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驻足在水榭外。
水榭里,娇小玲珑的沈安洛正专注地握着丝巾一颗一颗擦拭着面前的黑子,她的表情严肃认真,一惯清澈的眼底泛起类似毒蛇般的幽幽绿光,好像手上的棋子是多么肮脏的令人厌恶至极的东西,而她用力地擦拭一遍后亦并不满足,又重新开始,仿佛就要这样一直一直永远的擦下去。
她身旁的侍女似乎已经习惯主子如此这般的行为,面无表情地立在身后,未敢阻拦。
直到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沈安洛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
“不要擦了,洛儿。”萧靖怕伤了她,控制了些许力道,漆黑的眼睛沉静如水,温柔地望进她眼底。
她在那目光中平静下来。
“洛儿控制不了,萧大哥,她会来的,洛儿怕。”晶莹剔透的泪珠缓缓滑过脸庞,一滴一滴落在萧靖手上,灼人的烫。
“那就不要控制。”他有些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抚着她的发,耐心地一点一点哄着她。
起风了,不知从哪棵树上吹来的几片叶子飞进湖里,撩起点点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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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我便很少出门了,连老狐狸那里亦很少去。整日懒懒倚在塌上,什么都不想做。
所幸,王府虽人口众多,但老狐狸这几年将王府料理得十分妥当,倒没有什么是定要我亲自操办的。
水绿觉得我定是病得不轻,她家小姐怎么能有焉下来的时候呢。死活逼着青蓝为我开了好几副药。
彼时,她托着腮,表情复杂地望着我,她说:“小姐,你这副病美人的姿态人家真的好不习惯,真的很没有美感啊!”
没有心肝的小丫头,我一本书懒懒地仍过去,然后,便又没了兴致。
连水绿,我都懒得逗弄了!
青蓝向来是懂我的,也不逼我喝那些苦药。只是,当她拿了棋,体贴的想要为我解闷儿的时候,我将手里的书盖脸上,遮了个严严实实,借着窗外让人倍感慵懒的阳光,沉沉睡了过去。
大抵是,有些累了吧……
我未曾想过会遇上这样一个男子,这样一场喜欢,用尽力气,花尽手段,甚至差点便做了一个小人……
20、寿礼
翠竹林内宁静清幽,偶有淡淡微风袭来,夹着竹香。
有斑驳稀疏的阳光沿着叶缝掉落下来,熏得人懒洋洋的。
我捧了书在林间打盹。
“小姐,刘管家在偏厅求见。”水绿抽了我手里的书,轻声道。
老狐狸?最近府中应该没什么大事,我才敢这般偷懒,他来是?
心下有些不安,稍一寻思亦无果,便速速与水绿到了偏听。
掀了帘,果见着了一袭青衫的老狐狸正坐在椅上,低头翻着什么,格外严谨的样子,见我进来这才起身,略略施礼。
“老奴打扰娘娘午睡,还请娘娘恕罪。”
我急忙了虚扶了他一把,道:“刘管家既然来了,定是府中有要事,怎会有‘打扰’之说。”
老狐狸听了,眼底露出笑意,当下也不在同我客气,恭恭敬敬递上手中他方才瞧着的单子。
我打开那单子一看,竟是份礼单,上面洋洋洒洒列了十几样珍贵罕稀得器具小玩意儿之类。我心下疑惑,“这是?”
“回娘娘,太后寿辰将近,如今各府都在为太后寿辰备礼,老奴寻思着备了一份单子,还请娘娘选出几样,作为今年太后娘娘的寿礼。”老狐狸习惯性地抚着下巴上的白须,悠悠道。
原来太后娘娘的寿辰快到了么!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慈宁宫中一脸和蔼可亲的妇人,觉得分外温暖,不自觉地微微牵了牵嘴角。
可是……
我低眼再仔细瞧了瞧手中那份礼单,刘管家挑的虽全是极其珍贵地稀罕物儿,但到底都是些冷冰冰地器具,太后娘娘不见得真正喜欢。再加上萧靖是她亲子,自是心意重要许多,怎可如此草率打发。
不对!我既然都能考虑到这些,以老狐狸的道行,怎会没思到此处。
想到这儿,我抬眼看了老狐狸一眼,见他正捋着胡须,笑意深深地看着我。
我摇咬了咬唇,这只老狐狸,是想要试探我一番么。
我虽心中不甘被他一番试探,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缓走上主位,抿了一口晗烟备好的茶水,笑眯眯朝厅下老狐狸道:“不知往年太后寿辰,是谁在备这寿礼?”
