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名联谈趣》
作者:梁羽生
内容简介:
梁羽生曾经应香港《大公报》之邀,撰写《联趣》专栏,在该报副刊《大公园》连载,从1983年3月15日到1986年7月31日介绍对联2200副左右,后来结集为本书,由上海古籍出版社于1993年出版,于1999年再版时加了8页《再版后记》,对书中26条做了订正。
《古今名联谈趣》以小说笔法写成,引人入胜,以前一联的作者或者对联提到的人引出下一联,环环相扣,不呆板。
一、孙行者 胡适之 祖冲之
对联是中国文学独有的形式,用其他国家文字是绝对做不出对联的。这里说一件趣事,一九三二年,清华大学举行新生入学试,国文一科由名史学家陈寅恪出试题,其中有一题就是做对子。出的对头是“孙行者”,结果有一半以上考生交了白卷。当时正是白话文运动蓬勃发展的时候,矫枉过正,于是就有人在报上攻击清华大学不应该要学生做对子。陈寅恪出来答辩,指出做对子最易测验学生对中文的理解程度,因为寥寥数字已包含对词性的了解,以及平仄虚实的运用。对联在各种文学形式之中字数最少,但却最富于中国文学的特色。他的解释一发表,这个“茶杯里的风波”也就平息了。
不过,虽然有许多考生对不出来,却也有几个对得很好的。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一个,说来有趣,正是以提倡白话文运动出名的“新人物”胡适之来作对。
孙行者
胡适之
这个对子不但当年传诵一时,直到今天还脍炙人口。但认真说来,用“胡适之”对“孙行者”是不算工整的,“行”对“适”,“者”对“之”,可以;“孙”对“胡”就欠工整了。它之所以脍炙人口,恐怕还是由于胡的名气之故。胡适之是当时全国皆知的名人,末代皇帝溥仪在故宫开始安装电话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徐狗子(北京的一个杂耍演员),第二个电话就是打给胡适之,可见其知名度之高。
对“孙行者”对得最好的是“祖冲之”。“祖”“孙”相对,天造地设。祖冲之是南北朝时代的大数学家,是全世界第一个把圆周率的准确数值算到小数点后七位数字的人。十六世纪德国数学家卢道尔夫穷毕生之力把圆周率箅到小数点后三十五位,科学界给他立的墓碑就只刻下他算出的这三十五个数字,没其他文字,成为全世界最奇特的墓志铭。但若论实用价值,圆周率算到小数点后七位已足够了。在这方面的研究,祖冲之要比卢道尔夫早了一千多年。
还有一个考生对以“王引之”,也比对以“胡适之”好。王引之是清代嘉庆年间的著名学者,高邮人。继承其父王念孙的音韵训诂之学,世称高邮王氏父子。他在学术上的贡献是绝不下于胡适之的。
二、陈寅恪的谐趣联
陈寅恪以学问渊博著名,为人却是很风趣的。一九二六年,他做清华国学研究所导师的时候,对学生说:“我有一联,赠给你们。”联云:
南海圣人,再传弟子;
大清皇帝,同学少年。
“南海圣人”指康有为。康是广东南海人,以继承孔子之学自任,著有《孔子改制考》《新学伪经考》《大同书》等。因而有“康圣人”之称。研究所导师之一的梁启超是康有为的弟子,另一导师王国维则做过宣统皇帝溥仪的师傅。所以他说他的学生是康有为的再传弟子,是大清皇帝的同学。
陈寅恪在做大学问之余,似乎也相当喜欢做对联这个“小玩意”(“小玩意”语出梁启超,他曾有集词句联数百副,题为《痛苦中的小玩意儿》),抗战期间,他在昆明西南联大教书,时常要“跑警报”(躲避日机空袭),因而做了一副对联:
见机而作
入土为安
“入土”者,躲入防空洞也。见机而作,入土为安都是普通成语,但其运用之妙,却令人叹服。
陈寅恪不但曾用对联来“幽”学生的“默”,且曾用对联来“幽”大学校长的“默”。他有一副赠罗家伦的嵌名联:
不通家法,科学玄学;
语无伦次,中文西文。
罗家伦曾任清华大学校长,有学生写了一副打油诗在校报发表,嘲讽他道:
一身猪狗熊,两眼官势钱;
三才吹拍骗,四维礼义廉。
从这首打油诗可以想见其人,怪不得陈寅恪用嵌名联来讽刺他了。
陈寅恪擅作谐趣联,但最能代表他在联语这方面功力的,则是他挽王国维的一联:
十七年家国久魂销,犹余剩水残山,留与垒臣供一死;
五千卷牙签新手触;待检契文奇宇,谬承遗命倍伤神。
