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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章结束的时候,我想给你留一个作业:.9

作者:陈海贤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4

而第三种情况呢,它被暴风雨给刮折了,折断的树枝上出现了一个很深的伤口,而且它的身形也被永久地改变了,留下了很多伤疤,树也变得歪歪扭扭。可是过了一段时间,这些伤疤上又抽出了新的枝条,甚至长得比原来更好了。

暴风雨永久地改变了它,可是,并没有摧垮它,反而让它焕发了新的生命力。

人的创伤后成长就像是第三种情况,他不是经历了创伤巍然不变的坚强,也不是从创伤后复原,而是创伤后一种更积极的改变。

创伤经历是怎么改变我们的呢?

社会心理学家罗尼·吉诺夫·布尔曼(Ronnie Janoff-Bulman)在他的著作《破碎的世界假设》中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做“假设世界”。他说:

我们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都在维护着一些天真的假设。

成人世界主要有三个隐秘的 “天真的假设”:

1. 认为世界是友善的。

2. 认为世界是公平的。

3. 认为这个世界是安全可控可预测的。

这三个基本的假设组成了一个这样的观点:只要我做一个好人,保持健康的生活习惯,努力工作,我就能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假设,整个社会都在维护这几个假设。

否则,如果你不知道努力工作和回报之间有任何关系,如果你不知道有没有明天,如果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要先来,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上班、要为公司的项目苦思冥想,或者挨老板的批呢?

今天,有很多人生活在大城市里。大城市的繁华很容易让我们忽略人生必然会经历的一些苦难。这倒不是说我们看不到苦难,现在社会每天也有很多的负面新闻。

而是说,我们看到的是被包装过的苦难,就像电影《楚门的世界》里楚门所看到的那个世界一样。

我们有一个错觉,这些苦难好像离我们都很远。所以当有一天真的有灾难来临的时候,支撑我们生活的基本假设坍塌了,我们一下子会陷入到不知所措当中。

前几年有一个新闻,北京暴雨,天桥底下的一辆车被水淹了,结果司机在车里打不开车门,就被淹死了。

这件事引起很大的震动,是因为它打破了大城市安全有序的假设。谁会想到一个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居然会在行车的道路上因为暴雨淹死人呢?

这当然是极端的例子。可是另一些困难的场景,失恋、离婚、失业、重病却都是我们可能遇到的事情。

在遇到这些事之前,我们生活在这样的错觉里:这些苦难都离我们很远。

而一旦陷入了这样的苦难,我们又会陷入另一种错觉:我们会夸大苦难的危害和影响,而低估自己的适应能力,会觉得我们再也没有办法复原了。

好在就像前面说的那棵树一样,人是会适应灾难的。这些基本的信念坍塌之后,艰难的重建就开始了。

就像一个盲人的触觉会变得灵敏,一个没有手的人,他的脚会变得灵活一样,我们头脑中的认知结构也会在创伤后进行重组。

在创伤的逼迫下,你必须在这三个天真假设之外,发展出新的认知结构,否则你就可能会变得怨天尤人,埋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或者变得过分敏感,来退缩、躲避可能的危险。

· 在适应创伤的过程中,有些人发现了自己从未想到的潜能,打破了原先那种觉得自己不行的自我设限;

· 有些人发现,只有家人和朋友,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事;

· 另一些人开始致力于帮助他人,并在自我奉献中,找到了新的价值和意义。

就像那棵在暴风雨里受伤的树,会在树疤里,会长出新的树枝,抽出新的枝芽。

我想通过我一个朋友的例子来说明这种适应的过程。

她是一个90后的小女生,也是个学霸。

2008年5月,她正坐在六楼的教室里,准备着一个月后的高考,忽然教室剧烈摇动了起来,有人大喊地震了,所有的人都拼命冲向楼梯。

房子像是一个积木一样摇来摇去,墙上的墙皮都摇了起来,变成了漫天挥舞的灰尘,让人睁不开眼睛,像是好莱坞大片里的世界末日。

随着人们的惨叫,三四楼开始有人往下跳了。

她头顶的一盏灯忽然砸下来,在她脚边砸得粉碎。那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要活下去。

好在最后,她有惊无险地出来了。

看着摇晃的教学楼,满操场的人都在哭。而到了灾后救助的体育馆以后,看到不停地有血肉模糊的伤者和尸体被抬过来,死亡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呈现在她面前,以摧枯拉朽的姿势把她原先关于世界的假设推倒了。

