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深院月》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完结 番外】(2014.02.10补全缺章 更新番外) > 深院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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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 当前章节:149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23

但毁坏起来,却意外的快。

再三致歉,押解了二郎為首的一干人犯离了曾家,芝荇反过头来安慰闷闷不乐的三郎,「没事儿,舅舅他们是知情的…而我不在意舅娘们怎麼想。深闺妇人割破手指就像塌了天,几时见过这样的血光…哪裡有办法一个个安慰她们脆弱幼小的心灵。我在意的只有舅舅们…和你。」此时他们同乘马车,芝荇将脸偎在三郎肩上,「知道我会有危险,你就来了,对我来说,已经太多。」还有什麼比这种心意更珍贵的吗?她想,大概没有。

三郎沉默的环抱著她,抱得很紧。

温柔的沉默了一会儿,芝荇不太放心的问,「差事…还顺利吗?你就这样跑来…」「不顺利。也準会挨那一位的骂,只是顾不了那麼多了。反正,帮著办差的人多了,固然负担减轻不少,也原该是这样…只是所谓的『秘密行事』,就不那么秘密,再怎么小心筛选,开始就算是好的,渐渐的也会变得良秀不齐…」即使顺利将冯二郎押入御牢--摆在外面太不安全--三郎还是挨了皇帝的骂。為了老婆居然把担子一扔,跑去救那个英明神武的冯夫人,根本多此一举。但皇帝滴滴咕咕的嫉妒比较多,怠忽职守的部份根本一笔带过。

「咱怎没这种能把人打贴山壁当壁虎,又贴心贴肺的老婆呢?」皇帝叹气,「给我看一眼会死吗?死都不答应…」「皇上,恕臣告老乞骸骨。」三郎连眼皮都不抬,异常冷淡的说。

「靠!又来!每次想瞧瞧你老婆,就来这招撂挑子不干!我谁你知道吗?皇帝欸!我皇帝欸!给我一点起码的尊重好吗?…」「皇上,您离题很远了。」皇帝哑然片刻,轻咳一声,「怎麼就跑了襄国公那老匹夫?」三郎摇头,「臣猜有什麼地道之类的…连王熙都不知道。不过他倒狠得下心,处置明快。他若是跟王熙一起被捕,襄国公府立时倾倒。抛弃儿孙出逃在外还能拖时间想办法…」「他还能有什麼办法可想?太后娘娘?」皇帝搔首,「这次咱们干得绝了,太后娘娘也没办法,她想插手…恐怕连自己都得搭进去。这可是『谋逆大罪』。私屯军武,只是当中一条而已。咱们大燕朝的歷代太后,当中有人只是求了声情,就被迫出家了。这可是有前例可循的。」他的神情又更淡了一点,「而且就她的个性,专爱以己度人。她恐怕我查到莫小公子的来龙去脉,巴不得撇得更清一点…我敢说她会佯怒,然后做出一副被矇在鼓裡的样子,震怒的要我详查,毋枉毋纵…必要的时候,大义灭亲掉襄国公都可以。

「反正她也知道我的手段,往往只追查首恶,对其他人会轻轻放过。运气好,我不会动王熙。万一我把王熙宰了…襄国公又不是只有王熙这个儿子。她都肯大义灭亲了,我还不让老匹夫的儿子袭爵…太不识抬举了。先皇遗命再三嘱咐襄国公世代罔替,早有丹书铁券。襄国公涉及谋逆没办法免死,但他儿子只要没有直接证据,爵位还是铁铁的。

冷笑一声,却有点凄凉。皇帝漠然,「她真是能算,太会算了。」只能说,皇帝相当程度的了解太后,但还不够。

的确,太后的反应完全如他所预料。但他只是个聪明的无赖,并不是神。

所以他没料到,在周密的保护下,冯二郎居然在御牢裡中毒身亡,死相凄惨。

饮食、守卫,完全没有问题。唯一让他接触的外人,是帮他治疗一身月季刺的钱太医。使用的外敷内用的药,也没有任何毒药的成份。

钱太医在冯二郎毒发后,自縊在太医院的丹房。上下乱成一团的太医院努力追查,才发现钱太医的药方理论上应该无毒,但是搭上月季刺的药性,不啻鹤顶红这种剧毒。

政德帝面无表情的看著太医院首满头大汗的回秉,一言不发,却握碎了手裡的笔,污了批到一半的奏摺。

太后娘娘,你太能了。我小看了你的杀伐决断,即使是一个不怎麼重要的小卒子,就算有丁点危险你都要掐灭任何苗头。

顺便泼我脏水…人,死在皇帝派人看护的御牢裡。未审即诛…这些年我努力维持的法治制度,将不被士大夫所信任了。我对冯家的不喜、王家的敌意…也会引起世家强烈的反弹和敌意。

