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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羽生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立脚莫从流俗走

置身宜与古人争

据张大千的友人所记:“大千先生二十六岁时,曾将何子贞藏魏碑《张黑女志》海内孤本,予以集联成册,这是其中一副。”此联说的是做人的道理,虽寥寥一十四字,而有哲理存焉。

张大千自己虽然不做对联,但我在刊物上见过他书写的一副集句联(台北国际摄影社拍摄),这副集句联也是值得一谈的。联如下:

身健在,且加餐,把酒再三瞩;

人已老,欢犹昨,为寿百千春。

此联是集宋代黄山谷、辛稼轩等人词句而成。对仗颇工,且有韵味,其为张大千晚年之“夫子自道”欤?集句虽然“句出别人”,但也有集句者本人的“创作”成分的。例如梁任公集宋词联,其中就有不少脍炙人口之作。

十七、方地山赠马掌等联

方地山擅作嵌名联,尤以赠妓的嵌名联最为得人称道。张大千就曾同朋友谈过他的三副这一类对联。(见冯幼蘅的《大千居土谈对联艺术》一文)

一副是为一个名口叫“马掌”的姑娘作的:

马上琵琶千古恨

掌中歌舞一身轻

上联用王昭君典故,下联用赵飞燕故事,以“鹤顶格”嵌入“马掌”二字。“马掌”此名本来甚为粗俗,但经他匠心独运,妙用两大美人的典故,却是令人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叹了。

又一副是为一个叫“大姑”的姑娘作的:

大抵浮生若梦

姑从此处销魂

论“意识”此联当然不足称道(它是宣扬旧士大夫那种醉生梦死的人生观的),但只论“对联艺术”,则它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又一副是为一个叫“如意”的姑娘作的:

都道我不如归去

试问卿于意云何

但后面两联,据台湾出版社的《晚晴楼联话》所记,则云是曾国藩作的。又,“大姑”一联,亦有云是胡林翼作的,不知孰是。

据冯文说:“他(方地山)的联对功夫,就算不是空前,也属绝后,可惜他从不留稿。观在除了张大千先生记忆中所得的几副外,都失传了。”这话恐怕说得不大对,方地山的赠妓联,散见于坊间各种联话的甚多,挑几副较出名的谈谈。

赠“来喜”联:

来是空言,且借酒杯浇块垒;

喜而不寐,坐看明月照蝉娟。

赠“月红”联:

杨柳岸晓风残月

牡丹亭奼紫嫣红

这两副都是嵌名联。“来喜”嵌在联首,“月红”嵌在联尾。均工丽可诵。

赠“嫦娥”联:

灵药未应偷,看碧海青天,夜夜此心何所寄;

明月几时有,怕琼楼玉宇,依依高处不胜寒。

上联用李商隐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典故,下联用苏东坡“水调歌头”词意,均隐藏有“嫦娥”二字。

我最欣赏的是赠“小楼”一联:

吹彻玉笙寒,休去倚栏,絮絮说东风昨夜;

生愁金漏转,偶来听雨,匆匆又深巷明朝。

上联用南唐中主李璟(“李后主”李煜之父)的词句“小楼吹彻玉笙寒”,下联用唐诗的“小楼昨夜听春雨”,可说是隐字嵌名联。

十八、曾国藩赠春燕联

旧日文人,常有赠妓联之作,今人看来,或者觉得“无聊”,但在旧社会(尤其是在清末民初)却是一时风尚,从欣赏“对联艺术”着眼,偶而谈谈,我想也是无伤大雅吧?何况这些对联,也提供了对历史上一些“名人”的研究资料。

上述“大姑”“如意”二联,有云是曾国藩所作者,我未经考证,不敢肯定。但另有一副赠妓联,据《晚晴楼联话》所记,则言之凿凿,可信程度较高,据云:“金陵‘光复’之初……某日,曾公(国藩)邀钟山书院山长李小湖微服同泛秦淮,青楼中有妓名春燕者,温柔儒雅,吐属尤佳,曾公奇之,后为人量珠聘去,不复得见,曾公书联赠之云……”

曾国藩赠这个名叫“春燕”的妓女的嵌名联如下:

未免有情,忆酒绿灯红,一别竟惊春去了;

谁能遣此?怅梁空泥落,何时重盼燕归来。

此联有叙事,有抒情,对仗也很工丽,就联论联,应该说是写得甚为精采的。说实话,我倒觉得这副对联是打破了曾国藩“伪道学”的一面,而流露了他“真性情”的一面,比读他的《曾文正公家书》有趣得多。

