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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 当前章节:1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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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院月》

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 【完结】

【内容简介】

男女主都是受过重伤,偏激、冷情到极点,对“亲情”“爱情”皆已绝望的人。

女主的爹一心只要钱,对正妻不闻不问,只想从她手上捞钱,连嫁妆都不想给嫡女。

女主看似温柔贤淑好拿捏,实际是很有主意的人,她觉得,只要守住了自己的心,嫁给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反正,男人都是一样的渣。

男主有个双胞胎哥哥,哥哥闯了大祸,爹妈考虑到哥哥已经中了进士,将来前途无量,就强迫男主去顶罪,还想直接弄死他,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男主从此性情大变,从爱说爱笑的美少年变成了行尸走肉的活死人。

这样两个冷漠的人,被皇帝无聊点了鸳鸯谱。在小心翼翼的试探中温暖了彼此。

写在前面:

插队,老梗,管杀不管埋,请勿跳坑。

大燕朝,男女主都非穿越人士,但也跟同系列没有角色上的交集。单纯只是突然芽起来想写古代文。谨慎跳坑,恐会断头。

吾辈已善尽告知义务。

深院月 之一

红烛高烧而烛泪潸然,偶尔会爆起烛花的霹啪声,在寂静的夜里异样清晰。

折腾了一整天,理应累得昏睡过去的芷荇却睁着眼睛,望着喜帐暖洋洋的烛光。

今天是她洞房花烛夜,说起来应该是一生当中最重要、最幸福的一天…但她想的却是攸关生死的大问题。

嫁过来之前,她就有心理准备,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她嫁入高门…好歹冯家也上了世家谱,累世大族。但她是在一干隔肚皮的姊妹怜悯嘲笑兼幸灾乐祸中出嫁的。

冯三郎,肌若雪,貌如花,凤栖宫阙下。

这个耳熟能详的京城儿歌听起来挺不错的是不?但也跟她这桩婚事一样,只是表面不错。

冯三郎就是她嫁的郎君,名进字思退,年方二十二,已然七品官,官位看着小,却为知事郎,是个跟在圣上身边主掌笔墨的实事官。当今年轻,也大没几岁,对这个知事郎着实喜爱,喜爱到常常留宫,传出些不甚好听的流言。

十九岁就考上一榜探花,圣上惊艳非常,直接就点他当了知事郎,荣宠至今。大概也是知道传得太不象话了,干脆的指婚,不知道怎么就指到她这个没没无闻的刑部员外郎的嫡女。

刑部员外郎,还是从七品小官儿,说难听点,也就是个案头打杂的。她爹许大人出身寒门,母族那儿门第还算得上诗书世家,但和冯家还差得很远。

这桩婚事,双方都不太乐意,碍于圣上指婚,只能勉强操办。也是外面看着热闹,里头透着寂寥。

原本她还给自己打气,凡事往好处想。但新郎官揭了盖头,她抬头,却像是浇了一大盆冰水在脊背。

的确肌若雪颜如花…若不是还有呼吸,真以为是个漂亮的死人。

眼睛里没有一点生气,噙着淡淡的笑,也没有丝毫欢意。壳儿是漂亮的,里面却死绝了。

连那身张扬红艳的喜袍,都让他穿出一种哀颓凄美的气味。

后来新郎官去敬酒,她在房中想了很久,连最下策的抱养都想过了。既意外也不意外的,冯三郎果然碰都没碰她,只是洗漱睡下,面着墙。

她的心又往下沈了沈,这已经比她想象的还糟糕了。被迫面对了生死大关,哪里还等得到抱养女儿这一步。

伏枕听着梆子声,三更已过。

这人,活着怎么这么难。她感慨。

瞥了眼面着墙睡了的冯三郎,离她可远,盖着同条锦被,中间却空落落的,距离何止银河之遥。

虽说她年已十八,是个老姑娘了。但毕竟是官家千金,恪守闺仪,也没那个脸自己贴上去。

小心翼翼的坐起来,三郎呼吸匀称,应当是睡熟了。她轻手轻脚的下了床,一点一点儿把床上铺着的白绸扯出来,深怕弄醒了夫君,她真是小心到不能再小心,一扯出来,腊月天里,额头已经是细细密密的汗。

成了,能交差了。

她更蹑手蹑脚的走到梳妆台摸索,找到一把小银刀。手指是割不得的,一准被看见。手腕大约也不行,万一婆婆赏了镯子…那是自找的漏馅。看起来只能在臂弯划个一刀…止血也容易。

光线黯淡,她正摸索着那处不会出血过多,正要刺下时…她的手腕被抓住。

这一惊非同小可,若不是闺训极严恐怕就尖叫出声。硬生生将声音咽下去,抬头又是一个激灵。三郎那双冷冰冰、毫无生气的眼珠盯着她瞧,披头散发,完全像是诈尸。

三郎默不作声的将她手底的银刀夺了,芷荇不敢跟他强,再来个误伤她真不用活了。

「何以自残?」连声音都冷得紧,虽然低沈淳厚,却音调平板,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芷荇为难了。这事太羞人,如何出口?但想起娘亲过世前她发的誓,一咬牙,还是直言了,「妾身不想沈塘。」三郎一直黯淡无生气的眼珠出现了一丝诧异,望了望芷荇捧起的白绸,终于恍然。

