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木门,吱呀呀的推开迎进一怀秋雨,苏公冶一身是血面色苍白的走出,几缕青丝贴着面颊,我上前缓缓握住他冰凉的手,心中酸涩眼中隐隐泛起泪。
他木木的抬眼看着我,眼睛内满是血丝,轻声道“....她走了,我没想过真的要了她的性命,是我杀了她。”
我心狠狠揪着,展臂轻轻抱住苏公冶,他头静静的靠着我的肩头,许久,我的脖子一滴温热的眼泪滑落,我侧目见他背部微微颤抖,我心如刀绞,太后用自己的死牵绊住了苏公冶,让苏启得以稳坐帝位,可她没有想过该是怎么样的自责,才能让苏公冶放弃这一切,成全她的心愿。
我紧紧的抱着苏公冶,在这场杀戮中,心软便注定是失败的,或许在苏公冶的眼中权利并没有那么重要,没有十几年的母子情重要。
大苏元丰四年,明镜太后殁了举国哀悼,然而那场政变也随着丧礼的到来消失的悄无声息,苏启并未追究。
至于太后是如何死的,苏启也接受的坦然,或许他知道他的母亲是为着这江山而死,或许他并不在乎这个对他而言冷漠的母亲,不过,只要他还安安稳稳坐在九龙椅上,而他最大的敌人,也不再是对手,他便也安心了。
太后临死前将解药给了苏公冶,解开了缠绕他多年的毒,虽然毒性已解除,但太后逝世仍旧给了苏公冶很大的打击,为此生了场大病至今卧床不起。
我曾想用法术将苏公冶治愈,却不想完全无效,这让我渐渐的开始意识到他可能不是一个平凡的人,然而这个问题我并未深究。
旁晚时分宫内差人来催,说是王府内一定要有人入宫守夜才合规矩,深夜里我匆匆入宫,只因阴夫人在得知政变失败后潜逃,芳连也失踪了,府内一时无人,人心涣散。
进宫前我正色静立在石阶上,底下是府内上上下下的仆人。
“你们只管做好自个儿的分内事,其它的事不要管,也没这个能耐管。”我淡淡训道。
底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喘,跪了一地“奴才谨遵主子吩咐。”
我看着底下吓得哆嗦的人,放缓了语气“放心,一切都会过去的,九王府会好好的,你们也会好好的。”
仆人们相互交换了眼一起道“主子说的是。”
“主子,外头的马车已经备好。”陌心在一侧,扶着我的手小声道“真的要去么主子?圣上会不会有所为难。”
“放心,他不能拿我怎么样。”我回头看了眼苏公冶的卧室,烛火忽明忽暗“好好照顾王爷。”
“奴婢明白,主子早去早回。”
我点了点头转身进入马车,嗒嗒嗒的马蹄声踏着孤冷的夜色向皇宫驶去。
永寿宫内,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从正殿内传出,我处在外头静候,看着里头跪了许多人,哭的很伤心,我微蹙眉,然而这里头真心难过的人又有几个呢。
一旁的太监见了我只觉面生,便低头询问我“主子是哪家王府的家眷?”
我只道“九王府。”
太监微惊,转而厌弃的撇了我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乱臣贼子,漫不经心道“九夫人到——。”
殿内一时所有人都暗暗的抬头盯着我瞧,低头私语。
“她就是九王府的人,九王爷都造反了,这王府的人都还好好的,没被处置。”
“圣上不知为何不杀了他们。”
“估计太后的死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一母同生的兄弟圣上如此英明又孝顺,没想九王爷竟会如此。”
我自若的进入殿内侧头冷冷横了她们一眼,前些天这些人还眼巴巴的贴过来奉承,如今便是这幅嘴脸,我冷笑,人本就喜欢拜高踩低。
我捏香恭敬的跪拜,静静的望着太后的灵位,太后,您的苦心并没有白费,大苏好好的,您的两个儿子都好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安心,我低头深深一拜。
这一守就到了第二天清晨,只听有人报圣上驾到——,门口处苏启一身紫金龙袍前呼后拥的走进,他将鹅黄色的萱草花放在太后的棺椁里,静静的看着他的母亲。
太后的离去阻止了他们兄弟俩相互的厮杀,她或许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却真的爱他们用尽了生命。
殿内殿外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人,苏启一身紫金龙袍静立高处,淡淡道“合棺。”他尽然没落过一滴泪,便送走了他的母亲,其实很多人是幸福的,被人羡慕着,让人用尽生命呵护着,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沉重的棺木掩去了她安详沉睡的面容,然后棺椁被抬起送出宫安葬在泰陵,众人出殿迎送,我双腿跪的酸麻一时起来晃了一下,彼时有人伸手扶了我一把。
抬眼见是苏启,立刻抽回了手淡淡的行了个礼。
“起来吧。”他低头轻声道“桑儿,最后朕还是赢了。”
我闻声看着苏启,他勾笑的脸庞带着几丝沧桑,这几晚他恐怕都睡不好吧,得了天下的权力又如何,转身才发现曾经关心你的人都不在了,还有意思么,我淡淡道“圣上是赢了,可那个皇位你真的坐着开心么?”
