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她老人家喜静,也不敢多作打扰,只每每请安时才与她闲聊几句,有时,太后兴致高了,也会拉着我的手聊聊我娘亲的事,我自觉有趣,听得十分认真。
我还未来时,已有一位答应住在院子对面,便是我进宫前在府中听到的那位宫女,因为有了皇家第一个子嗣,太后娘娘十分紧张,特意让她移宫,暂住在慈宁宫里,每日饮食之类,也定是由太后娘娘亲自过问,无人敢怠慢一二。
我来时与她初初见过一面,十分清秀的女子,行事说话亦都十分小心,谨慎有加,既无因如今怀中骨肉有半分娇色,也不过分讨好太后,不知为何,我总觉她身上有股子懒劲儿,仿佛并不愿搭理这宫中任何人,眉色间亦总是淡淡的,满不在乎的模样。
阳光暖和时,我喜欢搬了凳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一个人到底寂寞了些,许是因为她肚中也有个小东西的缘故罢,总爱让人邀了她来,她也不推辞,让人搬了椅子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随意说说话。起初,大概是做母亲的天性,我总是不知不觉便将话题朝婴孩上绕,她谈得极少,倒是站在一旁负责照顾她的老嬷嬷懂得多,教了好些东西。我却觉她仿佛并不喜欢这个话题,心中虽有疑惑,倒也不再提了。
直到有一天,天气微凉,乘嬷嬷进去拿披风的会儿子,她才侧头悄悄朝我道:“这宫里,哪轮得到宫女的孩子做长子。这几日与你相处,也自觉你与旁人不同,阿槿,我只求求你,若阿婉有一日必要求你时,你愿帮帮我么。”
我心颤了颤,未曾料到,她竟一直心如明镜,早已想得这般通透,只是……居然是早已放弃腹中骨肉了么?
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未有言语,沉默踏入屋里。
起风了,一丝冷意灌入衣袖里,我忽觉一阵悲凉,她在这宫中无所依傍,是以,早已做好孩子无法降临人世的打算,而我,即使能够将腹中宝宝生下来,却也不能给他一个爱他的父亲。
走到门口时差点摔了一跤,幸好青蓝扶住我,回头时,那嬷嬷已拿了披风出来,她却直直看着我,仿佛一直在等我的答案,眼睛清亮,并无半分乞求,似乎只要一个答案而已,又似乎笃定我会答应。
我叹了口气,到底是点了点头。
她这才搭了嬷嬷的手,披了披风,缓缓踏进屋里。
午后。
天气闷热,知了趴在树干上百无聊赖般鸣叫,声声入耳,越发衬得慈宁宫深幽寂静。
我捧了一碗水果沙冰轻脚踏入殿内,王嬷嬷见是我,亲自迎了上来,我只放低了声音轻问道:“太后娘娘此刻可醒了?”
“今日天气燥热,此刻倒还未曾入眠,奴婢替您通传一声。”王嬷嬷接过我手中托盘,含笑道。
却听屋内传来太后声音:“可是槿儿来了,快进来罢。”
我便随了嬷嬷一同踏入偏殿,水晶流苏后,太后半躺在凉塌上,正眯着眼,身旁有侍女轻轻为她打着扇儿。
殿外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光线明亮,树影稀疏投在地上,塌旁的香炉里燃了妙高香,香气恬淡清新,倒是能散了些许燥热。
许是听到脚步声,太后睁开眼,含笑着朝我招了招手。
“槿儿见今日天气闷热,便做了些水果沙冰,娘娘您尝尝。”我缓步过去,王嬷嬷已让侍女盛了一碗呈给太后,通体透亮的青玉璃纹玉碗,碗内果肉色泽鲜亮,丝丝凉意浸出,确是引人食欲的。
“你倒是与你娘一样,爱弄这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太后戏谑道,略略尝了几口,便搁了碗,又朝王嬷嬷吩咐道:“剩下的与皇上呈一碗去,皇后那儿也一碗,茵茵那孩子好这些个,便也呈一碗去罢。”
“是。”王嬷嬷应了,朝侍女们使了个眼色,一同退了出去,屋内便只剩我与太后二人。
“你这丫头虽是极有孝心,却也不肯轻易到我老婆子这儿来叨扰,今日是有何事?”太后握了我手,我便半跪在塌旁,听她这般一说,饶是心中早有一番说辞,也不禁红了红脸。
“娘娘您喜静,槿儿自然不敢常来打扰。槿儿知道娘娘您心疼我,哪里还敢与您添半点麻烦。”
“鬼灵精!”太后笑着点了点头,“你这点小心思用到你爹爹身上还有用,在哀家这儿,便只免了罢。”
我吐了吐舌头,也不敢再绕弯子,只小心翼翼凝视着她的眼:“娘娘,您看让阿婉与我做姐妹可好?”