没有落红,新妇不节,哪怕是皇上指的婚,爱惜世家名声的冯家势必把新娘退回去,不想招来皇上的恼怒,许大人大概也只能开祠堂罪女,下场大约就是沈了塘。

沉默了好一会儿,三郎淡淡的问,「妳不想死?活着有什么好?」坦白说,芷荇也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好…她就想不起活着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嫁了这样一个声名狼藉又活死人一样的夫君,她也不觉得将来会有什么好事。

但她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的说,「死有轻如鸿毛,但妾身愿死如泰山之重。」三郎沉默了下,抽走她手底的白绸,重新铺回床上,声音很淡,「妳考虑的很周详,却不是妳想的那么简单。」那些嬷嬷们都是眼神毒辣,虎视眈眈巴不得揪出点错儿的老货,哪能让她这样干干净净的混过去?

指了指床,「上去。我让妳交差。」芷荇的脸哗的一下通红,僵在妆凳上不知所措。

「还是妳只是说说,想沈塘?」…为啥您能摆着一张死人脸,用那么平静的死人声音,说这么让人郁闷的话呢?

天人交战之后,她挫败的低头爬回床上躺平。

不知道为啥,三郎压在她身上时,她有一种被冥婚的错觉。

深院月 之二

第二天,她是能交差不用沈塘…但除了疼,还是疼。一点其他的感想都没有。

三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更像死人了。她心底有点纳闷狐疑,这个和圣上传出风流名声的夫君怎么比她还生手…最少她让娘亲逼着学妇科,好歹模模糊糊的知道一点,夫君却满头大汗的过门不入,好不容易着了,她疼得哭,夫君靥起霞晕,看起来有点活气儿,却也…疼得不轻的样子。

原来母亲这样不易。未生儿女就要一次次这么捱苦。她又有了新的疑问…看起来不是女人疼,男人也是会疼的。为什么父亲会纳了一堆姨娘自找苦吃?而且颇乐在其中…一肚子疑问,但也没谁能问,只能咽着吧。

她挣扎起来穿衣梳洗,在屏风后面给自己上点药…疼得好些了。整理了下,转出屏风,三郎已经起身自穿衣裳,她赶上前服侍,三郎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却任她打理,没有拒绝。只是服饰已整,他非常自然的拿起梳子,自己梳发。

芷荇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三爷,是否唤人来为您梳头?」「我身边事不喜旁人。」他冰冷的回答。

芷荇犯难了。她这个被皇上硬塞给他的娘子,算不算旁人呢…?但从「夫妇有义」来说,她不算旁人。

一占到礼与理,她立刻安心下来,微笑着问,「三爷,妾身为您梳头可好?」三郎停了手,思索片刻,默默的把梳子递给她,算是默许了。

芷荇暗暗松了口气,小心的帮他梳发绾髻。

不管怎么样,她已经嫁给了冯三郎。她也不敢求宠爱…那根本是天边浮云。只求客客气气,不讨人厌的过日子。

冯三郎或许讨厌女人吧…她是听说过那种只爱男子的风流公子哥。虽然都装不知道,但她到底还是帮着继母管家,难免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身边的丫头嬷嬷,个个舌长。虽然不甚明了,还是知道一些…母家就有个表哥爱这一味,怎么打骂也不能改,任何女子都不屑一顾。

三郎愿意忍着厌恶和疼痛帮她交差,心底还是很感激这个活死人般的夫君。

几年之后,必定无出。那时她可以抱个女儿来养…完成亡母的心愿。

绾好了髻,三郎只选了根玉簪。玉面凤眼,真真人如桃花…的活死人。

这时外面才传来迟疑的敲门声,她望了望镜里的三郎,看他点头,才稳声让人进来。

太安静了。

丫头嬷嬷都肃穆得不得了,连她从娘家带来的两个丫头大气也不敢喘的杂在众人中,跪了一地人的道喜,却没什么喜庆味道。

她点点头,让两个丫头散道喜荷包,并且温顺的由着嬷嬷帮她梳妇人髻。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透过镜儿,她可以看到三郎在她身后的长榻看着书等。冬日昏暗,依着烛光映红脸庞,明明美容颜,看起来却像是传奇话本儿走出来的哀艳女鬼。

若不是还会翻书页,真一点点活人气都没有。

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芷荇想。但这不对劲,在她随着三郎准备拜见公婆时…更扩大了。

门帘外明明听到欢声笑语,热炭似的暖洋洋。但丫头进去通报后,突然停声,又是一片安静。

然后丫头出来唤他们进去,在悄然中,公婆严肃的接过她的茶,严肃的赏礼,再跟大伯二伯和妯娌厮见,也是一派肃然…甚至有点敷衍。

她未嫁前就知道她的大伯是庶子,二伯和三郎是嫡子,而且是双生子。果然两人极为相似,但谁也不会认错…若说三郎是乱葬岗上沈寂的月,二伯就是端午正阳。像是双生子里把生气给占尽了,显得三郎分外黯淡虚无。