好棋,真是一眼定生死的好棋。我失去一个重要的证人,损失了多年苦心经营的法治上的信赖,被世家所敌视。而你,绝对好像什麼都没干,袖手看我焦头烂额。

太后娘娘,您真行啊。

「查。」他转头跟三郎说,「不要掩著盖著,给朕发到大理寺,详细的查!朕有罪就自请砍头,无罪就换人砍头了!三郎,你给朕仔细盯大理寺,别的事情先搁一搁…重要的先交代给下面的去做,小穆听你差遣。总之给朕查,查到底!谁想知道就给谁知道,整个案情完全透明化,听到了吗?」三郎肃顏道,「微臣,谨遵圣命。」但能让人捉到尾巴,那就不会是太后的手段了。

最后只抓到一票死人…挟持钱太医一家大小的歹徒,在灭了钱家满门后,全数自刎了。

没有任何能够辨识的表记或特徵,武器只是民间常用的朴刀,一点点特殊都没有。

在三郎有意的操控下,这种曖昧不明的案尾,当然更搅混了舆论。非常有效的分散了皇帝的嫌疑,更把风向往太后吹去,乾脆把襄国公谋逆案半公开的搭上去。

最后大理寺以冯述民怨太深,导致这一连串的血案作终。

但三郎和皇帝都明白,这只是个开始,绝对不是结束。可这个「开始」,不但大出他们意料之外,甚至连算无遗策的太后都失手错算了。

原本世间就没有样样都能算明白的人事物,总有这样那样的变因,绝非能够彻底控制的。

深院月 之五十八

得知二郎惨死,原本还潜藏在京城的襄国公,头也不回的往华州疾去。

先帝临终前将兵符祕密交给太后,而他的姊姊王太后,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发现跟陌生人无异的新皇帝如脱韁野马般无法控制,深思熟虑后,不想「怀璧其罪」,就把兵符交给她的弟弟襄国公代為保管。

保管,却严厉的禁止他使用。她很明白自己的弟弟是个什麼样的人,或许好逸乐嗜权贪财。但也就这样,他只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被眾人追捧,一呼百诺,嚐遍珍羞佳醴,醉卧美人膝。可他只想享受,却厌恶任何责任的束缚。

所以她才放心的把兵符交给襄国公保管。调兵遣将,太麻烦了。他只要讨好太后姊姊,就有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傻子才会去想东想西,给自己上枷添劳苦。

原本,襄国公王遨也这麼以為。以為自己咨意妄為,快活了一辈子,够本了。以為他绝对不会违逆姊姊--连姊姊要他帮忙安排和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独处,他都照办了。

就算姊姊叫他去死,只要能保全子孙,那也没问题…他会单身逃出来,就只是想跟姊姊讨价还价一番而已。

他真的这麼以為。

直到确定二郎死了,非常凄惨痛苦的死了。剎那间,他感到非常陌生的痛楚,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不敢相信,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痛得弯下腰,不断落下纵横的泪。他一生经歷的美人成千上百,更年幼更美貌的也不是没有。但再美再媚,也不过就是玩物罢了,玩残弄死了,再换一个就是了,天下的美人何其之多。

但二郎…他没办法呼吸。惊慌失措又痛苦万分的,他发现自己呼吸不到空气。

他明白,什麼都明白。二郎自愿投到他门下,贪的不过是青云路、荣华富贵权位财势,对他只是勉强屈从,再怎麼阿諛奉承,还是掩不住这个稚嫩探花郎尽力掩饰的厌烦。

本来只是一个美人而已,本来。

可在二郎身上,王遨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贪图富贵,不计一切代价,对当「好人」这件事,嗤之以鼻。衝动而狂躁的,想证明自己。

他们相同的都有个无法超越的手足,但他放弃了,屈服给姊姊,言听计从。二郎却还在挣扎,连自己都赔下去的赌那口气,相信自己一定会赢。

是那个时候起吗?大概是吧,可能是吧。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宠他,远远超过对任何一个人。

