化和适应这种损失。

如果这种痛苦进一步加剧,我们不仅会把过去跟现在做比较,还会有另一种想回到过去的形式,那就是后悔。

很多身处迷茫期的人,会不停问自己:

“为什么别人的生活能这么安稳,我的生活却要这么折腾?”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自己有问题,才会经历这些?”

这不是你的心理素质差,而是大脑应对结束和迷茫的方式。

大脑会本能地抗拒这种变化,让你尽快回到那张“意义之网”上,哪怕你心里知道,原先的那些意义,已经不再适用于你了。

我以前看过一篇文章,说弘一法师刚出家的时候,发现寺庙生活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也是跟朋友表达过犹豫的。是朋友的劝说,加上他自己的坚持,才慢慢把心安下来,逐渐走上了佛法精进的道路,成了一代名僧。

你看,连弘一法师这样的高僧大德,都会有这样想回到过去的心理,更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

迷茫期是痛苦的。所以我们想尽快逃离迷茫,回到过去。可是,当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回不去的时候,我们就会有第二种反应:尽快结束迷茫,到达未来。

经常有朋友这样问我:

“我刚从一个新工作中离职,现在觉得情绪低迷,没有目标。我怎么才能尽快找回积极的心态,重新开始新生活?”

显然,他并不适应这段迷茫的时期,这让他觉得慌张。

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找到目标,就会不停地责怪自己:“我怎么这么无能,是我心理素质不好,连这点事都过不去。”

更进一步,他们会尽快选择一个开始。比如,马上找一份自己也不喜欢的工作,或者在分手以后马上陷入另一段恋爱,来逃避这种虚无和迷茫的感觉。

他们会不停地暗示自己:我已经好了,我已经好了,只是偶尔冒出来的空虚会让他们知道,因为躲避这种迷茫期,他们的转变,也在中途就终止了。

有时候,我会跟这些朋友说:

“也许在转变的这个阶段,我们就是需要低落和迷茫。转变有它自己的节奏,就像你没法略过冬天去经历春天一样,如果你急着让自己更积极、更充满自信,这反而会打破转变的节奏。

这段时间,也许你可以允许自己难过,允许自己无所事事,你只要耐心等待,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变化发生。”

既然回到过去和来到未来,都既无必要,也无可能,如果就呆在迷茫中,会怎么样呢?

这时候,人们就会有第三种典型的心理反应:他们的精神生活,开始变得敏感起来。

曾有个读者给我写信说,以前,她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平时只读一些“有用”的书。可是在那段迷茫期里,她能够静下心来看以前根本看不下去的文学作品了。

她说:“在我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远离人群的时候,看到有人把这种痛苦、挣扎,还有可能的救赎诉诸文字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孤单了。”

我猜,她可能在这些伟大的文学作品里,寻找到了新的意义。

我认识的另一个读者,因为最终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所学的专业,在博士二年级的时候,从一个很著名的高校退学了。

他回家休养了一段时间,每天早早起来,一边跑步,一边听Beyond的歌。

原先他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可是在那段时间,听到Beyond在《海阔天空》里唱“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未放弃心中的理想”这样的歌词,经常会泪流满面。

对精神生活的敏感并不是简单的矫情或者抑郁。

当人们从原有的意义中脱离出来以后,在新旧交替的阶段,他们获得了一种空间,跟一个更深更广的精神领域建立起联系,从更本质的视角来审视自己的生活。

也许人们在这个阶段体会到的东西,就是佛教说的无常,带着一些通透和悲悯。

在迷茫期,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它却是重要的。在这段时期,旧的意义,在被慢慢清理掉,那些新的意义,正慢慢长出来。

就像萧索的冬天在积蓄春天的力量,迷茫期也在积蓄重生的力量。

有无相生,如果说迷茫期是“无”的话,“无”里面有一种张力,蕴蓄着“有”。作为一段特殊的容器,这段迷茫期里,有过去自我的结束,也有未来自我诞生的种子。

这一讲,我们讲到了转变期的迷茫。我们讲了为什么会迷茫,以及迷茫期三种典型的心理反应:

1. 人们会试图通过比较和后悔回到过去;

2. 通过尽快重新开始达到未来;

3. 人们在迷茫期时会变得更敏感。

这节课讲得有点模糊。万一你没太明白,也没关系,迷茫期本来就不是那么清晰的。可是如果你现在身处迷茫期,或者曾经身处迷茫期,我觉得你会懂。

既然已经模糊了,干脆再模糊一点。最后,我想用一段散文来结束这一讲。

这是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里的一段话,也是上面那位在迷茫期开始读文学作品的读者推荐给我的。里尔克说:

