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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娘 当前章节:14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49

只是,萧靖……

“就你多话,”青蓝瞪了水绿一眼,又侧头轻轻朝我道:“要不要出去散散步,你身体刚好,倒是可以多走走。”

我知她想转移我注意力,微笑点头。

其实心情倒没有青蓝想象那般不快,有她与水绿在这里,总让我仿佛回到家里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自然是快乐的。呵呵,瞧我,不过才到这儿几天,竟已然觉得家里的日子已经如此遥远了么。

我们走到门口,却见水绿委屈地站在原地,不敢动,我朝她勾勾手,她便屁颠屁颠地咧嘴跟上来了。

唇角终于忍不住轻轻上扬。真好,还有水绿与青蓝……

8、账簿

庭院深深。

墙角几株芭蕉长得正好,蕉叶是透明的青碧,早晨的阳光温暖和煦,落在宽大的叶子上,散出玉般的光泽。

低矮的石榴树零星分布在院落里,枝桠间半开的石榴花已初初见红,半遮半掩,似是十分娇羞。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碎石小路走,拐个弯儿便是我窗前那从翠竹林,林间设了几方矮矮的石凳,石凳中央是一张平整的石桌。到底是初愈,没走几步我便觉得几分疲累,只好停座在石凳上休憩片刻。

“若是夏季,这翠竹林一定是最好的避暑之地。小姐,我们今年都不用去山里避暑了呢。”水绿兴奋地望着头顶茂密的竹叶,唇角浮起两个小小的酒窝。

“恩。那静安小师太也不用倒霉地整日被你缠着去捉鱼了,她肯定会很高兴的。”我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她的小脸渐渐泛红。

“她才不会高兴呢,没有我在,她一定念经念得无聊死了。哼!”水绿懊恼地看着我,不甘地撇撇嘴,重新坐回石凳上。

我笑,她有时笨笨的,本就是家里最好欺负的一个,谁知年年夏季进山避暑时,总会遇到比她更呆的静安小师太,当然抓紧机会整日缠着静安小师太玩。小师太每每被她缠得无可奈何,偏偏她自己毫无知觉。

见她此时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连青蓝都忍不住勾出一抹淡笑。

“对了,青蓝,我听闻那日是洛王妃将你买进府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忽然转头问向身旁的青蓝。醒来时,毕竟并不十分清醒,只觉有青蓝在便是一切都好,现在细细一想,她是洛王妃买进的丫头,若是留在我这儿,恐怕……

听见我问,青蓝轻轻垂睫,似是思考该如何回答,等她缓缓抬头,才静静道:“我也不知,那日我跪在王府外,本想等你来,却一直不见你。”

“我进宫了。”我歉意。

她表情不变,继续道:“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管家说,王府并不缺人,劝我到别出去。我没见到你,当然不肯,最后,洛王妃大概是听到动静,做主要将我买下。我想着进来等你也一样,便由她去了。”

我诧异,刚要说话,见深幽小道间,匆匆走来一个小丫头,似是有事禀报。

“槿王妃,洛王妃来了,正在偏听等候。”

我看了一眼青蓝,才朝那小丫头道:“知道了。”

这个时候,洛王妃来做什么?难道还真是来要回青蓝么。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秀的脸,又忍不住否定了刚刚的想法,沈洛安似乎不是那样的人呢。

回到偏厅,果然珠帘内隐约可见一个曼妙的倩影。

水绿在前掀了帘,我缓缓踱入。

沈洛安今日着了一件白色牡丹长裙,袖口用处上好丝线浅浅绣了几片祥云,越发衬得肌肤白皙,吹弹可破,鬓发低垂斜插碧玉瓒凤钗,显出几分优雅。

等听见身后的响动,她快速回身,见是我,眼角立刻上弯成两个迷人的月牙状,开心地笑起来。

未等她出口,我已弯腰,浅浅一福,礼数周全道:“王妃。”

她是妻,我是妾,即便在平常人家,我也该对她恭恭敬敬,更遑论在等级森严的皇族。

眼底的笑意渐渐冷却,露出一丝惊惶,沈安洛有些急地走进我,诺诺道:“苏姐姐可是还在生我的气。那晚我不是故意要吃多积食,只是……只是……”说着说着,竟有几滴薄汗自额角浸出,着急的不得了的样子。

我诧异她的反应,见她此番摸样也不便解释,只好柔声安慰她:“王妃多虑了,苏槿不曾在意。”

我这般回答,却仿佛并不能让她放心,额角的汗滴得更厉害,手指忍不住拉上我的衣袖,她惶惶道:“你为何对我如此生分,我都唤你一声苏姐姐,你可否莫要与我论个品级高低,你明明知道,我不如你……”说到这儿,她仿佛十分自卑,竟低下头,无法再言语了。

我更加弄不懂这位洛王妃,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在加上萧靖的宠爱,不向我炫耀已是很好,怎会说出这样一番妄自菲薄的话来。

而且,竟是这样直接到我几乎无法招架。

我怔了一会儿,等过神来,见她仍低着头,紧张而难过,额前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张秀气的素颜。

心底微微一叹,想起她那日也是这样一副模样,竟让人怎么也无法冷漠。

哎……与这位洛王妃,我本并不想有太多交集。

“水绿,去帮王妃倒杯茶。”我侧头吩咐水绿一声,便握着洛王妃的的手朝偏厅的梨木椅走去。

她有些欣喜地看我一眼,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我们在椅上坐下,我喝了口茶,朝她温和道:“不知王……”停顿了一下,我才改口道,“洛儿今日来所谓何事?”