一丝凉风进来,太后握着我的手抖了抖,指尖温度霎时冷了起来,我换了姿势,恭恭敬敬跪在榻前。
我知道阿婉不过是想让我帮她保住自己的一条命而已,她腹中孩子,纵使再舍不得,以她如今势单力薄的形式,也终是留不住的。
只是,大概因为我同样要做母亲的缘故,哪里忍心看她腹中孩子未见天日,便已胎死腹中。
说我好管闲事也罢,说我不自量力也罢,阿婉及她腹中孩子,我总要尽力救救的。
唯一的办法,便只有借助父亲的力量,若父亲认阿婉做义女,那便再好不过。自古以来,盛极必衰,父亲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哥哥手握重兵,我又嫁与萧靖,苏家可谓是盛极一时,倘若日后真的有什么,有阿婉及她出生的皇子在,倒也能挡上一挡。自然,反面观之,若父亲真认了阿婉为义女,必使苏家更盛一层,到时必引得皇家有所顾忌。
此事看似简单,各种利害关系哪里是我轻易理得清楚的,我心中杂乱无章,甚无头绪,只好先到太后这儿探探口风。
“你父亲虽是我朝重臣,虽胸怀天下,但亦绝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你母亲生平敢爱敢恨,却也不好管他人闲事,倒是怎么生出你这样心软的小东西来的。”紧张的空气因为太后这句笑语淡淡化开开,我略略松了一口气,见太后换了姿势,正坐在榻上,满眼促狭地看着我。
我脸更红了,此事本便是宫中之事,哪里该由我插手,今日这番试探,更是越距了。我微低着头,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槿儿愚钝,尽爱做些蠢事,但若不做,又实在难以心安。”
太后将我扶起,自己也从榻上站起来,我搀着她,顺着她脚步在店内缓缓踱着,只听她又道:“你与阿婉都是傻孩子,都说傻人有傻福,不知道你们俩谁更有福气些。”
我着实不懂她话时何意,却又只觉这其中定是另有隐情,便只抬眼看她眸子,静等下文。
“我虽是盼个小皇孙盼了许久,但还不至于要越了祖宗规矩,非得将人接入慈宁宫不可。若不是心疼澈儿,哪里喜欢去管这宫里的杂事。槿儿,你听明白了么?”太后说罢,拍了拍我的手。
我心中忽然一亮,宫里都传阿婉运气好,不过不小心被皇上宠幸一次,便因怀了龙子飞上枝头变凤凰,可这个种缘由,怕是甚少有人清楚。
听太后这一说,阿婉及她腹中孩子定是萧澈要保的,哪里还轮的上他人担心。
这该死的阿婉,也不同我说清楚,害我白白担心一场,竟还跑到太后这儿来试探,着实是尴尬不已。我忍不住暗地跺了跺脚,一时,连搀着太后的手都开始发起烫来,羞得恨不得找处地缝钻进去才是。
见我尴尬得不知如何才好,太后仿佛宽慰道:“那孩子性子淡,别的事一点就透,偏是遇上此事,硬是愚钝不堪,也不怪她成日忧心。她既不明白,你便更难通透了。”
我点点头:“是槿儿行事不周,在您这儿闹了一场笑话。娘娘日后可不许取笑我。”说道后面,已挽了太后的手,语气亦带了撒娇的意味。
太后只宠溺的捏了捏我鼻尖,又道:“不过你这提议甚好,哀家改日与你父亲议议,若他真肯认阿婉作义女。倒也是一桩好事。”
我着实糊涂了,太后竟然想让阿婉做我父亲义女?刚才我提出时,见她反应,便已知她是有所顾忌,定是比我想得更周全才是,怎会……
我见太后虽是轻描淡写的语气,但眼睛深幽,有些郑重的模样,像是有别的思虑。
“对儿,槿儿,陪我这老婆子闷在慈宁宫实是委屈了你,可我又舍不得你回去,靖儿以前还是皇子时,皇上疼他,特地为他在宫中建了一座园子,今日起,你便搬入那里罢。”
我本还在疑心太后为何要让阿婉做爹爹义女之事,此刻忽听太后这般说,一时愣了。
萧靖在宫中有座单独的园子我自是晓得的,这几日,听闻为了筹备太后寿辰,萧靖连有身孕的沈安洛也顾不得,便是宿在宫里的园子里。
额……
太后此番意思,委实太过张扬了。
40、魔障
我几乎是被太后打包扔出了慈宁宫,速度之快,委实让人哭笑不得,我却是连推脱的机会也无。
酉时。
朝露宫。
“小姐,这朝露宫跟王爷的清渊阁很相似呢!”水绿好奇地环顾四周,不禁脱口道。
我点点头,此处确与清渊阁颇为相似,甚至连院里那几颗银杏树所种位置都一模一样。
并无宫中一贯的奢华富丽,翠竹假山,清渊池鱼,院里还有几片似乎未曾来得及清扫的落叶,绣花鞋踩在上面,能听到叶脉断落的清脆声响。
“王爷是念旧之人,当年圣上为爷开衙建府时,王爷便说了,定要与朝露宫一样才能习惯,娘娘自然会觉得有相似之处。”说话的是朝露宫的管事嬷嬷,看起来倒比太后身边的王嬷嬷亲善许多。
我朝她笑笑,又听她建议说:“娘娘,王爷此刻还在与皇上叙话,您若觉得闷,不如奴婢引您去各处瞧瞧?”
