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醉花缘算不算是青楼,如果算是,那一定是最特别的青楼了!
那里住着各色美人:倾国倾城的,淡雅脱俗的,冷若冰霜的,销魂蚀骨的,天真率直的,才貌双全的,最有名的却是一位男子,据说比任何女人都还要妩媚风流,琴艺比天下第一琴师更为出色。我曾经想过要去见识一下这位公子的风采,只可惜,路途实在遥远!
醉花缘的主楼在锦绣国,自然那位闻名天下的男子景风琉韵便是在那里,而天辰国只京城设了一家分店,即使是分店,也是十分富丽堂皇,几乎从建楼那天起,风头便盖过京城所有青楼。
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并不像别的青楼那般存在污秽交易,并且欢迎女客,此楼白日开门做生意,以酒菜与姑娘的独特才艺闻名。
哥哥还未去边疆之时,我便常常让他带我去那里,我喜欢那里一个叫绯然的歌女,她会唱娘亲给我哼唱的那种歌曲,那些无所事事的午后,我时常听她的歌,然后慵懒的躺在在包厢里的软榻上睡上一个下午。
我承认提出带苍景逸去醉花缘是有些试探意味的,我们不过短短几次见面,我虽被他身上坦荡之气折服,但到底是……
他不似京中贵族,又显然不是匈奴人,但身上贵族之气实难让人忽视,我只好将猜测移到了邻国锦绣国。
是以,才会有去一趟原本就是锦绣国最为出名的醉花缘作为试探。
却他留意到了,还如此直接的坦言而出,被那般清亮的眼睛盯着,我心虚不已,一时咬唇低头,不知如何言语。
午时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巷子里有风,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竹香飘过来,鼻尖便一时被这香气浸地满满的,我的手指捏在掌心里,很快便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抱歉,是我多心了!苍大哥,我认识一位歌女,她唱歌真的很好听,你愿意去听听么?”
良久,手心里已是黏黏一片,我才抬起头,望着他在阳光里清雅的面庞。
我委实是太过防备了!他是谁重要么?我与他数次偶遇,不能不说是缘分,既然是缘,又如此计较许多作甚,况且,这样坦荡除尘的男子,实在不多见。
“你不问?”他眼睛依旧温润,看我的时候一眨不眨,带了一丝蛊惑,仿佛在说,这一次,是唯一的机会。
我笑着摇了摇头。
醉花缘。
镂空的金丝香炉里燃着沉香,并不浓郁的香气在空气里丝丝散开,甜雅清香。
包厢里陈设精致雅洁,桌上的水晶瓶里随意插了一支菡萏,粉白花瓣间露珠清晰可辨,看得出是今早新摘的。
“菡萏花开鸳并立,梧桐树上凤双栖。”我正凝神看了一会儿桌上的花,忽听绯然低沉清雅的声音,抬头便见流苏垂幔后一抹倩影缓缓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琴的小丫头。我还未曾明白她所言何意,便听她掩唇继续调笑道:“我倒是在想今早芽儿怎会巴巴跑去摘了一枝菡萏,原来是早知你今日会带一位俊俏公子来。”
绯然是知道我的女儿身的,又并不知我成亲之事,此刻这般调笑,定是误会我与苍景逸有什么,只是她说得委实露骨了,我只好轻摇折扇,扬声赞道:“好诗,绯然姑娘果真文采出众,只可惜空留菡萏孤零零在这儿,那对鸳鸯却早不知被芽儿吓到何处去了。”
我这样摇折扇亦算是彼此间的暗号,暗示绯然苍景逸不知我是女儿身之事,她果真玲珑剔透,当下立即附和道:“那丫头真真不通风雅,不提也罢。倒是苏公子你许久未来,我的好些新曲,亦不曾耳闻,今日可愿试试这些新曲?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苍景逸,刚才绯然胡说一通,我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此刻见他面色平静,依旧一副温雅模样,立即放心不少。
“苍大哥意下如何?”
他笑着向我点点头,眼睛微微眯起,竟似有浅浅新月状。
笑的真是妖孽啊!