十九、袁世凯赠商英联

据说袁世凯未得意时,亦有赠妓联之作,他所赠的妓女名商英,联云:

商妇飘零,一曲琵琶知已少;

英雄落拓,百年岁月感怀多。

后来他床头金尽,真的变成了“英雄落拓”,商英将他逐出,有人又用“商英”之名,作嵌字联云:

商女不知亡国恨

英雄哪怕出身低

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少时也有赠妓女青凤的嵌名联:

膏娥皓齿镇相怜,唱遍那丑奴儿令,粉蝶儿令;

凤泊鸾飘同一慨,既醉倒黄四娘家,吴二娘家。

《丑奴儿令》、《粉蝶儿令》是曲牌名,“黄四娘”与“吴二娘”则不知是何许人了。

近代还有一位著名文人,人称“扬州名士”的陈含光也是喜欢写赠妓联的。选录两副。赠翠云联云:

羡君一片豪情,能似此翠飞红舞;

唤我十年旧梦,最难忘云鬓花颜。

又一副是赠名叫莲芳的嵌字联:

摘莲子,问心苦因谁?梦去无痕,又对朱颜惊绝艳;

算芳年,正月圆晚夜,花开当折,不歇金缕更何时?

二十、缩脚嵌名联

联语中有一类“歇后语”联,亦有称“缩脚联”者。举例如方地山赠歌女来福一联:

人既惠然肯

我亦自求多

这是以两句成语“人既惠然肯来”,“我亦自求多福”,“缩”掉最后一字而成联的。其“歇后语”“来福”亦即该歌女之芳名。

五十年代,香港的国泰机构影星莫愁因情自杀,有一挽联云:

与尔同消万古

问君还有几多

上联取自李白诗篇名句。李白的《将进酒》中有句云:“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下联则是取自李后主《虞美人》中的名句:“问君还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两句的歇后语均为一个“愁”字(莫愁之名),闻此联出自己故诗人易君左手笔。

最著名的一副歇后语联是章太炎写的讽康有为的一联:

国之将亡必有

老而不死是为

上联的歇后语是“妖孽”二字,下联的歇后语则为一个“贼”字。去掉歇后语,恰成妙对。且嵌“有为”之名。

二十一、镜花录与杜林胡

十年浩劫期间,提倡外行领导内行,因而闹出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下面说的就是其中之一。

某地某省立图书馆的某领导人,属于半文盲一类,当时该馆员工正在奉命学习《反杜林论》,她是“四人帮”派来的驻馆代表,专“抓”思想工作的,于是领导学习的任务理所当然的落在她的头上,笑话遂由此而起了。

杜林是德国十九世纪的哲学家和经济学家,在哲学上是调和派,把实证论、机械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折衷在一起;在经济学上是攻击马克思的劳动价值学说和剩余价值学说的。总而言之,是和马克思唱对台戏。因而马克思的好友恩格斯写了一部《反杜林论》来批驳他。

学习会中,那位大姐对有关的理论是根本听不懂的,但她老是听得人家说“杜林胡说什么什么”,以为“杜林胡”是个中国人的名字。遂站起来大发议论:“杜林胡这小子说的都是反马列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应该拉出去枪毙!”

她又曾把清代李汝珍作的小说《镜花缘》读为镜花“录”,于是有人赠以联道:

一代奇书镜花录

千秋名士杜林胡

二十二、谈何容易做刘表

有江东才子之称的近代诗人杨云史,一度曾任北洋军阀陈光远的秘书,曾因一副对联,险遭不测之祸。其事经过甚为有趣,不妨一谈。

事情发生在一九二零年,其时陈光远任江西督军,另一奉系军阀张宗昌也有军队驻在江西,那年冬天,陈要驱逐张的“客军”出境,战于袁州,双方伤亡甚重,最后陈军获胜。第二年正月,陈光远为阵亡军士开追悼会,杨云史写了一副挽联云:

公等都游侠儿,我也有幽燕气,可怜北去滞兰成,听声鼓一声,怆然出涕;

醉后摩挲长剑,闲来收拾残棋,惭愧西来依刘表,看春江万里,别有伤心。

有妒忌杨云史者向陈光远进谗,说杨秘书欺我辈不识字,竟敢把督军比做刘表,那是说你终将如刘表之让成都也。陈光远也不知道刘表是何人,闻言大怒,几乎就要下令杀杨。好在他的左右还有通人,和他说,让成都的是刘璋,不是刘表。刘表是东汉皇族,做的官是荆州刺史,他既有文名,也有贤名,是汉末“八俊”之一。陈光远还是弄不清楚,那人也有胆气,把刘表的传找来,叫他的幕僚给他讲解,并愤然道:“谈何容易做刘表!”陈光远这才知道杨云史将他比作刘表是捧他的。后来杨云史知道此事就辞职了。