她说,在地震之前,她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备考的考生,人生最重要的事是考个好大学。可是地震的时候,她唯一的念头,就只有活下来。

创伤经历会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

大学毕业以后,她放弃了保研去创业了,又在公司刚刚步入正轨的时候离开了。

她身上有了一种特别的超然:别的学生觉得很重要的东西,比如保研、去大公司、创业赚钱等,并不能吸引她。

她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一些东西需要去实现,却不知道她要实现的东西是什么。只是地震中的经历,一直在提醒她一些东西。

后来,她创办了一个冥想的App,以冥想为通道,思考我们日常的经验和存在本身,逐渐积累了一些粉丝。

我们不常见面,但是每次见面,她都会有很多新的经历和感悟,比如去哪个山上辟谷了,去色达拜见哪个仁波切了,去老挝体验原始的刀耕火种的部落生活了。

她总是在帮助别人,因为这种洒脱,她的经历和视野,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开阔。

她很满意自己的生活。如果不是地震的经历,她不会过上这种独特的生活。可是,地震的经历也并非毫无痕迹。

她说有一次在异地旅游,午睡后起来,茫然四顾,忽然就哭了。这种哭不是忧伤,她说,就好像整个人被毫无遮掩的虚无穿透了,又好像在这种虚无中切切实实地感受着存在本身。

我猜,正是这种对虚无和存在的直接感受,需要让她不停地去寻找一个答案。

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这个答案也许是由我们都遵守的价值评价体系来提供的。但是对于像她这样经历过生死的人,这种社会价值评价体系显然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既然社会评价体系没法给她一个答案了,那她就去自己找寻这个答案。而她寻找答案的过程,又变成了她的事业。

这就是创伤后成长。

在创伤中,关于世界的一些天真的信念坍塌了。可是,就像一所不牢靠的房子,它坍塌了以后,建造房子的砖头却还在,我们就用这些砖头,建起了新的,更牢固的房子。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开始重新看待生活中的选择,重新认识自己,重新在虚无中,去创造和体验能支撑我们的人生意义。

这一讲,我们讲了创伤后成长,讲了头脑中的一些信念坍塌以后,我们会如何艰难地重建自我。

就像那棵在暴风雨里受伤的树一样,身形可能被永久地改变了,也留下了很多伤疤,但是它还会在伤疤里长出新的枝条,我们也会从创伤中创造出新的意义。

那这种意义感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呢?

下节课,我们就来讲讲创造意义的过程。

我们下节课见。

42丨人生故事:如何赋予经历意义?

上节课我们讲了创伤后成长。我们的经历,尤其是一些困难的经历,会永久地改变一个人。就像在暴风雨里受伤的树,身形可能会被永久地改变,也会留下很多伤疤。

但是,这些伤疤上还能慢慢长出新的枝条,我们也会从创伤中发展出新的意义。

那么,这种意义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呢?我们是怎么组织我们的经历,把它们变成一个有机的整体的?

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故事。

意义感来源于人生故事

当我们想到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时,很容易想到的,就是这个人的人格是怎么样的。

什么是人格呢?

你大概认为就是这个人是内向还是外向、讨不讨人喜欢、保守还是激进之类。可是,这只是这个人很小的一面。

可是心理学家丹·麦克亚当斯(Dan McAdams)说,人格其实可以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基本特质,也就是我们通常理解的内向外向这个层次的人格。

事实上,我们所做的一些心理测试,包括星座的理解,都是在基本特质这个层次上的。

第二个层次,是个性化的应对方式。

比如我们的目标、防御机制、信仰,我们在人生某个阶段的生活任务和中心。这是我们为了扮演好我们现在的角色,完成我们现阶段的人生任务所发展出来的人格特质。

第三个层次,也是人格最核心的层次,是人生故事。

麦克亚当斯说,我们在不停地把过去、现在和未来重新编制成一个前后连贯、生动的个人故事。而人生故事,是我们把自己和别人区分开来最重要的特质,也是人格最重要的因素。

人随时随地都在编制自己的故事。我们对生活的意义感,也来源于我们对自己人生故事的理解。可以说,我们的整个人生,都在完成一个独特的故事。

故事开始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样的。有时候我们经历了一些好事,我们就会很高兴:哇,原来这是一个幸福美满的故事。

有时候我们经历了一些逆境,我们就会很担心,这会不会是一个悲剧故事呢?