我心底低低一叹,耳旁已听绯然转轴拨弦,悦耳琴音传来,和着她原本清亮歌声,竟是说不出的动听。
她唱:
芙蓉城三月雨纷纷四月绣花针
羽毛扇遥指千军阵锦缎裁几寸
看铁马踏冰河丝线缝韶华 红尘千帐灯
山水一程风雪再一程
红烛枕五月花叶深六月杏花村
红酥手青丝万千根姻缘多一分
等残阳照孤影 牡丹染铜樽满城牧笛声
伊人倚门望君踏归程
君可见刺绣每一针有人为你疼
君可见牡丹开一生有人为你等
江河入海奔万物为谁春
明月照不尽离别人
君可见刺绣又一针有人为你疼
君可见夏雨秋风有人为你等
翠竹泣墨痕锦书画不成
情针意线绣不尽 鸳鸯枕
桌上,刚沏的新茶升起袅袅青烟,茶香悠然,沁人心脾。那只菡萏正是初初绽放时,花心含苞,花瓣又似沾了点点胭脂的红,欲说还休。她声音清亮,但调子辗转间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悱恻,一时间,小小的包厢里仿佛连空气都暧昧起来。
我起初听得颇为兴起,等听到后来,又是好笑又是尴尬,即使隔了幔帘,我几乎都能感到绯然□裸地调笑目光。
我真真是笨极了,怎会想到带苍景逸来此处,即使来了也不该找绯然才是,她一向善于想入非非,又时常放下豪言要为我觅得如意郎君,我今日将苍景逸带来,定是引她一番误会,且不说日后如何向她解释,单是现在我就不好去看身旁苍景逸的表情。
一曲毕罢,我忙朝身旁苍景逸道:“苍大哥,这儿的酒菜亦是出名的,今日,你定要尝尝。”说罢,忙拍了拍掌,有侍女鱼贯而入,将早就备好的酒菜一一端了进来。
“罢、罢、罢,看来绯然今日的新曲颇不讨苏公子欢喜,小女子还是不要巴巴地在这儿惹人嫌了!”说完,掩嘴轻笑,哪里是一副委屈的样子,分明就是见我尴尬至极,幸灾乐祸地很。
我真真是干脆便缝上她的嘴,无奈此刻发作不得,只好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苍景逸后,才故作大方亦朝她笑道:“亏得我这般疼你,想着已近晌午,你定是还未曾进食,这才提出先尝酒菜,你倒好,好心当做驴肝肺,还不快快落座才是。”
脸上虽是笑意深深,但语气里分明含了一丝彼此间才懂的警告意味:再胡乱说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抿嘴掩袖,遮了些情绪,莲步踏来,见着苍景逸也只微微屈礼,两人相视一笑,算是见礼。
等她落座后我才朝苍景逸道:“苍大哥,这位便是我同你说的绯然了!”
“姑娘歌喉婉转,曲子新颖别致,实为一绝。”苍景逸说话时依然是温温柔柔的,琉璃似的眸子看进绯然眼里,看得出是诚心夸奖,并无敷衍。
“公子过奖。”绯然谦虚一笑,说完便深深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定是极为欣赏苍景逸的了!
醉花缘虽不算青楼,但到底是女子为多,又以男客为主,即便这些歌女只是卖艺,依然会或多或少被人看作娼妇,始终是低人一等的。如今,苍景逸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鄙夷或低视,十分尊重,仅凭这一点,便能让人心下好感。
我今早未曾进食,此刻,真有些饿了,便向苍景逸介绍了一些桌上菜色,自己也略略尝了几口。
席间,忽得记起酸豆花之事来,绯然呆在醉花缘,平日消息定是颇多,若苍景逸真是锦绣国之人,没准儿酸豆花本是锦绣国的小吃也不一定,这样一想,何不趁此一问。
便略略提了一番。
绯然也着实惊奇,实在没想过除了醋酸,还有哪一位酸能加在豆花里。
苍景逸想了想,才缓缓开口道:“我进京途中倒是听人提过,也不知是否是你口中的酸豆花,这样好了,改日等我查探清楚,便领你去如何?”
他此刻温柔的语调实在让我惊喜不已,想不到此事竟真是有了眉目。当下立即应了,不甚感激。
我一时兴奋,倒没去注意绯然看苍景逸的眼神多了一丝莫名的玩味。
26、晗烟
午后。
清幽庭院。
院子里种了几棵石榴,正是六月,花朵初绽,或含着朵儿,或妖娆怒放,但皆掩在狭长碧叶间,倒仿佛有了几丝娇羞意味。
树下设了一张紫檀木椅,椅旁配了一方矮桌,案桌上的青瓷里盛着刚泡的碧茶,那茶叶在水中绽开,又有青烟和着茶香升起,即使远远望去,亦能让人忍不住想要品茗。
苍景逸就坐在那张木椅上,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间执了一本古籍,阳光将他消瘦的侧脸照得有些发懒,他微微斜倚着身体,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中书本,任脚下六月的风吹动纯白衣摆,闲适极了。
“我怎不知公子何时听过那稀奇古怪的酸豆花之事?这一路上,我们可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公子呢!”
