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小狗不撒手了
年后,阚颂宁去医院复诊,医生给他换了一种药,嘱咐他一定要按时按量吃。
他每次因为换药感到不适,都会去除夕夜那家餐馆,吃一份饺子,抱一会儿小狗。每次推门出来,冷风吹得人清醒,走了几步回头,看到小狗站在门口朝他摇尾巴,他就会觉得,好像反复无常的坏情绪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抵抗。
冬天也比想象中离开得快,立春以来,天气越来越暖和,阚颂宁的情绪稳定了很多,至少不会再像几个月前那样,看到一样东西或是回想起一件小事,就控制不住地流泪。
他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家里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各个季节的衣服分门别类整理好,冬天的厚外套都收到了柜子最里面,卫衣和衬衫放在随手能拿到的位置。
完成一切后,他戳开一瓶AD钙奶,甩掉棉拖鞋,坐在飘窗上发呆,日落之前最后的阳光漫上脚背,暖融融的,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很喜欢身上的衣服越来越薄的感觉,并且没道理地相信,只要天气持续变暖,他就会持续变好。
当天晚上,阚颂宁在外国语学院的公众号里看到了裴屿明穿着正装演讲的照片。
新换的沙发套是轻暖调的米黄色,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说不上有多好闻,但是熟悉感能让人安心,他窝在沙发里,反复看那张照片,久违地感觉到了幸福。
一晃进入了初夏,阚颂宁脱下外套,换上了薄衬衣。下午两点钟的阳光晒得人脑袋发昏,他买了杯冰美式,用杯壁贴着脸降温,走进办公室时,正巧谢时君从里面出来,两人差点撞上。
阚颂宁见他穿得有些正式,好奇地问道:“谢老师这是去哪啊?”
谢时君说:“去36所做个前沿报告。”
“36所?”阚颂宁联想到了什么,“那挺好啊,还能顺便看看你的小抹香鲸。”
谢时君被他逗笑,“没有,他已经不在那儿工作了。”
“辞职了?”
“嗯,去年年底的事,“谢时君点点头,”他待在36所……有点屈才了。”
阚颂宁愣了愣,看着谢时君面上掩不住的笑意,噗嗤一声笑了。他没想到谢时君这样低调内敛的人,也会在说起自己的小爱人时,流露出那么一些炫耀的意味,还真有点可爱。
谢时君走了以后,阚颂宁刚准备坐下来处理工作,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是上学期专业选修课的课程群,季凡从那个群里向他发起了小窗对话,内容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老幺回国了。
阚颂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他的小孩回来了。
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照镜子,就着电脑屏幕的反光,确认自己现在的样子。他这一年吃了很多药,他担心药物的副作用会在他身上逐条显现,比如发胖、无力、脱发、脸色暗沉……
药物说明上并没有列出这些,他只是被自己的凭空想象吓到了,因为其中的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在年轻的爱人面前自卑得抬不起头来。
他怕自己不好看,怕自己变老。
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阚颂宁才迟钝地感到紧张,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指尖颤抖着敲字,问了季凡一连串的问题。
-那他什么时候回学校?
-已经回来了吗?还是要等下学期再来报到?
-是他让你告诉我的吗?
在那之后,阚颂宁迟迟进入不了工作状态,时不时就要拿起手机查看消息,握着鼠标的手心紧张地出汗。然而直到下班回到家,他都没等到季凡的回复。
睡前,他终于忍不住点开了和裴屿明的微信聊天窗口。
他在对话框里输入:
-宝宝,你回学校了吗?
短短一句话,他花了一分钟才写完,最后犹豫片刻,还是删掉了“宝宝”两个字。
-你回学校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阚颂宁陷入了一种焦虑的循环,他怕裴屿明不回消息,怕自己突然的联络讨人嫌,怕裴屿明看到消息后会立马拉黑自己。
他抱着手机窝在沙发上,稀里糊涂睡着了。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微信消息,可惜仍然石沉大海,他浑浑噩噩地去了学校,开了一上午会。
到了下午,裴屿明还是没有回复,但是他惊喜地发现,半小时前,裴屿明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地板上一只孤零零的篮球,定位在C大体育馆,而在这之前,裴屿明已经有一整年都没有更新过朋友圈了。
阚颂宁想都没想,摘下眼镜,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跑下了五楼。
他必须要见到裴屿明,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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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温度有些低,阚颂宁穿着亚麻材质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一路跑到了体育馆。他想一定是心诚则灵,同时也是重新开始的好兆头,竟然没费什么周折就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裴屿明应该是刚打完球,球衣还没换下来,只在外面套了件黑色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底下,胳膊夹着篮球,面无表情地站在体育馆门口。
在这之前,阚颂宁在公众号上看到过很多裴屿明的照片,因此一眼就认出了他。
小孩好像瘦了一点,但明显是肌肉密度更大了的缘故,比一年前更加精实了,阚颂宁发现自己竟像个不客观的家长,时刻在怀疑他的小孩是不是又长高了,这下踮脚亲他的时候会更累的。
他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裴屿明听到声音,侧过头,和阚颂宁视线相撞。
他戴了一条红色的发带,汗湿的刘海束上去,露出英气的五官,许是因为和以前留寸头的感觉有些重合,就好像他还是当时那个属于阚颂宁的小孩。这无疑给了阚颂宁极大的鼓励,他站在裴屿明面前,没有昨晚发消息时的犹豫不决,也没有什么近乡情怯的复杂思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快点抓住裴屿明,再也不放开。
他也想把自己修补好再去爱裴屿明,所以他去看了医生,吃了很多药。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痊愈的时候,突然发现,只有爱裴屿明,还有被裴屿明爱,只有这两件事才能把他完全修补好,缺少了这些,再多的药物也只能保证短时疗效。
所以他不得不这么做,哪怕自私,哪怕极端,哪怕要冒着被狠狠推开的风险。
裴屿明看到他,眉毛轻轻拧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扑了个满怀。
“宝宝……你回来了……”
阚颂宁哽咽着,把脸埋在裴屿明身前,像溺水前一秒被救起的人,伏在救生岛上拼命地呼吸着,牢牢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放开。”裴屿明沉着声音说。
阚颂宁摇头,环在裴屿明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不要。”
裴屿明看着他领口下露出的大片白皙肩颈,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用听上去十足冷静的口吻说:“你先放开……我刚打完球,身上都是汗。”
“不要。”阚颂宁还是不松手。
裴屿明深呼吸一下,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正是下课时间,体育馆前面人来人往,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频频回头看过来,裴屿明轻轻挣了一下,“放开,有人看见了。”
若是以前,阚颂宁最怕的就是和裴屿明的关系被发现,但他现在不为所动,一句话也不说,就只是死死抱着裴屿明。
他模糊的态度让裴屿明心里莫名烦躁,刚想直接把人从自己身上扯开,忽然感觉到胸前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濡湿了,他愣了一下,意识到是阚颂宁正埋在他怀里啜泣,听上去在努力憋着哭音,可怜极了。
裴屿明攥了攥拳,冷声问:“你哭什么?”