但他死了。凄惨又凄凉的死在御牢,高高的宫墙之内。连他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得到,再也看不到他那张美丽又充满野心和贪婪的面孔。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是的,我要。让狂怒填满心胸的王遨奔往华州,兵符贴著心掛著。

谁动手的都无所谓。姊姊也好,皇帝也好,反正一定是当中的某一个,或者是联手。总之,我要你们付出所有的所有,直到你们一无所有。

莫将军知道襄国公亲自来了,紧皱眉头。既意外又不意外,非常不想见,但也不得不见。

虽然消息传递得不算快,莫将军还是知道风云变色,皇帝发难了。在他看来,皇帝能隐忍这麼多年,已经是奇蹟了。

她…到底是怎麼想的?打算怎麼做?

说来好笑,已经是花甲之年,也已经有了年少、酷似「她」的妻。明明知道,再怎麼样的花容月貌,也经不起岁月的风刀霜剑严相逼。也如自己一样,鸡皮鹤髮了。

但就是忘不了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忘记,自出生就相识,一生最美好的年华都有她的身影。原本他们应该结髮為夫妻,白首不相离。

只恨王遨為了荣华富贵设计了她和还是太子的先皇。叫他怎麼能忘记,她别离时走珠似的断肠泪?

这半生的恨与无奈,怎麼忘记,如何忘记?

所以他根本没办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她的心裡一直有他,是的。她最无助的时候,这样刚强的女人,低下头来求他了,也只肯求他。

不想娶亲的莫将军,这才娶了她安排的新妇。因為再过七个月,四王侧妃(四皇子侧妃)就要生了。四皇子已经丧命,家眷被圈禁王府裡一生。

这个遗腹子若生下来,也只能在王府裡浑浑噩噩的渡过一辈子,那实在太可怜了。

他担起了皇孙的教养和未来。一开始,她的要求合情合理,只要求莫范好生教导他,让那可怜的孩子如莫范般文武双全。

对莫范来说,这很容易。

但渐渐的,她的要求一点点的加重、加深、加广。已经到了昭然若揭的地步了。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装作不知道她的打算。

因為太不可能、名不正言不顺了。皇帝是先帝召回亲封的,并且已经有了皇储。再说,已经没有什麼皇孙了,只有他的老来子莫望。尽心尽力教导疼爱他了十几年,已经完完全全是他的孩子。

之前没有说破,他可以装聋作哑。虽然这两年,太后暗示他好几次,让他携莫望入京,他也想办法婉转的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拖延了。

亲自派襄国公来…难道她下了不该有的决心?

踌躇复踟躕,莫将军还是见了襄国公。果然,这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紈裤子,临老还是只会这些旁门左道…说不定她就是被这误国误民的奸臣给蛊惑了。

襄国公来宣太后口諭:迎回皇孙,定北军凭兵符交予襄国公。

莫范冷笑两声,接过夫人亲递的茶,慢腾腾的喝了两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一来,她不是『君』,二来,定北军不是玩意儿,给你这比阉宦还无能的东西?简直是笑话。」向来暴躁的襄国公反而显得很冷静,微微一笑,「你以為,皇帝会饶过你?这麼多年来…」莫范立刻把话接过去,「这麼多年来,所有的军餉军费,全填在关防,莫某没动到一分一毫。」没想到,对这个「故人」的厌恶,足以让他头痛胸闷,「送客…」但他才说完这两个字,已经吐血倒地。

襄国公冷冷的看著吐血 并且蜷缩成一团的莫将军,「你还活著,是因為她需要你活著。而你会死,是因為我不想看到你了。」将军夫人呆若木鸡,「…国公大人,您说那只是迷药。」襄国公轻蔑的看她一眼,「蠢女人。你亲手杀了自己丈夫,还是去死一死吧。这样我还可以帮你圆个谎,说是皇帝赐死了你们夫妻俩…还是你希望我跟莫望吐实?」这一日,传出了镇国大将军和夫人被皇帝赐死的噩耗。同一天,莫小公子莫望,因為「哀痛过度」,被襄国公「保护起来」了。