说话的是一位俏丽丽的小姑娘,乍一看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皮肤有些黝黑,脸上蒙了一张轻纱,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水晶葡萄般,格外引人注目,她说话时仰着头,是对着树上某个家伙说的,但是黑溜溜的眸子偷偷瞥着不远处的苍景逸,声音不大不小,有些阴阳怪气,反倒像是故意说给不远处的自家公子听。
眼角瞥见自家公子没有任何反应,而树上那人更像是睡着了,只有风稍微回应了她一声,将树叶吹得沙沙响,她气得想要吹胡子瞪眼,索性轻轻一跃,抓了树上那个家伙的衣领便一把将他拽了下来。
然后便听见她简直是快要抓狂的咆哮:“阿懒!我昨天才替你洗了一大堆一服,你看看,你身上这块又是什么!”
阿懒睡的还有些迷糊,被她扯住了衣领时尚未回神,此刻,又被她抓住了胸前那块脏兮兮的布,便全身像是没有骨头般干脆趴在她身上,嘴里还嘟哝着:“阿姐,像房梁那种地方你从来不屑去,每次都换我跟着,我有什么办法。要不,下次我们换换?”
她被一时他堵得说不出话,着实觉得没有面子,阿懒又像个死尸一样缠在她身上,推都推不动,她气极,再也顾不得许多,脚下用力,就朝那家伙一脚踹了过去。
阿懒瞬间清醒,捂着痛处,不可思议地瞪着她,表情又抽搐又委屈:“阿姐,你居然谋杀你未来小侄子,好狠的心哪!”尾音不自觉地化为软绵绵的女声。
她哼了一声“活该”,瞥见不远处的公子依旧无动于衷,只闲适的翻了一页,从她的角度看去,可以偷偷瞥见他侧脸柔和的线条,再多一点,便是并不女气却总让人觉得雅致的眉,蓝天白云,清风鸟啼,称得他如画中诗般人物。
她有些嫉妒地撇了撇嘴,又想起中午酸豆花之事,越发觉得郁闷。
阿懒被她一踢,觉倒醒了大半,此刻见她偷瞧着公子,表情千变万化。理了理胸前被她抓出的皱痕,笑嘻嘻道:“阿姐,你不睡午觉么?”
“睡什么午觉,你姐我精神好得很!”她因为胸口那股郁闷无法排泄,只好冲着阿懒发火。
阿懒也不介意,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阿姐你现在不休息,等这时候过了,可没好觉可睡咯。”
她完全听不懂他在说哪国话,刚要反驳,便听见不远处书本被合上的声音,自家公子那张妖孽无比的脸终于侧了过来,薄唇勾起浅浅笑意,狭长的双凤眼微微眯成诱人的月牙状,声音像是刚采的还含了晨露的芙蓉般清新:“阿音,若是不想午睡,便去查查京城内外可有一家酸豆花店,唔,若是没有,你们也动动脑筋吧。”
额……京城内外有多少家豆花店来着?
她的表情立刻比刚刚阿懒还要抽搐地厉害!
##################################################
“墨儿,你过得……可曾快活?”
午后阳光熏得人懒洋洋的,我倚在窗口的卧榻上,回味起分别时苍景逸问题。
那个时候,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那样欲言又止,琥珀色的眼睛越发幽深,竟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样。让我那一瞬间,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是,终究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他。
可曾快活?
“娘娘?”门口敲门声响起,思绪顿时戛然而止,我听出是晗烟,便略略整理了衣衫,扬声道:“进来。”
却见进来的不止晗烟,还有饮绿轩负责打扫的两个小丫头,平日里话不多,大都干完活儿便自动退下了,我对她们也只是略略有几分印象而已,不知此刻前来是有何事。
想到这儿,我疑惑地看了晗烟一眼,倒也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她只恭敬向我行礼,那两个丫头却跪了下来。
我挑了挑眉,将目光从晗烟脸上收回,语气尽量温和道:“你们是知道我这儿规矩的,我不喜欢人跪我。不论今日你们是有何事,先起来罢!”
她们互看了对方一眼,并不动,只将头低得越发厉害,一副不打算言语的样子。
我皱了皱眉头。
身旁晗烟缓缓开口了:“娘娘,秋儿与冬儿是有事相求。”她顿了顿,才又道:“她俩与春儿是三个亲姐妹,去年一起入的府,本都是在厨房做些杂物,娘娘入府前,春儿因着犯了些小错被刘管家拨出了厨房,后来她两又被一同派给了娘娘,如今见娘娘仁慈宽厚,便想着请娘娘发发慈悲,免了春儿的错,将她调来饮绿轩一同服侍娘娘。”
原来如此,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刚想一口应承了,却见那两个丫头一直低头未语,此刻,竟紧张地微微发抖,着实怪异。
“那春儿如今在何处当差?”我换了个姿势,低低问道,心中已有了猜想。
两人果然颤抖得更加厉害,一旁晗烟脸色亦白了白,定了定情绪,才缓缓报出三个字:“影月轩。”
“娘娘救救春姐姐吧。再呆几天,春姐姐定是没命了!奴婢求求娘娘了!”晗烟话刚落,其中一个丫头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匍匐着上前几步,扯了我的裙摆,满脸泪痕道。
我顿时亦有几分心疼了,朝阳公主的手段以前并不是没有听过,她俩本是寡言之人,如今为了姐姐这般相求,定是山穷水尽,没了任何法子了!