二十三、拥护哪个舅子

抗战期间,有几副嘲讽四川军阀的对联,甚为有趣。最著名的一副是:

刘故主席千古

中华民国万年

抗战初期,刘湘任四川省主席,据传他是因不肯出兵参加抗战,因而“暴毙”的。此联故意“出格”,实乃讥讽刘故主席对不起“中华民国”也。

刘湘死后,四川省主席出缺,角逐此位置的川军将领颇多,王缵绪率先通电,“请缨御寇”,川省主席宝座遂由他坐上。王为政严苛,川人称之为“王灵官”。任职年余,民怨沸腾,其他地方军阀如潘文华、刘文辉、邓锡侯等人与他又积不相能,甚至演出联合陈兵成都四郊,迫他落台一幕。蒋介石为了“安定后方”,只好以批准他出兵参加抗战为理由,保全他的面子,调他出川。蒋自己兼任川省主席一职。王缵绪卸任时,有人赠以联云:

七千万人民火热水深,拥护哪个舅子?

一年余主席头焦额烂,再来就是龟儿!

“舅子”“龟儿”是四川人惯用的“口头禅”,恰成妙对。又杨森在抗战前任四川督办时,因下令拆成都许多民房建筑马路,办事者又多假公济私,有人讽以联云:

民房已拆尽,问将军何时才滚?

马路全筑成,愿督办早日开车!

“开车”也是四川俗话,意即“滚蛋”也。

二十四、纪晓岚嘲庸医联

曾任《四库全书》总纂(总编辑)的纪昀(字晓岚,一七二四~一八零五)平生最恨庸医(据说他的一家人曾为庸医所误),因而作了两副嘲讽庸医的集句联。其一云:

不明才主弃

多故病人疏

这两句联语取自孟浩然的《岁暮归南山》一诗。原诗句本是:“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他只颠倒了一个字,便成了嘲讽庸医的绝妙之作。“才”谐音“财”,嘲其医术不够高明,而为财主所弃也。

又一联云:

新鬼烦冤旧鬼哭

他生未卜此生休

上联出自杜甫的《兵车行》:“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下联出自李商隐的《马嵬》:“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集而成联,不但对仗极工,亦是嘲讽庸医的妙句。

纪晓岚是大官,也是著名学者。他是乾隆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除了修纂《四库全书》之外,并撰有《阅微草堂笔记》。

二十五、纪晓岚的幽默

纪晓岚性滑稽,有急才。据说有一天他和几位同僚在军机处(乾隆时设在皇宫的隆宗门内)办公,当时是三伏天时,天气酷热,纪晓岚怕热,脱了上衣,挥汗审稿,忽报“皇上驾到!”他来不及穿衣,只好躲入床底。过了些时,他没听见有人说话,伸出头来问道:“老头子走了吧?”哪知乾隆未走,斥道:“纪昀无礼,因何叫朕老头子?”纪从容答道:“万岁为老;皇上是一国元首,首即头也;皇上乃天子,合起来不正是老头子吗?”乾隆大笑,非但不加责罚,反予赏赐。

他值南书房,时常入宫奏事,一日有个太监出对难他,对头是:

三元解会状

他不假思索,便即应道:

四季夏秋冬

太监问他;“春在哪里?”纪答:“春在哪里,只有你知道。”众皆大笑。

此联与苏东坡巧对辽使联相类,据说苏东坡奉命接待辽邦使者,辽使知他文名,出对试他,对头“三光日月星”他对以“四诗风雅颂”,折服辽使。

二十六、拍皇帝马屁联

纪晓岚是很会拍皇帝的马屁的,乾隆五十大寿时,他献一联云:

四万里皇图,伊古以来,从无一朝一统四万里;

五十年圣寿,自今而后,尚有九千九百五十年。

乾隆是二十五岁做皇帝的,到了乾隆五十五年做八十大寿的时候,他又献上二联,以数字入联,对仗均极工整。限于篇幅,录其中之一:

八千为春,八千为秋,八方向化,八风和庆,圣寿八旬逄八月;