果然,见我改口,她微微笑起来,清秀的脸顿时灿烂明亮。

“苏姐姐,这是夫君一月前交予我的账簿,夫君虽叫我打理王府,但是现在苏姐姐来了,自然应该交由苏姐姐打理才对。”说完,她便要将手上那本账簿递与我。

我着着实实地惊住了,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别说这账簿本就应交给正房保管,就连萧靖也和规矩地它交予她,她居然说什么自然应该交由我打理。

账簿,作为个家最重要、核心的东西之一,若是在一些妻妾成群的官宦或商贾之家,怕是早就被争得死去活来,掌握一本账簿相当于掌握了整座府邸。犹记得当年我娘还在时,常向我宣扬一种思想: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娘每次同我爹爹争论,都爱拿着手中的账簿威胁他,说什么家里的财政大权掌握在她手里,每每弄得爹爹哭笑不得。

就连我娘都十分珍惜的东西,她居然轻轻松松地要交个我,还说得那样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让我委实有些难以理解。

我轻吸了口气,才平静道:“洛儿,既然王爷将它交予你,便是信任你,而你,也本该帮着王爷打理王府才是。”

好吧,我承认,对这个东西,我实在是甚无兴趣。

她又有些急躁起来:“苏姐姐,我知道你这两日病了,不该如此劳烦你才是,可是,账簿放在我这儿,洛儿做不好的。”

我无奈地摇摇头,这个洛王妃不知只是真的不自信,还是有些其他心思,只是这账簿,我实是不能收下,也不想收下。

“洛儿,这不合规矩的。你才是萧靖的妻,”说到这儿,我顿了一下,多少有些不自然,却还是坚定道:“你是最有资格站在他身旁帮他打理王府的人。”

指甲忽然不小心刺进手心里,不动声色地疼了一下。

“苏姐姐……”

她竟突然急得刷得站起啦,吓了我一跳。

“苏姐姐,洛儿不想辜负了夫君,这账簿还请苏姐姐收好!”说罢,硬是将手中的账簿塞入我怀里。

我还未从她一系列的大动作里反映过来,她已提了裙摆就往屋外跑,跑到珠帘边事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唇似要说什么,却始终未说出口,掀开帘,便奔了出去。

留下我呆呆地对着怀里的账簿,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应,一阵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身后的水绿与青蓝,却见青蓝若有所思地望着沈安洛跑出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见我看她,她又恢复往日的波澜不惊,刚刚仿佛不过是我幻觉。

“小姐,这洛王妃真奇怪!”连水绿都觉得沈安洛今日这番举动太过怪异。

我点点头,凝眸想了一下,无论如何也对这事摸不着头脑。

“不过既然是她硬要塞给小姐,那小姐就好好利用这本账簿吧,哼,看还有谁敢拦我们出这饮绿轩!”水绿语调一转,说些孩子气的话,显然还对当日我们出门被拦之事耿耿于怀。

我好笑的摇摇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实在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水绿说的对,既然是洛王妃亲自交予你,那小姐大可放心收下。”青蓝看着我怀里的账簿,淡淡道。

我吃了一惊,以青蓝的为人,怎会说出让我收下的话。

“青蓝,你竟也希望我收下它么?”我以为你考虑事情应是周全稳妥的了,怎会不知这本是不合规矩之事,更何况萧靖那里还不知作何想。

青蓝像是知我心中思虑,又认真朝我道:“小姐多虑了,我的意思是,你先妥善保管这本账簿,也不必急于一时要交还给洛王妃。”

我听她话中似有深意,心念一转,也大约明白些许。

洛王妃今日突然一番莫名奇妙的行为,我们都不知她究竟所谓何意,连我,也全然不明白她,不如暂且静观其变好了。

我捧着茶又抿了一口,心里却再无法平静,总觉得桌上的账簿有些刺眼,胸口闷闷的。

沈安洛,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眼底的清澈与单纯,我想起她刚刚见我淡漠有礼时脸上的慌乱与惶急……