恐是未曾料到我会由此一问,老狐狸敛了眸中深深笑意,拱拱手,正色道:“自是王爷。”
“哦?”我挑了挑眉,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睨他一眼,“那不知往年,刘管家可曾也像今日这般,备了单子让王爷挑选?”
老狐狸面色一阵尴尬,咳了一声掩饰道:“王爷向来知孝礼,每年定是要精心备礼,以搏太后一笑。”
我笑得更欢:“既是如此,刘管家拿了这样一份单子来,可是以为苏槿不知孝礼,要这般草率备下母后寿礼!”话到最后,已渐渐有凌厉之势,我委实不喜欢被人试探。
我这头心中怒火正炙,却见老狐狸面上一变,眼中一片满意之色,弯腰跪在地上,双手恭恭敬敬奉了一块玉牌。“老奴刘贵拜见槿妃娘娘,从此愿任凭娘娘差遣。此物为王府内务令牌,如今双手奉上,老奴深信,娘娘定是能真正为王爷分忧之人。”
他这般突然跪下,我直吓了一跳,连心中那点小怒也被吓得不翼而飞。
老狐狸抬头,眼底除了对我的赞赏还蕴了满满的诚恳,又缓缓道:“老奴伺候王爷多年,对王府绝无二心,这几日对娘娘颇有得罪,还望娘娘海涵。可依老奴这几日观察所得:娘娘为人谦逊温和,心思谨慎细密,行事亦是万分周全,相信定能将王府打理妥当。这枚玉牌交与娘娘,便是王府之福。”
原来这几日对我的挑剔与苛刻连同今日关于太后寿礼的询问都不过是他一番故意试探,看看我能否有能力成为真正可以打理王府之人。
老狐狸一脸笑意,眼角处的皱纹与额前的几丝白发让他显出几分沧桑来。此刻,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精亮的眸子里写着对我的满意与忠诚。
我忽得心下动容,萧靖能有一位如此忠心耿耿的管家,实是幸运至极。
我走下主位,躬身郑重扶起地上的老狐狸,朝他灿然一笑:“刘管家为了王府尽心尽力,此令牌既是王爷交与你,便定是信你,还请您将它收回去。不是槿儿不想要,只是如今,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向您请教,府里的一切都还要仰仗着您,您此刻突然将令牌交与我,实在是难以服众。”
他深深看着我,忽然捋着胡须爽朗笑开了。
“那么,就以太后寿礼做准如何,若娘娘准备的寿礼,能博太后一笑,老奴将令牌交与娘娘,谁还敢不服?”
话到此处,我只好点头。
“如此,老奴告退,寿礼之事便有劳娘娘费心了!”老狐狸朝我微微做了以一揖,便要退下。
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滋味,又愁又喜,愁的是寿礼之事实在重要,草率不得,喜得是,我似乎终于渐渐融进王府里的呢。
这样的想法,足以让我一时间又生龙活虎起来。
“丫头……”我正思索间,忽见老狐狸又回了头,意有所指道:“太后娘娘的喜好,如今各府里,相信定是各有说辞,只是最懂太后娘娘心的,恐怕还是在咱府里。”说罢,一脸促狭地拂袖离去。
我愣了愣,他是指——萧靖?
21、寿礼中
太后寿辰将近,我必得准备一份能让那位像娘亲一样慈祥的妇人称心如意的礼物。
送礼,自是要投其所好,既然刘管家已经暗示萧靖是最懂太后心意之人,我定是要走这一遭的。
萧靖所住的清渊阁位于王府东侧,离我所住的饮绿轩几乎隔了大半个王府。是以,我与水绿踏入东院的清渊阁时,均颇有些气喘吁吁,饶是如此,面前的别具一格的庭院依然让我们的疲累消了大半。
我不得不说,萧靖实是个颇懂享受之人!
