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的愿望
傍晚,下班高峰期的公交车上没有空位。
阚颂宁站在后门附近,抓着扶手,手心紧张得出汗,他知道再过两个路口就能看到三中的校门了。
刚才车上人多,他和裴屿明被挤散了,这会儿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有不少人下车,裴屿明便顺势挪到了他身后,一只手包裹住他的,另一只手绕到侧边,将他护在自己身前。
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眼前那截白皙的后颈也在一晃一晃,裴屿明有了新的发现,阚颂宁的衬衫领口下面好像藏着一颗痣,小小的,很可爱,他忍不住凑近,想仔细确认一下。
温热的呼吸扑在皮肤上,和空调冷气发生冲突,阚颂宁猛地回过神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你怎么了?”裴屿明问。
阚颂宁回过头,努力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没事,可能有点晕车。”
“靠着我,”裴屿明单手抓着吊环,腾出一只手环住阚颂宁的腰,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覆在腰侧,捏了一下,示意他放松,“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男孩说得简单,语气却那么坚定,阚颂宁慢慢松开用力到发白的右手,倚在裴屿明身前,在三中的教学楼楼顶出现在视线里时,没有颤抖,而是转过头,吻在裴屿明的下巴上。
“嗯,我相信宝宝。”
他知道裴屿明一向是个说到做到的笨蛋,拥有当骑士的梦想,他多想裴屿明一直是这样勇敢风光的小男孩。
公交到站时,刚好赶上走读生的放学时间,三中门口人来人往,两人顺利地混入了涌出校门的人群里,又掉了个头,逆着人流的方向走进了校门。
三中纪律严格,晚修的铃声响起后,偌大的校园很快恢复了安静。耳边只剩下蝉和蟋蟀的低鸣,阚颂宁站在操场跑道上,抬头看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一扇扇亮着的窗子中,只有尽头的那间教室漆黑一片,仿佛属于十七岁的阚颂宁。
他转过身,扯了扯裴屿明的衣角,几乎用了恳求的语气,“宝宝,可不可以先抱一下?”
从坐上公交车开始,裴屿明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不再假装冷漠,没有迟疑地,主动张开了手臂,把面前低着头的人拢进了怀里。
“我不是一定要知道……你的秘密,”他吻了吻阚颂宁的头发,一开始的好奇心荡然无存,他发现自己宁愿被瞒着,也不想看到阚颂宁这样痛苦,“你可以不说的,没关系。”
“宝宝,可是我想告诉你。”
阚颂宁摇了摇头,把脸埋在裴屿明的衣领处,拼命呼吸着男孩身上的味道,以此来对抗恐惧的本能。
“宝宝,我以前,”阚颂宁已经在拼命保持冷静了,但嗓音仍然不受控制地发颤,“在这里念书的时候,过得很……”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眼前闪过的每一个片段都像尖利的刀刃,缓慢剖开他经年糜烂的伤口,“……很不好。”
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揪紧裴屿明的衣角,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说。
“很痛。”
“很害怕。”
“每天都想逃跑。”
“宝宝,你看那里,还有那里,”他指向不远处的一栋平房,又指向教学楼、操场,最后一缕暮色给建筑物镀上一层温柔的滤镜,一切都平和如常,“它们看起来都很平常对不对?只是仓库和教室而已。”
“……可是我觉得好可怕。”
“在那些地方,在三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有人骂我,打我,讽刺我,即使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低着头路过。”
“他们说我贱,说我恶心,说我该死,说讨厌我不需要理由,”阚颂宁缩着肩膀,下意识蜷缩起来,浑身无力,几乎要滑落在地,“我后来相信了,不想再问为什么了……”
怀里的人已经接近崩溃,裴屿明心里慌到不行,连忙收紧手臂,把人半拖半抱着带到长椅上,拍着他的后背,语无伦次地哄:“不、不怕,你别怕。”
阚颂宁像是寻到了一根浮木,牢牢勾住裴屿明的脖子,让自己彻底埋进安全的怀抱。
