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群女人为秦贞梳洗打扮,隔壁大帐乐曲声声夹杂欢笑喧闹。正在大宴。
打扮完毕,妇女们带她进入隔壁帐内。大帐中,坐着的宾客就有数十,虽不似大都的贵族王侯那般衣着华贵,但也不难看出他们身份非同一般,也许是统治着西域甚至西域以西的宗王们。她一入帐,立刻受到关注,宗王的眼睛都盯着她,秦贞没法躲,一步步进到大帐深处。海都要她坐到身边,她不得不从。想也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她心乱如麻,海都示意宴会继续。
舞姬进来了,这些西域女人扭动妙曼身姿,胯间裙上坠的流苏左右摇摆,宗王们哈哈大笑,或评头论足,或自己也跟着节奏扭起来。
有宗王借酒性言道:“看惯了娇艳的波斯女人,再看.中.国女人,清清淡淡别有风韵。”他说的是秦贞,他不仅说,还向她走去。秦贞吓住,身子往后退缩。
可他还没靠近,药木忽儿伸腿绊了他的脚,他已醉了,步伐不稳,被这么一绊,整个人栽倒,滚向大帐中央,正好滚到波斯舞女裙下。他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为何摔倒,只觉得眼前突然出现一美人,立刻抱住舞女玉腿,舞女惊叫,众人却大笑。
“拖出去醒酒。”海都淡淡说。两名卫兵将醉酒的宗王架出去了。
不过宗王酒后之言却激发出其余人的向往,他们多是蒙古西征后留在征服地的宗室后代,未见过汉地景象,听说汉地极度繁华,远胜诸国。不过那里被篡位者忽必烈占据,等他们将忽必烈赶下汗位,定要好好见识一番。那些传闻中的财富女子都归他们享用。
诸王讨论甚欢,海都只听他们议论,不予置评。
药木忽儿问:“合汗似乎对汉地繁华不感兴趣?以前我随父汗征讨汉地,见过宫殿残垣,虽已破损,但从前奢华不难想象。如今过去这些年,应都已修复重建了吧?合汗应该去看看,那才是配得上帝王身份的东西,您也应该拥有。”
“他们说的可是真的?”海都问身边的人。“我见过哈拉和林的宫殿,认为已经是奢侈了,听说大都的皇宫数倍于哈拉和林。”
没想会问她,秦贞愣了愣,回答道:“我未去过哈拉和林,所以无法比较。但大都的皇宫确实极大,走上一天也看不完所有房间,里边住着宫女、内侍数千人,各司其职,尽心服侍合汗和后妃。皇宫里除了宫殿,还有花园,种植各种奇花异草,四季花开不绝。每天有来不同地域的艺人表演,合汗欣赏他们的演出,品尝着各地大厨制作的美食。”
“听起来非常美妙。”海都平淡地说。
“只要打败忽必烈,他的一切都属于您。”药木忽儿说道,“伟奇的宫殿,宫里的财宝和女人,都是您的。”
海都突然冷笑,“药木忽儿,如果我告诉你,我对你们向往的东西没兴趣,你会对我失望吗?”
药木忽儿怔住,随后回道:“不。我想您一定有更高追求。”
又一只烤羊抬了上来,香气与热气溢满大帐。侍酒的奴仆为客人捧上新酒。
“你,过来!”海都对着其中一名奴仆说。
那人犹豫,再催之后,低头来到海都身前。
“你们可认得此人?”海都问客人。
仆人虽低着头,秦贞却认得。“安童丞相?”她惊道。
安童头垂得更低。
“曾经的丞相,今日不过是侍酒的奴隶。富贵荣华什么都不是,我追求它们做什么呢?你说对不对?”海都问秦贞。
他总是这么突然发问,秦贞回答不上。回答这个问题说难也易,说易也难。他说不为富贵荣华,可他现在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夺得它们么?他不要富贵荣华,他要什么呢?