清渊阁不同于王府内任何一处亭台院落的极尽奢华,富丽堂皇。初眼望去不过一处普通的雅致院落,翠竹玉林,假山溪池,却隐隐让人有说不出的舒适之感。等细细一看,才会惊讶发现院内,即使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子亦是蕴了无限玄机,一草一木,一转一瓦皆有妙处,真真地巧夺天工。
如果不是面前这位青衣小厮,我想,我定是颇有兴趣将这院落细细打量一番的。
“回禀槿王妃,王爷此刻在书房,吩咐奴才们不让任何人打扰。”那小厮横着一只臂膀在前拦了我的路,低眉顺眼,恭敬有礼,让人挑不出丝毫错来。
我挑了挑眉,虽然知道萧靖定不会轻易见我,不过没想到是这般冠冕的理由。抬头望天,正是日中,此刻应是萧靖用午膳的时刻。我早就打听过了,萧靖这几日用膳都未去王府的膳厅,不过让人摆了饭在清渊阁用,这才亲自做了几道菜与水绿一道过来。
我私以为此,此番前来,亦算是对萧靖有事相求,自然需要携“礼”。
我娘当年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我朝一个一无是处的花瓶女成长,不过为了我的将来考虑,秉着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抓住那个男人的胃的思想,也曾将我踢进厨房亲自训练了一番,是以,厨艺算是我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我的菜色可以日日不带重样,就连我那出了名对膳食挑剔的哥哥亦会有时忍不住央我替他开开小灶。
水绿扬了扬手中精致地食盒,朝那小厮甜甜笑道:“都这会儿子了,王爷总是要吃饭的吧,娘娘亲手做了几道菜来,还请小哥让让路。”
面前小厮丝毫不动声色,手臂如铁石般一动不动,任水绿如何推攘,都只横在那里低头恭敬道:“王爷有吩咐,奴才不敢不从,还请槿王妃改日再来。”典型地油盐不进,老实得很。
拱门口有一株人般高低的树,是初夏,细长的叶子绿油油的,枝叶间零星点缀了几几朵小黄花,并无香味。我信手摘了一朵,拿在手里细细把玩,颇为有趣地看着水绿与面前的小厮纠缠。
只见水绿忽然低了身子,状似无意间,那小厮的手臂便轻轻触到水绿的下巴,刚碰到,水绿便瞪大了眼睛,尖叫起来:“哦,你竟然调戏我!”
那小厮冷不防有这一招,脸顿时憋得通红,“奴才不敢。”
“你有什么敢不敢的,你调都调戏了!呜……你这个奴才太欺负人了,人家以后还嫁不嫁人了,呜……大家快来评评理,这人调戏我,居然还不承认,呜……”水绿不依不饶,尖叫着努力朝院内嚷嚷,一时间,整个院落几乎都能听到她泼妇般的声音。
廊间,偶有几个小厮婢子路过,听到此处的声音都好奇地看过来,指指点点,那小厮一阵面红耳赤,想是被吓到了,竟一时无话辩解。
我忍不住低低一笑,这丫头越来越鬼灵精了,唱起戏来也是越发娴熟啊!
院里越来越闹腾,不少丫头小厮跑来凑热闹,水绿更是唱作俱佳,将泼妇相发挥到极致。我只站在那里,不动声色,想着,这般一闹,偏不信萧靖没有反应。
果然,不一会儿,便见一身灰衫的萧寒踱步而出,冷着一张脸,周身俱是阴冷气息,让初夏的阳光平白多了几分寒意。
他这般走出来,刚刚还在院里的小厮婢子纷纷作鸟兽散了,只剩面前这位守门的小厮红着一张脸,一动不敢动。
“王爷有请槿王妃。”他也没理身旁的青衣小厮,只朝我做了手势,口气平淡,未有波澜。
水绿立即得意地朝那青衣小厮伴了个鬼脸。
我这才满意笑开,将指尖花朵轻轻扔进树丛里,略略理了理袖口的褶皱,便抬步。等走到那小厮身旁,见他面色通红,实在好笑,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笑眯眯地附在他耳旁道:“我家水绿可是真真的黄花大闺女,你看,如今都这样了,下一步该怎么办,相信你定有斟酌。”
那小厮脸色瞬间由红变白,冷汗直流。
萧靖果然是在书房。
书房很静,院里有高大葱郁的树木,阳光透过房间里的窗棂将枝桠斑驳的影子投落下来。
萧靖的脸亦在那光线里,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侧脸棱角分明的线条,以及额角垂下的刘海,阳光很暖,衬得那几丝刘海有些絮絮柔柔的,连带着他整个人都似有了一丝暖意。
“怎么,侧王妃将清渊阁特意闹了一通,不是要见我么,难道无话可说?”微微低沉的声线,话音刚落,一双略带清冷的眸便淡淡扫了过来。
我瞬间清醒,怎么会觉得他身上有暖意呢,即使有,亦不是对我,居然为此失神,实在有些蠢笨。
算了,不想这些,还是做正事好了。
暗自捏了捏自己的掌心,我浅浅一笑,一边示意水绿将食盒放过去,一边温柔道:“哪里,槿儿只是见夫君日日为国事操劳,便带了几盘小菜来请夫君尝尝。”
我话刚落,水绿已将食盒打开,我不知她是不是刚才演戏演得过瘾了,还未收回来,因为她竟还在最后添了一句,“殿下,这可是小姐亲手做的哦,连我家少爷想吃,也要求上许久呢!”