一九二七年,北伐军入北平之日,王国维自沉于颐和园鱼藻轩。他是忠于清室的,遗书云:“五十之年,只欠一死,当此事变,义无再辱。”清祚告终于宣统三年(一九一一),距离王国维之死为十七年,“十七年家国久魂销”指此。“契文奇字”指王国维在甲骨文、金文方面的成就。
三、陈瘦竹 谢冰心
老舍在抗战期间,曾用现代作家的名字,做过两首五言律诗。其中有两联是对得相当精彩的,挑出来谈谈。
其一是:
素园陈瘦竹
老舍谢冰心
素园即韦漱园(一九零二~一九三二),是近代著名翻译家,一九二四年,鲁迅在执教北大之余,主编“未名丛刊”,专收译作,素园是“丛刊”主要作者之一。他虽然只活了三十岁,译作却颇多。果戈里的著名小说《外套》就是他译的。鲁迅对他评价颇高。给他写的墓志铭道:“素园并非天才,也非豪杰,当然更不是高楼的尖顶,或名园的美花。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
陈瘦竹是小说家和戏剧理论家,一九零九年出生于江苏无锡。重要作品有中篇小说《灿烂的火花》、长篇小说《春雷》以及戏剧理论《易卜生玩偶之家研究》等等。解放前曾任南京中央大学教授,解放后任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
“素园”“老舍”恰成妙对。“陈”可作动词用,“陈瘦竹”对“谢冰心”也很精彩。谢冰心的丈夫是社会学家吴文藻,国内著名的社会学家费孝通教授就是吴的高足。
四、流水是车龙是马
江孔殷有题东园酒家一联:
立残杨柳风前,十里鞭丝,流水是车龙是马;
望尽玻璃格里,三更灯影,美人如玉剑如虹。
据熟悉广州掌故的汪杅庵先生说,此系民国初年事,园是游乐场,在广州东堤,故名。据此,酒家所处的环境是游乐场所,“流水是车龙是马”则更见贴切了。
但当时有人弹“流水是车龙是马”此句欠通。其言曰:李后主词:“还是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用“如”字连接来作形容则可,用“是”字直指则欠解了,流水怎能是车,龙又怎能是马呢?
“弹者”似乎所见不广了。这一句是有出处的,清代的纪晓岚(乾隆进士,官至协办大学士,乾隆修《四库全书》,任他为总纂。)有一咏红章京(官名,清代在军机处办理文书的官员)的诗,其中就有句云:“流水是车龙是马,主人如虎仆如狐。”江的联语,其实是借用纪的诗句的。
以物拟物,用一“是”字,加强语气,并无不可,且是古已有之的。例如苏东坡的《卜算子》一词上半阕: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若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比喻新鲜,意境空灵,韵味无穷,千古传为名句。
五、海山仙馆联
“流水是车龙是马”一联刊出后,编者转来莫退之先生来函,提供补充江孔殷所题东园酒家一联的材料。莫先生说:“后来我所闻的与此联颇有出入,不知道是否江孔殷被人弹后自己修改,抑或别人替他写过。”他所闻的一联是:
披襟珠海楼头,千里来宾,流水比车龙比马;
着眼玻璃格里,满堂倪影,美人如玉酒如醪。
此联的用词遣句,更适宜用于酒家。不过文采则似乎稍逊于原联。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孰优孰劣,那还是见仁见智的。
由东园而想到广州的另一名园──荔枝湾的“海山仙馆”。它的历史更长,是清代道光年间广州首富潘仕成(道光拔贡,曾任两广盐运使)的产业,擅山水园林之胜,有何绍基题联云:
无奈荔枝何,前度来迟今又早;
又欲摇舸去,主人不饮客常醺。
何绍基(一七九九~一八七三)是道光进士,官至编修,草书为一代之冠。通经史、小学(文字学),诗也做得很好。又:“又欲摇舸去”,亦有版本作“又乘苏舸去”的。“苏舸”是海山仙馆的游艇。“苏舸”对“荔枝”似更工稳。
潘仕成亦有自题“海山仙馆”一联:
池馆偶陶情,看此时碧水栏边,那个可人,胜以荷花颜色;
乡园重涉趣,忆昔日红尘骑上,几番过客,虚抛荔子光阴。
据说潘仕成此联是为了纪念他的一个不幸短命而死的宠妾写的,“那个可人”即该宠妾也。
六、五层楼三联
广州越秀山五层楼有一名联:
万寻劫危楼尚存,问谁摘斗摩星,目空今古?
五百年故侯安在,使我凭栏看剑,泪洒英雄!