深院月 之五十九

太后和襄国公,暗中经营已经十几年,不知道安插了多少人进来,所以才会有愚忠的将军夫人,和顺利的控制住将军府。

但让襄国公烦躁的是,即使兵符在手,安北军还是四分五裂,真正听命的只有一小部份,他们亲手扶持安插的人,敷衍推搪的多,如将军夫人那般忠心耿耿的少。

毕竟时日太久了,天高都会皇帝远,何况是太后和襄国公。而且所有事件都透著重重疑云--襄国公府疑似「谋反」被抄家,世子兼首辅王熙下狱,襄国公还在海捕文书中的消息,已经传到华州了。

在这种时刻,即使他的兵符是真的,也不得不為自己考虑一二。这不是被卷入谋反嫌疑,而是根本就是提著脑袋必死无疑。

再说,皇帝会命被追缉的襄国公来赐死将军与夫人吗?任何一个脑筋没断乾净的人都不会相信的。

这些叛徒乱党的按兵不动,拒不听令,却不是襄国公最烦躁的部份。

真正烦躁的,还是逼他不得不将之关起来的莫小公子莫望。

明明告诉了他一切,整个燕云只知莫将军,皇帝只是个遥远的虚无影子。只要莫望承认自己事实上是慕容望,是皇孙,拥有人望和军队的慕容望就能挺直腰桿,咬死了「皇帝无道残杀养父母」的「事实」,就能名正言顺的杀回京城,登上那个无人可及的皇位。

甚至襄国公连罪詔和所有的一切都替他预备好,他只要听话的举起剑就行了。如果这孩子狠不下心,他都可以领军代為血洗宫廷,替他扫除所有束缚和障碍。

但这个笨蛋小鬼只是瞪著他,恨恨的瞪著他,拔剑差点伤了他。幸好将军府都是太后与襄国公的人,幸好他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武艺再好,也架不住人多势眾的大人。

他的时间不够了。襄国公越来越焦虑。一切都不对了…完全跟他的打算不一样。那个无赖 的皇帝一定派人往这儿来了,距离虽然远,他手上还有一些兵力…但也只是拖延,难看的临死挣扎。

这绝对不是他要的。

事已至此,他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命了。但他绝对要看姊姊和那个畜生皇帝死在他前头,举国沸腾崩溃,一无所有的绝望著死。

将他们扒皮抽筋,细细凌迟,痛苦哀号到最后一刻。这才能够消他锥心刺骨的痛与恨。

原本暴躁的他更為狂躁,最后他祭出杀手 金间:用莫小公子的性命,威胁安北军听令。对於出声反对他的,血腥镇压。

这样昏乱残暴兼威胁的手段,的确迫使一部份的安北军低首听令,但却让安北军的分裂更崩坏,有些不愿从贼又不忍目睹莫小公子被害的将领,索性带著亲信家眷逃回都城面圣,导致许多营或部群龙无首,日益纷乱。

襄国公暴跳如雷,事事不顺心完全磨光了他原本不多的耐性,越发残忍的稍怒即杀。直到莫望终於屈服,他胸口的恶气才略略鬆动了些。

「我想明白了。」这个相貌俊逸得不似世间人,事实上长得最像威皇帝的莫望静静的说,「或许你说得是对的。从小我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娘对我总是有点害怕…不,应该说,敬畏到有点可怜兮兮的讨好。你…大概真的是我舅爷,太后是我祖母。」襄国公和缓下来,面目慈祥而怜悯,「就是这样,殿下。臣实在不忍心看您被蒙蔽下去了。」他轻声细语,「但是养恩大於天,嗯?有些事情您还不知道…表面上,是皇上赐死了将军和夫人。事实上…却是太后的懿旨。莫将军於国不可或缺…但皇上和太后,只因為他功高震主,就下这种毒手。臣知情后就因反对被诬陷,这才窃了兵符前来试图阻止…可恨还是迟了一步。殿下,您能忍吗?养育您十几年的父母被杀--即使不是生身父母--您,能忍吗?」莫望翦翦秋瞳 了晶莹的泪,缓缓走向襄国公,拉住他的袖子,轻声道,「舅爷,我不能忍。」大喜过望的襄国公在寒光一闪时才反射性的举臂一挡。这一挡救了他的老命,却让他的右手摇摇欲坠,只剩一些筋和皮黏著才没掉下来。