之前觉得京城冯家长房人口简单,现在却觉得非常不简单。

意外的,公婆没有留饭,也免了他们晨昏定省,说大冷天不必这样来去,就让他们走了。

三郎起身一躬,芷荇也福礼,跟在三郎后面。才踏出门口,原本安静的厅堂,不知道大嫂说了什么,一阵轰笑声传了出来,喜气洋洋的。

走在前面的三郎脚步微顿,却又不缓不慢的往前走。

慢慢的,又下雪了。随行的丫头嬷嬷打起伞,三郎却把伞拿过来,独自前行。

雪渐渐大了,天色阴暗,只有三郎赭红的袍子隐隐约约,看起来非常孤独。

深院月 之三

这样的下雪天,回到自己院子已经冻了个不轻,结果大厨房送来的饭菜也已经半温不热了。

这样滴水成冰的天儿,再压上一肚子寒气,可了不得。但三郎漠然斯文的吃了起来,他一举箸,丫头嬷嬷都退个干干净净,她陪嫁的两个丫头一脸尴尬的被嬷嬷一起拖出去。

「…三爷,咱们院子似乎有个小厨房?」芷荇试探的问。

「没有厨娘。」三郎漫应,顿了下,「妳若不惯,让人来把饭菜热了吧。」芷荇苦笑了,好似她很娇生惯养似的…又不是没有小厨房,能免病就尽量免了,何必自找苦楚?

但她还是叫了人,把汤热了。而且叮咛晚饭也要热过再送进来。嬷嬷嘀咕,「三爷这么多年都这样儿吃,也没见吃坏。」其他仆从不以为意,但陪嫁过来的吉祥如意两丫头已经变色了。赶紧上前捧了汤,陪笑着,「姑娘什么话,这是奴婢该当的事。」已经梳上妇人髻的四姑娘,只是抿了抿唇,温和的对她们笑笑,没多说什么,只是瞥了那个嬷嬷一眼。

吉祥和如意用一种「妳已经死了」的眼神,很怜悯的看了看那个嬷嬷,赶忙忙的去热汤。

听说还是姑爷的奶嬷嬷呢,忒没眼色,欺负姑娘面嫩?不知道多少以为姑娘面嫩的姨娘折在姑娘手里,被整治得有苦说不出,更不要提一些自仗身分的骄奴傲婢撞到姑娘手里…四姑娘眼里只有家法,可没有人情这回事。管你是谁的人,就算是皇帝赏的,依法处置,半个板子也别想少,该卖该荣养,逃也逃不掉。

十三岁帮着继夫人管家到十八,威严该有多重啊!可人家就是娇小脸嫩,温温柔柔的,看起来忒好欺负…等脱了好几百层的皮才后悔,已然太晚。钝刀子割肉最是疼,这些人还不知死活。

她们俩个乖觉的赶紧去热汤,顺便炖了个嫩嫩的鸡蛋羹。可惜厨艺就会这么多,但表表忠心总是没错处的。

结果三郎诧异的喝到了热汤,还有热烫烫的嫩鸡蛋羹。暖食入腹,他那种逼人的死气褪了一点儿。

饭后原本要去书房,但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又踱入暖阁,芷荇正坐在炕上绣花,看到他又回头,就要下来,他摆了摆手,自脱鞋上炕,和芷荇隔一个炕桌,默默的看书。

天色越发昏暗,芷荇有些担心的看看桌上明灭的油灯,沈吟片刻,唤吉祥进来,让她去取她惯用的灯。

那是个铜灯,内面打磨的铮平,跟镜子一样。只是点根蜡烛,整个敞亮起来。

好精巧事物儿。三郎死寂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到底是娘子的嫁妆,他不好多问,只是低头继续看书。

那是一本山水杂记,文辞倒罢了,只是内容清新可喜,记录了许多远山近水的见闻。只有沈浸其中时,他才能够暂时的脱离一切,贪到一点忘却的平静喜悦。

芷荇悄悄的看他,终于有点活人味道了。只是那本山水杂记很是平常…最少跟她陪嫁过来的十大箱书比起来,寡淡无味。当初她慕名看过以后,很是失望,没想到三郎把书都看软了,封面还起毛边。

或许夫君…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活死人?

冷不防的,三郎突然打破平静,「妳认为,泰山之重的死法,该是怎么死?」芷荇差点把自己指头戳了个透,缩手得快,不然这个荷包就毁了。

…夫君,您问啥不好,偏用这种鬼气森森的声音问孔老夫子都「未知生焉知死」敷衍过去的问题?