他微滞,负手看着延绵的宫墙,眯细眼“朕不在乎这个,只要现在那些我讨厌的人,我恨的人,如今都乖乖臣服在朕的脚下,整个天下都是朕的,那就够了。”
我看着他发自内心的喜悦,一时觉得寒冷“但愿你永远会这么想。”
他转身突然紧紧扣住我的肩膀“苏公冶是个失败者,也是个虚伪的人,为了争夺这个位子他已经牺牲了很多人,最后却说要做善人,要为了母后,放弃这个皇位,虚伪。”
苏启看着我道“这样的人你现在,可还要跟着他?”
我冷笑“不然,圣上觉着呢?即使他曾经不择手段过,可是他最后选择了放手,也选择了原谅他曾经最恨的人。”
倘若你是苏公冶或许,你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曾经跟自己争夺皇位的亲兄弟,然后再杀了毒害过自己的母亲。”我轻摇头,冷冷道“你跟他不同。”
苏启深深的看着我“是,朕可以为这把龙椅舍弃一切,苏公冶可以为母亲舍弃这个位子,但是你也看到了最后还是朕赢了,跟朕回宫,总比跟着他好。”
我抬头迎视他,淡淡道“是么?在我看来圣上已一无所有。”
苏启面色微僵,放在我肩头的手紧了紧传来一丝疼痛,似要将骨头捏碎,我仍旧淡淡的看着他。
“真是不识趣的女人。”他松开了紧捏在我肩头的手,拂袖出了大殿。
我松了口气,身侧的宫女上前扶着我向外走去,京都的天色阴沉沉的下着秋雨,水坑中淹没进一片又一片的银纸,街道早已经被先行的官兵清道,除了送葬的达官贵人并没有一个百姓。
身旁有人抱怨“这天气真是难受,弄得我的裙摆都湿了。”
“你少说两句,被人听见了不好。”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在雨中缓缓前行,不远处渐渐起了一层雾气将最前面的人吞没在水汽中,我仍旧低头前行,似乎走了很久,鞋子湿湿冷冷的贴着脚,我抬头望去城门已经在不远处。
彼时有九王府的随从,匆匆跑到我身边,低语说“夫人,王爷失踪了府里上上下下都找了,还是不见人影。”
我撑着伞的手微停滞,眉心微皱“外头找了么?”
“还在找,小人就是先来跟夫人说一声。”
我低眉深思,苏公冶这几日还在发热,能去哪呢?我侧头跟一旁的宫女道“去回禀圣上,就说我身体不适先走了。”不等她出声阻止我已经转身离去,因我跟在队伍的最末所以此刻走了也并未惊动前头的人。
我从家奴的手里牵过马骑马奔驰,今日太后的灵柩出殡,必经之道路就是城门口,我避开了送葬的大队伍抄小道飞奔去城门口。
一声嘶鸣勒住马匹,秋雨绵绵的卷湿了我额前的发丝,果然他孤身一人立在城门口,素色云纹衣衫单薄的贴着清瘦的身躯,风中静立有一丝萧索之意。
城门下正是苏启骑着高大的马匹缓缓而过,身后紧紧跟随着皇家送行的家眷纸花散了一地又一地,厚重的棺椁在雨中被人抬着默默而行。
我撑着纸伞轻轻走到苏公冶的身边,伸手握住他湿冷的手,他身子微颤并未回头,只是紧了紧握着我的手,手心微颤,静静道“我不曾后悔所做的一切,可如果再来一次我会选择留在观音山不再回来。”
我温声道“那该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夏日在榕树下席地而坐,吃一些瓜果解暑,秋日染尽一山赤色的枫叶,总能让人怀念起故乡。”他苍白的嘴唇含笑,似乎还是那个夏日里熟睡在树下的无忧人。
我用手帕轻轻的擦拭去他额边的雨水,我温笑“倘若再一次选择,你还是会回来的,你想知道你的兄弟是否过得都好,你想知道太后为何会如此狠心。”我温柔的看着他疲惫哀伤的眼睛,指尖细细拂过他的眉间,含笑道“你想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苏公冶微颤将我停留在他侧脸的手握在手心里,转身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送葬队,消失在昏暗的秋雨中,轻声道“或许,我从来没有真真怪过她。”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眸,眼泪从眼角滑落“我会忘了一切,母后安息吧。”
有些事从一开始便是伤人伤己,可是人往往只有到最后才从其中明白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结尾,我又雷了一把,原谅我吧,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