海都命安童退下,安童急退,离开的样子像在逃离。也难怪,他曾经是显赫的贵族,权倾的百官之首,而今却被大都来的故人见到落魄模样,秦贞想,换作自己也没脸见人吧?
“夫人在想什么?”海都问,“可是还在想我的疑问?是不是觉得奇怪,我这种人不求富贵,该求什么?我的家族也曾显赫尊荣,我是过来之人。过来人通常有两条路选择,一是极度怀念过去,陷在回忆不可自拔,二是把一切抛开,从头开始。”
“合汗自然走的第二条路。”药木忽儿插话说,“窝阔台家族的荣耀已经过去,所以合汗已不稀罕所谓的荣华富贵了。”
海都对之以笑。
“不!你选的第一条路。”秦贞说。说了之后又后悔,此话必定激怒他,不知后果如何,但宁可将他激怒,也不要他在高兴之余对自己做出什么。“你至今怀念着那些荣耀,否则不会起兵,不会想要推翻忽必烈。你想要恢复家族的地位。口口声声说不追求富贵,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想得到,别人只要富贵一生,而你想要的是一切!我说得对不对呢?”
海都的神情如同凝固了般,先前的笑容并未退去,但笑容下却有别的情绪在暗涌。这样子让秦贞感觉可怕,比发怒还糟糕。
他突然揽住她的腰,将她横抱起来,秦贞还在惊叫,他已抱着她离了座席,直穿大帐。身后诸王起哄,他不理睬。
药木忽儿只得暗叹,让秦贞自求多福了。
抱着她进到另一顶大帐中,秦贞觉身子一轻,接着落到床上。床上铺着乳白的毛皮,却无法减轻落下时的痛感,她翻身看着海都,知道今晚难逃了。
海都压了过来,秦贞本能地推打,触摸到他腰间的短刀,她迅速抽了出来。白刃划过,海都与她分开了距离。
“它对你有什么用呢?”海都笑道,“除了自尽,它帮不了你任何忙。就算自尽,也要看我许不许,你还来不及刺向咽喉,我已把它夺下了。”
秦贞握着短刀的双手直发抖,以至于刀尖跟着颤动。她相信自己目前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但她也不能让自己这么被欺辱了。“我是没力量反抗你!”她说,“但你除了欺负我这个女人,还有别的本事吗?就凭你那些好色好酒的宗王,也能推翻忽必烈?一辈子也不能成功!他也只能靠欺负女人挽回尊严!”
“你想激怒我?”海都坐下,平静说道,“激怒了我,大不了被我杀死,如此至少可以保住名节,是吗?”
她确有此想法,反正逃回去希望渺茫。“忽必烈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你只是条为了活命可以舔人脚丫的狗。你造反,他不过当被狗咬了口。”
“哈哈!”海都大笑,“忽必烈怎么看我,夫人你留在我身边,以后自然看得到。你越想死,我越不会如你意。夫人安心跟着我好了,看我怎么夺回汗位。”他伸手抚摸秦贞的的脸。
还未触及,帐外突然大喊“失火”。海都收回手,出帐查看。
举行宴会的大帐冒出火光,诸王都灰头土脸奔出来了,众人围住大帐扑打火焰。
“怎么回事?”海都向着慌乱的人群质问。
立刻有人回禀,诸王帐中饮酒甚欢,醉酒踢翻油灯,引燃大帐。
海都命他们快些救火,怨叹那帮没用的东西。
药木忽儿远远观望,见海都出来得快,又穿戴整齐,便知他还未得手。幸亏他机智,趁有宗王醉酒争执,借乱踢倒油灯,引发火灾,把海都逼出。海都扫兴,应不会再回去,秦贞今晚算保住了。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得知海都已去收拾帐外的乱局,秦贞松气,他今夜恐怕不会回来了,即使处理完,也该没了心情。
可以后呢?
她也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