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北京旧城街巷体现了中国人特有的人伦关系。院落与胡同,即是生活空间,也是公共活动空间。这种空间有分有合,既有利于家庭生活,同时有利于家庭之间的沟通,人们朝夕相处,街谈巷议,这一点是今天的高楼大厦不能比拟的。现在到处拓宽马路,商业街也一律是通衢大道,看上去似乎更加现代化,实际上却丧失了北京城特殊的生命记忆和历史沉淀,人们如果试图过马路进一家店铺,还要走上半站地,过了过街天桥,再走回半站地,才算走到对面的街上,恐怕早无购物的心情。街巷的巨大尺度凸显了人类自身的渺小和城市的冷漠。相反,道路不宽,商号货物却各路杂陈,沿街叫卖,这座城市的历史个性便会一下子鲜活起来。
前些年,北京一家旅游公司开设了一个“坐板车逛胡同”的生意。三轮板车一袭的红色凉棚,年轻的车夫兼导游,身着黄马甲、足蹬青布圆口鞋。这个生意很快成为老外看北京的首选节目之一。胡同是北京城的毛细血管,只有深入其中,才能深切体味这座古城的脉博律动。
在来北京的外国人手中,流行着一张印制精美的“北京胡同地图”,随着胡同的逐渐消失,指示它们经脉走向的地图也日益失去实用价值,而成为一种史料。
胡同的拆除,因其对北京城固有的城市风貌和文化特色的消解而备受指责。有个意大利人把北京的胡同比作威尼斯的水街。他说:“拆胡同和填平威尼斯的水街一样都会有理由,可谁会动脑筋去填平威尼斯的哪怕是一条水街?”
随着北京的城市“发展”,大量的胡同则伴随着城区房屋的改造而成片消失。元代规划的城区胡同宽度约为9.24米,但后来产生更多胡同的肌理,却是相当独特的,与现在的单元房加排楼不一样,并不十分规则。元代的《析津志辑佚》记载:“三百八十四火巷,二十九胡同。”到明朝,据张爵在《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一书中记载,当时共有街巷胡同约1170条,其中直接称为胡同的约有459条。据清朝朱一新在《京师坊巷志稿》一书中提到的当时胡同名字可以推出,清朝大约已有街巷胡同2077条,其中直接称为胡同的约有978条。解放前的1944年,据日本人多田贞一在《北京地名志》一书中所记,当时北京共有3300条胡同。解放后据1982年中国展望出版社出版《古今北京》一书说:“至今,北京城区的胡同约有4550多条。”而1986年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实用北京街巷指南》一书所记,四个城区有胡同3665条。90年代后,旧城改造运动开始,很多胡同的形态已经改变,仅留下了旧有的名字。显然,是保存历史记忆和满足现实需要方面的矛盾,导致了胡同的消逝。
当然,传统街巷内部的确存在设施落后的问题。埃菲社在一份专电中说:“保留了清代风貌的北京胡同是迷宫一样的小街道,现在它们面临着两难的抉择:为现代化让路,还是翻新改造成旧中国活的见证而加以保护。有些胡同建于200多年前,没有自来水,没有下水道,卫生条件差,是传染病的孳生地。旧胡同与要举办奥运会的首都、与摩天大楼、与政府想要赋予的新形象,是那么的不协调。”【6】
而包括胡同在内的旧城街巷的最直观的弊端,在于它无法适应现代化都市对交通的要求。胡同曾经是这座城市的重要交通渠道。细心的人在胡同内部会发现上马石,也就是说,在一些古老的胡同内,准许有马和马车通行。然而在马车消失以后,作为现代化交通工具的汽车,却绝难在胡同内穿行,只有部分较宽的胡同准许单向通行,其结果就不难想见:在胡同和四合院占极大面积的旧城内,汽车被挤上几横几纵的干道,如同水流全部集中于大河的干流内,而像毛细血管一样纵横交错的支流,却起不到泻洪的作用。无疑,这是交通资源的浪费。
这一切均未脱出梁思成的预料。在《关于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区位置的建议》中,梁就指出,由于当时的政治制度,北京城把当中最主要的位置留给皇城,其全部建筑群,占据了极大面积,比如,长安街和朝内大街这两条相邻的东西向干道间距宽达1?8公里,紫禁城东西两侧之间本应由次干道或支路担负的交通联系,全部落在这两条大街的肩上,十分不合理。内城中心区所余区域都是环卫故宫而形成的窄条地带,内城最外环的干线,则一向为民用的主要街市,由此主要干道分入各别的“胡同”型的住宅区域已到了城边,这些亦是有秩序的部署,不留开展的区域。将新中国庞大的行政区域散落其中,不仅没有足够的空间展开,而且,对古建(包括民居)的保护,又势必人为制造了行政机构之间的长线距离,使其不得沟通,交出现严重交通问题,降低行政效率和生活质量。当初没有采纳梁的建议,不仅使北京交通打成死结,同时也使传统街巷的保护成为痴人说梦。
令我们意外的是,当我们将最新的北京地图与梁思成当年的设计图纸参照阅读的时候,我们居然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二者居然十分相似,显然,目前北京市对外环的建设的发展,目的是将旧城的人群吸纳到外城,以多中心的城市布局取代一个中心的老城格局,或许只有这样,以中轴线为象征的古都风貌,才能得以科学保护。经过一段弯路以后,人们又回到起点上。这并非偶然,其中包含着令人深思的历史必然。
【1】《北平的街道》,
【2】《中国建筑史》,第265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3】林洙:《建筑师梁思成》,第186页,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1996年版。
【4】同上,第176页。
【5】《北京——都市计划的无比杰作》,《林徽因文集?建筑卷》,第328、329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
【6】埃菲社北京2002年10月21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