委实有些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面上却依然脸不红心不跳,只笑眯眯地看着萧靖听了水绿的话后瞥了眼食盒里的菜色,脸上划过一抹讶色,又瞬间转为有些尴尬的恍然,那模样仿佛在叹:“果然只是几盘小菜!”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又是一个不识货的。”嘴上却开始一番耐心诱导,“夫君莫看菜色普通,虽都是平常人家的桌上的食物,不过,夫君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尝尝会觉得别有一番滋味也不一定。”
能不别有滋味么,光是那盘看似最普通的青菜,就是水绿今早急匆匆地去了一趟农家菜地采摘的最新鲜嫩绿的回来,再加上本小姐的独家秘方,就是神仙尝了也难保不会夸上几句。
萧靖疑惑看我一眼,许是看菜色清淡,又有些清香诱人,倒是真挑了一样小菜尝了尝,优雅咀嚼起来,面色亦渐渐由不屑转为淡淡惊讶,然后眉间浮上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他抬头,正要向我看来,却见早我已双手扶了书案,踮起脚尖,居高临下的将他脸上的变化收入眼底。恐是未曾料到我靠的这样近,他吓了一跳,我未等他开口,便笑呵呵问道:“夫君觉得如何?”
虽是心里有底,不过,我娘说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抓住那个人的胃,不知道这味道合不合萧靖口味,我有些期待又紧张地看着他。
面上滑过一抹可疑的微红,萧靖作势咳了咳,侧过头,躲离了我专注询问的视线,淡淡道:“侧王妃厨艺不错。”
不是我心中那个答案,我有些失望地离开了书案,忽又转念一想,他本就对我偏见颇多,这般一夸,已算是极限,也就不能多做计较了,总不能期待他像哥哥一样将我的厨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吧。
哎!这就是才艺不多的悲哀!若我当年肯稍稍努力一点,不是一心想要做个闲花瓶,能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话,亦就不必逮了一样自己好不容易擅长的,就迫不及待地献上来,妄想面前这个人被自己这仅有的一项才艺折服了!
果真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有多少份努力,才会相应地有多少份收获啊!
我这边一阵暗自懊恼悔恨不已以致忘了正事时,萧靖已正了色,挑了挑眉朝我道:“侧王妃今日前来,恐不是仅为了让我尝尝你的厨艺吧。”
倒真真是提醒了我太后寿礼的事。
我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体,依旧微笑看向他,笑得有些狡黠,:“这个嘛,想为夫君送上一两道小菜自是最为主要,不过,若能因此而哄得夫君高兴,顺便能让槿儿向夫君打听一点消息,那便最好不过了!”
我本就未曾想在萧靖口中得知一点什么,以他对我的偏见,恐怕不会轻易告诉我太后的喜好,不过,既然刘管家好心提醒一番,我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只好姑且前来一试。
事实证明,我实在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因为萧靖并未如同往日般借机冷嘲热讽,只甚是好笑地睨我一眼,颇有些无奈般轻叹道:“你倒是弯弯肠子多得很!”
换我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诧异地睁大了眼,他的言下之意是:早已知道我为何特意前来,也一早就知道我想向他打听什么?