也许,大抵是我多虑了吧。

也许,妻妾间亦可不像娘说的那样:必是争锋相对,不可融合。

9、端午上

萧靖似乎并不知道沈安洛将账簿给了我,饮绿轩这几日十分平静。我因还有几分疲弱,青蓝不准我出门,整日熬了苦药逼我喝。

茶香缭绕,沁人心脾。

竹林里有风,吹动青叶沙沙作响,似一支悦耳的琴曲。

此刻我坐在石凳上,与青蓝安静对弈。

我棋艺不好,仿佛天生笨拙,娘当初明明同时教的我们,我却总要略逊青蓝一筹,还好有水绿在,每每输给青蓝,还可再找水绿下一局,多多少少能找回些信心,几年下来,倒也颇为自乐。不过,这一月,我一直勤加练习,棋艺也提高不少,与青蓝对弈时,也可赢上一两次。

水绿一直在旁边看我们下棋,但今日,她心思全不在棋局上,总在林间走走停停,忽而又偷偷瞧瞧我的脸色,当我看向她时便又心虚地移开。

我与水绿都知她为何这般急躁,却故作不知,只含笑下棋。

“晗烟这几日好些了么?”瞥到再次走到身旁的水绿,装作没见她,轻轻问面前的青蓝,算是闲聊。

其实晗烟有青蓝调理,我还是放心的。

“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青蓝边放下一子,边淡淡道。

我点头,算是彻底安心。对晗烟,我多少是有几分愧疚的。

眼睛再回到眼前的棋局上,我面色一黑,心里咯噔一声,这一局大概又要输了。

再看看青蓝,她虽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已是运筹帷幄的样子。

“小姐……”一旁的水绿还是忍不住,支支吾吾唤了我一声。

我心底偷笑,想着你现在开口,正好!面上却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也不急着落子,只转头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今日是端午呢!”水绿眼巴巴地向我感叹,那摸样像极了我以前养过的一只波斯猫,就差扑到我怀里撒娇了。

“馋了?那你多吃几个粽子吧。”我差点忍不住破功,还好及时收敛,只一本正经地继续唬她。

“可是……”

“恩?”我继续装傻。

水绿吸了一口气,干脆不再憋了,豁出去般道:“小姐,您不记得上个月答应了小川他们一起去看赛龙舟么?虽然现在您已经嫁人不好再跟他们一起出去玩,但是您都许了诺了呀!”

心里笑的差点断了气,这丫头明明自己贪玩,偏生可找出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不过她似乎忘了,当日是自己信誓旦旦地在一群小泼猴面前保证一定可以让我带他们去看龙舟比赛。

“我有说过这样的话么?”我故作疑惑,严肃地问向对面清清淡淡地青蓝。

青蓝看了水绿一眼,摇了摇头。

“呀!青蓝姐,你怎么不记得了,小姐当时虽未说话,但是是默许的,默许的你懂不懂啊!”水绿急得脸都红了,口不择言地瞎掰一通。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青蓝也不约而同地勾起嘴角。水绿见我们相视而笑,知我们在逗她,脸涨得更红了,娇嗔一声,作势就来挠我痒。

“好呀!你们就爱欺负我!小姐最坏了!”

我被她挠地咯咯咯地笑,又实在拗不过这只小野猫的力气,只好连连求饶:“好了,哈哈……好了水绿……水绿,你哈……大人有大量,哈哈……饶了我一回吧……哈哈……”

林间静静地,只听见我们嬉笑打闹地声音,风吹在脸上格外温柔,我仿佛又回到家里的小院儿,有青蓝,有水绿,有爹爹,还有时不时从边疆寄些新奇玩意儿的哥哥。

好不容易水绿才停了手,我整理整理被弄乱的衣襟,坐直了身体,向一旁兀自沉浸在喜悦中的她泼了一盆冷水:“我还没说要去呢!你那般高兴作甚?你家小姐如今已经嫁人了,自然要规规矩矩的。”

这话要是被爹爹听去,定是不信,指不定还要取笑我一番。可惜骗骗水绿,却是绰绰有余。果然,小脸一垮,水绿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可怜兮兮的。

“不过……”我话锋一转,视线落在青蓝身上,“去与不去,也是要看心情的。”

“心情?”水绿见有转机,眼里又燃起希望的小火苗。

“打个比方,就拿这盘棋来说吧,若是今日你家小姐输了这一局,定是没有好心情了,没有好心情,又怎会有闲心与你偷跑出去看赛龙舟呢!哎……”说到最后,我还低低一叹,一副甚是无奈的摸样。

水绿再笨也听得出其间暗语,立刻撒娇讨好地去磨青蓝。

我掩了嘴偷笑,心想今日定是不用再喝那苦地要死的药了。

这盘棋我与青蓝赌的——正是那讨厌的苦药。

我与水绿、青蓝三人像往常那般作公子与小厮的打扮,偷偷溜出了靖王府。

阳光颇好天气,京城大街本就繁华,今日更是因为端午节而热闹非凡。

许是久未上街的缘故,我总觉自己像是一只出了笼的鸟儿,兴奋地不得了。水绿更是不必说,一路上走走停停,见到什么好玩儿的都要跑过去瞧上一瞧。

我们慢悠悠地闲逛,好一会儿才到了杏花村,还未进村,便见村里那群泼猴已聚集在村口,等了很久的样子。

见我们来了,立刻蜂拥而至,将我们团团围住。

“苏哥哥……我们等了好久呀!”