“病就是一种方法,有机体用以从生疏的事物中解放出来;所以我们只须让它生病,使它有整个的病发作,因为这次是进步。 亲爱的卡普斯先生,现在你自身内有这么多事情发生,你要像一个病人似的忍耐,又要像一个康复者似的自信;你也许同时是这两个人。并且你还须是看护自己的医生。 但是在病中,常常有许多天,医生除了等候以外,什么事也不能做。这就是(当你是你的医生的时候)现在首先必须做的事。”

里尔克的这段话说的是:病是有机体让自己康复的方式,就像迷茫是让我们重新清晰的方式。

假如我们要为转变期的迷茫寻找一种意义的话,这就是它的意义。

陈海贤

你身边有正处于迷茫的朋友吗?请把这节课分享给他, 也许对他会有帮助。

37丨重生:如何重建全新的自己?

上两讲,我们说了转变的前两个阶段——结束和迷茫,这一讲我们来说说转变的最后一个阶段——重生。

重生:重新出发

如果你经历过大病初愈,你一定有过这种感受。虽然你的身体还有些虚弱,可是,它又是元气十足的。一些迹象表明,你已经是一个新的人了。你终于要带着全新的身体,重新出发了。

转折期的重生,就是这种感觉。

前几天我重温了褚时健的传记,这是我们时代一个著名的重生的例子。

72岁的褚时健,从声名赫赫的企业家,亚洲烟王,忽然沦为了阶下囚。心爱的大女儿,在监狱收押期间自杀。那时候他在狱中也是一身的病,经常因为糖尿病晕倒。他身边的人,也许连他自己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结束了。

坐了三年牢以后,75岁的褚时健因为严重的糖尿病保外就医。

该怎么度过剩下的时光呢?有人请他去矿业公司当顾问,他回绝了。其他的烟卷厂请他重新出山,他也拒绝了。他不想再回到原先的行业去。

一开始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所以做了各种尝试,甚至还尝试了当地的米线生意。直到他来到自己年轻时起步的哀牢山,才确定自己要种橙子。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修建灌溉系统,育种、栽树。我觉得,他选择农业,并不是偶然的,因为种植本身,就有一种重生的意义在。

当时王石去哀牢山看他,褚时健充满信心地指着一片小树苗说,5年以后,这些果树就能结果了。好像一点都不在乎,5年以后,他已经是80多岁的高龄了。

在他84岁的时候,褚橙开始在全国热销。而他,也从当年的烟草大王,一跃成为了今天的橙子大王。

也许你会惊叹,这样的重生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从个体的角度,心理学里有一个词,叫心理弹性,说的是我们从灾难和挫折中复原的能力。在我看来,心理弹性的核心,就是培养容纳变化的思维。

这一点,我们在第二章思维的发展中有详细的介绍。这里,我主要想从转变过程的角度,讲讲重生的规律是怎么样的。

重生的第一要素:偶然

在我看来,重生有两个要素:第一个要素是偶然和意外,第二个要素,是另起炉灶。

先说第一个要素,偶然和意外。

有时候,我们容易从机械的角度来看自我发展,相信如果我们的生活出了问题,会有一个写着一二三四的操作手册,让你来修复它。

可事实不是这样。

重生依靠的是生命本身的创造力,而这种创造力会和你所在的生活现实结合,产生一些奇妙的变化。

如果你问我,我怎么才能重生呢?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事实上,我看到的重生故事,经常充满了很多的偶然和意外。可是细细想想,这些偶然和意外里,也包含着一些耐人寻味的必然。

你不会在结束和迷茫的时期就知道这个答案。可是,当它出现的时候,你是能认得它的。你甚至会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从来没想到呢?

回想刚刚我们讲的褚时健的例子。

在监狱里经历结束和迷茫期的时候,褚时健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未来。他在狱中服刑,一个堂弟在种橙子,请教了他一些经营的问题,并给他带了一些橙子。

后来他去堂弟的山上参观,觉得种橙子这件事,是可以做的,这就是一种偶然。

可是,哀牢山是他原来起步的地方,他在那边当过知青。而他原来在烟草公司工作的时候,是有种植烟草的经验的,当初红塔集团就是因为他科学的烟草种植方式起家的。

这么说,这个偶然又和他以前的生命中的重要经历和资源联系起来了。这又包含了某种必然。

巴西经典寓言式小说《少年牧羊人和他的奇幻之旅》里有一句话,说:“当你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全世界都会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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