“可是他们打我的时候还是好痛,为什么这么痛……”
随着记忆被一点一点剥开,那种应激性的绞痛又来了,阚颂宁嘴唇发白地捂着胃部,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打湿裴屿明的颈窝。
过去许多找不到理由所以归于谎言的事情都有了头绪,裴屿明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阚颂宁为什么会在自己提起三中时变得反常,为什么会露出那样脆弱的神情,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会爱哭……原来漂亮的冒险家不是天生游刃有余,是被摔碎后又粘好的。
他鼻子发酸,只想把阚颂宁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高考以后,我去了另一个城市读大学,整个三中,只有我一个人考到了那里,”讲完那三年,阚颂宁的语气逐渐平缓,他从裴屿明怀里抬起头,继续说:“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的出身,我的懦弱无能。”
“上了大学以后,我发现有很多人说我好看,甚至有人向我表白,说喜欢我,我很不适应,因为在这之前,我都不敢看镜子。”
裴屿明红着眼睛,细细地擦拭他脸上的泪,一边摇头一边哽咽道:“不是的……你一直都漂亮。”
“谢谢宝宝。”阚颂宁笑了一下,被指腹碰到地方痒痒的,好像有伤口在结痂、愈合。
他知道裴屿明说的是真心话,世上也只有这样一个裴屿明,即便被谎言伤害了很多次,即便心里还在闹别扭,也还是会在他自卑的时候告诉他:不是的,你很漂亮。
“我发誓十八岁以后,再也不要让自己不开心。”
“为了‘开心’,我做了很多错事,现在想想真的很傻,”处在那个状态里的自己始终在自作聪明,以为能用短时的欢愉换来重生,其实只是在不停逃避,阚颂宁怨自己醒悟得太迟,伤害了真正在意自己的人,“如果我能一边认真生活,一边等着遇到宝宝就好了。”
“说起来很丢脸,我到现在……还是很怕三中,所以上次和宝宝约会的时候走神了,对不起。”
“我说这些不是想装可怜,让宝宝原谅我,只是想让宝宝知道,我真的不会再骗你了。”
“我喜欢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认真的事,”他捧着裴屿明的脸,珍重又珍重地吻在额头上,“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喜欢上真实的我,全部的我。”
“如果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会……”
阚颂宁站了起来,刚想说我会躲得远远的,裴屿明忽然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阚颂宁愣了一下,“宝宝,你怎么了?”
“宝宝,你别哭呀,”他手忙脚乱地哄,想抬起裴屿明的头,但小孩倔起来,怎么也不肯,很快哭湿了阚颂宁的衣服,“怎么了宝宝,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宝宝你别这样……”
阚颂宁从没有这样紧张过,他怕自己突然的坦白会让小孩感到压力,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挽回时,听到裴屿明埋在他身前,闷闷地说:“……对不起。”
他仰起脸,出门前用发胶固定过的发型全乱了,像只眼巴巴看着主人的小狗,小心翼翼地圈住阚颂宁的手腕,“是不是、是不是很疼啊……”
小孩哭得厉害,每个眼神和动作都满是疼惜,阚颂宁终于明白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认真爱你的人不会追究你的过去,只会心疼你的旧疤在雨天会不会疼;你半夜蒙在被子里面哭,吵醒小狗的话,小狗不会生气,只会摇着尾巴逗你开心。
“不疼了,都过去了,”阚颂宁闭了闭眼,所有过期的痛苦到这一刻全部释然,他不想再自我拉扯了,“因为我现在有你了。”
“可是、可……”裴屿明打了个哭嗝,又把脸埋在阚颂宁肚子上蹭了蹭,自责地说:“可是我都没有保护你。”
阚颂宁笑着摸他的头,手指插进发间安抚性地揉弄,“那时候你才两三岁,还是个小宝宝呢,怎么保护我呀。”
裴屿明松开他,猛地站起来,几乎把阚颂宁抱得离地,凌乱的呼吸扑在他耳边,结巴着说:“我、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我会对你很好,会一直保护你,”他说着吸了吸鼻子,忽然有些害羞,“以后……你也可以当我的宝宝,好不好?”