小桃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新衣,头上梳了两个整齐的小辫子,向我抱怨的时候,微微撅粉嘟嘟的小嘴,煞是可爱。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哼!不想来就不要来了,我们可以自己去的!”小川摆了一张臭脸,小大人似地抱着手臂朝我发脾气。他是这群孩子中最大的一个,也是最调皮的一个,总喜欢狐假虎威,在孩子中间扮大人。

我提了他的耳朵就吼:“小屁孩,是不是不想去了!”

“哎哟……轻点儿……疼……疼!”他立刻哇哇大叫,惹得一群孩子哈哈大笑。

腾河两岸挤满了人群。

有特意收了摊前来的小贩,有气喘吁吁赶来的游者,也有做足了准备撑着油纸伞侍女与丫鬟,更有有钱的商贾或官宦子弟在离河岸最近的地方设了临时的雅座,品茶闲等。

场面可谓是摩肩接踵,举袖如云,挥汗如雨……

小川一群孩子个子矮,又好动,不愿被大人挡着,总想挤到前面去看清楚些。我由青蓝护着,随着他们一起向前走。

“谁踩了老子,不要命了!”只听前方一声粗吼,那个长相野蛮的男子不由分说地推了身旁的女人一把,不偏不倚,竟刚好向我倒来。

“公子小心!”青蓝下意识地要扶住我。

谁知那女子全身的重量都朝我压来,我实在是逃不开,只好暗叹一口气,避无可避任自己的身体在空中摇晃,眼看快要倒地。

身上的重量忽然没了,青蓝乘机眼疾手快地将我扶住,真真是虚惊一场。

“小女子谢过公子相救!”

我尚在青蓝怀里轻喘气,便听一阵娇滴滴的女声,那声音含羞带怯,糖般甜,蜜般腻,直惹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意识的便往对面望去,果然是一幅经典的英雄救美图,男子的手还搭在女子柔若无骨的细柳腰间,女子娇羞地红了脸,却并没有想要挣开的意思,只一双眼含情脉脉的盯着眼前的男子。

我偷偷抿嘴一笑,这场面还真真跟娘话本描述的一模一样呢!

我娘以前闲来无事,倒是写了颇多有趣的故事,其中不免一些男女相遇的场景,例如今日这样的画面,是我娘写得最烂俗的一例了。

“姑娘不必多礼!”

不料,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待男子反应过来已迅速收回腰间的手,声音低沉冷淡。

这声音……有些耳熟?

我复又抬头看看眼前的男子,一时间竟呆住了。

倏忽间,恍若有风,我站在那风里,竟闻到如清晨醒来般淡淡地竹香。

在这般拥挤的街头,对面的男子一袭白衣长身玉立,滑如绸缎的墨发间只一根竹簪轻束,再无多余修饰。再细看那张脸,鼻若悬梁,鬓如刀裁,真真是眉目如画。

他眸子明莹,似蕴含无限光华,举手投足间,诗意之气淡淡流泻,但仿佛并不自知,只一味温润如玉,淡雅出尘……

“公子,这里人多杂乱,我们还是到对面茶馆去吧。”青蓝淡淡提醒,我才忽然回过神,暗笑自己竟也有看人看呆的时候。

声音虽耳熟,却实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我见那男子亦盯了我许久,想来刚刚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也是定要倒霉的,便朝他拱手道:“多谢兄台搭救。”

他轻点头,算是回礼,倒没有与我客气一番。

我自己无趣,便抬脚与青蓝去对面的茶馆。

几个孩子有水绿跟着,倒也不必担心。

茶馆简陋,一看便知是临时搭建,这会儿,比赛快开始了,茶馆的人走了大半去对面,倒也并不拥挤。我与水绿挑了一张干净的凳子坐下,听见邻桌的一老者正凯凯而谈,声音朗朗。

“这屈原年轻时明于治理,娴于辞令,德才兼备,故而早年深受楚怀王宠幸,作为左徒、三闾大夫……”

那老者虽已是满脸皱纹,鹤发童颜,但眉宇间神采奕奕,说话时,声如洪钟、抑扬顿挫,偶尔讲到激昂处,还煞有其事捋捋胡须,卖个关子,然后又继续娓娓道来。

我一时不甚闲闷,听他讲起屈原的故事也颇为兴起。

“公子,今日是端午。买个香囊给府上的小公子吧。这香囊是我娘亲手做的,很漂亮的。”