她想要不要学着敷衍…终不是正途。要绑在一起一辈子,虚来假去,日后麻烦才多,不如干脆的摆开来讲。

所以她正色,「男子如何,妾身不知。但女子当为儿女赴各种死,在所不辞。」「哦?」沉默了一下,芷荇压住涌上来苦涩的凄凉,稳声道,「吾母仅育妾身一女,母难时几乎身死。却为了妾身…忍死十二年,以虎狼之药延命,不啻日日服毒,其惨状难以尽数…」上数了外祖母、外太祖母种种,「生不如死、忍死、为儿女而死。这才是女子死的泰山之重。」一室死寂。三郎冷冰冰的眼珠子像是铸在她脸上,她一抬头就被震慑住,动都不敢动。

「若儿女杀人放火,妳又当如何?」他薄薄的唇吐出这两句,却有种幽冷阴森的意味。

我的儿女怎么可能…她很想这样回答,但还是细细思索了。

「有冤抵死申冤,若真做下这等事…自当交予国法处决。」她咬牙,「待其他儿女成人,我自寻条麻绳干净了了。教养出这样的儿女,最该死的就是我!」碰的一声,炕桌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不是她身手还行,扶住了铜灯,不知道会不会惹出火灾啥的。

「三爷?」她颤颤的问,「您手…疼不?」这么使力的砸在炕桌上,不痛?

三郎没有回答,眼睛像是窜着火苗,像是突然活过来…但也更像诈尸。

我说错什么?不同意也没关系呀,大伙儿好好说,何必这样生气…但也就一会儿,火苗很快的熄灭了,宛如灰烬。他笑了一声,听起来让人内心发冷,「妳打听得倒细,也算上心了。」就不再开口。

芷荇闷,很闷。我打听啥了我?是有什么可以给我打听的?我入门才一天哪,连跟丫头讲私房话的时间都没有,我是能打听啥?

三郎依旧寡言,还是那副漂亮的活死人样。但他七天婚假,日日跟芷荇待在一起,他看书,芷荇做女红。有时候眼睛累了,就望着虚空发呆,很少跟她说话,也不曾再碰过她。

不过,不再那么冰冷,也不拒绝芷荇的服侍梳头。晚上睡觉时虽然还是面着墙,但会靠着她一点,睡醒会无言的发现,他依旧面墙蜷成一团,却紧紧的靠着她的手臂。

她摸不准三郎的意思,这算…不讨厌?

可三郎销假要上朝时,芷荇递出她这几日做好的荷包,很雅致的春兰秋桂。见他随身带着的荷包已经有些陈旧了,她觉得还是替换个比较好。

他眼珠还是冷冰冰的没有情绪,却接了过来,把旧荷包的杂物儿往新荷包一倒,然后把旧荷包给她,「收着。」这人,就这么站着不动了。新荷包搁在桌上,旧荷包在她手上,该出门了,可这人杵在那儿。

三爷求你了,有话直说不要跟我这么打哑谜好不?我嫁人也是头一遭,没经验啊!她真欲哭无泪了。

灵机一动,她先搁下旧荷包,然后将新荷包系到三郎的怀里。连笑也没给人笑一个,只是等她系好,抚平衣襟,罩上披风,他才点点头,走人了。

才跨过门坎,三郎又回头,迟疑了好大一会儿,才说,「若晚回,我让小厮回来告诉。」「是。」她还想送,却被三郎撑着门挡住。

「冷,别送了。」然后就走了。

…这真的是,不讨厌,对吧?

她觉得太阳穴有点儿疼。

深院月 之四

她是腊月初一出嫁的。但三朝却没有回门。

这是她老父说的,「天寒地冻的,四丫头让我宠得娇弱。横竖年在眼前了,初二回娘家一起做回门就好,何必折腾四丫头和姑爷?」说是说得挺好听,可也就表面而已。

她老爹巴不得她永远别回去,省得看到这个孽女就搥胸顿足的肉疼。

其实他有什么好肉疼的?芷荇漠然的想。她带过来的嫁妆,全是她娘亲之前的嫁妆,还被吞吃了不少,她老爹一文也没添,聘礼倒是毫不客气的全收下了。

要不是母家舅舅在娘临终前托管一半,指婚后上门吵闹拉扯着要面圣打御前官司,争回一半的一半,真都在她老爹手里,她早就净身出户了。

说来可笑,别家都是继母惦记前人子的嫁妆,想办法克刻,许家门风格外不同,乃是亲生父亲把着不放,口口声声骂她不孝,要告她忤逆。

从不想,母亲先天不足秉性娇脆,样样坦白讲了,年少时的父亲还不是央着告媒娶进门的。哄骗了母亲嫁妆的田产管着,手头有钱了,一个两个什么阿猫阿狗都拉进门…理直气壮的指责母亲不能生育,需要开枝散叶云云…拿发妻的钱买小老婆,好有出息。她长大些知事了,常常这样讽刺的想。

结果倒好,那些小老婆倒是开花开得勤快,在她前面就三个姊姊。后来母亲怀了她,差点产死,还是个女儿。后面还是两个妹妹,一家六千金。

说好的开枝散叶呢?

母亲早心灰意冷,只死死倔着一件事。她的女儿还没长大,傅氏嫡传不能断在她手上,嫁妆不能便宜了那个狠心的狼人。

没有嫡子?对不起许家祖宗?谁管他。许家子孙还狼心狗肺对不起她呢。有嫡女就行了,她不能对不起傅氏太祖奶奶,让母传女、传了两百余年的傅氏嫡传断在她手上。

这些话,芷荇的娘从来没告诉她,连对父亲一句怨言也不曾对她说。但她又不是傻子,从小冷眼看到大,难道还看不破看不穿?那她还敢说自己是傅氏嫡传?