阚颂宁是想要回答的,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于是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呜咽。
“我问你哭什么?”裴屿明语气又强硬了一分,“我欺负你了吗?”
阚颂宁只是摇头,依旧不肯松手,他们维持着最亲密的姿势,僵持不下。直到下一节课快开始了,来上体育课的学生都会路过他们,裴屿明实在忍不下去了,半拖半抱地把阚颂宁带进了球队休息室。
关上门,裴屿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在阚颂宁的眼泪把他的心彻底弄乱之前,重复了一遍:“放开。”
这一次阚颂宁听进去了,慢慢地松开他。
“我想你,宝宝,我想你……”阚颂宁抬起头,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上面满是半干的泪痕,还在不停被新的覆盖,他揪着裴屿明的衣角,语无伦次地说:“宝宝,你别走好不好,你救救我……”
“你……”低头看到他潮红的眼睛,裴屿明一句话噎在嗓子里,改骂了一个脏字,然后懊恼地摘下发带,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你能不能不哭?”
阚颂宁一边胡乱点头,一边还在流泪,他觉得那么多药都白吃了,仿佛只要一见到裴屿明,他就倒退回了最糟糕的阶段,身体里有个没出息工厂,持续制造着眼泪,根本不按照他的想法来。
裴屿明放弃了,退到几步远处,背靠着墙,静静等着他哭完。
休息室的窗户坏了,被风一下下拍在窗框上,室内没开灯,一片阴冷。阚颂宁的衬衫单薄,再加上哭得有些脱水,用力吸鼻子的时候整个人直哆嗦,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裴屿明皱了皱眉,把外套脱下来扔给他,露出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简短道:“穿上。”
阚颂宁听话地披上衣服,学着裴屿明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又凑到领口嗅了嗅。他抬头看了裴屿明一眼,睫毛湿漉漉的,眼神意味不明,似乎掺着迷恋。裴屿明不自然地别过脸,听到他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还没分清他说的是“宝宝”还是“抱抱”,又被环着腰抱住了。
眼前这个人正在以绝对示弱的姿态依赖着自己,差点就要唤起某种肌肉记忆,裴屿明在忍耐的同时感到恼火。他离开了一年都没能忘掉,结果阚颂宁一上来就来这么一出,他真的快被逼疯了。
“阚颂宁,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是裴屿明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而这无疑是阚颂宁最不想听到的话,他也急了,红着眼睛,气急败坏地去捂裴屿明的嘴,“我知道!你不准再说了!”
阚颂宁松开手,气狠狠地吻住他的嘴。他吻得毫无章法,胡乱磨着裴屿明紧闭的嘴唇,心想小孩不乖,一点都不乖,要惩罚。但他凶了一会儿又不自觉软下来,轻轻舔着裴屿明的唇缝,仿佛在恳求他张开嘴,好吻得再投入一点。
他这样子又像是在撒娇了,裴屿明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勾着唇笑了,像是自嘲,“你别这样……我真的看不懂你。”
说完,他自顾自地坐到椅子上,低头玩手机,阚颂宁怔在原地,焦虑地抠了一会儿手指,也跟着他坐下来。
两人各坐着一张长椅,中间隔着一米。
阚颂宁小心翼翼地瞥着裴屿明,裴屿明稍微动一下,他都担心他是不是要走。
他慢慢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当初明明是他犯错在先,伤害小孩,现在哪有资格去索要拥抱……可他穿着裴屿明的衣服,熟悉的体温和味道是滋长贪心的温床,他一点也不想和裴屿明就这样错过。
裴屿明的头发乱糟糟的,发带被他随手扔在一边,他似乎很焦躁,一直无意识地扯着头发。
阚颂宁挪过去,坐在裴屿明旁边,想去牵他的手。
“我明白了,”指尖将将碰到的一瞬间,裴屿明倏地收回手,朝阚颂宁看过来,表情有些落寞,“阚颂宁,你还想和我当炮友,是这样吗?”
阚颂宁想说话,但没能发出声音,嗓子因为哭太久哑住了,他舔了舔嘴唇,用力吞咽几下,嗫嚅着吐出一个单音:“……嗯。”
他是坏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坏人的手段卑劣无耻,但坏人也会动心,坏人这一次赌的是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