一声秀秀气气地童声□来,那老者顿了顿,茶馆内的人不约而同地朝声源处望去。

茶馆外,阳光明媚。

说话的小姑娘不过□岁的样子,穿了一身粗布花衣裳,头顶绑着两个乌黑的小辫子,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一手挎着一个竹篮,一手颇为勇敢地递上手中的香囊,小小的脸颊也因害羞绽开一抹嫣红。

她对面公子一袭白衣似雪,衣物间并虽无任何修饰,却依旧难掩一身贵气,眉目柔和,温文尔雅,那怪小女孩有勇气叫住他。

我愣了愣,这人正是刚刚那男子。

“香囊?”男子俊逸的眉间染上一丝疑惑,看来并不知端午要给小孩佩戴香囊的习俗。

“公子不知,这是很旧的习俗了。端午节小孩配香囊,不但有辟邪之意,且有襟头点缀之风!”刚刚还在朗朗而谈的老者,大概是见眼前的男子亦颇有气度,竟舍得停了口中的故事,微笑着出声解释一番。

男子听了,轻点头,也不犹豫,爽快地接过女孩递来的香囊,随手掏了一锭银子给她。

“公子,太多了。娘说只要五枚铜板就好,要不然公子把这些全拿去吧。”女孩并不贪心,只是颇为着急地想将自己的香囊卖出去。

男子大概误会了女孩的意思,轻轻摸摸她的头道:“既是你娘亲亲手绣的,自然值这么多。”说罢,轻撩衣袍,抬脚踏进来。

他举止间优雅有度,一言一行,均让人赏心悦目。抬脚进来时,有淡淡清风在衣袍间扬开,似有竹香。

我见女孩站在原地,并未因那多得银子过分高兴,反而有些惆怅地看着对面热闹的人群,十分向往的模样。便朝她招招手。

“公子,你也要买香囊么?”她兴奋地小跑过来,眼里又燃起希望。

我看了眼篮子里的香囊,那些香囊内有朱砂、雄黄、香药,外包以丝布,清香四溢,再以五色丝线弦扣成索,作各种不同形状,结成一串,形形□,玲珑夺目。

剩得不多,小川他们一人一个倒正好。

“你的香囊,公子我全要了。”我亦爽快道。

青蓝见状,早已拿出银子,递与那女孩。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她竟比刚刚一锭银子换一个香囊还兴奋,连声向我道谢后,便迫不及待地跑去对面看龙舟比赛了。

我笑笑,这丫头,一定是得了母亲的令,必得卖完这一篮香囊才敢去玩,亏得她这般老实。

这段插曲过后,老者继续讲起他未讲完的故事,我凝神细听。偶然侧头,发现那男子正静静打量我,目光坦荡,见我看他,也并不刻意回避,只向我礼貌点点头。

我心下好感,这样坦荡出尘的男子,并不多见。便也朝他微笑。

10、端午中

小孩本就贪玩,在加上水绿跟着闹腾一番,我们一拨人回到杏花村已是傍晚。

炊烟袅袅升起,远处夕阳西下,将整个村庄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橘色光晕里,宁静而温馨。村口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静静伫立,像极了一位等家的老人,让我总是对这里有莫名的归属感。

杏花村依山傍水,以产杏闻名。每年春风一吹,千树万树,绵延数里的杏花招摇绽开,初初含苞时嫣红似霞,待真正绽放却又娇羞无限,淡粉的花朵挤挤挨挨,胭脂万点,占尽春风,等到花谢已是褪去一身的华色,雪白的花瓣轻轻飘落,清丽无暇。

我娘亲喜欢杏花,也喜欢杏花村。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她也选择了这座村庄,而不是苏府里那幢大大的宅子。

那个时候,娘亲变得异常安静温柔,每日抱着我们搬了凳子坐在村口那棵槐树下等着爹爹下朝,她一边给我梳头一边给我们讲很多奇奇怪怪的故事,她总是有讲不完的故事,惹得村里的孩子误了家里的活儿眼巴巴地跑来听她讲。

每每讲到精彩处,爹爹高大的身影总会出现在村口,娘亲会突然像一个孩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扑进爹爹怀里,老槐树浓密的阴影下,她的群裾轻轻飞扬,盈盈若蝶,爹爹亦搂住她,他怀抱宽大,轻松便拥她入怀,却还是搂得很紧很紧。那时,他与她的时光已那样少,恨不得分分秒秒都在一起。

阳光斜斜洒落下来,我看见他们的影子缠绕在一起,仿佛生生世世都不会分开。

那个时候,我贴在哥哥耳边,我说:“哥哥,槿儿也要嫁给爹爹那样可以拥我入怀的男子,一定!”口气里是满满的坚决。

后来,娘亲去世,爹爹留下了娘亲在村里住过的屋子,却再也不曾踏入杏花村一步,只越发用心于朝政,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看见他月下孤寂的身影,他习惯站在娘亲站过的位置,用我那时候怎么都看不懂的表情思念着娘亲。