我们一边当观众,一边当编剧,一边经历,一边修改故事大纲。故事影响了我们的记忆,我们会把那些符合故事大纲的重要情节在记忆中保存下来,同时忘掉那些与故事无关的旁枝末节。

故事还影响了我们怎么看待现在,怎么预测将来。

我有一个来访者,她对遇到的每个喜欢她的男生都非常戒备。她觉得,这些男生都是要骗她的,就算不是骗她,等他们发现了她真实的样子,仍然会不喜欢她。

这就是她心里的故事:一个欺骗和背叛的故事。

哪怕她其实是一个漂亮的女生,受过很好的教育,在很不错的公司工作,也仍然没法改变这个故事。而在这个故事里,她不仅给自己分配了角色,也给别人分配了角色。

有时候我们心里的故事,比现实还要牢固。

“挽救式”和“污染式”的人生故事

从故事的角度,我们就能够理解,逆境或者创伤究竟是如何改变我们的。

答案是,它改变了我们的人生故事。

当这些逆境发生时,我们必须把它们整合进我们的人生故事里,重新创造一个故事。如果在经历了很大的创伤以后,我们的目标仍然是原先简单的升职加薪,那这个故事显然无法自圆其说。

麦克亚当斯说,面对挫折,我们通常会有两类故事。

一类,是“挽救式”的故事。

在这类故事里,我们通常有一个糟糕的开头,会遇到各种困境,但随着我们的不断努力和探索,会不断走出这些困境,过去的纠结可能豁然开朗,即使痛苦无法彻底消除,我们也会积极地接受,去获得内心的安宁。

如果你心里的故事是这样一种挽救式的故事,在遇到困境的时候,你自然就会预测,你会逐渐走出困境,从中学习到你需要的人生智慧。这个故事原型会启动你的行动。

另一类,是“污染式”的故事。

最开始的时候,你的生活还不错,但是现实会逐渐把原先不错的生活打破。你会遇到各种麻烦,这个困难就像污染源一样,会不断污染你原先的生活。你自己对此却无能为力,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在悔恨中怀念过去。

如果你心里的故事是这种污染式的故事,当你在顺境的时候,你就会担心好日子长不了,会有糟糕的事情来终结这一切,所以不敢好好享受。

而你遇到逆境的时候,你就会想:我命中早已注定的倒霉事果然来了。而转变所带来的焦虑和迷茫都会变成证明“我很无能”的线索。这时候,你就很容易陷入到悲观和沮丧当中。

安东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是一个很著名的美食家。他曾在随笔集《半生不熟》里写过这样一段话:

“我早在20岁就该死了。但突然在40岁的某一天,我发现自己火了,50岁的时候,我有了一个女儿。我感觉自己像偷了一辆车,一辆特别特别好的车,然后我每天都在看后视镜,总觉得自己会随时撞车。只是到现在,还没撞上而已。”

显然他心里有一个典型的污染式故事。而我看到这段话,是因为在今年的6月份,他刚刚自杀了。

改变人生故事

怎么从污染式的故事变成挽救式的故事呢?

我想说的是,故事并不是外在于我们的,我们也没法根据它是否有好处来随意捏造故事。但是,我们可以重新赋予故事的意义,把它变成另一个故事。

当然前提是,这个讲故事的人本身也得相信这个故事。

我在浙大的时候,曾遇到一个来访者。

他因为看了我写的一篇关于“浙大病”的文章来的,这篇文章写的是很多考到浙大的同学,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挫折感——他们都觉得自己本来应该去上清华北大。

他说自己就是这样,原来铁定是要上北大的,结果错过了奥数的选拔。又因为那年的高考数学题目太简单了,虽然他拿了满分,也没能拉开跟其他人的差距,只好来了浙大。

他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大一的时光,终于在大二振作起来,准备好好学习了,结果去医院检查时,发现自己得了骨癌。

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这是一个太重的打击,他一直感叹为什么这些不幸的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那段时间,我只是在咨询室里陪着他,听他说他的故事。他讲的所有故事,都是功败垂成的那种污染式的故事,这给了他很多不好的暗示。