此联乃清代与曾(国藩)左(宗棠)同时的“中兴”名将彭玉麟所撰,辞雄气壮,堪称粤中第一名联。
胡汉民在广州任“代师”时,亦曾有题五层楼一联:
五岭北来,珠海最宜明月夜;
层楼晚望,白云犹是汉时秋。
此联嵌了“五层楼”三字,写景、抒情、亦饶情趣。原联用《曹全碑》体貌书之,后佚去。解放后五十年代初吴子复以《礼器碑》体式补书于楹。
六十年代后期,香港大公报副总编辑陈凡,亦曾为五层楼撰过一联:
百尺楼凭遍栏杆,极目古云山,问国族几经隆替?
一江水洗清霾瘴,手悬新日月,信人民才是英雄!
气概似更胜彭联,且具历史感。可称是适合新时代的新对联。但有某刊推荐此联时,误“国族”为“国旗”,是亦可列入校对之笑话也。
七、水紧一声齐走鬼
读陈凡兄写的《大公报在港复刊的时候》一文,文中谈及当年有一个无牌小贩,因“走鬼”跑到当年大公报斜对面的楼上,不幸失足,坠楼死命一事,因而想起一副“怪联”:
水紧一声齐走鬼
风飘万点正愁人
上联是用香港俚语来写的一个常见的社会现象,下联则是一句唐诗。一俗一雅,对得却是甚为工整。
在这里说说这副怪联的来历,五十年代初,我担任《新晚报》的副刊编辑,曾开设一个“一日一联”的小专栏,征求写本地风光的妙联、怪联。上述这副怪联,就是入选的作品。
香港擅写对联的人确是不少,这个小专栏维持了将近两年,用的都是读者投稿。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有如下几联:
白日放歌须纵酒
黑灯跳舞好揩油
赤柱有食兼有住
汀洲无浪复无烟
怕热最宜穿短裤
论功还欲请长缨
徒令上将挥神笔
惯见霸王搭电车
最馋白菜煲猪肉
忍见黄沙没马头
最后一联是写在马场铺了草皮的马迷的。(赌马输了,俗称“铺草皮”)。
八、观塘艺术节征联
有人说香港是文化的沙漠,是否真的如此,姑置不论。只就对联来说,香港的水平是不低的。非但不是沙漠,甚至可说是花果满园。我曾担任过几个有较大规模的征联评判,来稿都是数以千计,可观者着实不少。
较大规模的征联,最近一次是去年“观塘艺术节”的征联。在征联的同时,兼有征诗、征文。评委的意见,一致认为联的水平最高,诗次之,文又次之。
征联规定,嵌“观塘”二字。获得冠军的一联是:
观无尽,大厦连绵,喜善政爱民,万家蒙荫;
塘有源,长江浩瀚,感良工泽世,一地沾光。
评委之一的前中文大学文学院长李棪教授很欣赏“观无尽”三字,认为用此三字带领全联,气魄宏大;而用来与“塘有源”相对,亦是浑成可喜。
“长江”的“长”,在这里是用作形容词,并非实指中国的长江。
获得亚军的一联是:
观海观山,趁良辰读书评诗,赏联顾曲;
塘南塘北,看胜地飞桥卧隧,辟土开村。
此联以文采胜,写得非常潇洒,字面也对得很工整。对联是可以两边各自成对的(部分或全体都可以,但当然还是要合乎平仄。)本联的“观海观山”、“塘南塘北”;“读书评诗”、“飞桥卧隧”,都是两边各自成对的好例子。就我个人来说,我是比较喜欢这副对联的。
爆个小小的“内幕”,说来有趣,评联是每个评判各给一个分数,加起来就是该联所获的“总分”,根据总分来评定甲乙。一般情况,总分是极少相同的,但这次评联,冠、亚军联的总分却恰好相同。后来经过再度细评,方始定出甲乙。多数评委认为“观无尽”一联较胜的理由是,作为艺术节征联的首选,应该以有气派而字面也较堂皇的为宜。我同意这个说法。
九、宋城征联的闲话
宋城落成时,有征联之举,获得冠军的一联是:
大宋汉山河,气势长存威海外;
富家王府第,声名远播震城中。
获优异奖第一名的是:
大雅琴书,垂杨秀竹神仙府;
富华院落,之径高台帝子家。
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的《对联欣赏》一书,收录了这两副对联,并附加意见:“……其实此二联均以鹤顶格嵌入‘大富’二字,似不足称道,以为有伤大雅。”
我忝属评判之一,想略加说明。宋城有座“王员外府”乃是“大富之家”,征联是作为“大富之家”的门联用的。因此许多应征的对联都嵌上“大富”二字。香港是商业社会,一般人的观念和中国古代文人的“耻于言富”的观念不同。说老实话,对“大富”的,“有伤大雅”,我们在评联时,确是不以为意,没有人提出过要求讨论的。