我想想倒也不错,抬脚便要随她,却又见身后水绿扯了扯我的衣袖,一副恹恹的可怜模样,只好笑着捏捏她鼻子:“知道你走累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她立刻笑得灿若桃花,眯眼讨好道:“小姐真好!”
“那我也不去了!”青蓝撂下话,迈步朝侍女所住后院走去,她最近迷上一本医书,恨不得连吃饭如厕时都捧着,十分着魔的模样,若不是今日迁到朝露宫,我怕也是很难看到她露面的。
嬷嬷似乎对她俩有些吃惊,表情有些不自然,我只当无事般道:“那就有劳嬷嬷了!”
“娘娘请!”她已敛上脸神色,抬手朝我做“请”的姿势。
“这是书库。王爷少时偏爱读书,若哪日奴才寻他不得,将这书库翻一遍,定能寻得他。”嬷嬷说话时,眼里渐渐亮起来,仿佛回忆起往昔,连语气里都是说不出的宠溺与自得,想来他看着萧靖长大,实是真心待这位主子的。
我缓缓环顾四周,视线里被充斥地满满的,书,全是书,诗词歌赋、史记、杂记、传记,各类书籍皆有所涉猎,连我爹爹的书库都未必能及。坊间传闻萧靖九岁便已阅尽天下奇书,虽难免夸大其词,看来倒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不知为何,此刻听嬷嬷用这般亲昵语气说出,我仿佛能看到年少时的萧靖随意捡了这书库中的一个角落便津津有味阅读起来的模样,彼时,窗外洒进的阳光一定格外明媚,他只专注坐在那里,任那光将他如墨发丝染成淡淡金黄,又或许他捧着书只不小心打了个盹儿,房外便有一大堆奴才为了寻他,找得人仰马翻、天翻地覆。
想到这里,我不觉已“扑哧”一声笑出来,等见嬷嬷神色怪异的盯着我时,才不好意思地掩了口,随她到下一处。
棋室、书房、花厅、琴房,又或者不过一条长廊,一处简单角落,大概见我爱听,嬷嬷讲得很仔细,她总带着淡淡回忆的口吻,诉说萧靖的童年趣事,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开心的时候,他失落的时候,他在哪一处练剑,他在哪里燃了檀香与萧澈对弈……
有那样一刻,我有些抱怨娘亲为何从不让爹爹带我进宫。萧靖的过往,我统统未曾参与,如果我们能早些遇见,是否便不是如此结局。
如果……却又哪里有什么如果呢……
我弯腰,轻嗅,这看似荒芜的偏院里竟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栀子花,比王府中还要多,洁白的花朵,挤挤挨挨,裹在翠绿欲滴的叶子里,丝毫不识人间烟火,又哪里懂情之愁绪,爱而不得,到底是疼的。
“我在王府里也见过这花,王爷很喜欢这木丹么?”我本以为那是沈安洛的心爱之物,现在一看,倒像是萧靖喜欢才种的,便随口一问。
半响,身后嬷嬷并无回音,我好奇的转身。
鼻尖里除了栀子花的淡香,还飘来一丝沉静墨香,那是——特有的,属于萧靖的味道。
他的脸离得这样近,我额头几乎快要触到他鼻尖,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太近了,我几乎可以数清他眼上长而漆黑的睫毛。
有一瞬间,我们谁都没有动,也许是因为谁都猝不及防,也许只是来不及,又也许潜意识里,我并不想离他太远,谁知道呢,只是那一刻,我没有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你知道它叫木丹?”到底是他先退了一步,脸上始料不及的惊讶已经掩去,萧靖看着我,淡淡问道。
有几日未曾见他了呢?没有算过。只知他定是不愿见我的,我在慈宁宫那几日,他连去向太后请安时都特意避开了。
几日不见,他却是消瘦许多,金丝花纹绣边的长袍穿在身上竟略显空荡了,脸色亦比往日更白了些,眼下淡淡青影显出些许疲累,只眼睛却依然平静无波,潭水般深不见底。
真是奇怪,按理说正妃怀孕我这个身为侧妃的理应嫉妒的食不下咽、迅速消瘦如柴才是,如今却反而倒圆润不少,而萧靖快做爹爹,自然应喜不自禁,怎反倒瘦了下去。我们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还是一开始就错了!
念及此处,竟忽觉几分讽刺,几分好笑,垂下眼帘,我亦淡淡作答:“自是知道。我还知道它有另一个名字,在乡下,大家都叫它栀子花。这花香气好闻,村里的女孩买不起胭脂首饰,将它别在发间也是美的。不过,京里皇宫贵族大多看它不上,知道的人也不多。”
话落,又只剩沉默。萧靖也一时默然。
仿佛我们原本就无话可说,我们又哪里有什么话说。
风吹得有些冷了,那嬷嬷大概早在萧靖来时便退出去了,我抱了抱双臂,抬脚边走边道:“我先回去了。”
走了几步,又听见萧靖的声音传来,虽依旧平淡,却似带了几分示好,他说:“你若喜欢,摘几枝回去罢。”
我顿住身形,咬了咬唇,良久才道:“我不喜欢的,只是我娘爱极了罢了!”