她一辈子温柔婉转,只在十二岁发过一次飙。那时母亲已经撑不下去了,老爹自己没脸皮来讨,唆使了五个姨娘来吵闹分嫁妆。

母亲已经不能言语,却也无视那些吵闹的姨娘。只是眼睛眷恋的看着她,满怀不舍和怜惜。

她终究要让母亲放心。

低声跟娘跟前的李嬷嬷细语几句,李嬷嬷愕然,都忘了哭。「…四姑娘?您是说,戒尺?」「戒棍。」芷荇沈下脸,「跟本家请来的戒棍。」许姓虽上不了世家谱,在当地依旧是大族。在本家说话,族长最大,辈分不够、三品官以下,别想跟族长坐着讲话,乖乖站着吧。她老爹一辈子最大愿望就是干到三品官,告老还乡,可以跟族长坐着讲话,最好将来还能当上族长。

这个家什么都大不过本家请来的戒棍。

李嬷嬷狠狠抹了把眼泪,「四姑娘,奴婢这就去!」说是戒棍,事实上就是漆了黑漆的扁担,竖起来比当时的她还高,打人可疼到骨髓。

她把着戒棍,恶狠狠的痛责了一顿「嫡在长之前,妻为妾之主,礼法有别,上下有分」,就舞着戒棍把五个姨娘和三个姊姊痛打了一顿,连冲进来想阻止她的小厮都让她一路打出二门之外,「内外混杂,这家上下没天日了!」,娇喝着管家依家法惩处,让她查到徇私,要不自请卖出,要不来领她的戒棍。

后来老爹看闹得不像,过来要刮她耳光,谁承想,怎么也打不着。气得直骂她不孝,还扬声说她撞邪了,要高人来除祟。

「爹,您请!」她冷笑,「今天有谁来,我就让他仔细看热闹!一笔写不出两个许。我两个姊姊还没出嫁,两个妹妹还没订亲!哪有我一个人撞邪的道理?满屋子姨娘庶姐,为什么都在主母那儿吵闹哭嚎?明明就是许家都撞了邪!我不怕,大不了我出家去,还一跪一叩到本家族长爷爷那儿请出族谱!」她冲着一旁的庶长姐冷笑,「您都嫁出门子了,还来插手许家事…我倒是去亲家公那儿问一问,有没有这么个庶长姐来胁迫主母、欺压嫡妹的道理!?」庶长姐本来眼睛一瞪要过来掐她,结果她把戒棍一顿,磅的一声砸碎一块青石砖,庶长姐腿软的跪下来,被打过的脊背又一阵阵的发疼,呜呜哭着求饶。

她扬长而去,在母亲床前,一桩桩一件件,说得仔仔细细明明白白。

母亲满意的听着,点头,却又有点遗憾,只有气音的说,「怪我身体不好,没把武艺学全…只能让妳不被欺负去。」「娘,我会参透所有典籍,教出一个最杰出的傅氏嫡传。」她慎重的发誓。

母亲点点头,眼神有些散了,「不会让傅氏断在妳手上。这样,我就能安心去见妳外婆…和傅氏太祖奶奶了…可惜我看不到我儿风光大嫁…妳老爹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几天后,母亲就安然的去了。

她什么也没管,只是操办丧事。父亲来找她吵闹,她不耐烦,把管家钥匙和账本全扔给老爹。

除了灵堂,整个许家开始鸡飞狗跳的日子,她只管母丧。直到出殡,行尽女儿和儿子该尽的一切孝仪,回院子闭门守孝,管他家翻宅乱。

一年后,继母进门了,是个比她大三岁、娇怯怯的富户庶女。她真不知道父亲能这么好色无耻…把个这么小的姑娘弄进来。庶长姐还比小继母大半岁。

这样的小姑娘哪里斗得过在这后宅掀风作浪的姨娘们?摆弄不好,急得要上吊。

父亲万般无奈,只好来求她,芷荇连眉毛也没抬一抬,只是念经。气得破口大骂,听到的只是一串木鱼声,吵得他头都痛了。

最后是上吊不成的小继母哭哭啼啼的来找她帮忙。这次她倒是见了…让个孕妇在外面哭总不是办法,好歹都是个嫡,她早晚要嫁出去,帮继母总好过帮老爹。

谁知道她老爹的确不是个东西,就敢把她的婚事一直拖下去,硬生生把她拖到十八,大概指望拖到成了老姑婆,她亲娘丰厚的嫁妆就能全入了她老爹的口袋里。

小继母急得无法,只是哭,反过来这个前人女还得安慰她。芷荇也知道,小继母已经使遍媒婆了,无奈她老爹咬死一概摇头。

谁知道她爹横,老天爷比他还横。晴天霹雳,皇上指婚了。

这下舅舅们终于有个好借口来闹,嫁妆单子丰丰满满,故意弄到许家摆着让她老爹垂涎三尺兼搥胸顿足,无奈都是镖客虎视眈眈的顾着,半点由不得他插手,比防贼还严。

他爹发狠,连个人都不给女儿陪嫁,还是继母死说活说,还把幼弟抱出来哭,「没荇儿当初看出来帮着稳胎,你这独苗也没了。」这才勉强让吉祥如意陪过来。嫁到这样的世家豪门,只有两个丫头陪嫁,他爹真是独一份了。