襄国公大怒兼恐惧,莫望带著寒冷的愤怒,齐声喊了,「来人!」,整个莫府大厅沸腾了。

「拿下他!」襄国公大喝,强忍住断臂的剧痛,额头涌出黄豆大的冷汗,血流不止。

在护院奴僕的 中,莫小公子凤目圆睁,「问问你们自己,你们是否莫家人?不是的,立刻给我滚出去!别污了镇国大将军府邸!污了我爹莫大人一辈子的清名!」有几个护院立刻到莫小公子身边,成犄角之势,将莫望保护起来。

或许,在繁华京都内,两百多年的风流富贵洗刷了血性,但在边关燕云依旧保留了大燕初始的重义尚气--华州可是大燕威皇帝的起源。此地依旧保留著拜「燕子观音」的习俗,迥异於外地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燕子观音总是铁甲执戈像,诞辰七月十一日更是举州若狂随燕子观音像巡城,香火繚绕宛如平地祥云。

据说观音见战乱过烈,已然十室九空,毅然化身铁甲执戈女,下凡平乱。落足点就在华州,弃清静逍遥,双手染血、义愤填膺的辅威皇帝安定天下。

在险峻的边关,潜移默化的薰陶,重义尚气几乎写进燕云十六州的军民骨子裡,华州犹為郑重。

即使是太后或襄国公派来的人,日日夜夜跟随著莫将军,信仰著燕子观音,几乎是越早派来的,越像是华州人。

於是,莫家或自认是莫家人的奴僕护院和襄国公太后那派的人对立,一触即发。

靠一口恶气撑住的襄国公,颤颤的举起仅剩的左手,亮出兵符,「见兵符如见国君!你们还不跪下…」在密密麻麻混乱的人群中,莫望投出一把剑,差点把襄国公的左手臂戳了个对穿,兵符因此掉了下来。

他无视任何人的往前疾走,在终於支持不住倒地的襄国公面前,捡起兵符…然后摔在地上,玉制的兵符因此砸个粉碎。

「不过是个死物。」莫望冷漠的望向襄国公,「如你一般,即将腐朽的死物!」让莫望很遗憾的是,他终究没能亲自杀掉襄国公。混战中,襄国公让效忠太后一脉的军队破府救走了。

他没再看最初保护他的那几个护院一眼--这几天已经谈得够多了,也发生太多事了。父母猝逝,家破人亡。

根本不在乎,那几个人是皇帝派来保护他还是来监视他的,他不在乎。

或许吧。他们也许说的是真的。或许吧。

那,又怎麼样?

他可是,镇国大将军的公子,莫范莫将军唯一的孩子。父亲教他忠义气节,教他怎样才称大丈夫。

他可不是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贵家公子哥儿,十二岁未满就上过战场杀过人…谁让那些蛮子敢犯边,屠戮我大燕百姓為乐。

我早就决定了。莫望想。我要跟爹一样,镇守在苍凉又辽阔的边关一辈子,直到马革裹尸,以天地葬為止。

早就决定好了。

「跟我来!」他还未脱少年清稚的声音嘹亮,「随我追捕乱臣贼子!」兵符,绝对不是一块冷冰冰的死物。他想。爹还活著的时候,莫范将军就是兵符。现在,安北军四分五裂、帝令未至之前…我,就是兵符。

但莫望没有追捕到襄国公,倒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大部分的安北军收拢起来。只是,谁也没想到,襄国公会疯狂如斯。大概是,很久以前就佈置下来的伏笔吧…和北蛮诸部中最强盛的一部靼齐尔结盟,原意应该是必要的时候用「外患」转移朝廷的注意力。先皇不知道多少次中了这一招,老让襄国公逃去了嫌疑和弹核--拖著拖著,该抹去的证人和证据都处理好了,或者先皇也忙忘了。

可这一次,襄国公玩真的了。

带著效忠襄国公与太后的军队,骗进了雁迴关,裡应外合的和靼齐尔部屠尽全关兵将,大开国门。

原本内斗不止的北蛮暂且休兵,趁著畏之如虎的莫魔头猝逝的大好机会,奔向富庶的大燕…刚接到圣旨的莫望,同时也接到这个绝望透顶的消息。

皇帝安排他入京覲见,同时任命他為南都郡王,慎重其事的。

「那个…」他没有回头,问著一直偽装成护院,保护在他身边的暗卫,「我叔叔…十叔叔,是个怎样的人啊?」暗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最后只好把冯总知事推出来挡,「属下不敢议论皇事。但曾闻冯总知事言道,皇上是天底下最不适合却也最适合那个位置的。」莫望仔细想了想,含笑点头,「这样啊,真是太好了。就是说嘛,也该是这样。」不然他早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死了一百遍了--这些暗卫可是很厉害的。