只是如今,实在不是我插手的时候。
我忙将那丫头扶起,稳了稳她的情绪,才问向另一个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不要跪着,站起来同我细说。”
那丫头此刻也是泪汪汪的,站起来抽抽噎噎道:“昨个儿郡主搬去影月轩,一屋子丫头手忙脚乱,春姐姐不小心打破了郡主最喜欢的水晶瓶,被郡主亲自抽了十鞭子,又命人将她在池里泡了一晚上,如今已生生去了半条命,奴婢们怕她在呆在那里,定会没命的。”
我听了也不禁气愤不已,因着一个水晶瓶就就轻易想要一个丫头的命,这位郡主实在荒唐!
可是现在,动她不得!
教训还是深刻一点比较好!
我心中有了主意,思付一番后才安慰:“你们莫要哭了,此事我心中有数,至于春儿,暂时也不能调过来,不过,我向你们保证,定是保她平安的。”
“娘娘……”她们还欲再说,我轻摇了摇头,眼中一片真诚,“莫不是不相信我?”
“娘娘既然如此一说,春儿定是没事的。奴婢们先行告退。”到底是晗烟明白事理,深深朝我福了福,便作势要退下。两个丫头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话,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才相互扶着走出屋子。
那两颗头磕得格外重,即使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我也听见“咚咚”地两声脆响,心中忽的泛起一股难言酸涩,以至于呆愣了片刻,才想起让晗烟留下。
“晗烟,你先留下。”
屋子里一时有些静,窗外有风,我的位置,可以清晰听见风吹动竹林的声响。
我将晗烟留下后,暂时没有出声,晗烟亦不多言,只垂首站在一旁,似在等我吩咐。
其实晗烟也不是多话的女子,一直以来,她将自己在饮绿轩的角色扮演的很好,所有事情都不动声色地做的仅仅有条,几乎滴水不漏。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谨慎的女子,容忍手下的丫鬟一次一次将主子的饭菜端错,而且,从未提过自己有武功的事情。
事实上,昨晚青蓝在晚膳时指出那盘青云白玉蟹本就是出于试探,已她的性格怎会忍不住气极到那般!
果然,当晚我们的对话便被人偷听了,青蓝追出去的时候,拾到的荷包正是属于面前这位女子。
我从塌上站起来,缓缓踱至房间的桌旁坐下,然后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浅浅抿了一口。
“晗烟,你还记得那个早晨么?”
“奴婢记得,娘娘救了奴婢一命,奴婢这条命是娘娘的。”
“我那时不信你,现在也未必信你。”
“娘娘……”她抬头欲说什么。我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你莫急,这世上我信的人本就不多,那太难了,我做不到。”
“娘娘想说什么,奴婢其实……啊……啊……”
她试了几次,也未将想要说出的话说出口,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落下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如铜铃般,眼底蕴满讶色。
27、交易
我死死握住颤抖的手指才让自己稍稍平静下来。
看来青蓝的药也不一定次次有效,至少此刻,即使那杯茶再有镇定人心的效果,我亦不能维持平静,胸腔像是擂鼓般“咚咚”跳个不停,只面上努力控制了情绪。
“青蓝通医理,也善用药,你进来前喝的茶水,她动了手脚。”我从凳上站起来,移了步到她面前。
仿佛实在不能相信,她一双保养地极好的双手努力扶住脖颈,挣扎着试了几声,都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直到发现自己是真的说不出话,才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绝望与恐惧,还有隐隐的不甘。
“你不要再试,没有用,只会更加难受而已。” 我声音沉沉地,不知为何,竟忽有些嘶哑。
那双手刷的伸过来,妄图扣住我肩膀,但是瞬间又软了下去,半分力气亦无。
“内力也会暂时消失。”说话的是青蓝,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她无声站在门口,周身俱是寒气,玉般凉的手指间握了一只紫色香囊。
那香囊想必已有些年月,囊上丝线有些已开始褪色,但大致花色依旧清晰:绿荷托红莲,莲下一尾鱼,那鱼被绣得栩栩如生,色彩斑斓,绣者技巧精妙、心思细腻可见一斑。
鱼喻男,连喻女。戏跃莲池四五秋,常摇朱尾弄银钩。无端摆断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
萧靖呵萧靖,这个女子,当初不过因你一句戏言,便隐了一身武艺,甘愿在你靖王府内做一个小小侍女,这么多年的心思,你可知,你可知?