但她还是觉得挺解气的。虽然冯家看起来就是个龙潭虎穴…但能风光大嫁,成全了她母亲的愿望,她也甘愿去闯一闯。

…………只是她暗暗沉着要好好应对看似不好相与的一家人,结果嫁了个活死人似的夫君,和发配边疆似的清寂院子,宛如鼓足劲却一拳打在棉花上,好不难受。

突然从「忙碌到要发疯」,直抵「闲到只能整理嫁妆」,她望望院门的「修身苑」,想起那十大箱里头的某一本传奇本儿讲的故事…这匾额改成「活死人墓」,还真是切题得不得了,毫无违和感。

深院月 之五

她还以为自己只是想想,没想到如意的半声尖叫让她赶去后哑口无言。

一个空房子里,端端正正摆了个棺材。她是亲手办过丧事的人,所以最初的一惊过了,仔细瞧就知道是个空的。害怕也不管事儿…不如…掀开棺材板,果然是空的。

环顾四周,越看越不得劲儿。这未免也准备得太齐全。齐全到只差个死人入棺,就能完全不失礼的出殡了。

越来越觉得真的挂个「活死人墓」才是正解。

她还在皱眉沈思,外面老嬷嬷高声大骂起来,「妳这两个小蹄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是个什么下贱东西,随便就敢进来?是谁给妳们狗胆这样胡闯乱撞…」越说越不成体统了。原本想,这个徐嬷嬷好歹是三郎的奶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想让她太难看。但她进了门,却推三阻四不肯交钥匙和账本,还是惊动了三郎出来,用冷冰冰的眼珠子瞅着徐嬷嬷,才让她胆战心惊的交代了。

当中亏空,原本就不欲计较了…新妇进门总是要腼腆温婉些。

果然还是松不得。腼腆温婉还是雪堆里埋着便好。省得人家指桑骂槐,明面骂她的丫头,暗地里骂得却是她。

芷荇走出去,定定的看着徐嬷嬷,浅浅含着笑,「嬷嬷做什么发这么大火呢?」冯家规矩,服侍过长辈的老仆和奶过少爷小姐的奶娘,身分竟比小辈尊贵些。也就这等世家豪门讲究什么仁善体下、爱屋及乌,倒是惯出一些二等主子横行霸道的。

徐嬷嬷草草蹲礼,膝盖还没弯就直起身,瞪着眼嚷道,「三爷千交代万交代,这屋子是谁也不准进来的!三奶奶也不要护着娘家人,坏了规矩以后您还怎么在这院子直得起腰…」芷荇眼神又淡了些,「那徐嬷嬷跟我和两个丫头交代过这规矩么?吉祥?如意?

」「回三奶奶,徐嬷嬷从未交代!」这两个丫头虽然惊魂未定,还是异口同声了。

徐嬷嬷哑了半晌,强辩道,「可规矩就是规矩,不是说句不知道就完了!若都这样争起来,这家早就乱为王了…」「说得是。」芷荇淡淡的,转头跟吉祥说,「瞅瞅,这才是大户人家的家风,一个奶娘都能点着主子的鼻子骂。多见识见识,咱们小门小户的真见不到这样的。

说来真是尽信书不如无书…原来坊间刻的圣贤家训,咱们许家祠堂的家法,都是蒙咱们这些小户人家的。」她眼角瞥见了个婆子小心翼翼的跑出院门,却也没理论。只是冷笑一声,「吉祥如意,妳们俩去把徐嬷嬷住的屋子给上了锁,千万别丢了什么东西。徐嬷嬷年纪这么大了,还在这儿操劳,外人知道了,不知道怎么说咱们三爷呢…也该荣养,享享儿孙的福气了。」「妳敢!」徐嬷嬷扑了过来,还是旁边的丫头嬷嬷惊醒赶紧把她拉着,可不要闹出个什么…徐嬷嬷自为王惯了,三爷又不理论,越发贪瞶,他们可没落到什么好处,也没昏了头。

「这话说得多戳心呢。」芷荇微露忧伤,却脸色一沈,骂着吉祥如意,「使不动么?杵在这儿做啥?平日里就是太惯妳们,让你们跟我你呀我的起来,上下尊卑都颠倒了!」如意性子憨直些,眼眶一红,就想说她可是规矩的,却被吉祥狠踩了一脚,委委屈屈的同着一起福礼,自去找人锁房子了。

…怎么事情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徐嬷嬷看着两个丫头疾步如飞,不禁大急。这些年明坑暗拿,着实让她攒了一些来路不是那么清楚的东西。看三爷活似个死人,又不言语,越发大胆了。原本她想这三奶奶小门小户的,看着面嫩温柔,讲话都婉转绵和,揪点小错,略吓吓就能把这院子再管回来…却没想到,这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不吭不哼就朝人脖子刨下去。

「三奶奶,」她扑通一声跪在雪地,砰砰的磕头,「老奴也是一片护主心切呀,咱们三爷的性子奶奶也是知道的,总有这个那个不好说的小毛病儿,传出去可不好听…是老奴一时急了,三奶奶您高抬贵手,三爷就是老奴的命,出娘胎就是老奴在服侍的…」她还以为冯家这等世家能有什么超凡入圣的手段呢…结果还不是一般般。讲旧情、诉委屈,顺便还暗暗威胁一番。

可惜这老货算岔了。冯三郎的名声已经到谷底,到这把年纪得靠皇上指婚才有娘子了。家里搁着棺材算什么事儿?只是打算得早些…哪门哪户的老太太老太爷不郑重其事找好棺材板儿,年年上漆哩?