22、寿礼下
我正惊讶不已,未有反应时,萧靖已从那张雕花梨木椅上站起来,看我一眼,缓缓踱至床边,负手而立道:“母后并非生在官宦人家,亦非富贵商贾之女,她的祖籍是蜀中鱼复。她老人家一直对家乡的一味小吃念念不忘,可惜我寻了这样久,终究不能为她找到记忆中的味道。”话道最后,已有淡淡叹息之意。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有风夹着莫名清香拂来,掠过他暗紫长衫,吹起浅浅褶皱,衫上有用金线勾的几朵金菊,阳光里,那菊像是忽然跃跃绽开,耀眼夺目。
我惊觉自己竟一时看呆了,脸颊微微发烫,轻眨了眼,收回目光,平静道:“同样的食物,在不同的心境品尝定会是有不同的味道,殿下想要为太后娘娘找回记忆中的味道,恐怕实非易事。”
我爹爹时常怀念我娘做的家常菜,以前我不懂,以为自己做得像娘一点,爹爹就不必想得那样辛苦了,后来才明白,其实无论我做得有多像,再也不是爹爹思念的味道了。
萧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十分坚定,他说:“实非易事也并不是不可做到,母后如今就只有这一个小小的心愿……”到这儿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脸色极不自然,又瞬间恢复,继续道,“我自是无论如何,都要让她老人家得偿所愿的。”
我感叹他语气里的决然之意,看来坊间倒并未谣传,萧靖果真是个孝子,不仅连这样的小事都能注意到,竟然还执着于这般小小心愿。
想到这里,我亦想要试一试,便走进了几步,微笑:“即是如此,倒不知是哪一味小吃惹得太后老人家惦念,槿儿虽不擅书画,亦不精音律音律,不过对‘吃’倒还略有研究。”
话刚说完,就后悔了,这样一说,不就是急着想他宣称自己是个只懂吃喝的花瓶么,虽然事实却是如此……额……真真让人郁闷至极!
我一时又急又暗自生气,直觉欠了妥当,可是萧靖已忍不住笑了,却仿佛也觉失态,只好作势咳了咳。
“鱼复豆花出名,母后念叨的正是一碗豆花。”
我深感诧异,却又觉当中定有玄机,便暂不做声。
果然,萧靖又道:“一碗酸豆花。”
鱼复豆花有咸有甜,至于酸味豆花倒是不曾听闻。可是,咸豆花里加了一味醋做调料,若要豆花酸点,多加几滴醋又何妨?
像是知我心中所想,萧靖摇了摇头,叹道:“我试过了,母后说不是醋的酸味。”
果然不是那般简单。
书房里一时间寂静下来,我凝神思索,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哪一位酸。
“萧哥哥,萧哥哥!”
忽听门外高扬的女声传来,合着轻快地脚步声,我转头望去,果见一身金黄的朝阳郡主小跑着,本是一脸兴高采烈地要扑进来,见我也在,生生止住了脚尖,停在门口。
阳光明媚地有些刺眼,朝阳公主一身金色长身裙摆在在阳光里闪闪发光,耀眼至极,头顶彩蝶金步摇合着停下的步子微微晃动,翩跹欲飞,因着跑得过急的缘故,白皙的脸此刻红扑扑的,蜜桃一般,显得格外娇憨动人。
上次被她莫名其妙的推进湖里,实算是我人生一大耻辱,也真是见着了这位俊哲的嚣张跋扈,此刻再见她,我亦不知该是何态度才好,只好退了几步,隐在一旁。
所幸,她也不欲理我,缓了脚步,轻移至萧靖前,突然抱住了萧靖的腰,埋在萧靖怀里,又委屈又有些撒娇般道:“萧哥哥,母后与皇兄都不要茵茵了!茵茵再也不回那皇宫了,她们都欺负茵茵。”刚说完,几滴眼泪就挤了出来。
我一时间酸得很!那种类似于醋意的东西在胸口里打翻了,酸得我牙也疼,胃也疼的。
话说,那个……我都还没那样亲密地抱过萧靖呢!