五数合天,五数合地,五世同堂,五福备至,嵩期五十有五年。

这两副“恭祝圣寿”联虽然大拍皇帝马屁,但也的确要点巧思。

纪晓岚最大的贡献是修纂《四库全书》,共收书三千五百零三种,七万九千三百三十七卷,分为经史子集四部,故名“四库”。乾隆要他修《四库全书》是有目的的,因满清是以“异族”入主中原,因此凡不利于满清统治的书多遭抽毁或窜改。但尽管如此,因《四库全书》收集的内容极为广泛,在一定程度上还是起了保存和整理文献的作用的。我们不能因纪晓岚擅拍马屁,就全盘否定他。

二十七、饶宗颐赠陈之初联

月前在新加坡去世的陈之初先生是一位值得钦敬的传奇人物。他是新加坡的亿万富豪,做的生意很多,尤以胡椒的生意做得最大,因而有“胡椒大王”之称;除了是“胡椒大王”之外,他还是东南亚最大的收藏家。“大王”固然少有,“大收藏家”更加难得。其值得钦敬之处在此。

他原籍广东潮安,一九一一年在新加坡出生,四岁回乡读书,十七岁重返新加坡,他对中国文化的热爱当是在这段期间养成的。返新后开始从事经商。他父亲不过是个普通商店职员,因此他后来之成为亿万富豪,可说是完全由于他的努力得来,并非得于父荫。他把做生意赚来的钱大部分用于收购中国的古董,以及艺术珍品。收藏种类大别有四:书画、陶瓷、端砚、印章。另有铜器、玉雕、古今艺术书刊等等。印行《任伯年画集》、《香雪庄书画选集》、《齐白石印谱》等,均免费送给海外文化机关及有关人士。他的“香雪庄”就象个博物馆一样,可知其收藏之丰。饶宗颐老师曾赠他嵌名联云:

得有之人力振古

最宜初日此观鱼

“之人”与“斯人”同义。至于下联所云,则是因其新居有间玻璃屋用以养金鱼也。饶师此联是题赠他的新居的。陈之初书法亦甚有特色,行草尤佳。

二十八、梁寒操挽胡适联

胡适是在一九六二年二月,以心脏病猝发,在台北南港中央研究院逝世的,他生于一八九一年,享寿七十一岁(实龄)。三月二日大殓,台湾自蒋介石以下的“军政大员”“社会名流”以及各诗社等,纷纷致送挽联,对胡推崇备至。(例如蒋介石的挽联云:新文化中旧道德之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之师表。)而推崇多有逾分者。本栏名称“联趣”,以“趣”为主,那些用陈辞滥调来推崇胡适的“名人”所撰的挽联,我就不想多谈了。这里只想谈梁寒操写的一副挽联:

名既大,谤亦随焉,学术之争,犹有待千秋定论;

健则行,倦即睡耳,哲人遽萎,究难消一代沉哀!

所谓“谤亦随焉”,应当是指内地对胡适的批判而言。平心而论,过去,那些批判是有某些“过左”之处;但台湾之捧胡适,亦曾有人发出“以适之为大圣,以绩溪为上京”之诮(按:胡适是安徽绩溪人)。在不同的政治环境之下,或褒或贬,均有过分之处,是亦难免也。此联归结为“学术之争”,“犹有待千秋定论”,立论可说是比较公允的。下联的“健则行,倦即睡耳”,写得亦甚潇洒。

二十九、挽胡适的白话联

梁寒操挽胡适联中的“名既大,谤亦随焉”,是有“蓝本”的。“蓝本”是曾国藩挽他同乡先辈汤鹏一联:

著书成二十万言,才未尽也;

得谤遍九州四海,名亦随之。

汤鹏(一八零一~一八四四),湖南益阳人,字海秋,和曾国藩(湖南湘乡人)是“大同乡”,年纪比曾恰好大十岁,但寿命则比曾短得多,曾享寿六十一岁(一八一一~一八七二),他只有四十三岁,可说是“英年早逝”。但著作甚多,他的生平详见梅曾亮给他写的墓志。他的著作在当时或者很有名,但今人知之者则恐怕很少了。我自认孤陋寡闻,我也只是从曾国藩此联,才得知他曾“著书成二十万言”,却未曾读过他的著作的,论到知名度之高(包括生前和死后),汤鹏恐怕还不能和胡适相比的。因此梁寒操的联语虽有“蓝本”,但似更为恰当。

还有一副非“名人”写的挽胡适联值得一提。联云:

先生不可死,居然去了!

我们还活着,何以继之?