我与哥哥倒常去杏花村,即使后来哥哥去了边疆,我亦一个人偷偷来,我总觉得这里有娘亲的气息。

因我常做男子打扮,渐渐村里人习惯叫我一声公子。

等我们到了老槐树下,我见天色已晚,便将今日买的香囊赠与他们,叫他们都散了。

“苏哥哥,明年你还会带我们去么?”小桃支起脑袋,声音甜美充满期待。

她眉下的睫毛漆黑纤长,小小的脸上一双葡萄般的眸子晶晶亮亮,看着我的时候,眼里一片期待,脸颊粉色肌肤柔柔嫩嫩,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逗逗。

她这样一问,我突然想起明年,我腹中的孩子已经出世,他也会渐渐长大,有一双小孩子特有的清澈明亮的眼睛,会这样望着我,叫我一声娘亲。

胸口一股奇异的泉流滑过,暖暖的,酥酥的,我忍不住微笑着抚上小桃的头道:“当然,明年你小川哥也长大了,我们叫他去划船好不好。”

小川听了,立即一阵得意,挺了挺胸膛,“桃子,你就等着吧,那时候你小川哥一定给你拿个第一回来。”

“哼!你这么瘦,才赢不了呢!”小桃撇撇嘴,不给他面子。

“胖就好么?倒时候船都沉了,看谁来划!”

“噗……”

他又把大家逗笑了。

“好了,好了,你们这群小猴子,再不回去,小心你们爹娘揭了你们的皮。”水绿丝毫忘了今日是谁与这群泼猴耍得最欢,竟然一副大人的样子,开始赶人。

小川看了一眼天色,也知道晚了,便不甘地向水绿扮了个鬼脸,飞快跑回家,大伙儿见他走了,便也陆陆续续散了。

“小姐,我们是现在就回去,还是看看慕叔再走?”

“既然来了,便去看看吧。”

暮色四合,村里家家户户飘来米饭的淡淡清香。我们在一幢原木门前停下,水绿轻轻上前叩了叩门扉,无人响应。

“小姐,慕叔好像不在,我……也忘了带钥匙了。”水绿转过头,朝我傻乎乎地笑。

我叹了口气,只好侧头去看身旁的青蓝。

青蓝摇摇头,对水绿甚是无语的样子,掏出钥匙,亲自上前将门打开。

屋内的庭院小小的,郁郁葱葱,种了很多花木。

栀子,石榴,月季,海棠,山茶……

最显眼的是院子里两颗杏花树,已是五月,花色变成晶莹的纯白,风一吹,便纷纷扬扬,飘飘洒洒。

花树下,有白衣的男子负手而立,墨发如绸,肌肤胜雪。洁白的花瓣落满他衣襟,然后顺着消瘦的肩头轻轻落下。

恍若梦中。

仿佛是听到门口的动静,男子微转了身,一双莹莹如玉的眸子便轻扫了过来。

我有一时怔住,竟又是他!

不过短短一日,三次相逢,实在是难得的际遇。

“苍公子,找到了,这可是老朽的私藏……二公子?”慕叔兴冲冲地抱了一坛酒出来,见到门口的我,愣住了。

我朝慕叔点点头,抬脚踏进去。

男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如今日在茶馆般,清澈坦荡,然后我看见他薄唇轻启,琥珀色的眼底浮上舒心的笑意,“我对自己说,若今日可以遇上公子三次,便是天意难为,定要与公子结识。在下苍景逸,未曾请教公子雅名?”清冷的声线,被风缓缓吹到耳边,竟是说不清的悦耳。

我莞尔一笑:“既是如此,还请苍公子移驾正厅,也好让苏墨略尽地主之宜。”随口便将哥哥的名字借来,抬手做“请”的姿势,一派落落大方。

他微怔片刻,而后亦会意笑开,那眼底的笑意便缓缓扩展到眉梢,唇角,直至整张俊逸的面庞,刹那间,恍若杏花重绽,洁白似雪,清逸如泉,衬得夜幕下的院落瞬间亮堂起来。

慕叔在一旁静听,也听出些许大概,扬了扬手中的酒,爽快道:“看来苍公子不仅与老朽有缘,竟也识得我家公子。老朽这坛酒就更要送出去了。来来来,咱们进屋再说。”

我很久未曾见慕叔这般高兴多话,他是特立独行的老者,性格乖张,年轻时意气风发,桀骜不驯,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一直到老,也不曾为任何事低头,却实在是才学渊博,性格爽朗之人。若是欣赏一人,便是死缠烂打,丢下面子也要定与之结交,若是厌恶,哪管他身份地位,只弃之如蔽,一概不理。他常捋须向我感叹:“老朽这一生,只佩服过两个人,一个是你那性格泼辣的娘,另一个,便是北国吟风楼的莫楼主,哎,老朽上次见他,他不过十七岁,便有那般见地,如今十年过去,怕已是无人可及!”

