趵突泉位居济南七十二名泉之首,有联云:
画阁镜中看,幻作神仙福地;
飞泉云外听,写成山水清音。
此联作者石蕴玉,号琢堂,江苏吴县人,乾隆五十五年状元,官至山东按察使。“飞泉云外听”设思甚妙。
九十四、岭南一寸楼联
金应熙教授应邀来港大讲学十日,来去匆匆,他临行前夕,唐天檾学长为他设宴饯行,我亦叨陪末座,座中都是岭南校友,方始得有机会与他畅谈岭南旧事。金师记忆力极强,他知道我写《联趣》,问我:“你还记得岭南大学市场一寸楼那两副对联吗?”一寸楼是卖文具的小商店,我依稀还有印象,联语则都忘了。他随口念给我听,其一是:
康乐小楼温故梦
怀恩旧址赋新词
岭大校址在康乐村,康乐旧名“怀恩”。
又一联云:
万古愁边,我有刹那欢悦;
三生石上,谁无些子姻缘。
此联似比上联更佳。“刹那”是梵文音译,意译即一瞬间,等于八分之一秒。这是金师在课堂讲“中印文化交流”时讲过的,我倒还记得。金师还讲了一件趣事,有人将上下联的“我”与“谁”对掉,变成“谁有刹那欢悦;我无些子姻缘!”将这副联语变成了“王老五自叹”。
金师是史学大师义宁陈寅恪的得意门生,《大公报在港复刊三十周年纪念文集》有他写的一篇《论印度古代六师》的文章。牟润孙教授读后,说他是“真能继义宁之学”者。
九十五、陶陶居嵌字联
陶陶居是广州一间老字号的酒家,有一副很出名的对联:
陶潜善饮,易牙善烹,饮烹有度;
陶侃惜寸,夏禹惜分,分寸无遗。
联中的“寸”、“分”指光阴。陶侃惜寸阴,夏禹惜分阴,是常见的典故。但用作酒家联语,“分寸无遗”却可有双关解释。“易牙善烹”也是一般人耳熟能详的典故。
“陶潜善饮”或者不能算是普通典故,但在陶诗中是可以找到根据的。
陶渊明著有《铭酒二十首》之作,序云:“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无夕不饮,可知其善饮矣。他的二十首饮酒诗,选录一首如下:
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陶陶居嵌名联有一故事,据说是某年春节该酒家悬赏二千大洋征联,规定必须嵌入酒家名字。“陶”“陶”相对,甚难。所得皆不惬意,其后有一外省人以上述之联应征,获得冠军。此人正缺盘川,得此巨奖,遂赋归矣。
九十六、襟江酒楼嵌字联
谈起广州的陶陶居,想到香港的襟江酒楼。因为他们都是著名的老酒家,并且都有一副脍炙人口的嵌字联。
襟江酒楼的嵌字联如下:
襟青袖翠,履为交错一堂,看举座欢呼,弗羡的、壕镜风光,弗爱的、海珠花韵。钱沽勿吝,只求襟影无惭。襟前有酒好谈天,与天同醉;
江碧云蓝,帆樯远来万里。试凭栏顾盼,这边是、鲤门双峙,那边是、龙岭九回。国运终兴,勿谓江流不返。江上尽人皆见月,得月谁先?
此联三嵌“襟江”二字,且在写景抒情之中兼有议论,堪称佳构。作者是报界老前辈三水欧博明。一九八二年英首相访华后,本港文汇报社长李子诵写的一篇谈论香港前途问题的文章曾引用此联,盖联中所说的“国运终兴,勿谓江流不返。”正似预言也。
九十七、大包易卖 大钱难捞
广州大同酒家,战前曾有征联之举。冠军联为:
大包不容易卖,大钱不容易捞,针鼻铁,盈利只向微中削;
同父饮茶者少,同子饮茶者多,檐前水,点滴何曾见倒流?
用鹤顶格嵌“大同”二字。余生也晚,原联我未见过,这个“版本”是文友杨柳风抄给我的。杨君的“版本”则是得自大同酒家一位旧股东之手,因杨君擅书法,该股东请他重书作纪念的。据杨君解释云,广州大同酒家,当年以“卖大包”作为号召,所卖的大包是超值的,志在引来食客,从其他食物取得弥补,故云“大包不容易卖”。这副对联,后来在香港有人将它“简化”,写成:
大包易卖,大钱难捞,针鼻削铁,只向微中取利;
同父来少,同子来多,檐前滴水,几曾见过倒流?
一说“大包不容易卖”,一说“易卖”,各有各的造意,不必强分轩轾。原联较切合经营茶楼者的口吻,改作则较为简洁流畅。原联与改作的上下联开首两句,是用“两边各对各的”格式。但原联的“微”字对“见”字,改作的“微中”对“见过”都嫌稍欠工整。不过对“人情世故”的观察入微,却是堪称茶楼联的佳构。
九十八、天天小有天
各地著名的茶楼酒馆,往往有文人雅士题联,其中可供雅俗共赏的亦甚多。
成都“姑姑筵”是一间非常出名的本地莱馆,据说开这间菜馆的主人曾经中过进士,做过县官,他自题两副对联:
(—)
可怜五十年读书,还是当厨子;
做得廿二省味道,也要些功夫。
(二)
做些鱼翅燕窝,欢迎各位老爷太太;
剩点残羹冷饭,养活我们大人娃娃。
两副含有自嘲味道的对联,都颇幽默可喜。
上海有一间小吃店,名“小有天”,做的小菜甚为精致,大书法家李瑞清最喜欢它的小菜,几乎每天都要光顾“小有天”,因而他题一联云:
道道非常道
天天小有天
下联的“天天小有天”是“纪实”(每天都要来“小有天”)上联的“道道非常道”本是语出《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但用于此处,却不是谈“哲学”,而是赞美它的莱式的。意即每道菜式都不寻常也。李瑞清号清道人,是一九八三年四月在台北逝世的名画家张大千的书法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