「你们…回去吧。这裡很危险…要打仗了。跟我十叔叔说…谢谢。」谢谢他早已知道却只是派人监护,却没有杀他、伤害他父母,更没有告诉他多餘的事。

谢谢他…打算让我幸福到最后。就算现在这情形…还把我封去繁华安全的封地,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必须抹杀的危险人物。

十叔叔,谢谢。

只是,很遗憾。岌岌可危的华州,我,就是兵符。

我可是,镇国大将军莫范的儿子啊!唯一的公子!

他毅然决然的往外走,再也不看任何人一眼。没办法,燕云只知莫将军,他现在是,就是,莫小将军。

暗卫们沉默的站了一会儿,追了上去。

「我不跟你们走。」莫望飞身上马,十二三岁的小公子,正在长个子,显得格外纤瘦。

「我们,」一个暗卫开口,「跟您走。我们也是大燕的铁血男儿。」「一定会被皇上骂。」「废话!不过也就滴咕两句扣扣薪餉罢了。」「让他骂吧,顶多挨几下军棍。」暗卫谈笑著,也上了马,随侍莫望奔向生死未卜的战场。

莫望没有说话,只是眼眶渐渐的蓄了泪,又强忍著让风乾了。

大丈夫只能流血,不能流泪。

就跟他爹一样。

深院月 之六十

当莫望的死讯传来时,华州已然失守。

毕竟华州和京城的距离还是挺远的,八百里加急也需要七天的时程。北蛮诸部暂时在华州劫掠逗留,倒不是惧怕安北军--莫小将军阵亡时,原本就不太统整的安北军彻底的**龙无首,陷入纷乱中了。

北蛮诸部是犹豫和不敢相信。强盛富庶的大燕,总是让他们吃尽苦头的精锐安北军,居然被他们胡乱凑起来的几个部族击溃了。他们有点拿不準这是莫魔头猝逝的关系,还是大燕诱敌深入的诡计。

他们在观望,但时间不会太久,大燕已经面临了一个严酷到极点的兴衰存亡之际。毕竟,终於还是失掉一条右臂又失血过度的襄国公硬撑住最后一口气,不断的催促劝诱著。

但让皇帝大怒的击碎御案的,却不是华州失守,而是莫小将军领军力抗,奋战到几乎流乾最后一滴血,却陷入敌阵力竭落马,恐被踏成肉泥,连尸体都找不到。

「朕派你们去干什麼的?!」皇帝对著失去了半条手臂,摇摇欲坠,却比军驛传报还早回来的暗卫大吼,「朕要你们好好看著他!為什麼看到连尸体都没有了?你们是怎麼办事的?!其他人呢?」他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个孩子!安北军死光了吗?没个大人带头?為什麼是他在最前面拿命去拼?

暗卫单膝跪下,咬破舌尖好让自己清醒点,千万不能昏过去。「回稟皇上,保卫莫小公子十五名,十二名战亡,两名重伤。属下是唯一还能上得马的。」他用力甩甩头,好让自己神智清明些,「皇上,吾等是皇家暗卫,也是大燕血性男儿。莫小公子…更是。皇上,北蛮荼毒我边关军民,安北军诸将…没有足以统御全军者。皇上派去接小公子的御林军…也已折损大半,活著的尚在奋战…请皇上…」终究他的伤太重,又一路换马不换人的狂驰。这个暗卫晃了两晃,终究还是晕死了过去。

让人把他带去太医院后,皇帝开始翻桌,甚至翻了一个重得要死的铜鼎,把眼睛看得到的所有东西破坏殆尽。

「皇上!」一直默不作声的三郎厉声。

皇帝心情极度恶劣的呛回去,「我现在不是皇上!」发狂的继续破坏御书房。

…是啊。你现在不是皇上。你只是个…悲痛狂怒的叔父。别人可能不懂吧?大概不会明白。

但我明白。像我们这种太穷的人…就会明白。

当莫望做出抉择的消息传来,已派出御林军去救人的皇帝先是错愕,然后狂喜。

「看吧!我眼光多好!我就知道他会是个好孩子,什麼抹杀他的…乱讲!南都吧,就南都。那儿真的好,真的超棒的!他一定会非常喜欢那边…他爹是齐王,不得不降等…郡王,就南都郡王吧!有我罩他,南都的父老一定会对他很好很好…」然后就催他快把圣旨拟好,马上用印,快马加鞭的追上御林军。