暗地里撇了撇嘴,我将目光移开,耳旁只听萧靖分明有些好笑却又不得不沉声冷到:“你又闯下祸事惹母后不快……”
还未等萧靖说完,萧茵已抬头打断他:“我不管,她们都欺负茵茵,只你不能,我偏要在这儿住几天。”话锋一转,又对门外几位随行侍女太监道,“你们将我的行李抬进碧云阁去。”
眼角硬挤出的几滴泪倒是很快干掉了。
我对碧池阁还有几分印象,却又一时想不起,直到听萧靖说:“碧池阁如今拨给洛儿住着,你便要在府里住下,也再找个院子吧。”
“让她搬出去不就得了!”郡主扬了扬脖子,一脸理所当然。
我皱皱眉头,沈安洛到底是王府正妃,哪有亲自让出院子之理,郡主委实是被宠坏了,才会提出这般无礼至极的要求。
“胡闹,洛儿的院子岂能让与你住。”萧靖果然脸色不好,倒是不会冲着郡主发火,只作势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仍旧是宠溺的。
“怎么不能,我以前养的金鱼还在碧云阁阁的池子里呢,我要住在那里每天看着它们。你让那个女人搬出去,日后也不要住在那里了,本郡主日后来了,都会在那里住。”
恐是未曾看见萧靖眼中那抹不快,小郡主依旧直着脖子说得理直气壮,。她刚侧头欲示意下人将随身物品搬去,便听耳旁萧靖怒道:“放肆,茵茵,她好歹是你皇嫂,怎可如此称呼!碧云阁是断断让不得你住,若还要这般胡闹,便回宫任凭母后处置罢!”
小郡主吓了一跳,一时愣在那里,等反应过来,眼里顿时已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只见她一面掉泪一面道:“呜……你凶我,母后凶我,皇帝哥哥凶我,连你也要凶我,呜……”
我见她愈哭愈厉害,一时半会儿定是难以消停,既然已打听到寿礼之事,还是莫要承受这无妄的水灾,赶紧离开才是,便朝一旁的水绿悄悄使了个眼色,退了几步,作势要离开。
不料后脚还未来得及踏出去,萧靖不高不低的声音已然响起来:“侧王妃,既然如今王府之事已全交由你打理,便也由你安排个院子与茵茵住,你看如何?”
闻言,书房里的哭声戛然而止,我半只脚亦僵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下意识抬头看向书案边的萧靖,他正只手揉着额角,眉头微皱,一副拿面前郡主毫无办法的无奈模样,眼底却依是清明的。
我有一瞬间觉得萧靖是在故意将自己手里的烫手山芋朝我怀里仍,可是这厮仍得颇有技巧,我愣了半响,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推脱之词。
“那便请郡主暂且移架,看看除了碧云阁,还有哪座院子是郡主喜欢的?”我强扯了一抹笑,朝萧茵道。
萧茵“哇”地一声,哭得越发撕心裂肺。
“哼!你莫要以为是萧哥哥的意思,便可将本郡主随意安置,本郡主绝对不要住得又破又烂。”
我与萧茵出了书房,刚刚走远,原本一脸泪痕,抽噎不止地她立刻收了声,脸色也有刚才的柔弱娇憨变为此刻的气势凌人,我上次早已见过她变脸的速度,此刻,倒也不再惊讶了。
想来,她定是为上次将我推进湖里之事,以为我会在安排院子上有所报复,才会有此一说。
“那郡主想住哪里?”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让人觉得十分慵懒,我打着呵欠,斜倚着身旁的柱子,不甚在意道。
“我……你……”郡主哑然,看来暂时也没有主意。
“那便等郡主想好了,再知会苏槿一声。”我朝她眨眨眼睛,笑得分外诚恳,“水绿,困死了,我们先回去睡觉,让郡主先好好挑挑吧。”说罢,携了水绿的手,扬长而去。
既然萧靖有办法将你这块烫手山芋扔给我,我也法子将你便得不烫手!
“小姐,上次就是这位郡主将你推进湖里的么?”半路上,水绿气呼呼问。
“恩。”我半眯着眼帘回答,渴睡得很。
“哼,没想到是如此刁蛮之人,真真惹人讨厌。哎哟!”
她还未说完,便被我狠狠敲了一记脑袋,这丫头,委实是被我宠坏了,说话越发分不清轻重。
“你再如此没了规矩,小心自己的脑袋,郡主岂是你我能够这般议论的。”
“人家只是替你心疼嘛,上次掉进湖里,便病了好几天,如今还要住进来,指不定要生出许多是非来呢!”她捂着脑袋,委委屈屈道。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她,睡意倒是被清醒了一半,她的话也不无道理,萧茵突然住进来,若是安安静静还好,只怕以她喜欢惹是生非的性格……
她今日这般硬要想住进碧云阁去,定是早打定主意了的,即使因着萧靖强硬的态度,不得不另选其他,也定会挑三拣四,哎,实在是不好应付。
我这般让她自己挑去,不知是妥还是不妥?
23、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