结果徐嬷嬷这事儿,却算了个虎头蛇尾。

大管家奉了婆婆的命,天寒地冻的满头汗小跑着来,亲自带人把徐嬷嬷绑了,又从屋里抄出些金银珠宝,按家规,就要打死。

「这可不好,大管家。」芷荇笑吟吟的制止,「好歹徐嬷嬷是三爷的奶娘,这些财货指不定是三爷赏的。不分青红皂白把人打死了…我跟三爷怎么交代?徐嬷嬷识字不多,这帐我也对不上来…过去也罢了。以后我自会登录成册,一丝不苟…劳烦你这趟,我也去跟婆母道乏,让她老人家多有操心了。」结果是,徐嬷嬷拿到点金钗头面,一个包袱,让她回家「荣养」了。剩下的送给婆母,也被退回来,既然过了明道儿,她也就安然收下。

这也不过就是天明到黑的事儿,解决得这样明快迅速。

但冯家上下倒是因此一惊,更不要提修身苑满院奴仆夹紧了尾巴,心里忐忑个不行。

新官上任三把火,谁不知道?也就徐嬷嬷那老货敢撩,谁知道看着是只小猫儿,一把撩下去才知道是虎须。

但她打人了?没。杀个人立威?没。条条是道理,句句是规矩。摆明道儿就是「过往不究」,但往后…恐怕砸个碟子都有事儿!

是三把火没错,但别人是炮燎子的武火,将来说不定还有个底子能掀。但他们这位看起来温柔面嫩的三奶奶,却是明明堂堂的文火,让人连点错都揪不出。

可别说,这文火炖人才是说不出的难受…还不得不入锅。瞅瞅,作威作福那么多年的徐嬷嬷,一下子就被掀下马了,灰溜溜的回家「荣养」。谁能奶过三爷还是太太亲赏的人?别自讨没趣了。

此时芷荇主仆三人却在小厨房。今日这事儿,也让芷荇明白了婆母的态度。她对三郎,莫名的又恨又怕,只求远远的别看到他,连想起都最好别想起,包括她这个儿媳。

芷荇说什么都无所谓,婆母只想赶紧打发她。所以她趁此要了自开灶,婆母也允了。

所以她难得的拿了大厨房送过来的份例,洗手作羹汤。

要说厨艺,吉祥如意这两丫头,只会烧火,再多就是个鸡蛋羹,没了。

这时候吉祥还在嘀嘀咕咕的骂如意,惹得她眼眶都红了。

「莫骂她了。」芷荇闲然,「让她傻去,当个饵才好。咱们太铁桶,人家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凡事太全总是不好的。」「姑娘!」如意不服气了,「奴婢哪里傻?只是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没救了真没救了。」吉祥低头挑菜,「姑娘说得是。只是也不能让姑娘日日做饭…这厨娘还是得雇个。」「如意家二嫂不是没事做?让她来吧。」如意愣了一下。她家二嫂是个可怜的,天生哑巴,二哥破烂不成材,却也嫌他二嫂嫌得不行。可以她这软心肠的小姑娘也想叫来,但这天哑…连许家都饱受欺负,最后也是被赶了出去。

「可我嫂子…不会说话。」如意讷讷的说。

「我是让她来煮饭,又不是让她来说话的。」芷荇淡淡的。

如意又红了眼圈,深深蹲礼,「谢姑娘赏。」吉祥倒是有几分同情的看着如意。这傻丫头,一向就是个怜弱的,跟她家二嫂感情最好。姑娘这招高得可怕,一下子买了两个傻子的忠心耿耿。

看芷荇笑笑的看她,吉祥不禁大汗。好在她虽然有些鬼精灵,还知道要抱谁的大腿才正确。这世道,眼前的高枝头,谁知道明日会不会楼塌了。四姑娘就是个稳的,什么大富大贵,跟她们这种卖死契的丫头有个鸟关系。

图个平平安安的大树蹲着才是正理。

这丫头一肚子鬼。芷荇暗笑。品了品汤调味。但她独独点了吉祥如意,也是有她的道理。一个聪明得太明白,一个憨得太心实,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这戏才唱得起来唱得热闹…万一非唱戏不可的话。

这可不,今天唱了这一出,三郎才进门,就有人赶着来报信,一脸讨好。

「今日妳们辛苦点儿,」芷荇吩咐,「明儿个等如意嫂子来,拨几个丫头给她打下手,先委屈妳俩充个烧火丫头吧。」她一笑而出,快手快脚的换衣服,迎向撑着油桐伞,脸孔冻得有些发青的三郎。