“你说什么?”手臂忽然被萧靖抓得死紧,他死死盯着我,眼中怒意丝毫不掩,双目嗜火般。
我哪里料到他竟突然发怒,亦未曾见过他如此震怒模样,只觉手臂一阵生疼,却又抵不过他力气,挣脱不得,他只盯着我,仿佛若我不答,便是绝不放手,竟是魔障了般。
“你放手!疼!疼……”
“你刚刚说什么?
”
“我说我不喜欢,我娘喜欢,我爹爹为了娘亲,也种了许多在家里。你放开我,疼!疼……”
我只觉手臂被他握得有疼又酸,眼泪都快出来了,听我答案,他才忽然惨笑一声,放手任我摔在地上,口中喃喃:“原是如此!不过是爱屋及乌!她爱他便爱,她也便爱!可怜我娘为了讨他欢心,种上这样许多,竟原来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好!好得很!”他笑得凄然无比,似是恨到极致,只不停道“好”,咬得嘴唇都裂开,鲜血从唇间溢出,衬着他苍白神色,只让人越发觉得森冷。
我瘫软在地上,手臂如何疼痛,此刻已丝毫不觉,只是被萧靖那似入了魔障般得举动吓得一阵哆嗦,脑中一片空白,始终不知他因何故如此。
怎会与我娘有关?太后又是讨谁欢心?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不打算烂尾了所以,可能还是会拖一点
41、萧茵
夕阳渐渐敛去最后一缕霞光,天色灰暗下来,起风了,纱裙被风吹得有些鼓,一丝丝冷意从袖口爬进肌肤,顺着每一个细小而轻微的毛孔渗进骨子里,无端掀起一股恐惧。
我抱膝坐在地上,看着萧靖略显消瘦的背影一步一步踏出木丹院,他连步子都是踉踉跄跄地,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娘娘,王爷这是怎么了?呀!您怎么坐在地上,地上凉,奴婢扶您起来。”
管事嬷嬷将我扶起来,见我神色恍惚,也不敢多问,只一步一步扶着我回了正殿。
萧靖自然已经不在。
第二日我便听说,萧靖命人拆掉木丹院。彼时,我就站在院外,看着太监宫女们将它们一棵棵连根带枝挖出来,那些再没有泥土庇护的花朵,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枯萎成这个初夏最圣洁的灵魂。
那一刻,我说不出是何感觉。只觉自己就是那些花枝,拼尽全力去适应讨好这高贵华丽的皇宫,却终究是会被人强行移走,甚至是丢弃。
那么我呢!拼命追逐萧靖的脚步,最后必是被丢弃么……
不……
我悄悄抚住袖中离合书,才觉得平静与安稳。好似当初我嫁给萧靖那日,我以为有了一场婚礼,有了一个身份,那便再也不用担心许多,一切都会好起来,所以即使萧靖新婚之夜离开,我亦能安心在饮绿轩睡下。
可笑的是,如今便只有这一纸离合书能与我安稳。
“大胆奴才,你们不要命了!那可是萧哥哥最喜欢的木丹!”
我正恍然间,忽听郡主萧茵骄横十足的声音传来,抬眸瞧去,她正一手指着院里那群奴才,眼睛气地鼓鼓地,发间彩蝶金步摇在阳光下十分耀眼,衬得她因怒意而微微泛红的粉颊亦明媚起来。
“回禀郡主,这正是王爷下的令,今日内奴才们必需将木丹院拆得干干净净。”管事嬷嬷自然知道萧茵的脾性,忙回道。
“你胡说,萧哥哥最喜欢木丹花了,平日进宫都是自己亲自照料,怎么会让你们毁了。”萧茵半信半疑,想来也知道若无萧靖吩咐必是无人敢动这木丹的。
“却是如此,郡主若不信,可去问问王爷,奴婢怎敢欺瞒郡主。”管事嬷嬷毕恭毕敬,垂首诚恳道。
萧茵收回手指,一时怒意也渐渐平静下来,水晶般明亮的眸子染上一丝浓浓的疑惑:“可他为何要拆掉,明明那般喜欢?”
嬷嬷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犹豫片刻后才道:“这……奴婢便也不知了”!
仿佛现在才注意到我也在,萧茵迟疑一瞬后,缓缓朝我走来。
从遇见她开始便从无好事,我下意识退了一步,警觉地看着她,不知她又有了什么鬼主意。虽知她倒也耍不出什么花样,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躲着她总是好的。
见我反应,她皱了皱眉头,有几分委屈的模样,语气却是依旧傲慢无礼的,白皙的手指指着我道:“我找不到萧哥哥,便有你来帮我好了!”