另一副以鹤顶格嵌入“大富”二字的对联是:
大地栽水陆草木之花,足以怡情悦性:
富家集商周唐宋异宝,珍如拱璧连城。
北京出版的《对联欣赏》一书,也收录了这副对联。评语是:“写得不错”。
我也认为写得不错,“水陆草木”与“商周唐宋”,是两边各以同类字成对,“怡情悦性”与“拱璧连城”是两边则是各以成语成对。字面对得工整,内容也颇能表现富家气派。不过,作为大富之家王员外府的门联,则似不及上面所说那两副对联的适当,因此获得的名次较后。
还有一副是用“蜂腰”“鹤膝”格两嵌“大富”的:
注酒百千杯,大论英雄,往道风云际会,何如沧海鱼龙,三尺浪推,大可随机能变化;
量珠十万斛,富瞻华贵,好夸诗礼传家,更羡前头鹦鸪,重楼声价,富而令德未忘言。
我颇欣赏此联,不过此联侧重于借题发挥,抒发情怀。作为宋城门联,不大适合,因此未能获奖。
还有一副不嵌字的对联获得《对联欣赏》收录的是:
拓地远尘嚣,适吾居矣,喜园林日永,景物常新,好领取柳底莺声,松间鹤影;
升堂多俊桀,把酒欣然,想文酒风流,琴棋继兴,忽虚掉梅花时序,荔子光阴。
此联也写得不错,但可惜写不出“宋城”特点,用于南国的任何园林都可以,这就流于浮泛,影响得分了。
十、台湾郑成功祠联
郑成功是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台南有“延平郡王祠”(延平郡王是明朝桂王给他的封号),通称郑成功庙,为台湾省首要古迹,祠内楹联佳作甚多,选几副出名的谈谈。
沈葆祯联云:
开万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遗民世界;
极一生无可奈何之遇,缺憾还诸天地,是创格完人。
沈葆祯(一八二零~一八七九),道光进士。曾任江西巡抚、福建船政大臣等要职,马尾船政局就是他主办的。后来他官至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参与经营轮船招商局。对中国的航运事业,可说得是有相当贡献的。此联咏叹郑成功的平生际遇,有史实,有感情,堪称佳构。
唐景嵩联云:
由秀才封王,撑持半壁旧山河,为天下读书人顿生颜色;
驱外夷出境,开辟千秋新世界,愿中国有志者再鼓雄风。
唐景嵩本人也是中国历史上一位著名的民族英雄,他在清光绪十一年(一八八五)中法之战中,曾坚守谅山,大败法军。中日甲午之战(一八九四)时,他是台湾巡抚(相当于省长),清廷战败,把台湾割让给日本,他曾受绅民拥戴为总统,宣告“自立”。其后兵败,始渡海回内地。他所撰的郑成功祠一联,是大有英雄重英雄气概的。
国民党政府搬至台湾后,许多党政军要人也为郑成功祠题联,有两联我认为是写得比较好的,录如下:
王东原联云:
志存明杜,力抗虏廷,挈一旅海上纵横,珪土旧提封,遗像清高留浩气;
地辟草莱,诞敷文教,亘三纪荒洲殷阜,河山今复旦,崇祠展拜佩雄图。
王东原曾任国民党政府的湖南省主席。“珪”是中国古代的“守邑符信”;“提封”亦作堤封,古代诸侯之封地也。此联将台湾比作郑成功的“封地”,虽然不大恰当,但所说的史实,还是足以概括郑成功生平的,而在郑成功的“武功”之外兼及他的“文治”方面,亦是此联特色。
郑成功是在清顺治十八年(公元一六六一),从荷兰侵略者手中收复台湾的,一八九五年,清廷将台湾割给日本,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台湾复归祖国。王东原联中的“亘三纪”云云,即是指这段将近三百年的时间。台湾从“荒洲”变为“殷阜”,郑成功的功劳自不可没。
更有特色的是孙立人撰的一联:
仁人志士,史不绝书,类皆值民族危亡之际,保民社而莫能,独天留椰雨蕉风之一岛,延永历正朔二十余年,抱箕伯过墟之痛,宏虬髯创业之功,海外奠基,剖符建节,殊迹超于常轨,精忠感召后来,想象旌旗,有谁手转乾坤,扫荡九边弭世乱:
汉武唐宗,威行异域,然并当国家强盛之时,倾国力以从事,惟公提孤臣孽子之偏师,复台湾故土三万方里,断裹粮运械之援,攻坚壁待劳之寇,敌前登陆,张幕受降,遗烈震于千秋,伟迹远逾先例,敬瞻庙貌,自是名垂宇宙,纵横百代仰人豪!