胡适以提倡白话文成名,此联的特色就在于以白话入联。

三十、何淡如其人

用白话文写的对联,在“五四”以后,已经渐渐多起来了,但说到最能“口语化”的,恐怕还要数清代的何淡如。

何淡如本名又雄,字“淡如”,以字行。清嘉庆二十五年(公元一八二零)生,同治元年(一八六二)考取举人,一度出任高要县学教谕,其后即在省港以教学维生。曾设馆于九龙城之龙津义学(在昔之龙津石桥侧)。卒年不详。但知光绪元年(一八七五)的时候,九龙军政界筑石桥,立《创建龙津石桥碑记》,碑文为显宦冼斌所撰,字就是由何淡如写的,那年他已五十六岁了。

他擅长以广东话写谐联(或称怪联),而且数量甚多。我孤陋寡闻,不知在他之前,有没有别人用广东话写对联的,但以创作数量和“知名度”而论,则称他为“广东方言联语”之祖,似也不为过也。

三十一、一拳打出眼火

何淡如的怪联,有个特色,方言口语的运用自然成趣,丝毫不落斧凿痕迹。例如:

一拳打出眼火

对面睇见牙烟

这副对联好象随口说出来的对话,乍听之下,你可能根本想不到它是对得十分工整的对联。设想有人在茶楼打架,旁观者见状惊呼:“哗!乜甘狼架!”然后加上这两句:“一拳打出眼火;对面睇见牙烟!”是不是如见其“事”,如闻其声?

又如:

有酒不妨邀月饮

无钱哪得食云吞

四面云山谁作主

一头雾水不知宗

这两副对联都是以一句广州俗谚来对一句唐诗的,一雅一俗,妙趣横生,字面却对得非常工整。这种“何淡如式的怪联”,香港至今仍在流行。我在本栏谈过的一联:“水紧一声齐走鬼;风飘万点正愁人。”即是一例。

“四面云山、一头雾水”一联还有个故事,据说何淡如某次与友人吕拔湖孝廉同乘珠海谷埠一紫洞艇“妓船”纳谅,吕在船头看风景,高吟唐诗一句;“四面云山谁作主?”何在他的后面即应以广州俗谚云:“一头雾水不知宗”。吕初时也是“一头雾水”,其后始察觉那是妙对。

三十二、一肚草格外大声

何淡如的怪联脍炙人口,先师简又文曾写有《何淡如的幽默》一文(载一九七三年在台湾出版的《广东文献》季刊第三卷第三期),辑录有他的一些“知名度”或许较低但仍是写得十分精采的“怪联”。这里也选谈几副吧。

广州旧日习俗,阴历二月的土地诞辰,每有搭棚大烧火炮之举。何淡如曾为某棚制一联云:

周身花果然好样

一肚草格外大声

上联切火炮烟花,下联讥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不学无术之辈,“唔识野又偏充识野”于是“格外大声”。可谓刻画传神。

他有一副写广东食物的对联,虽无多大意义,也很有趣。联云:

风肠蒸熟堪餐饭

云耳切开好会斋

广东人习惯称“腊肠”为“风肠”,与“云耳”恰成妙对。

某乡酬神演戏,何淡如代撰戏棚联云:

滚滚江山,只为大花面争权,国老无能终散局;

纷纷世界,怎得正武生掌印,奸臣尽灭始收科。

“大花面”、“正武生”在粤剧中代表一奸一忠。下联之“奸臣”亦有抄本作“茹臣”者。“茹”可作臭败解。

又尝代某乡所建之观音大士醮棚作联曰:

我本一片慈悲,有时黑面做埋,只系收磨恶鬼;

你若十分诚敬,如被红须扭过,何妨直禀灵神。

传说观音大士可作男身,亦可作女身,有时化身作黑面大士克治魔鬼。“收磨”是粤语“制治”之意。“红须”当系粤语“红须军师”的简称。“红须军师”是好设计害人但本领又不是怎么高明的。“扭”字很难翻译成国语,简师解作“陷害”,似也未够传神。这个字似有粤语“整鬼”之意,解作“陷害”,似嫌太重,但若译作国语的“整”字,又似嫌太轻了。

何淡如又曾为某处代作端午竞渡兼同时演戏之联:

扒、扒、扒,扒到龙门三级浪;

唱、唱、唱,唱出仙姬七姐辞。

简师十分欣赏此联,认为是“具有创造性之作,以其别开生面,有声有色,且气魄雄厚也”。

三十三、豆沙冰月 兰州水烟

何淡如那个时代,抽鸦片烟还是相当普遍的,他自己也是个瘾君子。某日,他赴友人婚筵,正自横陈榻上,吐雾吞云之际,有一宾客出联索对云:

最好碰头新妇日

他不假思索,手持烟枪作请吸状云:

何妨玩口旧公姻

众宾客初时莫明所以,仔细一想,方知乃是妙对。(按:当时粤人称印度来的鸦片烟是公烟,以旧者为佳。此联所说的事物,表面上毫无关联,但每个字都是对得很工整的。可与“一拳打出眼火;对面睇见牙烟。”媲美。)

粤式月饼,花样最多,何淡如有一联云:

咸月、甜月、五仁月、豆沙冰月、鹅油酥月;

生烟、熟烟、孖姑烟、兰州水烟、鸦片公烟。

此联上联都是月饼名,下联都是烟名。以“月”对“烟”,而各种烟名,又都是对得字字工整,颇饶奇趣。“孖姑”即雪茄,旧名淡巴茹。

从这副对联,也可见到当时(道光、咸丰年间)流行的是那些粤式月饼。近年最流行的“蛋黄莲蓉月”当时可能还未有。(按:此文发表后,在报上看到汪杅庵先生的一篇文章,详谈各种“粤式月饼”的历史,证实此说。)

三十四、何淡如嫁女联

何淡如嫁女,自撰谐联一副:

打鼓打锣,不过戥人高兴;

搬埕搬塔,总之自己破财。

“戥人高兴”是广东俗话,“戥”字读如“邓”,有“陪”和“增”的意思在内。“搬埕搬塔”也是广东俗话,“埕”和“塔”本是指一般“杂物”,但在此处,则是指送给女儿的“嫁妆”了。此联是颇能道出做“外父”的心情的,一笑。

他还有几副写得颇为趣怪的杂联,一并录下:

水手落水,水鬼拉住水手手;

火头吹火,火星飞上火头头。

“火头”即广东话的厨子。

广东人喜欢吃狗肉,由来已久,虽然始于何时,难以稽考,但在何淡如的怪联中,就有一副是写吃狗肉的,联云:

狗仔煨浓,巧笑倩兮穿黑服;

虾公蒸熟,鞠躬如也着红袍。

“煨浓”是烧焦了的意思。“巧笑倩兮穿黑服”是形容“狗仔煨浓”之后“依起棚牙”的形状。“鞠躬如也着红袍”则是形容“虾公蒸熟”之后的弯腰形状。这副对联可说是写得很“形象化”的。

三十五、三间大屋间间间

何淡如还有一副怪联,是必须懂得广东话才知其妙的。联云:

三间大屋间间间

九横长梯横横横

上联最后那个“间”字应读去声,即“间格”之“间”也。下联下面的三个“横”字都读广东土音的去声,一“横”梯即一级一步也。

何淡如似乎没有足以传他衣钵的门生,有关他教书的趣事甚多,据说有一次,他在学生的课文后面作大批曰:“或明日搭渡过佛山。”该生愕然问道:“老师的批语,学生看不懂啊!”他说:“我的批语你看不懂吗?你的文章,我也看不懂啊!”又一次他给学生作文的批语是“四围周密。”该生初时以为是赞语,仔细一想,才知是老师说他的文章不通。

不过,他虽然没有得意门生,却有一个儿子颇能传他的做怪联的本事。据说有一次他写了个上联:

剩得两撇胡须,此后唔知点算好?

他一时未想出下联,他的儿子替他对道:

养成一身贵骨,从今改过未为迟!

上联是父亲的自叹,下联是儿子的悔过。不但对得工整,且切合儿子身分。据说何淡如也不能不赞为妙对。但可惜他儿子的名字失传。

三十六、联语而有诗词韵味

旧日佛山鹰咀沙近娼寮处之江口,搭有浮桥。佛山的“春色赛会”是很出名的,这个江口,也是观赏灯色的好去处,何淡如撰一联悬挂桥头云:

雨后步江桥,月色朦胧,老者尚防差错脚;

灯前观火树,花技摇曳。少年谁肯认低头。

广东话之“差错脚”有“行差踏错”之意,其地近“娼寮”,可谓一语双关。下联亦有警世意味。

何淡如还有一副为佛山“春色赛会”写的对联,虽然不是用广东话写的,但更具特色。联云:

新相识,旧相识,春宵有约期方值,试问今夕何夕,一样月色灯色,该寻觅;

这边游,那边游,风景如斯乐未休,况是前头后头,几度茶楼酒楼,尽勾留。

此联特色有二:一、上联下联都是句句押韵,而且平仄虚实,每个字都对得甚为工整。二、联语而有诗词韵味,情文俱佳,简直可以当作是他“自度”的两阕新词来读,甚有文学价值。可知何淡如在擅写诙谐的广东话“怪联”之外,且还能够写“正统文学”的佳联的。