阚颂宁倏地睁大眼睛,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到裴屿明又附在他耳边问了一次“好不好”,他才回过神来,垂在身侧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裴屿明的后背。
“……好。”
爱让人拥有超能力,把现实打乱后重新排列,小孩变成大人的大人,大人变成小孩的小孩,是骑士的愿望,是冒险家的着陆,是一种甜蜜的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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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着裴屿明的手走在街上,阚颂宁还是觉得很不真实,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路灯都亮起来了,他和裴屿明走在明亮的灯光下,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就连黏住掌心的薄汗都能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路过一扇橱窗时,裴屿明无意间看到了自己的脸,然后成功被吓到了。
出门前弄的发型已经完全乱了,脸也哭得很丑,二十岁的臭屁小孩当即就心态崩了:在喜欢的人面前怎么能不帅呢?!
“你在这里等我,”他示意阚颂宁停下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洗一下脸,马上回来。”
阚颂宁本来还有些不解,看着裴屿明匆匆跑进商场的背影,头顶的一撮呆毛一晃一晃的,他才恍然大悟,小孩这是注意形象呢。
他站在公园旁边等,想到裴屿明可爱的样子就忍不住笑,正沉浸在幸福里,忽然被一团高速行驶的毛茸茸物体扑倒在了草坪上,还没反应过来,就承受了狂风暴雨般的“洗脸”。
“小乖回来!不准闹!”
身上的黄色毛茸茸被拽走了,阚颂宁茫然地坐起来,头发上沾着一根草,看到面前站着的餐馆老板,又看了看蹲在他身边的大金毛,迟疑着问:“老板,这是……你家小乖?”
金毛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一边激动地摇尾巴,一边冲他叫。
老板为了抓住狗,出了一身汗,笑道:“可不是吗,这傻狗长大了是真的拽不住,大老远看见你就挣脱绳子跑过来了。”
阚颂宁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招了招手,“过来,小乖。”
他揉了揉狗狗的大脑袋,确定这个眼神是小乖没错,“你怎么长这么大了呀?”
仔细想想,上次去老板那里吃饭,还可以把小乖抱到腿上,喂他吃蛋黄,也就过了两个多月而已,小乖都能把他扑倒了。
大狗狗在阚颂宁身上蹭来蹭去,让他想起裴屿明撒娇的样子,今天裴屿明的头发就是这么蹭乱的。
正想着裴屿明,裴屿明就来了,手里拎着两杯烧仙草,头发明显好好整理过了,看到阚颂宁抱着一只狗坐在草坪上,还有些懵。
阚颂宁朝他伸出手,他下意识牵住,将阚颂宁拉了起来。
老板看了看两人,在裴屿明蹲下来逗金毛的时候偷偷问阚颂宁:“男朋友?”
阚颂宁之前跟老板聊过很多,知道老板的儿女都在国外生活,属于比较开明的家庭,便没有忌讳地说了自己的性取向,这会儿也笑着承认了:“今天才追到手的,可不容易了。”
老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把小乖招呼过来,“走啦走啦,傻狗别在这儿当电灯泡,跟我回去看店。”
大金毛呜呜叫了两声,三步一回头,跟着主人走了。
阚颂宁还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裴屿明勾了勾他的手,小声说:“别看了,快点牵好。”
离开繁华的商业街,转个弯,走进一片安静的居民区。两旁的梧桐树枝干繁茂,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们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走着,听着,街灯的色调变得温柔,路仿佛没有尽头。
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阚颂宁失神地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开口道:“宝宝,刚才那只金毛叫小乖,我上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很小,现在已经变成大狗狗了。”
“我知道它会长大,只是没想到……它这么快就长大了,”他垂下眼睫,莫名低落,“宝宝也是,才分开一年,就偷偷长大了很多。”
倒计时跳到了个位数,面前的车流断开,黄灯开始闪烁,裴屿明拥住了他。
“可是小狗长大了也会一直记得你,看到你还是会想让你摸摸,”身处喧嚣的马路边,他贴着阚颂宁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掷地有声的承诺,清楚地落在他心里:“我也是,我长大了也还是很爱你。”
“你现在是一百分了,以后也一直是。”
裴屿明再一次牵起他的手,在绿灯倒计时开始的时候,带着他走上人行道。
“老婆……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