我见慕叔这般热情,甚至愿意将珍藏的佳酿拿出,实在难得,看来他十分喜欢这苍景逸了。

我们进了屋,慕叔迫不及待地将酒坛打开,清冽的酒香顿时扑鼻而来,那香似浓非浓,似浅非浅,满屋散开,直引得肚里酒虫作祟,跃跃欲尝。

“连父亲也被您蒙了,娘酿的酒明明还有这一坛。”我闻这酒香,便知是娘亲当年亲自酿的杏花酒。我爹爹离开这儿时,将它们全部搬走,藏在家里一直宝贝得很,只偶尔思念娘亲时浅酌几杯,饶是如此,酒也渐渐光了,我爹为此有好一阵郁郁寡欢,不料慕叔这里竟还偷藏了一坛。

慕叔哈哈大笑:“老朽当初若是下手慢了,你们今日就没有好酒可尝了。来,苍公子,尝尝我徒儿的手艺,老朽一生嗜酒如命,尝遍天下美酒,确委实没有一种比得上我徒儿酿的杏花酒。”说话间,豪气地替苍景逸斟上。他口中的徒儿便是我娘,自然也是死缠烂打骗来的,我娘从未承认。

苍景逸谦恭地接过那酒,淡笑道:“慕叔客气。”

他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握酒时姿势优雅,实在不像是他衣着般朴素之人,倒隐隐有贵族之风。难得的是,他举止间颇为有度,对慕叔的热情既未表现出过分的受宠若惊,也不故作清高,拿捏造作,仿佛只将慕叔当做老人敬重。

慕叔也要为我斟酒,我刚握了酒杯去接,却被青蓝抽走。

“慕叔,公子病刚好,不宜饮酒。”

我这才想起腹中的小东西,确实,为了他,沾不得酒呢!只好朝慕叔无奈笑笑,换上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慕叔怪怪地看着我,我怕他瞧出端倪,快速转移话题,视线落向对面的苍景逸:“苍公子不似京城中人,不知为何到京城来?”若他真是京中贵族,没理由我不识得,恐怕是外地名门世家之子也未可知。

他眼中划过一抹无奈,却又倏忽间沉入眼底,只留一贯温润的碧波在眼中静静流淌,唇瓣翕动间,低沉悦耳的声音混着杏花酒的淡香缓缓传来:“墨儿客气。我有心与你相识,又比你年长,你便唤我一声苍大哥如何?”

我未曾想到他会在称呼间与我计较,听他温柔唤一声墨儿,一时间竟有些脸红。

“好!好!好!看你小子举止斯文,没想却有老朽当年交友之风,真真爽快!墨儿,你反倒寡断了!”慕叔连叹了三声好,兴致极高,似对这苍景逸更加喜爱。

我本对他便有好感,这样温柔坦荡的男子十分难得。当下也不再客气,只微笑道:“不知苍大哥来京城所谓何事?”

他仿佛十分满意我改口,眼底笑意更甚,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温和道:“寻亲。我与她失散已久,近日,才与她哥哥相遇,得知她在京城,便来寻她。”

我一时听得一头雾水,本就是随口问问,也就不好再深入,只好笑笑:“那苍大哥也不必同我们客气,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我与慕叔定然相助。”

他倒也不推拒,点点头:“景逸在此先行谢过。”

我们三人又聊了好一会儿,慕叔见苍景逸确实谈吐不凡,举止优雅,甚是欢喜,频频举酒相敬,一坛酒不知不觉已去了大半。

我侧头,猛然见屋外天已漆黑,心里一惊。如今真是嫁人了,虽然知道萧靖绝不会踏入饮绿居,但也不好晚归。只好起身向他们告辞。

“慕叔,天色已晚,墨儿要告辞了。”

慕叔看了眼我身后的青蓝,也就不担心我的安危。只挥挥衣袖,幽幽道:“罢!罢!罢!你如今再不是我那自由自在的墨儿了,我也不留你。快些回去吧。”

“那慕叔保重身体。墨儿依然会常来看你。”我朝慕叔说完,才转头朝苍景逸道:“苍大哥,墨儿告辞。”

他也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来,挺拔的身姿被烛光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琥珀色的眸子在光线下泛着不可思议的柔波。只见薄唇轻启,他静静道:“不知何时再能与墨儿相见?”

我听他口中竟有不舍之意,微微一惊,然,见他眼底一片诚恳坦荡,风度丝毫不减,也就无法觉得唐突了。

“墨儿佩服苍大哥的气度谈吐,京城说来也不大,若再能有幸与莫大哥相遇,墨儿定好好宴请苍大哥。”

因为身份的关系,与他,实在不便有约,只好交由上天。到时,我若真是在街上与他相逢,定也是做男子打扮,也就无妨。

他从容点头,仿佛十分肯定我们能再次相遇。

反倒是我吃了一惊,觉得怪怪地,但也不好多说,作势离开了。

夜幕漆黑,凉风习习,水绿提盏家常的灯笼在前引路,四周一片寂静,待我们入了城,才略略有人走过。

今日不是摆夜市的日子,所以街上并不热闹。

“呀!”听见扑通一声,面前的光线暗了,水绿摔了一跤。

我忙借了淡淡月光将她扶起,“怎么还是这般不小心,摔疼了没?”