“哼!我家小姐为何要帮你,哪有这样求人帮忙的。”水绿扬了扬头,颇为不屑。
我暗地里扯了扯她的衣袖,这丫头委实被我惯得无法无天,萧茵哪里她惹得起的。
果然,萧茵脸色立即黑了下来,狠狠瞪着水绿,眼看就要发作。我忙欲安抚她,刚想要开口替水绿解围,却见萧茵像是忍了忍,脸色又黑转白,又由白渐红,试探着来握了我的手,带了丝讨好的口气说:“皇嫂,我真是来找萧哥哥帮忙的,可是他不在,你主意多,帮帮萧茵好么?”
我大大惊讶,哪里见过她这般忍气吞声的模样。一时只疑心她是否又在做戏。
可她只是小鹿般惴惴看着我,有些尴尬又有些期待的表情。
我突然想起,这几日,听宫女们说,萧茵回来后,性情变了不少,虽仍是动不动就发脾气,但再也未轻易杖罚过宫女太监。想来,当日我欲杖打她时,未有一人肯替她求情,倒也让她清醒几分了。
她这般模样,我哪里还忍心拒绝,只好点点头。
她见我点头,立即笑得灿烂明亮,一手携着我的手,一手提着裙摆。飞快跑起来:“那咱们走,这件事很重要的,快点。”
我笑着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虽刁蛮了些,亦不是无可救药。
我随萧茵到了她的朝霞殿,等宫女们推开房门,只见房中玉器、字画、夜明珠之类摆了满满一屋,琳琅满目,又实是杂乱不堪,像是被人反复翻了好几次。
萧茵拿起桌上一尊镶金和田玉佛,略有几分紧张朝我道:“你看这尊佛像如何?母后是礼佛之人,将这个作为贺寿礼物,不错吧?”
原是为了太后寿礼之事。我笑笑,刚要作答,却又见她又不知从何处找出一颗夜明珠来:“这个呢,这颗南海夜明珠又大又亮,十分珍贵,我敢打赌,天下间再难找到第二颗,母后会喜欢吧。”
“还有,还有……这幅是景风流韵的真迹,我可花了好大价钱才买来,母后很喜欢他的画的。”
“……”
我便听她喋喋不休,抱起这个又将另一个拿起来,直到怀中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她才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懊恼道:“哎呀,你快帮我想想,到底送哪个好些,母后最疼我了,今年我一定要送她一件最称心如意的礼物才好!”
我见她简直无半分顾忌得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哪里还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郡主模样,身上怀中又挂满玉器饰品之类,虽是狼狈,却实是娇憨可爱,忍不住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人家都快愁死了,到底送哪个才好?母后很喜欢你的,这几日你又住在慈宁宫,你知道母后最想要什么吗?”说罢,举起手中礼物,只睁了一双大大的眸子希冀的看着我。
我弯腰望进她眸子里,缓慢而认真的摇了摇头。
“一个都不喜欢!惨了,再过几日便是母后寿辰,来不及了!”她立刻像是受了大大的打击,愁眉苦脸起来。
“不是一个都不喜欢,只要是你送的,太后都会喜欢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她这几日脾性收敛许多,想来,太后自然是欢喜的,便已是最好的礼物了。
“我知道我送什么母后都会喜欢,可那有什么意思。她喜欢只是因为她疼我罢了,我还是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啊。”
萧茵一骨碌儿从地上爬起来,神情格外郑重。
我略略思索一番,她的话也不无道理。又见她明莹眸子因为寿礼之事一时烦恼不已,却是真心想为太后寻一份称心如意的礼物,实在是难得的孝心。
“我有一幅画,虽然不是景风流韵所作,但太后看了,定会开心。倒是可以借你一用。”
这画还是由萧靖所说酸豆花引起。
我想了想,若当年太后所吃的,真是一碗坏掉的豆花,那自然不能再为太后找回记忆中的味道。
其实太后念的,哪里是家乡的一碗酸豆花,她自入宫来,久居宫中,再未回过家乡一次。定是思念不已吧。
鱼腹自古来因着几乎年年都有旱灾洪害十分贫瘠,不过近几年,也不知萧澈派遣了哪位官吏去,倒在“治水”上着实下了些功夫,也逐渐见了成效。虽还不至于成为极为富饶之地,但鱼腹百姓再不必因旱灾洪害少了收成,人人都能吃饱穿暖,算得上安居乐业了。
我派人快马加鞭,绘了一幅寻常百姓生活图来。图画简单,不过一农家小院,孩童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娘亲门口做绣活儿,爹爹端了木碗正给院外几只鸡喂食。虽是十分简单看起来上不了台面的画,但景色却实是十分温馨美好。
想来,自然太后看了不必再为家乡贫瘠忧愁,定是欣慰的。
“真的?你可不要诓我。有什么画能比景风流韵的画更让母后喜欢的。”萧茵虽仍旧是半信半疑,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朝她神秘地眨眨眼:“倒时你便知道了。只是那画此刻不在我身上,明日我在将它送来吧。”
“也罢,明日我看看再说。若母后真能高兴,我日后便再不同你作对了!”说罢,她扬了扬脖子,一副让我占足了便宜的模样。
我只抿嘴偷偷笑了笑,想起她那些雕虫小技,我虽不十分放在心上,但日后若是没了,也总是好的。
“郡主,奴婢沏了新茶,可要端进来?”门口响起宫女清甜的询问声。
萧茵抿了抿嘴,大概觉得真是有些渴了,便扬声道:“进来吧,怎么这会子才端来,我都渴死了。”
那宫女推门而入,却在下一瞬,定是未曾注意脚下障碍,我只见她身体在空中弯了一道劣弧度,便连人带托盘地扑了过来。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滚烫的茶水已经泼在手臂上,即使隔了衣袖,依然烫的我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王妃恕罪!王妃恕罪!”那丫头想也未曾想,便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小脸吓得惨白惨白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我躲得极快,虽也觉伤口处有些火辣辣的疼,但她整个人摔在地上,手上早已烫起了水泡,定是比我还严重得多。
“我没事,你看只是袖子湿了。倒是你,手上都起了水泡,快去擦些药吧。”我轻声安慰她。
“这是……什么?”萧茵在背后后沉默良久,我转身,便看她手中执了一卷文书,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那是……
我藏在袖中的离合书!