我闭了闭眼。
“你的名字未曾改,所以,我轻易便查到了。晗烟,你本是醉月楼的舞姬,对么。”青蓝声音依旧清冷,语气平静无波,并不是问句。
晗烟忽然软软瘫倒在地,我欲扶她一把,但手生生僵在了半空,她一行清泪落下,划过血色尽失的脸颊,我想起秋日凋零在院子里的落叶,没有任何生气。
不过是最俗气的故事:潇洒俊逸的皇子救下身世可怜的青楼女子,本是一场如此浪漫动人的开始,哪知,妾有意,君无心。
妾有意,君无心。
“这是昨晚你落下的,”青蓝随手将香囊仍与她,然后俯下身,与面前的女子对视着,“我在里面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如果不是这个香囊,差点连我都以为沈安洛真的是失心疯。青楼女子本就对一些香料略通一二,而你,恐怕并不是略通一二那么简单了。”
晗烟死死盯住青蓝,苍白的面庞上泪痕干涸了又迅速有新的眼泪掉落下来,眼睛红得似有血丝,显出几分狰狞。听青蓝说完,她用力侧过头,仿佛十分不甘。
大抵,萧靖当年救下这位舞姬时,也并不知她是位深藏不露的舞姬,否则,不会让她在靖王府一呆便是五年。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便对我笑得一脸温柔无害的沈安洛,我想起她那天给我账簿时的欲言又止,想起她在水榭里朝我俏皮地眨眼睛,想起大婚那晚,她的丫头跪在萧靖面前央求萧靖去看看她……
我想起她哭着跪在我面前向我索要一本她给我的假账簿,那般失态,而我,却误以为这位正妃心机重重。
我终于知道那本为何会有那本假账簿,因为萧靖当初给这位神志时常迷糊正妃的,原本就是假的!
“须曼那华香所知者甚少,此香与我们平日里所燃檀香同色、同味,实难分辨,但也不是不可分辨。当然,单单有这一味香还不足以让人神智不清,你在沈沐浴时用的熏肌香里同样做了手脚,是以,我替她把脉时才会因着脉像紊乱,误以为她是失心疯。”
青蓝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她声音异常冷静,平铺直叙的口气,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情绪。
窗外,风依旧吹着竹林,沙沙的响声。
屋子里静极了。
我缓缓蹲下身,凝视面前早已面如死灰的晗烟,她因青蓝用药的缘故,说不出话,全身亦无半丝力气,眼泪已干涸,凝了血丝的眼睛灰蒙蒙的,破败地像我以前丢弃过的一个布娃娃。
我说:“晗烟,你甚至都没有对他说出口过,你要试一试么?”
你暗地里做了这样多事,用尽这样许多手段,不过因为你爱他,可笑,那人一无所知,你大概从未试着向他表明心意吧。
是不是,所有人,遇到一个情字,皆是这般愚不可及……
如同你,如同我……
她震惊地看着我,灰蒙蒙的眼睛像抖落了一地疲倦的翅膀,瞬间升起一抹华光,却又迅速暗了下去,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我知你不信,但若有条件若何?”我语速极缓,深深看她,不觉间便含了一丝蛊惑,“当做彼此一场交易好了,你只需帮我隐瞒一个月,而你的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同萧靖讲,你要不要对他讲,便是你自己的事了,至于沈安洛,我要你放过她。”
她苍白的脸终于在此刻才有了一丝血色,唇角讥讽微微隐去,只一双眼睛依旧审视般看着我,犹疑不已。
“当然,我说过,我并不信你。青蓝放在你茶水里的药只有一个时辰的药效。一个时辰后便可恢复,我这里还有一瓶,你若答应这笔交易,便将它喝下去,这一个月,你都不能开口。”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瓶子,带了一丝血色的脸终于有了一抹生气,亦只看了一眼,复又抬头看我,眼里已化为浓浓的疑惑。
我眼睛一眨不眨的锁住她,面色没有丝毫情绪。
有风吹进来,我额前的发丝动了动。
空气静谧地有丝诡异。
终于,她的手缓缓伸出来,因着药效将要散去的缘故,力气到底恢复了几分,指尖有些微微颤颤地触到了瓶身。
然后,仿佛是深吸了一口气的,她接过那小瓷瓶,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我忽的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看了一眼身旁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的青蓝。
她正皱着眉头,颇不赞同地看着我。
我回了她一个淡笑。
“我……”
“你……”
“我能说话?”躺在地上的晗烟忍不住扶住了自己的嗓子,又惊又疑地望着我,甚至忘了要先站起来。
“嗷,抱歉,拿错药了,要不,你再试试这瓶?”