孙立人在抗战后期,曾率师出国作战,是著名的远征军将领之一,初任师长,后任军长(他所长的那一军,即当时知名度最高的全美式装备的新一军)。在反攻缅北的战役中,大破日军,打通了中印公路。国民党政府搬至台湾后,一九五零年任命他为“陆军总司令”兼“台湾防卫总司令”。他题郑成功祠一联,是在他任“陆总”期间的事。
孙联的特点,就在于他以军事家的眼光,从军事观点,论郑成功收复台湾之难能可贵。
清顺治十八年,郑成功在大陆的抗清军事受到挫折,因而想到要在海外建立一个抗清基地。于是由厦门、金门两岛发战舰数百艘,战士三万五千人攻入台湾,从荷兰侵略者手中,收复了沦陷三十多年的中国领土(台湾是一六二四年被荷兰侵占的)。他的进军台湾是没有后援的,而敌人则是坚城深池,以逸待劳。因此孙立人对他的能够在这种情况之下,以“偏师”克敌,“敌前登陆”、“张幕受降”大表叹服。此联上联谈史实,下联论军事,都有独到之处,对仗也甚工整。
郑成功祠联,还有一副值得一提的是:
赐国姓家破君亡,永矢孤忠,创基业在山穷水尽;
复父书辞严义正,千秋大节,事俎豆于舜日尧天。
此联作者是清代“名臣”刘铭传(字省三,生于道光十六年,卒于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三六~一八九五),他曾任福建台湾巡抚,这一联是他在巡抚任内题的。虽然比不上沈(葆祯)、唐(景嵩)二联的出名,但却有一段关于郑成功“大义灭亲”的故事。
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在清兵入关之初,本来是矢志效忠明室的,在顺治二年(一六四五),他曾拥立明宗室唐王朱聿键为帝,在福州建立南明隆武政权,不料次年清兵入闽,他就变节投降了。他奉命写了一封招降书给他儿子,劝儿子跟他一同投降清廷。郑成功坚拒投降,并且复信给他的父亲晓以大义。这就是此联中所说的“复父书”的“本事”。
郑成功曾受隆武帝赐姓朱,号“国姓爷”。联中说的“赐国姓”即指此事。
郑芝龙的下场很惨,在郑成功收复台湾那年,他被清廷处死,连累他在北京的家人,全都被杀。
十一、郑成功的家庭悲剧
郑成功在收复台湾之后,第二年(康熙元年,公元一六六二)就死了,享寿不过三十九岁。他的早死,和他的“家变”可能也有一点关系。
他的长子郑经也是个将材,他收复台湾后,命郑经驻守金门、厦门。郑经的行为却是不大正经,和乳母通奸生子。郑成功闻知大怒,曾派人持令箭到厦门要杀郑经。但郑经很得军心,诸将不肯奉命。不久,郑成功就病死了。
祸延下代,郑经接延平王之位,他和奶母所生的儿子郑克臧也渐渐长大了。史称他刚毅勇断,有乃祖风,郑经很疼爱他,在出兵大陆时,令他守台,号“监国”。但他的祖母(即郑成功的夫人)董氏认为丈夫是给儿子和奶母生子一事气死的,因而迁怒于他,极力主张立嫡孙克塽(郑经次子,正室所生)为世子,后来郑经又短命死了(比他父亲还少一岁,只活三十八岁),克臧遭祖母所废,自缢而死。克塽嗣延平王位,不过二年,台湾被清水师提督施琅攻陷,克塽降清。
台湾人痛惜克臧之死,建有“监国祠”在郑成功祠内,附祀克臧夫妇。(克臧夫人陈氏在丈夫自缢后,绝食七日而死)监国祠有陈谟所题一联:
惟君克振祖风,乃使骨肉情中,生许多媒孽;
有妇能完夫志,求之须眉队里,恐无此从容。
说的就是这个家庭悲剧。
十二、郑成功的军师
谈起台湾的历史,还有一个人是必须一提的,他就是郑克臧的岳父陈永华。
陈永华是帮助郑成功建设台湾的一大功臣。清人魏源所著的《康熙戡定台湾记》就有一段说:
成功既有台湾,与所据金、厦二岛相犄角。又礼处士陈永华为谋主;辟屯垦,修战械、制法律,兴学校;起池馆以待明宗室遗老之来归者。以赤嵌为承天府,置天兴、万年二县,招徕漳、泉、惠、潮之民;污莱日辟。