42、书库
阳光从我身后大开的房门照射进来,将屋子里琳琅满目的器具照耀得异常明亮,交相辉映间,我看见对面萧茵的脸,清秀的眉下,她漆黑的眼睛有和萧靖一模一样的深邃与清亮。一瞬间,仿佛连我手臂间刚刚还灼痛不已的伤口都迅速冷却下来,我怔怔看着一脸讶色的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不给本郡主滚出去!”
萧茵反应极快,虽是十分震惊的模样,但还晓得先将一旁侍女打发出去。
片刻,我便听见门“吱呀”一声合上的声响,屋内光线亦随之暗下。既然她先将侍女遣了出去,想来,也不想声张此事才是,我稍稍放心,朝她伸出手掌,心平气和道:“给我。”
萧茵后退一步,将手中离合书握得更紧,略带防备地锁住我的眼睛,粉色樱唇抿得很紧,犹豫片刻后才问:“萧哥哥知道么?母后呢?”
我暗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只固执地摊开掌心,示意她将离合书还给我。
“为什么?”她语调陡然变得急迫起来,樱唇一翕一合间,带了些许稚气,“是因为那个女人怀了萧哥哥的孩子?还是萧哥哥对你不好?其实萧哥哥他……”
“萧茵!”我厉声打断她,已有几分不耐,“还给我!”不禁加重了语气。
“不给!母后却总说刁蛮任性呢!我看最肆意妄为的那个人是你才是!你知道离合的后果么,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的,以后也不会有人敢娶你!”
她皱眉看我,音调亦随之拔高,作势要将离合书往怀里揣。我听她虽处处是指责,却着实透着几分对我的关心,哪里还忍对她色历荏苒,又见她那副小狮子般又怒又痛心的模样实在有趣,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下,倒也不急了。
“你若喜欢藏着,便替我收着好了,只是太后那里,你切莫张扬了,等她老人家寿辰一过,我自会亲自去向她老人家请罪。你也不希望为太后寿辰之日,还忧心不已吧?”声音柔软下来,我循循善道。
“可是……你……我……”像是在下及其困难的决定,她小脸憋得通红,只将怀里离合书捂得更紧,像是实在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不禁跺了跺脚,不甘地点了点头。
我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这份离合书虽终要呈给太后过目,我亦早已做好准备,但若此刻宣扬了出去,我确是不知该如何面的才是,爹爹那里……
念及此处,眉间轻拧,实在无心再于此处同萧茵纠缠,便转身将房门打开,回头道:“萧茵,想来你也知道此事干系重大。我信你,亦请你遵守承诺。我回去了。”
刚走了几步,身后萧茵小跑几步到我面前,扯了我衣袖朝我道:“其实我不讨厌你!你留下来做我嫂子可好?那个女人,我不喜欢她,母后也不喜欢她,不过因为如今刚好有了萧哥哥的骨肉而已。若她生的是个女儿,日后亦分不到半分宠爱的,只有你才配得上我萧哥哥。”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隔得近了,能细数那微微上翘的睫毛。清澈瞳孔里,倒影出我的影子。
这样任性却又真诚无比的语气,倒也是这位郡主的作风。
我直觉心间滑过一柔软而酸涩的暖流,当初未嫁时,我何尝不是如她这般天真,只觉自己喜欢便好,哪里在乎那样许多,亦觉只分得萧靖的一半喜欢也是好的。可是喜欢,怎么可以用来分的呢。萧靖只有一颗心,所以只能全给了沈洛安。
我抚上萧茵的眼,感到她睫毛在我手轻颤,低头附到她耳边,我说:“萧茵,我用一场姻缘了悟这情爱之理,终是明白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若有朝一日,你喜欢上一个男子,请你随缘,莫要同我这般痴傻才好。你只需记得,郡主的身份确是可让你得到许多,但你喜欢的那人,绝不会因你身份喜欢你!”