三十七、丛桂有坊 六榕无寺

广州西关,旧日有一条街名叫“丛桂坊”,街内有条小巷,名叫“湛露巷”。据说有人出了个对头:

丛桂有坊含湛露

征求下联,无人能对。难对之处在于必须用地名来对地名,文义不能牵强。而且只解释得通,也还不能算是佳作,因为上联是可以作为一句诗句看的,下联也应该是一句有情景,有韵味的诗才算合格。到了何淡如,方始对得出来。他对的是:

六榕无寺挹清风

需要略加解释。“六榕寺”为广州名胜之一,寺门的“六榕”二字是苏东坡写的,但他只写了“六榕”二字,“寺”字却没有写,故曰“六榕无寺”。六榕寺近“清风桥”。“湛露”是巷名,“清风”是桥名,也恰好可以相对。

苏东坡的题字有段掌故。据徐续的《广东名胜记》所述,六榕寺最初是南朝梁大同三年(公元五三七)所建的“宝庄严寺”,到南汉(五代十国之一。公元九一七~九七一)改名“长寿寺”,到北宋再改称“净慧寺”。宋元符时,苏东坡来游净慧寺,见寺庙内有六棵榕树,遂信手挥毫,写下“六榕”二字,不意“六榕”广为人知,到了明朝永乐九年,即因苏东坡有此题字,而改称“六榕寺”了。六榕寺至今还在,但那六棵榕树,则早已没了。

三十八、六榕无树记东坡

根据徐续的《广东名胜记》所述的掌故,再来看何淡如对的那个下联,“六榕无寺挹清风”,和上联“丛桂有坊含湛露”虽然对仗工整,但也还是略嫌牵强。因为是有寺无榕,并非有榕无寺也。(到明朝改称六榕寺时,那六棵榕树,已是早已不存在了。“六榕无寺”虽可解释为苏东坡没写那个“寺”字,究嫌略为牵强。)

现在六榕寺的正门仍高悬着“眉山轼题并书”的匾额“六榕”,寺联则是顺德岑学吕所撰的:

一塔有碑留博士

六榕无树记东坡

上联也有段掌故,六榕寺有个“花塔”,原名“舍利塔”,是和六榕寺的最前身“宝庄严寺”同时建的。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曾到岭南游览宝庄严寺,写了一篇洋洋三千言的《宝庄严寺舍利塔碑》,此碑亦久已失掉了。上联的“博士”即指王勃。

因何淡如的“六榕无寺挹清风”而旁及岑学吕的“六榕无树记东坡”,闲话扯了一通,现把话题再回到何淡如身上,何淡如还有一副写得很具诗情画意的对联,写“珠江即景”。

珠海船如梳,横织波中锦绣;

羊城塔似笔,倒写天上文章。

三十九、大观楼长联

对联可长可短,短的五、七字,长的数十字都有。长联中最出名的当推昆明滇池大观楼那一副,此联共一百八十字,是曾被誉为“古今第一长联”的。(不过,若以字数来说,则后来已有比大观楼长联更长的联语了。)

大观楼长联全文如下;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婉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上联写景,下联论史。情景交融,古今会合,浑成一体。气魄之大,无与伦比。我以为即使在字数方面,不能称为“古今第一长联”,也可称“古今第一名联”!

关于大观楼长联,还有一件趣事,在孙髯翁之后,有个大官名叫阮元的,在道光初年在昆明当云贵总督,说原来的长联“对得不工整”,“夹硬”改了十数字。例如原联是“苹天苇地”对“断碣残碑”的,他改为“藓碣苔碑”。理由是苹、苇、藓、苔,都是植物,“更工整”,却不知这一改韵味全失了。后来他一去职,当地人又把原联挂上。并且写了一首打油诗骂他:“软烟袋不通,萝卜韭菜葱。擅改古人对,笑煞孙髯翁。”阮元号芸台,“软烟袋”是“阮芸台”的谐音。

长联作者孙髯翁,他能诗善文,由于不满清朝封建科举制度,发誓不参加科举考试,所以他只得以布衣落拓一生。晚年更是穷困不堪,寄居于昆明圆通山下一个叫“咒蚊台”的地方,自称“蚊台老人”,替人占卜算命过活。

四十、点金成铁的例子

旧日文人,每有自以为是的毛病。喜欢改别人的作品,就是这个毛病的表现之一。改作亦偶有胜于原作的,但“点金成铁”更多。在对联文学中,最著名的“点金成铁”的例子,当推阮元的改孙髯翁的云南大观楼长联。