皇帝是多麼期待,期待见到莫小公子。那段时间,他们独处解决那些隐密的麻烦时,皇帝总是嘮嘮刀刀滴滴咕咕的不停的提莫小公子。甚至连莫小公子若不肯姓慕容的问题都想过了,还拉著三郎想著怎麼钻漏洞封莫小公子当异姓王,要怎麼对付太后等等…我们太穷,真的太穷。任何一个不带恶意、甚至善良的陌生血亲对我们来说,都是等身黄金还贵重的存在。

何况是这样的好孩子。他不得不承认,皇帝偶尔眼光也是不错的。

但就是因為太好…所以再也不会见到他,不能把皇帝心目中最好的南都封给他了。

所以他沉默,从满目狼藉中找出没被泼污的白纸,和只磕了一小角堪用的砚台与半截墨,仔细的洗乾净沾了墨跡和尘土的狼毫笔,将剩下木片的半张残案放在盘起的腿上,坐在一旁,静静的等皇帝发洩完他所有的悲痛失望和忿恨。

在宛如废墟的御书房,终於砸光一切的皇帝,疲倦的盘膝坐在三郎面前,发著呆,久久没有开口。

「…只能御驾亲征了。」皇帝的声音冷漠而疲惫,「咱们大燕的将门烂到什麼程度,三郎,你我最清楚。燕云的还行,但谁也不服谁。莫将军还在的时候倒还压得住…」他心一痛,这个烂摊子,腐败到腐烂的烂摊子!先皇跟自己儿子内斗的时候,最先被牵连屠戮的就是能打的将帅…不管是有罪还是无辜。

只有边关燕云的将帅的影响最小,但天高皇帝远,谁也不服谁。先皇的运气实在太好,还有个忠心為国的莫将军為他辖治这些桀驁不驯的军头们。

但人治真是烂透了,烂到爆炸。烂到…没了「莫将军」,就只有「莫小将军」能使得动这些军头大爷…导致那孩子惨死在战场上!

「反正,他们不服谁都无所谓…总不能不服皇帝吧?」政德帝冷冷的笑了两声。

三郎叹了口气,「皇上,将来史官会很忙。微臣会成了怂恿皇上涉险的奸臣,您就成了好大喜功、妄动刀兵的昏君。」「几行字而已,累不死他们。」皇帝冷漠的回答,「三郎,华州离京城不够远。雁迴关破了,其实大燕就没了一半,你懂的吧?」三郎抬起美丽的眼睛,凝视著难得严肃的皇帝。

是,他知道。他和皇帝一直在抢时间,在被看穿只是个纸糊架子之前,摆平先皇留下的烂摊子。但他们的时间却被人為的缩短了。

现在的大燕,根本动不起刀兵。

「微臣,请皇上恩准,容微臣拙荆随军。」他平静的请求。他答应过芝荇,死也要带著她一起去死。

以為要费番 ,结果皇帝异常爽快,「准。反正我也要把儿子带著去…多个能把人打贴成壁虎的命妇照顾,子繫会鬆快多了。」「…皇上?」三郎错愕,「小皇储今年才…」「快五岁,我知道。」政德帝目光遥远,「三郎,将他留在京裡不会比较安全…国破即家亡,这就是皇室。我不能容忍啊,三郎,我不能。我寧可将他带在身边,共赴国难,让他提早了解什麼叫做真正的『皇帝』,死也能安心去见威皇帝和傅娘娘。而不是落在妇人或野心之徒的手裡,成為一个傀儡…或者更糟。」「…您最少也问小皇储一声。」三郎低下头。父母亲任意决定子女的生死,是他终生无法痊癒的心病。

沉默很久,政德帝点点头,「你说得对,我该问他的。」他唤赵公公,让子繫带著小皇储过来御书房。

刚开蒙没多久的小皇储的回答很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然后抱住皇帝说,「爹去哪我就要去哪。」「好孩子。」皇帝拥了拥他,「爹会保护你的。要杀你除非从我的尸体踏过去。」於是,毁誉参半的「政德帝御驾亲征」轰轰烈烈的展开了。最惹人非议的,反而不是皇后监国,而是皇帝要将年幼而且唯一的皇储带上战场。