风吹得树上叶子沙沙作响。
我抚着萧茵的眼,看不清她的表情。
其实,这样的话,是说与她听,还是说与自己听呢……
我回到朝露宫时,清理木丹园的宫女太监们依旧来来往往,忙着搬花。水绿见我袖上湿嗒嗒的,便备了一上让我换,等换衣时才见我手臂上红了一大块,起了水泡。一时念念叨叨,直嚷着遇见那位郡主准没好事。念叨归念叨,亦不敢耽搁,忙让青蓝替我上了药。
我虽觉得上药疼,但见青蓝脸色也是不好的模样,哪里还敢撒娇赖过去,只乖乖忍着痛。
午后,朝露宫总算是恢复了平静。我今日了无睡意,搬了凳子在树下纳凉,有风静静吹过,偶有一两片扇叶落在身上,被我捏在指尖,细细抚过脉络。
“娘娘,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管事嬷嬷迎面走来,见我居然一人在此,不禁露出一丝讶然。
我只拂了拂身上落叶,微微笑道:“水绿贪睡,这会儿子怕是还睡着。她若醒了,反倒吵个不停。”
“可也不能让您一人在这儿,没个伺候的人。奴婢这便去差个宫女来!”
嬷嬷说着竟要抬步的样子,我忙叫住她:“不了嬷嬷,槿儿一人便好,实在用不了添人。”
她这才停了步子,双手叠在身前,一副随时等候差遣的模样。
“嬷嬷若有事,便先去忙吧,我这里真的用不上人的。”
“那奴婢先行退下了,娘娘若是觉得闷,不如去书库瞧瞧。”不知是我眼花,她说这话时眼中竟滑过一丝狡黠,等我想要细细捕捉,却又见嬷嬷恢复那般恭敬正经的模样,倒真像我眼花了。
我点了点头,也不甚在意,只看着她做了一辑便退下了,想来确有事要忙。
“书库啊……”我喃喃自语,眯眼,百无聊赖的望了望头顶的银杏树,阳光从枝桠细缝间轻轻筛落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好像真是无事可做,便懒懒从凳子上站起来,踱着步子朝书库走去。
我虽不喜读书,但好歹如今腹中有了个小东西,以后总要有副做娘的样子才好,若有朝一日让小东西知道她娘是个实实在在的花瓶……呵,却也不能被这小东西小瞧了去。
院里很静。
只听见蝉鸣和着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想来是嬷嬷吩咐的,书库的门未锁,亦未见一个宫女太监之类。我暗叹这位嬷嬷真真是有颗七窍玲珑心的人物,办起事来十分细致妥帖。思索间,已轻轻推门而入。
我不喜诗词歌赋之类,倒也偏爱一些天马行空的游记,有些游记里故事真真假假,委实难辨,却也令人心向往之……
这书库委实是快宝地,我走得愈深倒见得愈多奇书,抽出一本草草翻读几页,竟有许多字不曾实得,有些书极旧了,却并无半丝灰尘,亦有被重新装订的痕迹,想来被那些宫女太监们整理收拾得极好。偶尔也能看到萧靖留在上面的笔记,字体龙飞凤舞、密密麻麻竟将所有字缝皆填满了,等实在无法再填一字,他才仿佛忽然回过神来,于是一时思绪便断在那里……
我好容易找了一本大略能懂的游记,大致翻了翻,十分有趣的样子,一时欣喜不已,只觉这整个下午的时间确是可打发了。等回神,才见自己竟不觉间已走进书库深处,因书库四周皆设了窗的缘故,并无阴森之感,光线明亮,倘若实在急着看书,倒也可以随手打开一扇窗,借了清风暖光,倚窗而读,也不失为一番享受。
这样想着,又见书库拐角真开了一扇窗,心中一动,忍不住轻移了步子上前一瞧,却果真是……萧靖。
除了他,大概也没有旁人了吧。
窗外正好种了两颗高大槐树,已是初夏,树叶茂盛而葱郁,正好投下一片凉爽的阴影。
风悄悄从窗口吹进来,仿若还拂了槐花的暗香。
萧靖头枕着一堆厚厚古籍,墨般清雅发丝因为睡时姿势过分肆意的缘故,遮住了眉下的眼睛,便只隐隐约约露出唇及下颚那半张棱角分明的轮廓,金线钩织的暗青长袍在跳跃的阳光里泛着点点光芒,胸前地上还懒懒散了一本被人翻了页的旧书,想来,却是他不小心打盹儿时掉落的。
我忽得想起方才嬷嬷眼中那抹促狭,却原来是知萧靖在此读书,才劝我来。可惜……我那份离合书实是辜负了她此番心思。
念及此,我亦不愿多做停留,转了身,便要原路返回。才要抬步,手却被人握住了,并不十分紧迫的力道,萧靖手心干燥,带着微凉的触感。
“这里很好……”斑驳稀疏的光线里,他睫毛微微上翘,深若潭水的眸里倒映着站在那里表情微微错愕的我。薄唇微动间,声音清澈低沉,全无初醒的迷哑。
43、离合书
“你可望见那两棵六年香,”他目光掠向窗外,手自然而然的松开,仿佛从未曾挽留,“我幼时与圣上(萧澈)一同种下的,未曾想如今却可借一番自己的阴凉。”许是解释,抑或其他,我只惊讶他竟含了让我在此处看书的意思。