阴沈的天,闪烁的灯笼,穿着七品青衣官袍…怎么看却像是女扮男装的凄艳女鬼。

这院门…真的不改活死人墓吗?她实在觉得那个修身苑完全不适合啊。

深院月 之六

冷冰冰的眼珠还是黯淡没有生气,淡淡的笑却只是礼貌。整个人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莫怪吉祥说如意头回见到姑爷,回去发了一晚恶梦。

看到她迎上来,他也就顿了下。自把伞收了递给旁边的嬷嬷,只是默默的跟进暖阁,然后像个木人儿坐在炕上。给他怀炉就抱着,给他换鞋换袜就顺着,帮他用热水擦暖脸,他就闭上眼。

看他手脚都冻青了,男人在外面也是不容易的。

虽然不太合规矩,但也不想让他稍坐暖了又冻着,芷荇询问他,「三爷,冷得紧…在炕上用饭可好?」三郎用那让人发毛的幽黑眼珠看了她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吉祥如意把饭菜摆上来就退出去了。这么几天她们都明白,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漂亮姑爷,是个孤僻的,讨厌有人在跟前。不识好歹的,都会让他冷冰冰的瞅着,盯到你跪地求饶,回去不发恶梦病个一场都不可得。

怎么姑娘就有办法对着这么恐怖的姑爷一脸温笑,泰然自若呢?

其实芷荇一开始也没这么淡定,只是处久了,就觉得看起来寒些,不爱讲话罢了。婚假七天,三郎给足了她面子,都待在她房里。别说冯家透着古怪,但凡一个女人直不直得起腰,还是看男人给不给撑腰。

明明不喜欢,但三郎还是让她免了沈塘,更意外的给她撑腰。投桃报李,谁待她好了,她就待人好。至于将来的不好,将来再说。

现在三郎待她不错,她就乐意尽个娘子的责任。

吃了几口,三郎意外的有点表情,「这不是大厨房的饭菜。」芷荇笑笑,「妾身厨艺不精,胜在暖口,三爷且进些,明日有了厨娘…」三郎点点头,却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小半锅汤。

食毕撤下,她跟三郎提了今天撵了徐嬷嬷的事情,他也不说话,只是用冷冰冰的眼珠专注的看芷荇。

「院子妳作主。」说了半天,就得他一句话。

「那…棺材呢?」三郎将眼神挪开,「就搁着。」等了一会儿,三郎再没话了,只盯着虚空发呆,像是一缕幽魂。

芷荇也取过针线篮,继续做女红。

其实当官随身的零碎很多,荷包帕子穗子有的没的一堆。结果她收着,针线虽好,几乎都是陈旧的。三郎看起来万事不关心,事实上却很挑剔。公中不是没有发下份例,看似光鲜其实粗糙,他也就一直使着陈旧的绣品。

没打理他的衣服不晓得,真混得比寻常光棍不如。连单衣都有绽缝脱线的,官袍袖子都毛边了,也没人给他缝补。

冷不防的,三郎突然开口,「我想死。」突然狂风呼号,烛火还猛然晃了晃,三郎漂亮而死寂的面孔照得恍恍惚惚。芷荇背脊一阵发凉。

这未免太应景。

按了按狂跳得太猛的胸口,她强自镇定下来,低头有点心痛,刚她戳到手指了,缝补好的单衣染了一点血迹,白费了工,不知道洗不洗得掉啊这…「谁不会死呢?早或晚而已。」她没好气的回,下炕去补救了。

待她走了,三郎默默的捡着她针线篮的东西看。都是做给我的?为什么?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反正…都无所谓。

他如往常一样沈浸在书里,将自己带得远远的,远远的。直到芷荇把他唤醒,默默的去洗漱,默默的面墙侧躺,但他是那么浅眠,一点风声就把他惊醒。

睡不暖。

娘子的睡相一直都很好,平躺稳睡,双手交握在胸,连翻身都很少。后背挨着她的手臂,就觉得暖多了,可以放心睡去。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睡下去就好了。再也不要醒过来。

深院月 之七

当了那么多年的家,芷荇习惯早早就醒了。

只是有些无言,生生被挤了一尺,再挤就要到床下了。三郎又抢了她的半个枕头,后背紧紧贴着她,面着墙蜷成一团。

这到底是讨厌,还是不讨厌呢?芷荇纠结了。

若论管家,她从能走路就在母亲身边随从理事,之后又扶持着小继母,她也敢说自己不说顶尖,也是把好手了。武艺也还足以在内宅里防身,医术也勉强,琴棋书画虽然只能说摸得着边,但女红厨艺是绝对有自信的。

亏就亏在她太忙,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看得呵欠连连,觉得非常无聊,早早扔书。

以至于现在到底是不是讨了夫君厌憎都琢磨不出。

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端详着三郎,却觉得有点可怜。大约是睡熟了,那种鬼气森森也就没了。大约是怕冷,大半个脸埋在棉被里,只有一把青丝拖在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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