“你……”她一时哑言,这次倒是聪明地站立起来,直直地在我对面。泪痕交错的脸有些花,但并不影响她的美貌,肌肤白皙,眼睛明亮,一如初见。
“你为何……”斟酌了措辞,仿佛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问起,声音带了丝刻意的冷漠,“娘娘不怕奴婢透露出去么?”
“你的秘密不是也握在我手里么?”
“我以为,哑了的我,对娘娘来说,更加万无一失。”
“晗烟,就像永远完全神智不清的沈安洛对你来说更没有威胁力一样,不是么,你本可以让她连一丝清醒的时刻都没有的。”我静静看她。
青蓝说,本来只要再多一味香,沈安洛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清醒了。晗烟,到底是没有那样做。
她怔了怔,一时倒再没说话,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般,目光毫无保留地打量着我。
然后,她缓缓笑起来,我第一次看见晗烟那样笑,像一个真正舞姬,她说:“这笔交易算是达成了,不过,娘娘,奴婢这里还有一个关于娘娘的小秘密,若是娘娘哪天有兴趣了,不妨。再与奴婢谈一笔交易。”
28、赏花上
帘外雨潺潺。
春意阑珊。
我有些发懒地倚在软塌上,看院子里雨打芭蕉。
晗烟之事算是暂时解决了,至于她最后那句略有深意的话,我思虑一番,实在不知自己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好认定她是有些气不过,放些烟雾弹罢了。
青蓝说,沈安洛中毒并不深,只要稍稍调理一月,便可恢复。
而我,亦有一个月的时间思考腹中的孩子,一步错,步步错,若大婚那晚萧靖喝了那杯酒,我现在腹中的孩子便可顺理成章,那么,我是否不会像现在这般,犹豫不决,难受不已。
我本以为将一切事情早已算计地好好的,却始终算错萧靖对沈安洛的宠爱,算错他对我的冷漠……我终究是错得离谱,其实,情爱之事,怎可有半分算计呢!
不喜大抵便是不喜吧,怎么会跟努力有关。即使我心甘情愿愿意为萧靖付出再多,他也不见得要喜欢我。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才会闹出这样大的笑话。竟是死缠烂打嫁给了他,白白遭人一番话柄:苏相之女,仗着身份地位,逼着与正妃鹣鲽情深的萧王爷娶她,实在是不知廉耻呢!
“宝宝,你说娘亲是继续在这里守着一个不爱你也不爱娘亲的男子,还是干脆便跟你青蓝姑姑去凌云山隐居算了?”我抚着小腹,忍不住自嘲轻问,那里已微微有些隆起,小东西一直无声无息。
“师傅不欢迎外客,所以,你还是打消这样的念头比较好。”门有些重地被人推开,我吓了一跳,抬眼却见青蓝站在那里,脸色有些沉。
“那可不好办了,我爹爹已经气得不要我这个不孝女了,看来离了这王府,我们还真是无家可归了呢!”我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又低了头,玩笑般朝腹中宝宝轻言道。
“你为何要走,该走的人并不是你。”青蓝略略走近几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知是否是我眼花,竟有有逼视的意味。
风吹得人有些发冷,我在她目光中瑟缩了一下,轻摇了摇头:“为何不离开,再走下去,并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结果。”
“那么,当初为何又要嫁过来,听我的话,将他打掉不就好了!”
不知为何,她冷沉得脸竟有了一丝怒意,声调亦平白扬了几分,光线有些暗,称得她的脸格外怖人。
我本便有些烦闷,此刻听她类似质问的口气,火气亦被微微挑了上来,从塌上站起来,不甘示弱地与她对视:“嫁与不嫁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至于我腹中骨肉,我当初未曾想过要将他放弃,如今,亦未曾想过要抛弃他。”
屋子里一片静谧,我声音竟似吼般。
等说完,自己也下了一跳,怎么轻易便动了怒,还说的那样高声,倒像是对她撒气,对面之人,是青蓝啊。
刚想开口说一声抱歉,却听她略带讥讽的声音响起:“是,本便一直是你自己一人决定罢了。当初你未曾将沈安洛放在眼里,如今怎么又顾及起这许多来了,我的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沈安洛不是你想象的模样,所以失望了,害怕了,想要逃跑了?”
我大大震动,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连带胸口那股莫名怒意也被挑起:“是,我是害怕了,是想要逃跑了!我以为沈安洛是因为贪图荣华富贵才要嫁与萧靖,甚至在她向我索要账簿时,还曾窃喜过,一心想着她就是那种人,是那种人便好了,那样子我便可心安理得地喜欢萧靖,可是现在呢?现在如何?她是那般温柔可人的女子,莫说萧靖喜欢她,就连我亦……”
声音戛然而止。
屋外的风吹得冷极了,我可以清晰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风里微微颤抖。
对面的铜镜映出我苍白的脸,和泼妇般泪流满面的模样。
什么时候,掉的泪呢!