“谋主”亦即俗称军师,从这段叙述,可见他对开发台湾的功劳。郑成功死后,郑经继位,和他结成儿女亲家,对他更为倚重。他的官职虽然只是“参军”,但台湾许多军政设施都是出自他的擘画。郑经的下属,多称他为“军师”而不名。
郑成功祠的东西两庑,配祀明末忠义之士一百一十四人(陈永华亦在其中)。有联云:
逋播老蛮天,是洛邑义民,辽东处士;
文章传幕府,听西台恸哭,蒿里哀歌。
又联云:
返日共挥戈,沧海楼船拼转战;
余生皆裹革,秋风铁马倘来归。
十三、黄杰题金门郑祠联
郑成功是福建省南安县石井人,在他的故乡,也建有纪念他的祠庙。民国四年(一九一五),许世英任福建省长,曾至南安石井谒郑氏祠,并题一联云:
东海望澎台,风景不殊,举目有河山之异;
南天留祠宇,雄图虽渺,称名则妇孺皆知。
许世英,光绪廿三年拔贡,在清末曾任司法官多年,并曾奉命考察欧美各国司法及监狱制度,民国初年曾任大理院长及司法总长。
石井古称海都,曾设巡检司,宋代建靖水寨,明代置烟墩,铳城,为泉州的海防要地。郑氏始祖郑稳石宋时在此定居。
另外在金门岛也有一座郑成功祠。金门岛是郑成功取台之前的重要基地之一(另一为厦门)。金门郑祠位于夏墅、后丰雨港间之高岗,风景甚佳。祠内立有郑成功的坐姿雕像。有曾任“台湾省政府主席”的国民党将领黄杰所撰的楹联:
立金门以望神州,万顷恩波迥赤嵌;
抚铜柱而听声鼓,千秋烈焰铸黄魂。
“赤嵌”是荷兰侵略者在台湾所筑的城,郑成功收复台湾后,改名承天府。康熙取得台湾后,又改名安平镇城。
十四、联圣赠张大千联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日在台湾病逝的名画家张大千,可说是标准的“联迷”。据他的秘书冯幼蘅在台北写的一篇文章记述,去年十二月,他刚从劳民总医院出院,就和来访的客人在摩耶精舍大谈对联艺术,把他记得的一些前人妙对背给朋友听。其中有两副是方地山送给他的嵌名联。
方地山有近代联圣之称,曾任袁世凯西席,袁的次子、近代著名的文人袁克文(寒云)就曾跟他学作诗文。方的年纪比张大千大得多,但因性情相投,结为忘年交。张常赠他没有上款的画好让他卖钱。张大千三十六岁那年(一九三四)有韩国之行,友人在天津紫竹林为他饯行,方地山即席做了两副嵌名联赠他。
其一云:
世界山河两大;
平原道路几千?
其二云:
八大到今真不死!
半千而后又何人?
两联对仗都很工整,第二联尤其切合张大千的身分。“八大”即清初大画家朱耷(明宗室,别号八大山人)。“半千”是清初画家龚贤的字,别号柴丈人。方此联认为张可继承八大而凌越半千,亦是的评。
十五、挽张大千联
张大千病逝台北后,他的生前友好纷纷致送挽联。选几副谈谈。
“治丧委员会同人”送的挽联是:
过葱岭,越身毒,真头陀苦行,作薄海浮居,百本梅花,一竿汉帜;
理佛窟,发枯泉,实慧果前修,为山河生色,满床退笔,千古宗风。
此联概括了张大千平生,文笔朴厚,堪称佳作。联中所涉“本事”,仅就所知,略加注释:
抗战期间,张大千曾携门人子侄,亲往敦煌,调查石窟,历时三载。在这三年当中,他做了两件大事。一、将发瑰的石窟(共三百零九窟)标明号数,并就其壁画之时代与风格,编攒成《莫高山石窟记》;二、临摹敦煌壁画二百余帧.是为我国从事研究敦煌艺术的第一人。“理佛窟,发桔泉”即指此事。敦煌一带缺水,游方和尚遇到有泉水的地方才结盫,称为“坐泉”,和中土和尚称结盫坐禅为“坐盫”不同。但当年有泉水的那些地方,现在早已枯了,所以张大千发掘的就只能是“枯泉”了。
一九五零年,张大千赴印度,研究印度壁画与敦煌壁画之关系,印度古称“身毒”,见《史记·大宛传》:“大夏东南有身毒国”。这是“过葱岭,越身毒”的本事。其后二十多年,他曾先后在巴西建“八德园”,及在美国西岸旧金山附近建“环荜盫”,至一九七八年始回台定居。此是他“薄海浮居”的本事。