他每个月都要去做例行检查。他说只要想到又要去检查了,他整个人都会焦虑得直冒冷汗,而检查完了没事,整个人又能放松几天,直到下一次检查,周而复始。

我听他讲在癌症病房遇到的各种生死的事,讲那些在病房一起合影的病友,怎么一个个消失不见,讲病人要怎么艰难地决定是锯掉一条腿还是停止治疗,接受死亡的命运。

我自己的价值观也受了影响,觉得跟那些比起来,我所烦恼的事情,不是那么重要了。

后来,我离开了浙大,有一段时间,我们失去了联系。

在前年,我收到一封邮件。他说,他毕业了。到了一家基因公司实习。起因是,他看斯坦福大学关于机器学习的公开课,里面的老师说:如果有一天癌症被人类攻克,我相信机器学习一定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

他说:“这句话在我心里埋下了复仇的种子。我必须尽全力学好数据挖掘的本领,从事这方面的事业,才能希望有朝一日用所学本领对抗癌症。”

为此,他拒掉了所有大公司的offer,当公司的HR问他,你把所有的offer都拒完了,万一你后面没offer了怎么办?他回答说:很抱歉,我这一生,都不会再给自己留后路了。

对于癌症这种的重病,死亡的焦虑会一直给人无形的压力。现在,他找到了一个有形的敌人,并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够对付它的方法。这帮助他从疾病的无助中摆脱出来了一些。

去年他去复查,医生说已经撑过了三年期,复发的可能性已经大幅降低了。复查的频率也从1个月一次变成了3个月一次。

前一段时间,我又见到了他。我问他怎么样,他说自己工作得挺开心,就是疾病的阴影还在。

不久前,他一个人去跑了马拉松,就是想证明,他不再是一个病人了,他甚至能比正常人做得还要多。

跑马拉松的最后一段,要经过一个隧道,隧道很黑,他两条腿都抽筋了,心里很害怕。可是他跟自己说:“我绝不能停在这里,就算爬,我也要爬过终点。”

后来他就拖着抽筋的腿,一步步终于挪到了终点。

挪过终点的那一刻,他哭得很厉害,好像那些疾病,那些痛苦的过去,那些日夜不眠的焦虑,都被抛到了终点线后面。

跑步已经不只是跑步,它变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他和疾病的战斗。而这种象征,又编入了他的人生故事,获得了某种真实。

最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已经不再是一个功败垂成的污染式的故事了,而变成了一个人历尽艰辛,战胜自我的挽救式的故事。

听他这么说,我很为他高兴。

今年7月份是他检查的5年期,5年是一个大限,医生说,这次检查没事,以后就不用来复查了。我也一直在心里惦记着他,并坚信他一定会平安无事。

回忆一下,这一讲我们聊了人生故事。我们讲了人生故事是人格最核心的层次,讲了挽救式故事与污染式故事的区别,也讲了我们如何在逆境中编制自己的故事,并通过人生故事来为自己寻找希望。

陈海贤

不知道,你心里关于自己的故事是怎么样的?你有一个挽救式的故事,还是一个污染式的故事?在你的故事里,你是怎么看待你遇到的挫折和困难的呢?欢迎留言跟我们分享。

下节课,我们将继续跟你讲一类特定的故事——英雄故事。

我们下节课见。

43丨英雄之旅:自我是如何进化的?

上节课我们讲到,人是通过编织自己的故事,来应对艰难的时刻,完成转变的。

可是,在转变的迷茫期,我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故事是怎么样的,而且,就算我们想自己编一个正能量的故事,激烈的消极情绪也很容易把我们带走,让我们相信,我们所经历的就是一个很糟糕的故事。

那有没有什么材料或者线索,能够帮助我们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帮助我们转变故事呢?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英雄故事。

虚假又真实的英雄故事

这听起来有些奇怪。虽然我们从小到大看了很多英雄故事,可是,这些故事不都是假的吗?

像哈利·波特这类故事虽然好看,但任何一个人成年人都不会把它当真啊。毕竟我们谁也不会指望弄个咒语来解决我们生活中的难题。既然故事是假的,那它怎么能帮到我们呢?

其实,这些故事既是假的,也是真的。

从剧情上,这些故事当然是虚构的。可是另一方面,当我们看到哈利·波特从一无所知的邻家小男孩,成长为高明的魔法师;从处处被保护的孩子,成长为能够战胜强敌的领袖时,我们知道,这些转变的过程是真实的。