阮元的改作,也不妨录出一看: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凭栏向远,喜茫茫波浪无边。看东骧金马,西翥碧鸡,北倚盘龙,南驯宝象。高人韵士,惜抛流水光阴。趁蟹屿螺洲,衬收起苍崖翠壁,更苹天苇地,早收回薄雾残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鸥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爨长蒙酋,费尽移山气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尽暮雨朝云,便藓碣苔碑,都付与荒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鸿雁,一片沧桑。

阮改孙联之后,曾引起滇人普遍不满,甚至被人骂为“不通”(见上述打油诗)。其实通是通的,但一改之后,原作的神韵尽失了。因此原来谈论这两副对联的人,绝大多数都认为改作远逊原作(只有一个梁章巨例外,下篇再谈)。

限于篇幅,不可能把诸家评论并录。这里只想举两个例子,比较改作和原作的优劣。

一、原作“披襟岸帻”改为“凭栏向远”。“披襟岸帻”是“解开衣襟,推高头巾”的意思,承接前句“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不但显出眼界的开阔,也显出了作者的逸兴遄飞。情与景互相结合,改为“凭栏向远”,只是一句平凡的套语。

二、同样的道理,把“喜茫茫空阔无边”的“空阔”二字改为“波浪”,也是失了原作的气势,而且也不符合实景。滇池并非长江黄河,它的波浪是不大的,更说不上“无边”,但从大观楼俯视,一望无际,却的确是“空阔无边”。

四十一、局部整体 有招无招

阮元(一七六四~一八四九)平生好训诂考证之学,曾主编《经籍纂诂》,校刻《十三经注疏》,汇刻《皇清经解》等。著作有《研经室集》。在学术上有一定的贡献。但学术和文章是两回事,一个好教授未必就是好作家。做训诂考证一类学问功夫的人,每有喜欢“钻牛角尖”的毛病。阮元修改孙髯翁长联,主要的毛病,依我看来就是拘泥于局部某一个字的对仗是否工稳,忽略了长联所应有的整体气势。

对联本来是要讲究“虚”、“实”相对的,因此只从局部来说,也不能说阮元的修改完全没有理由。孙联的“披襟岸帻”是和“把酒凌虚”相对的,岸帻的“帻”(头巾)是“实字”,凌虚的“虚”是“虚字”。阮元可能觉得以“岸帻”对“凌虚”还不够工稳,因而把“披襟岸帻”这句改为“凭栏向远”。同样的道理,孙联的“喜茫茫空阔无边”是和“叹滚滚英雄谁在”相对的。“空阔”是虚字,“英雄”是实字,阮元可能也是为求虚实对仗的工稳,因而把“空阔”改为“波浪”。岂知这样一改,原作韵味尽失了。好有一比,阮元的改作如规行矩步的三家村学究,孙髯翁原作则如洒脱不羁的风流名士也。

但话说回来,必须基本功(对联方面就是平仄虚实的对仗)打稳,才能讲求“突破”。正如武侠小说中常说的“无招胜有招”一样,先得经过“有招”(精通各种招数)阶段,才能到达了“无招”境界。

四十二、梁章巨何故抑髯翁

历来谈大观楼长联的人,都是认为孙髯翁的原作胜于阮元的改作的。只有梁章巨独持异见。他在《楹联丛话》中说孙的长联“传诵海内,虽一纵一横,其气足以举之,究未免冗长之讥也。”他把两联并录,一方面批评孙的原作写滇池中实境“用替字反嫌妆点”;一方面对“彼都人士”(指滇人)对阮元改作的“啧有烦言”表示不能同意,“因并录于右,以质观者。”大公报老作者徐克弱兄以前曾在他的《灯边杂笔》专栏,写了一篇《大观楼长联有二》的文章,洋洋数千言,详论二者优劣,说“梁章巨为了替他(阮元)捧场,而对孙髯翁原作所作的讥弹,难以叫人心服。”

其实若明了梁章巨和阮元的关系,则梁之捧阮抑孙,也是无足为怪的。盖阮元是梁章巨的老师也。梁的《楹联丛话》中就有一条《贺云台师加衔联》说“云台师以今年丙午乡试,重宴鹿鸣,大吏奏入,得优旨,晋加太傅衔,并有三赴鹿鸣之望,荣宠极矣。按吾师本以太子太保原衔,越加七级而至太傅,如斯旷典,前此所未闻也。”其联云:

异数超七阶,帝眷东山谢太傅;

嘉宾伫三肄,天留南国鲁灵光。

《丛话》中也有说明,阮元是在他的改作被“撤去”后,以“改本寄示”他的,他又怎能不为老师捧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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