居然,终于,还是说出来了。那些内心深处,肮脏的,不堪的,我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念头……
就是那样的,那样想过的,若她所求只是荣华富贵,而我喜欢萧靖,我们各取所需,有何不好。是不是正妃都无所谓,我只要萧靖便好了……
可萧靖终究是宠她的,即使知道她有那样的隐疾。
她本便是那般乖巧可人的女子,不过一直是我偏要自欺欺人而已……
我突然无力地蹲了下来,冷风吹进屋子里,我环住了自己的身体,觉得前所未有的冷。
青蓝的手指微微触了过来,依旧是冷冷地,我却奇怪地在那个时候感到一丝温度。她琥珀色的眸子已恢复了往日平静,静静望着我,像深秋的的湖水,清澈却深不见底,她说:“我问你,如果王爷自己休了洛王妃,你是否就可以心安理得一些,不会这般难受?”
她声音轻的像一片最柔软的羽毛滑过心底某处,无端掀起一丝蛊惑。
我眼角还有泪,泪光里看她的脸有些模糊。冷风让我的脑袋清醒了几分,青蓝能够这样说,定是心中早有计较,这不会只是她口中的假设而已。
我声音是连我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平静,全无哽咽:“青蓝,就像你知道我是带着那种念头嫁给萧靖一样,我们彼此了解,我也知道你这般说,便定不是说说而已,那么,我此刻便告诉你好了,无论你用什么方法迫得萧靖休了沈安洛,那个萧靖,都绝不是我苏槿要的萧靖。”
放在肩上的手指刷得放开,她用那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我,是怒其不争,还是深深地心疼,我们视线在空气里长久对视,终于,还是她转了身,冷冷拂袖而去。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你总是自以为是地将所有决定做好,即使是错的。相爷将你宠得太好,让你轻易便有可以回头的机会,可是小姐,如果有一天你身后这棵参天大树倒下去了,青蓝这点绵薄之力,怕是也护你不得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然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决绝的像是再也不会回来。
青蓝,你知道么,当很久以后,你所有的话变成不得不让我屈服的残酷现实,我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可曾后悔,始终并无答案。
而那个时候,在你转身离开的那个伴晚,我只是将自己蜷缩在了那张温暖的软榻上,像那些无数喜欢逃避问题的孩童般,沉沉地睡了过去。
###############################################################################
青蓝大抵真是被我气极了。
她每日照例要为我把脉,熬药,只是必不同我说话,本就漠然的脸,更像结了一尘冰霜般,冻得人即使六月亦忍不住发寒。
连水绿也察觉了我们彼此间的微妙,说话亦是小心翼翼,不敢像平日那般造次。
我几次对着她张口欲言,都生生止在舌尖,只在她走后,望着窗外竹林,忍不住低低一叹。
我们之间的争吵,不可谓不可笑,当初我要嫁与萧靖,她不同意,如今,我想离开着靖王府,我们彼此的意见,又大有不同。
“小姐,影月轩派人过来传话,今晚,想邀小姐您一同用膳。”水绿从柜子里取了一床薄毯,轻轻盖在我身上。
“推了吧,就说我身子不大舒服。”我闭了眼,倚在塌上,最近也不知怎的,愈发慵懒,整日都只是来自塌上,困得很,总是一不小心,便睡着了。
“恩,水绿晓得的,我还怕您去呢,那个郡主,实在是不像好想与的人。”
“等等,”我忽得睁开眼,刚刚还未睡醒,脑子迷迷糊糊,此刻才反应过来,朝阳郡主,怎么会突然找我一同用膳,“可有说别的什么?”