秦孝仪的挽联是:
妮燕楼空,影娥池冷,腾鹤怨猿惊,涕泪几筵如昨日;
敦煌编绝,匡芦图高,顾尘尘笔冢,苍茫衣钵亦何常。
张大千因藏有韩熙载的《燕图》,因榜其所寓曰:“妮燕楼”;他又曾在摩耶精舍凿池,嘱秦孝仪作篆曰:“影娥池”。大千晚近为庐山图,未竟、去世。这是“秦联”的一些“本事”,至于“敦煌编绝”则无须注释了。
秦孝仪是国民党政府搬至台湾以后,继陈布雷、陶希圣而成为蒋介石“文胆”(文学侍从)的人。现任国民党中委及台大“三民主义研究所”教授等职。
秦孝仪的挽张大千联有“本事”,有感情,大体来说,也还算对得相当工整,如果不苛求的话,应该说是不错的了。但若认真讲究对联艺术,则似有两个微疵。一、下联“匡芦”那个“芦”字,应以仄声为宜;二、上联的“涕泪”是实字,下联的“苍茫”是虚字,对仗稍欠工整。
但秦孝仪的挽联又似乎比他的“前辈”陶希圣的挽联高明一些,陶联是:
下笔起万程风云,宅心已是仙境;
飞身出千层世界,遗爱犹在人寰。
此联对仗还算工整,但都是“浮泛”之辞,下联的“遗爱”云云尤其俗套。一般来说,挽联是应该道及挽者与死者的关系的。即使没有,也当有若干与死者有关的事。这一联则都欠奉。
陶希圣和张大千同年。一九三一年曾任北大教授,一九三五年编《食货》半月刊,在中国社会史的资料研究工作方面,有一定的贡献。但可惜他热中政治,做了汪派大将。抗战初期,他曾跟随汪精卫离开抗战阵营,从事媚敌的和平运动,不过到了一九四零年,他又与高宗武携“汪日密约”逃出敌占区,并公之于世,算是反正归来。此后他曾任将介石的随从秘书,《中央日报》总编辑等职。一九六八年在台湾退休。
台湾大学退休中文系主任台静农的挽联是:
宗派开新,名垂宇宙丹青手;
园亭依旧,恸绝平生兄弟交。
上联说张大千,“名垂宇宙丹青手”的评价,张大千也是可以当之无愧的。下联则是说他自己和死者的交情.这是典型的“传统”的挽联写法,从平实中见功力。
刘太希的挽联是:
雄笔卷苍茫,丹青都带风云气;
双溪流日夜,猿鹤犹闻呜咽声。
“双溪“,地名,在台北市郊。张大千筑“摩耶精舍”于该地。刘太希,江西人,和张大千同年,今年也是八十五岁。他曾历任辅仁大学、中央政治大学及新加坡南洋大学等多间大学教授。工书善诗。这副对联也是写得很有“诗味”的。
曾任国民党《中央日报》社长的胡健中的挽联是:
一室顿凄清,余笔犹浓,广陵散绝摩耶舍;
双溪共呜咽,高标永仰,合浦珠还御柳图。
胡家旧藏有张大千业师清道人所绘的《御柳图》,抗战期间遗失,后来张大千在香港觅购得回。这是下联最后一句的本事。
曹圣芬的挽联是:
五百年艺苑奇才,继往开来,着纸云烟新眼界;
几万里天涯行脚,探幽访胜,满怀忠悃系宗邦。
曹圣芬任国民党《中央日报》副社长兼总编辑时还未到四十岁,可谓少年得志(今年他大概也不过七十左右)。但这副对联却不能算是佳作。一、上下联都是对张大千的颂赞,上联还过得去,虽然并无新意,用语尚算适当;下联的用语,就不怎么贴切张大千的身分了。须知张大千的“几万里天涯行脚”,主要目的并不是“寻幽探胜”,而是作艺术活动的。在这里我们可以拿“张大千治丧委员会同人”送的那副挽联和它作个对比,那副挽联中提及张大千的“过葱岭,越身毒”,“理佛窟,发枯泉”等等,都是把他的“天涯行脚”和“艺术活动”联结起来的,这才是只能用之于张大千而不能用之于别人的联语。“曹联”的“几万里天涯行脚,探幽访胜”,则是把张大千写成大旅行家了。这样的联语用之于徐霞客(明代大旅行家)似乎还更恰当。二,“奇才”对“行脚”也欠工整。
张大千在香港的友人和门生,也有十多位送了挽联。曾获法国汉学奖的名学者饶宗颐教授送的挽联是:
廿五年前颂眉寿南山,附骥千言,三峡云屏僭题句;
十二州共悼画坛北斗,久要一面,重溟烟水永难忘!