片刻沉默,我闻见空气里槐花的香气。
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轻叹一句:“坊间传言,你与皇上自小感情极好,倒是真的。”
听我这样一说,萧靖侧头过来看我,薄唇间扬起一抹凉凉笑意,他那样笑的时候,连睫毛仿佛都沾染了一层霜,眼睛越发漆黑,好似要将人吸进去。我忆起他昨日的模样,只觉这这书库斗然间森冷起来,抿了抿唇,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却忽然将目光移到我手中的游记上,轻笑起来:“这书库虽不及右相府上齐全,但也存了不少好书,你怎单挑了这一本。”
我着实不好意思跟他解释:那些古籍好是好,但大多字体我都不识得,识得的又不是诗词便是传记,我哪里有兴趣,单这一本已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了。便只站在那里,干干朝他笑了笑。
我以为这般便算是混过去了,哪里想他今日竟这般空闲。只见萧靖从那堆有些凌乱的书里站起来,抬脚便熟门熟路地朝那些书架走去,稀稀落落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棂间照进来,将他暗青的便袍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回头见我愣愣还站在原地,他眉间轻拧,开口道:“过来。”
我被他此举弄得有些晕,莫名其妙地便随了他步子,然后就有一本一本的古籍落到我怀中,又厚又重,萧靖却头也不回,只顾循着记忆找了好些游记往我怀里塞,直到面前堆砌的书籍将我整个人都与他视线隔开,他才仿佛觉得过分了,从上面搬了几本下来,微低着头看我略显狼狈的模样笑道:“你竟也不出声,我一时只顾寻书,哪里顾得到你。”
我沉默着看了面前萧靖片刻,阳光太明亮了,即使他脸隔得那样近,我依然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是否是宠溺而温柔的,又或依然隔着淡淡的疏离。
可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我既决定与他离合,断无拖泥带水的道理。
一股脑儿将那些书按到他胸口上,我只道:“劳烦你找了那样多,我却仍然只懂一本。我不喜读书的。”说罢,也不看他表情,只匆匆抬步逃似地走出了书库。
非我不愿出声,萧靖,信我,若你喜欢的人那般认真的模样为你挑一本书时,你也定会忘了让他知晓,其实你并不需要……
我自觉这样唐突的离去着实有些失态,但脚下依然不受控制地是健步如飞般,等出了书库,整个人沐在刺眼的阳光下,百无聊赖的蝉声清晰传入耳中,我仿佛才寻得一丝理智。
居然倒像是一个不经世事的少女模样,我竟是这般喜欢着萧靖的么,若落在旁人眼里,怕又是一番笑话。
我自嘲地笑了笑,又听一阵匆匆脚步声,抬眼便见萧茵从门口跑进来,一个宫女也没带,粉颊跑得红彤彤的,十分急切的样子。
见我站在院内,她急急停了步子,定是未曾料到我竟也在此,表情跟吞了苍蝇似地,下意识缩了缩袖子,傻傻地看着我。
我自然猜到她为何如此急切。倒也着实难为她了,这份离合书干系重大,她拿在手上,定是如握了一块烫手山芋,她本是天之骄女,又何曾遇到这类事情难以抉择,来找萧靖,却也无可厚非。
“嫂嫂,你竟也在这里。你也跟茵茵一样,觉得闷,来这书库找书的么?”聪颖如她,只歪了脑袋,天真可爱问我道。
我见她明明已暴露无遗,偏生还要挣扎几分,装出这副自然而然的样子,当下只觉她又可爱了几分。但这离合书到底是要拿回来的,便黑了脸,佯装怒意地一步一步踱到她面前。
萧茵连连后退,紧紧握着衣袖,怯怯得看着我脸色,等实在退无可退,便再也顾不得许多,理直气壮地朝我吼道:“你只说不要让母后知晓,又没说不能告诉萧哥哥,我没有违背约定!”
我一时哑然,脚步生生顿在那里,当时想着稳住她便好,哪里料到此刻竟被她钻了空子。
见我不答,她越发理所当然起来,憋得通红的脸上不禁滑过一抹得色。
我脑中转了好几个弯,也不欲同她争辩,眯眼朝她嫣然一笑道:“那你当我反悔好了!你袖中的东西必归还于我。”
我估计这丫头长到这个年岁,还未碰到比自己更无赖的,是以,一时半会儿亦无招架之法,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