人是用故事思考的动物,所以我们也从故事中学习转变的历程。

英雄冒险的故事就很特别。研究神话的学者坎贝尔(Joseph·Campbell)有一段时间就在世界各地搜集各类英雄故事。

他发现,无论是非洲的部落、亚洲的寺庙,还是现代的都市,大家讲的英雄故事,都有相似的内核,那就是转变。于是他就写了一本书,叫《千面英雄》。

在这本书里,他讲了英雄需要经历的三个阶段:启程、启蒙和回归。这三个阶段,正对应了人生重要转折的心理历程。

现在,我想把这三个阶段放到我们日常的生活中,来理解它们是怎么发生的。

英雄故事的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启程。

在英雄故事的最开始,你会听到一些召唤,就像你在工作或关系中觉得疲惫时,偶尔在心里升起的关于改变的念头。

这些召唤在提醒你,某些重要的东西正在你的心里消失,某种已有的力量正在衰退,或者某一些伤痛需要疗愈。

而在故事的开始,你对这些召唤是陌生的,甚至是排斥的。因为这些召唤挑战了你对日常生活的假设,也挑战了你对自己的认知。

你会把这个召唤当做偶尔的异想天开,想要忘掉它们。可是,这些召唤却总是在你心里挥之不去的,好像在提醒你该有的宿命一样。

慢慢的,你不再抗拒这个召唤了,而开始认真地考虑它。虽然这个召唤通常意味着巨大的变动、麻烦和危险。

最终,你克服了对变化的恐惧,决定顺应这些召唤,勇敢上路,你投入了这个召唤。

从投入召唤开始,你就进入了故事的第二个阶段:启蒙。

如果启程的阶段意味着你从日常的生活中离开,启蒙的阶段则是你在一个超自然的世界中冒险,并获得成长的过程。

从决定走上这段冒险之旅开始,你就跨越了一个神秘的门槛。你以前所在的世界消失了,而你面对的,是一片充满未知、危险和希望的全新的领域。

跨越这道门槛,意味着你已经走出了自己的心理舒适区。困难、挑战、痛苦、危险,未知和巨大的不确定性,都纷纷到来。

你会发现,你原来的思维模式和行为习惯在这个新世界都派不上用场了。你必须学习新的思维和习惯模式。

同时,跨越门槛也意味着,就算你想回去,你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了。你必须勇往直前,去寻找出路。

幸运的是,在这段旅程中,一般你都会找到一个特别的守护者。

所有的英雄故事,比如《魔戒》《哈利·波特》或者“漫威”这样的屏幕英雄,主人公都会有一个指点和保佑他的守护者。

你的旅程也是。

这个守护者也许是能在情感上支持你,也许能给你提供你不知道的知识和技能,也许了解你要走的旅程。

有时候,守护者是一个现实中的人,有时候守护者可能只是一个你敬仰的榜样,一个神话里的人,甚至可能是一本书或者一个课程。当然,你的旅程仍然是你自己的,没有人能帮你走。

可是,这些守护者能让你更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更理解你自己的使命是什么。而你,也需要建立起跟守护者的联系,能够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才会在你的旅程中,走得更加坚定。

在积累了这些能量以后,你就要开始面对故事的反派,你命中注定的敌人——恶魔。在很多英雄故事里,英雄并不是要战胜或者消灭这些恶魔,而是要转化他们。

坎贝尔说,最初你认为这些恶魔是在你外部的,与你做对的敌人。

比如你不顺利的工作,不顺心的老板,总是打游戏不理你的丈夫。可是慢慢你发现,问题并不在外面,而是来自你的内心。

恶魔最终只是一股既不好,也不坏的力量。是我们自己的贪心、傲慢、恐惧和胆怯,是我们头脑中太多的应该思维,映射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变成了恶魔。

而与恶魔的战斗,就是为了让我们看清自己的弱点,并让我们意识到,不是他们有问题,而是我们和他们的关系出现了问题。

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恶魔就不再是恶魔了,而变成了我们能够利用的能量。

如果你在和恶魔的斗争中,战胜了自我,那你就会发展出新的自我,新的资源,学习到了新的技能,新的思考方式,最终,你会收获信心和智慧,不再是那个刚跨过门槛,慌慌张张的少年了。

这个阶段充满了挣扎、奉献和斗争。它引导我们去创造新的认知,新的资源。

这个过程可能很艰难也很漫长。可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所收获的东西,是我们根本没法预料的。

在跟恶魔的斗争中,自我跃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可以说,这时候的你,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你。

于是英雄故事到了第三个阶段:回归。

在这个阶段,英雄完成了他自己的使命。他要回到自己出发的地方,把他在旅程中学到的东西分享给那些等待出发的人。如果别人愿意,他也会在别人的旅程里,变成一个新的守护者。

让我再重复一遍。坎贝尔说,英雄之旅有三个阶段:启程、启蒙和回归。

具体来说,它是一个包括了听到召唤、投入召唤、跨越门槛、寻找守护者、面对和转化恶魔、发展内在的自我、蜕变、带着礼物回家这样的旅程。

英雄之旅:自我发现的旅程

现在,想想你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转变,或者想想你现在正在经历的转变,和这个英雄之旅的故事像吗?