廿五年前是一九五八年,那年是张大千的六十整寿。饶教授用韩昌黎《南山涛》的全部韵脚做了一首祝寿诗赠张大千。《南山诗》是一首长诗,共一百零二个韵,(昌黎诗的特色是以赋为诗,《南山》尤推奇作。)要步南山诗全韵,难度极高。张大千读了非常欣赏,因此寄了一幅《蜀江图长卷》给他,请他在卷上题上这首诗。这是“颂眉寿南山”与“三峡云屏僭题句”的本事。这首诗因为太长,不能备录,读者如有兴趣,请参看《选堂诗词集》一百零三页的《和韩昌黎南山诗》。下联的“久要一面”的“要”字读平声,作邀约之意。张大千曾托门人向饶教授致意,约他见面,据我所知,他们是曾见过几次面的。
饶宗颐在敦煌学方面造诣极深,最近日本二玄社出版的《敦煌书法丛刊》共二十九册,堪称巨制,就是由饶宗颐整理并加说明的。
张大千在香港的老朋友陈荆鸿送的挽联是:
六十年故旧无多,海角天涯,还得几回重聚首;
千百世丹青不老,风流文采,定知八表永垂名。
陈荆鸿是香港著名书法家,今年八十一岁了,他和张大千有六十年交情。这副挽联写得情文俱茂,堪称宝刀未老。
还有一副写得很好的挽联是张大千的旅港门人王汉翘、费侯碧漪等人送的,联云:
积石导源,教泽长随江水远;
梅丘在望,心丧空仰庐山高。
上联写老师教导恩泽,下联写弟子对老师的悼念与崇敬,极为得体,也是传统的挽联写法。古时老师死后,弟子不穿丧服,只在心里悼念,叫“心丧”。见《礼记·檀弓上》。所以心丧只能用之于弟子挽老师的。《庐山图》是张大千谢世前未竟的巨构,“心丧空仰庐山高”既有“仰之弥高”的意思在内,又有“实事”可指。上联的“积石导源,教泽长随江水望”亦非“泛辞”,而是和张大千的籍贯有关的。张大千是四川内江人,内江在沱江中游。沱江是长江支流,流经内江至沪州市入长江。长江在四川宜宾以上为上游。因此上联的十一个字,也是只有用在张大千身上才益觉其妙的。
在许多挽张大千的对联中,有一副挽联颇为引人注意。这副挽联是梅葆玖送的。
与先父最投契,重画梅兰见道义;
望北台而雪涕,春风料峭暗摩耶!
单从对联艺术着眼,这副对联是有欠工整的。“重画梅兰”与“春风料峭”根本就不能对。“道义”对“摩耶”也很牵强。(“摩耶”是“摩耶精舍”的简称,属专有名词。“道义”是虚有名词。)
它之引起注意,不是由于对联本身,而是致挽者的身分。梅葆玖是梅兰芳的儿子,在梅兰芳的儿子中也只有他是继承了乃父的艺术流派,以男子而唱“青衣”获得成就的。去年他曾来过香港演出,甚获好评。这副对联是他从北京托人送到台北的。
对联虽然不算工整,但他是名演员,不是名作家,我们是不能对他苛求的。这副对联也有它的特色,它说出了梅兰芳和张大千这两位大师级人物的一段交谊(重画梅兰)。北京精于对联的高手很多,他如果要找人代笔的话,当然会写得更好,如今由他自己来写,纵然有欠工整,却正足以表示他对父执的诚敬。
十六、张大千的集句联
张大千兼擅书画,书法从学于清道人(李瑞清)与曾农髯,得力《瘗鹤铭》,参酌黄山谷体势,而自成一家。他自己虽然不作联语,但却喜欢书写对联。据他的友人所记,他常写的对联有下面几副:
樵客出来山带雨
渔舟过去水生风
此联是前人集唐诗之作。
拳石画临黄子久
胆瓶花插紫丁香
黄子久是元代画家,字公望。据张大千友人所记:“此联写大千先生幼时见家中所悬,原文为:拳石‘闲’临黄子久;胆瓶‘斜’插紫丁香。经张大千先生更一字后,更见精神,也更见工整。”
佳士姓名常挂口
平生温饱不关心
此联是李拔可赠张大千之作。李拔可福建人,能诗,是商务印书馆创办人之一。此联对张大千的平生为人,刻画传神。
张大千常写的对联,还有:
庭前大树老于我
天外斜阳红上楼
此联是前人集宋诗之作。原件张挂于苏州网师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