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传统文化和现代化并不构成必然的对立关系,技术的无限进步可能轻而易举地使这对所谓的“矛盾”轰然瓦解——假设地下铁路无限发达,它们完全能够在不可逾越的古代城池下面再造通衢大道;如果为汽车装上翅膀,还需要拆除牌楼和城门吗?但是,现代化绝不像梦境一样在哪一天突然降临。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步履维艰,每一天都伴随着来自过去和未来双重压力。也许将来人们有办法既保住这座古城原封不动,同时获得快捷和高效。但这座城市却不可能在静止中等待那一天。显然,这是一个悖论,是任何一个古老城市在面临保护和发展问题时都要面对的两难。没有朱启钤敲下正阳门瓮城城砖的第一镐,想象中的现代化可能永难到来。因此,我们对道路改造的必要性应有充分的理解
即使在中央人民政府行政区的设置问题上采纳了梁思成的意见,这样的街道改造也是必要的,问题在于:它必须有一个限度,那就是不破坏原有的道路体系,要给这座独具魅力的古城加分,而不是减分。从技术角度上看,文津街的变化、北海桥的改造,可称为北京旧城道路改造的经典范例,但现在的问题并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在城市功能上,将旧城街衢布局的合理性彻底消解掉了。
首先,北京城内交通系统,既体现了中国古代礼制思想,是中国传统典章制度的视觉化体现,是一部十分珍贵的历史教科书。北京城街巷的尺度,是按照一定的规矩设计的,并非随意形成。《日下旧闻考》记载:“街制:自南至北谓之经,自东至西谓之纬。大街二十四步阔,小街小二步阔。”
其次,北京城内道路是一个完备的系统,街坊同胡同组合排列,街坊口有的有坊门或者牌楼,街坊与街坊之间以大街或者小街相隔。在经过民国时期的改造之后,已经趋于人性化,完全可以与现代化对接。对此,梁思成有准确的描述:
这个系统的主要特征在大街与小巷,无论在位置上或大小上,都有明确的分别;大街大致分布成几层合乎现代所采用的“环道”;由“环道”明确的有四向伸出的“辐道”。结果主要的车辆自然会汇集在大街上流通,不致无故地去窜小胡同,胡同里的住宅得到了宁静、就是为此。
他又具体举例说:
所谓几层的环道,最内环是紧绕宫城的东西长安街、南北池子、南北长街、景山前大街。第二环是王府井、府右街,南北两面仍是长安街和景山前大街。第三环以东西交民巷、东单东四,经过铁狮子胡同、后门、北海后门、太平仓、西四、西单而完成。这样还可更向南延长,经宣武门、菜市口、珠市口、瓷器口而入崇文门。近年来又逐步地开辟了第四环,就是东城的南北小街、西城的南北沟沿、北面的北新桥大街、鼓楼东大街,以达新街口。但鼓楼与新街口之间因有什刹海的梗阻,要多少费点事。南面尚未成环(也许可与东交民巷衔接)。这几环中,虽然有多少尚待展宽或未完全打通的段落,但极易完成。这是现代都市计划学家近年来才发现的新原则。欧美许多城市都在它们的弯曲杂乱或呆板单调的街道中努力计划开辟环道,以适应控制大量汽车流通的迫切需要。我们的北京却可应用六百年前建立的规模,只须稍加展宽整理,便可成为最理想的街道系统。这的确是伟大的祖先留给我们的“余荫”。
有许多人不满北京的胡同,其实胡同的缺点不在其小,而在其泥泞和缺乏小型空场与树木。但胡同是安静的住宅区,有一定的优良作用。在道路系统的分配上也是一种很优良的秩序。这些便是以后我们发展的良好的基础,可以予以改进和提高的。[5]
第三,在表达中国儒家文化精神,并尽可能具有实用性的同时,北京城街巷透露出中国古典的秩序之美。除了街巷宽度的变化体现出秩序和节奏以外,房屋与街巷亦有匀称的比例关系。城市的决策者在改善市民生存环境和保存城市传统风格之间,艰难地寻求着平衡。平安大街的建设曾为人称许,这一方案,是在拓宽道路的同时,道路两旁的房屋以传统院落房屋形式为主,不建高层,色调一律统一为北京民居特有的灰色。同其他方案一样,它并不是一种万全之策,但在老北京的城市特点日渐被高楼大厦湮没的时候,它似乎是为数不多的可选方案之一。它的缺陷在于改变了街巷和房屋的比例关系。在旧京的城市规划中,房屋的高度一般为街巷胡同宽度的X倍,这种数字关系中隐含着古代人的一种实用美学原则,我们可以对它不以为然,只有在拓宽胡同,使胡同街巷与两旁房屋的比例关系出现失调甚至倒置之后,我们才会对先人的设计生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