英雄之旅讲的就是我们每个人面对转变的心理历程。这才是我们这么热爱这些英雄故事的原因。

原来,这些形态各异的虚幻故事里,有我们想要的真实。就像离开原始部落的青年,在最迷茫的时候,需要唱部族长老传授的圣歌,原来英雄故事,一直在提示我们会经历的转变。

故事是一个中介,它告诉我们会经历什么样的转变,现在正处于什么样的阶段,最终会往哪个方向走。

通过这些英雄故事,我们把我们自己的经历和历史文化传统联系在一起,把我们自己的人生和那些曾经走过这条路的英雄们联系在一起。

我们每个人都在从这样的英雄故事里吸取力量,又用自己的独特旅程给这些英雄故事增加新的力量和素材。正是这样,这些故事才获得了一种文化上的真实。

英雄故事的本质,不是战斗,也不是英勇的行为,而是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自我转变和自我发现的旅程。只不过有时候我们太把它们当做故事,才没有听到这些故事想告诉我们的东西是什么。

对我自己而言,坎贝尔的英雄之旅也有一些特别的意义。

那时候,我刚从浙大辞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大房子。

一方面,我很焦虑,也很迷茫,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以为自己犯了大错。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很重要的。

是坎贝尔的英雄之旅的故事,帮我发现了这段旅程的意义。

我这么说并不是说自己是英雄。实际上,英雄之旅的故事里,所谓的英雄都只是一些接受生命召唤,到不平凡的境遇里的普通人。

更何况,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这里面并没有什么英雄故事里常有的牺牲的内涵。

从那以后,经常有人来问我关于选择的问题。也有人问我,你后悔吗?

在我刚刚经历跨越门槛阶段的时候,这样的问题让我有些痛苦。可是现在,我可以很坦然地说:

我当然不后悔,人不会为自己要走的路后悔,只会为自己没有响应召唤后悔。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其实,路具体往哪里走,不是最重要的。

· 我是从体制内出来,变成了自由职业者;

· 还有些人在体制内,辛苦地找他自己的位置;

· 有些人坚持了自己一开始就在的职业道路,有些人则进行了艰难的转行;

· 有些人克服了对亲密关系的恐惧结婚了,有些人则离开了一段不适合自己的关系。

没有什么路是一定的,重要的是,我们在借着走这些路,修炼我们自己,发现我们自己。就像坎贝尔说的,所有这些英雄之旅,说到底,就是一个自我发现的旅程。

讲到这里,我们转折期这个单元就结束了。

简单回忆一下,这个单元里,我们先讲了转折期的三个不同阶段:

1. 结束;

2. 迷茫;

3. 重生。

之后讲了对自我发展影响最重要的三种转折:

1. 工作的转折;

2. 关系的转折;

3. 创伤后的转折。

最后,讲到了如何在转变中发展出我们自己的人生故事,以及一种特定的故事——英雄故事。

下一单元,我们会把视野放得更广一些。我们会从整个人生发展的角度,来探讨我们将要走的这段英雄之旅。

陈海贤

最后,给你留一道思考题:你是否也经历过你自己的英雄之旅?欢迎给我留言。

我们下节课见。

44丨青春期使命:如何确立身份认同?

也许你已经发现了,我们课程的视角,是从微观的、具体的视角,逐渐延伸到宏观的、抽象的视角。

前面的章节,我们从行为的发展、心智的发展,逐渐延展到关系的发展、转折期的发展。这样递进式的安排,能够不断增进你对自我和自我发展的理解。

那么课程的最后一章,我们要讲什么呢?