“好像是郡主不久前得了一株昙花,搬进影月轩的时候一并搬来了,算算日子,今晚便开,想要邀您共赏。可是依我看,哪是请您去看昙花,定是又有什么害您的鬼点子,上次将您推进湖里的事,水绿可还记着呢……”
耳旁水绿还在喋喋不休,我沉思片刻,依着朝阳那丫头的个性,即便要邀我用膳,也不必大费周章还要借着赏花的名义,这其中恐有蹊跷。
“你去回话,就说我应了,谢谢郡主好意。”我打断了水绿的唠叨。
“小姐……”水绿撅着嘴,十分不甘愿。
我捏了捏她的小脸,“乖,昙花一现,可是难得一见,我整日呆在塌上,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她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去了。
晚间,我略略整理了一番,水绿替我挑了一件式样简单的石榴裙,袖口与裙摆处勾了几丝花纹,腰间垂了一条金丝软罗丝带,乌黑的发丝亦被挽起,斜插了一支珊瑚水晶簪。
“便让那郡主嫉妒好了,小姐今日定是要将她比下去才好,看她还敢嚣张。”水绿替我整理裙摆,将我这般打扮,真颇有些要与那郡主一比高下的意味。
我忍不住笑起来,铜镜里的自己实有几分艳丽了,不过这样一打扮,倒也显出几分精神,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影月轩因为挨着碧池阁,与我的饮绿居隔得十分远,萧靖当初这般安排,却也是费了些心思的。想来,定是对我有所提防,怕我会对沈安洛有什么……
前院有些静,称得院子里虫鸣鸟叫声越发清晰起来,郡主的丫头领了我们去后院,远远便望后院一方亭子灯影朦胧。
等走近了,我才微微讶异了,郡主竟亦请了萧靖,而沈安洛却是不在的。
作者有话要说:托腮:干脆让女主与青蓝百合算了,还有个便宜孩子……哈哈
29、赏花下
明月熏风,桂花香甜。
不知名的虫儿躲在草丛里,发出清亮的低鸣声。
那亭子显然已被人重新修葺了一番,中央悬挂了一只彩绘纱绢流苏宫灯,四角又分别挂有几盏精致小巧的纱灯,光线交相辉映,将整个亭子照的十分亮堂。
亭下设了一方石桌,萧靖与郡主就坐在桌旁,我还未到,便听郡主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手中握了一只玲珑的青花瓷杯,有青天酒香从那杯里飘散出来,熏得她脸红彤彤的,娇憨不已。坐在她对面的萧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从他闲散的坐姿看来,此刻定也是愉悦轻松的。
萧茵自然最先留意到站在亭外的我,不知她是不是真的喝醉了,一时间没有认出我来还是怎的,总之,她歪着脑袋眨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我半响亦未发话,惹得萧靖也忍不住侧了头。
月色微醺,光影朦胧,萧靖玉雕般的轮廓被衬得有几分温雅,想来也定是未曾料到会在此刻见到我,凤目微挑,闪过一抹讶色,眸中亦有几分惊艳,脸上倒始终不动声色。
我朝他福了福,才轻轻移了步子到那亭中。萧茵此刻眼底已恢复清明,只脸上还染了一抹嫣红,见我进来,放下手中酒杯,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赏个花么,打扮如此招摇作甚……”
我想起水绿替我整理衣摆时的话,又见她一身淡绿繁花宫装,外罩一层金色薄纱,领口处缀了繁复花纹,发丝绾成好看的惊鸿髻,其间插了一支镂空飞凤金步摇,显然早就刻意打扮过一番。
不禁心叹这位郡主真真是小孩子心性,但忽又想起春儿之事,皱了皱眉头,即使是小孩子心性,也委实过分了些!
如此一想,也就不想当做未曾听见,落了座,笑眯眯朝她道:“云想衣裳花想容,苏槿不知休了多少福分,贪得这副容貌,自然珍惜得紧。”
大概未曾料到我会应她,也不曾听过这番不害臊的说辞,她一时睁大了眼,哑口无语的看着我。
身旁萧靖咳了咳,我微侧了头,便见着了他唇角那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笑意。他今日着了一袭墨紫织金芙蓉锦的袍子,衬得肌肤一冰如雪,笑起来时唇角微微勾起,漆黑如墨的眸子像是从深潭中开出一朵红莲,格外两眼。我显少看他这般笑,一时间有些呆愣,等反应过来,亦忍不住微微红了脸 ,立即转了目光。
可是,又何必如此害羞,也许有朝一日,我会与他形同陌路也不一定。
转头便又对上萧茵有些不屑的眼睛,“不害臊!”附带瞪了我一眼。
我本来想继续与她斗斗嘴,挫挫她的锐气,转念一想,实在太孩子气,便一边随手拿了盘里的糕点,一边转移话题:“郡主既是邀苏槿来赏花,怎不见半分花影?
其实我更想问为何独独沈安洛没来,即使郡主因着院子之事故意与沈安洛过不去,也不一定要邀我来一同赏花,这事儿着实透着几分诡异。
我又回忆起被她毫无防备的推入湖中的感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萧茵不欲理我,地拍了拍掌,便见有小厮抬了一盆枝叶粗壮的植物出来,果真是昙花。
那花生长得极好,如今已是一大簇,枝叶翠绿粗壮,十几朵花蕾将枝干压的有些沉甸甸的,狭长的绿红花托裹着花丝,微微低垂,几分羞赧。
“如何?萧哥哥,茵茵可是寻了好久。”萧茵扬了扬下巴,有些得意又讨好地看着萧靖。
“此番倒是费了些心思的。”萧靖勾唇一笑,萧茵立即喜上眉梢,眼底笑意还未来得及散开,却听萧靖话锋一转:“若肯将这些心思花在学业上,多明白些事理,母后定不会与你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