“没有,可是灯灭了……”水绿也不管有没有摔疼,只拾起地上的灯笼,有些泄气。

“再拿火折点上就行了,快走几步看看有没有哪儿摔着了。”这丫头,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管那盏灯作甚?

“她忘了带火折!”青蓝凉凉地声音传来。水绿在黑暗中对着我傻笑。

我一时间愣住了!饶是习惯如此粗心大意的水绿,也在这一刻颇有些哭笑不得。

我与水绿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无法,只好回头去看青蓝,向她求救。

“不要看我,我身上药倒有很多,唯独没有火折。”

水绿脑袋一转悠,指着左边那条夜夜灯火通明的街向我道:“公子,要不然咱们走那儿吧,既可以抄近道快些回去,也不怕黑。”

我看一眼那条京城最热闹的花柳巷,恩了一声。

“不行,那里人多且杂,公子不可以走那里。”青蓝冷冷阻拦。

“怕什么,以前我们也与公子偷偷去过呀,现在还有武功高强青蓝你保护我们,才不用怕。”水绿立刻反驳。

“走吧,我也想快些回去。”我不想听她们争执,抬脚便往那条巷子走去。

青蓝无法,只好跟上来了。

“公子,这里果然好热闹啊!灯也好漂亮。”水绿一路上连连称叹。

她如今能这样面不红、心不跳地走在花柳巷,多少也与我有关。我曾因为读了娘的话本,一度对这花柳巷十分感兴趣,整日缠着哥哥带我去,哥哥宠我,自然招架不了我的磨人的功夫,带我去了几次。

去得次数多了,兴趣也就慢慢淡下来,倒是有很久未曾来过了。

“呀!那个不是咱们王爷么!”水绿忽然一声惊叹。

11、端午下

我一直觉得其实我骨子里跟我娘一样,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

所以,对于看到萧靖上青楼这种事,我没有表现出自己一贯的镇定。几乎是在水绿惊呼完的下一秒,我便匆匆小跑到那家青楼前,看着萧靖与萧寒一前一后踏进去。

“靠!只有老娘逛鸭店的份儿,你想上青楼,别说门了,窗子都没有!”

彼时,我脑海中浮现的竟是我娘抱着家里的账簿坐在我爹爹的书桌上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我觉得我现在跟我娘一样,胸口也积了些许怒气。

略微抬眸,“熏芳阁”三个漆金的朱红大字深深映入眼帘,楼阁门口两串精致地红灯在微醺的夜色下轻轻晃动,隐隐还散着些许诱人馨香,几位丽色夺人的女子也并不像别的青楼里的姑娘那样四处搔首弄姿,招揽客人,只亭亭玉立,优雅向进门的客人施礼。往来的客人并不多,却个个锦衣华服,贵气十足。

我哥同我说过,青楼也有高低贵贱之分,而这“熏芳阁”便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窝,商贾巨富,达官贵人们必争之地,普通百姓轻易进去不得。

我心下有了计较,轻挥衣袖,抬脚便潇洒踏了进去。

几盏精致华丽地灯笼将整个大堂笼罩在一层暧昧不明的微光下。

诱人的香薰间,有绝色的女子丽影闪动,衣袂飘飘,白皙的藕臂若隐若现,引人遐想万千……

十几张上好的紫檀木圆桌旁坐着衣着华丽地客人,几乎每一桌都有一两位佳人作陪。

我瞟一眼,并没有萧靖的影子,想来以他靖王的身份也定是要了包厢吧。

未久,便见一老鸨挥着手中的绢字风姿卓越地迎上来,脸上的装扮可就没有门外的几位姑娘清丽了,极尽花枝招展,我疑心她是否将整合胭脂都往脸上抹。

她挥了挥手上的娟子就往我身上贴,一股刺鼻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哟!这位客人看着可眼生,第一次来吧,长得可真俊!”说话间,竟还对我一阵上下其手,脸上的粉呼啦啦往下掉,我胃里一阵翻腾。

不知道刚刚萧靖有没有这样的待遇,我暗想。竟想要笑。

“妈妈管我俊不俊作甚?只要有银子,难道妈妈还不赚!”我扯开一抹冷笑,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

青蓝配合,立即掏了一锭银子递给她。

那老鸨竟不接,只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一阵阴阳怪气:“公子这话既对,也不对,按礼说咱熏芳阁有银子本没有不赚的道理,只是,凭公子的身份……”说到这,她眯了眼,眼底精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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