我们将从更宏观的角度,讲整个人生中的自我发展,看看我们在人生特定阶段的课题和困难。

按照心理学家埃里克森(Erik Homburger Erikson)的理论,人生的发展过程,是自我的范围不断扩大的过程。

从青春期获得稳定的自我、到建立亲密关系时变成两个人、到更广泛的职业联系、到关心下一代甚至是更大的人类共同体,自我的范围在不断扩大。

同时,这个发展的过程也可以分为两个阶段。

从青春期开始的人生的前半段,是收集的阶段。我们收集了稳定的自我、亲密关系、职业认同和与之相伴的成就、声望、尊重。

到了人生的后半阶段,我们开始进入了分发的阶段。我们开始把前半生收集的东西分发出去,去关心自我以外的他人,关心我们的下一代。

我们会从对下一代的繁衍中获得人生意义,获得一种新的可能性。否则,我们的生命就会陷入停滞的状态。

这一章,我会将人生分为四个时期:

1. 青春期;

2. 成年早期;

3. 成年期;

4. 晚年期。

每个时期,都有它特定的发展课题,也有阻碍它发展的特定障碍,那就是各种形式的自我中心。

今天我们来讲成人发展的第一个阶段——青春期。

最重要的任务:寻找身份认同

人们对青春期的时间长短说法不一,埃里克森说从12岁到18岁之间,也有说35岁之前的。我觉得现代人的青春期普遍要长一些,取个宽泛的年龄范围,一般是在15-25岁之间。

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寻找和建立身份认同。

什么是身份认同呢?

身份认同在很多地方也被称为同一性。这个概念包含的含义是很复杂的,你可以这样简单地理解:当一个人获得了身份认同之后,他就对“我是谁?”这个问题,有了一个相对确定的答案。

为什么寻找身份认同会成为青春期的最主要的发展任务?

因为青春期本身就充满了矛盾。它是一个断裂的过渡时期。

生理上,你要面对陌生的、逐渐成熟的身体和强烈却羞于启齿的性欲。

在家庭关系上,一方面你还依赖自己的父母和家庭,另一方面,你又开始尝试脱离家庭,来为自己争取独立的空间。

在社会上,一方面你开始参与社会,另一方面,你对社会又一无所知。

青春期是孩子和成人之间的过渡期,在这个时期,很多自我的新的部分会冒出来,要整理出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变得分外困难了。

可是,只有你对这个问题有了一个初步的答案,你才能真正参与成人社会,否则你就一直会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那在这个阶段,阻碍我们发展的障碍,也就是我们要克服的自我中心是什么呢?

就是对自我形象的过度关注,并且很在意别人的评价。

大部分青春期的孩子,都会变得非常自我。有一个形象的比喻,说这一个阶段的人,就像生活在舞台的聚光灯下,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受别人的关注和评价。

一方面,他们很在意自己的容貌、才能,想要变得更好。另一方面,他们对这种“在意”本身,又带着某种羞愧。

就像我的一个上高中的来访者,总觉得自己不漂亮,一个人在寝室里的时候,会偷偷学着化妆,自己照镜子看。可是照完镜子以后,她一定会把妆卸干净,生怕别人知道她也爱美。

我有一个青春期的来访者,因为学业压力大,不想去上学。我问他担心什么。他说担心如果自己努力了,学习成绩还不好,别人就会觉得他蠢。

这是典型的僵固型思维的特征。

我说:“好,那你能不能说说看,究竟谁会说你蠢?你最怕谁说你蠢?”

他愣了一下,说:“所有人啊,所有人都会说。”

你看,一方面,他生活在别人的目光里,觉得别人都在评价自己。另一方面,这个别人都是非常笼统的,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看起来,他很在乎别人的评价,可实际上,他对别人真实的想法根本不感兴趣。他关注的,还是他自己。

在青春期,经常会有这种特别的自恋。这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需要从别人的评价中,拼凑出自我的形象和概念。越是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对自我的形象,就会越执着。

这种假想的聚光灯下的生活压力,会带来两种典型的反应。

一种,是对社会标准非常顺从。

既然别人的评价很重要,那我就按别人的评价来。别人觉得成绩好很重要,那我就努力学习,别人觉得金融专业好,那我就去学金融专业。

他人的评价就变成了自我评价的标准,也变成了选择的标准。如果我得到了别人的赞扬,我就很骄傲,如果得不到,我就很自卑。

可是,顺从他人的评价,是很难发展出坚定的身份认同的,只会把他们变成特别听话的孩子。

另一种,是对社会标准非常反抗。

很多青春期的孩子是通过反抗父母,来宣示自己合法的成人身份的。

你觉得应该好好学习,我偏不学。你要我循规蹈矩,我偏不听话,我偏要当杀马特。这些反抗“大人的世界”的人会聚在一起,相互取暖,形成了一些奇特的青春期的亚文化。

成人越是看不惯,越是批判这种亚文化,就越增加了这种亚文化的生命力。因为他们就是想要通过坚持特立独行的行为,来告诉你:“我与你不同”,从而确认“我是谁”。

可是,“不同”之后呢?

刻意的反抗也会变成另一种在乎,因为他们要确认的价值,还是建立在他们所反对的东西的基础上。所以顺从和反抗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不同侧面,在这个基础上,都很难建立起自我的身份认同。

身份认同的建立

那身份认同最终是怎么建立的呢?获得这种身份认同的标志又是什么呢?

我曾接待过一个青春期的来访者。

最开始我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条有很多破洞的牛仔裤,脚上是高帮的牛皮靴,裤子和靴子上都缀着很多亮闪闪的金属片,像个摇滚歌手,留着长发。

他跟我讲很多他对这个社会的愤怒。

他觉得周围的大人都很虚伪势力,只知道让他好好学习,从不关心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爸妈想让他好好学习,可是他觉得,学习工作、买房买车之类的事情,都毫无意义。

我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说想去学艺术。学艺术是很多年轻人逃避生活的借口,所以当时我也没太当真。

后来,我们的咨询就中断了。

我第二次见他,是在三年以后。他已经在国外的一个艺术院校读书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是他们的校服。长头发还留着,但是已经扎起来了,很有艺术家的范儿。他说他想过来,是来看看我,问问我有什么减压的方法。

我很奇怪,问他这几年经历了什么。

原来,他爸看他不上进,就送他去学画画了,觉得这是考学的一个捷径。学画画的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个美术老师,这个美术老师自己的人生经历也很坎坷,从农村一步步奋斗,才变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老师。

他很佩服这个老师,这个老师对他也很好,坚信他很有才华,并鼓励他好好学英语,去考美国的一个艺术院校。

老师跟他说:“你现在觉得孤独,就是因为你身边没有像你一样有想法的年轻人,等你去那个学校就好了。艺术家都会想很多的,关键是要学习一种东西来表达自己。”

在成长的过程中,遇到一个这样的老师是非常重要的,他会让你找到人生的榜样。

学了一年多美术以后,他就真的去了一个艺术院校学设计了。在周围遇到了很多相似的年轻人。这些特立独行的年轻人,让他找到了归属感。同时,他也开始认真地学习专业,参与竞争。

他来咨询我,就是因为学业压力很重,经常做功课到两三点,问我有什么减压方法。

我很奇怪,就问他:“你不是觉得这个社会不公平吗?不是觉得学习和工作没什么意义吗?那干嘛这么努力?”

他好像忘了这事,说:“是啊,是很不公平。可是,我只管做好我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这句简单的话,代表了他思维上一个重大的进步。他以前幻想的那个敌人轰然坍塌了。从今以后,如果还有敌人,那也是类似“功课繁重”这类真实的敌人。

“社会是不公平,可是我只管做好我自己的事。”这句话表明,他已经意识到了两个重要的道理:

首先,是我的人生,需要我自己来负责。我再埋怨社会不公平,再反抗社会,都改变不了“我要为自己负责”这个事实。

其次,就算我对主流社会的价值观有不满,我也不需要说出来,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能够容纳矛盾了,并在这种矛盾中,发展出一种对自己的忠诚。这种忠诚是很坚实的,不需要通过顺从和反抗来确认,他只需要容纳这种矛盾就可以了。

我认为,一个人获得身份认同的标志,就是为自我负责,以及学会容纳矛盾。

那么,他是怎么建立起这种身份认同的呢?

· 首先,在专业的尝试中,他逐渐发现了自己的某些才能,并获得了信心;

· 其次,他有一个好的、能欣赏他,并能被他视为榜样的老师;

· 再然后,有一群价值观相似、能够包容他做自我探索的同伴。

这些都是建立身份认同的有利因素。而他获得了稳定的身份认同以后,他就不会那么过度地关注自我,那么在乎别人的评价,也就逐渐克服了青春期的自我中心,开始参与真实的成人社会。

身份认同能够帮助我们从假想的被评价的关系中解脱出来,获得一种自我认可的能力。因为这种自我认可的能力,我们和别人的关系,也就变得更平等了。

所以在咨询结束的时候,我跟他握了握手,我说:“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回顾一下,这一讲我们主要讲了青春期的发展课题,那就是寻找和确立身份认同。我们讲了青春期发展的障碍,发展身份认同的重要条件和身份认同建立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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