因為这件事情简直是令人髮指,几乎成為唯一的焦点。襄国公叛国,被收缴丹书铁券,全府废為庶人,王家从世家谱被除出,并且三代不得科举…因為证据确凿的关系,反而显得平淡,连太后悄悄在祈福庵出家的风声都没引起太大的 。

政德帝亲自去跟皇后说的时候,皇后差点扑到他身上。「…你想把我儿子怎麼样?带他去死?还给我…把我儿子还给我!你废了我吧!把他贬為庶人吧!我们会走得远远的、远远的!绝对不会碍你的路…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他安静的架著不断挣扎哭泣的皇后,淡淡的笑了一声。「梓童,这就是為什麼我会选你监国的缘故。你恨我,我也不喜欢你。但你还会爱…真心的爱你的孩子。」政德帝盯著她的眼睛,「梓童,你不明白情形糟糕到什麼地步了…我劝你先把白綾準备好。我若战败,就算孩子在你身边…你会先死,他不一定活得下来。你要好好看照著朝廷,御书房的大臣会帮你。警惕,小心。别忘了你的儿子在前线,不要饿到他。不要我打赢了,我们生还回来,却无家可归。」「梓童,你是国母,好好履行一个皇后的责任。别撒娇了…看、好、家。懂?」皇后瞪著他,厌恶憎恨的瞪著他。「你让他伤到一根头髮,我发誓一定会杀了你,所有你在意的人…都要陪葬。」「行。」皇帝毫不在乎的应了,「必要的时候,你把我从棺材拖出来鞭尸、銼骨扬灰都行。反正…」他目光遥远,「若到那一步,也什麼都没有了。」富庶而兄猛的大燕,事实上只是隻纸老虎…将会如何?到时候大燕的问题,绝对不只是北蛮诸部。

狼伺虎顾,被鲸吞蚕食啊。

他转身离开。待在后宫太久了,他呼吸都有点不顺畅。

出了宫门,他下皇輦步行往御书房,仰头,正好是满月。

「真美的夜晚啊。」他轻喟,「这月亮,几乎跟南都的一样美。赵公公,你说对吗?」赵公公恭敬的回答,「皇上,您说得是。」「…你帮我回南都看看吧。」皇帝淡淡的说,「瞧瞧我那些小姑娘小相公,有没有好归宿了。」「啟稟皇上,待老奴服侍皇上把北蛮子打得溃不成军望风而逃,老奴就遵旨去南都探视。」赵公公更谦卑的说。

「你想死啊,赵老爹。一个个的…都想跟我去死啊。」皇帝先是淡笑,然后大笑、狂笑,「好啊,走吧!我们走!马的,看大燕和我的命够不够硬…该死的话,我们一起去死吧!」他欢快的狂笑,肆无忌惮的笑声,在寂寥的宫廊间,回荡着。

深院月 之六十一

华州沦陷,接获皇帝军令的边关诸军集结在陈州,设法凭著几个低矮的丘陵和年久失修的关隘边城死守下去…可惜还是节节败退。

一来,大燕实在和平太久,真正的精兵悍将都集中在安北军,其他边关之军大部分都没见过血。而安北军在失去两任莫将军后,已经开始分歧,各自為政,有的有些野心的,甚至暗暗保留实力。这种一盘散沙、群龙无首的状态,即使已经指派了临时副帅,可惜谁也没听他的。

这样涣散毫无指挥系统的军队,能打赢就奇怪了。可以撑到这个时候,几乎都是倚赖大燕男儿固有的重气尚义,硬堆尸山拖延下来的。

二来,发现大燕只是个纸糊的老虎,北蛮诸部像是闻到腐肉的秃鹰般,追随著靼齐尔的脚步,衝向嚮往已久,肥得流油的大燕…源源不绝的从关门已毁的雁回关,烧杀掳掠的满足血腥饥渴的欲望…等於北蛮不断增援。

那一天,陈州城将破,要守城还是弃城,将官们依旧在主营争论不休。城墙上的士兵,疲惫绝望做最后的挣扎和抵抗。

然后,他们看到了奇蹟。

残阳似血中,奔来踏地如雷的精锐骑兵,高高举著皇旌和「燕」的旗帜。宛如尖锐钢刀般刺入北蛮诸部的左翼,硬生生的切割开来,咀嚼、吞噬,像是剜下北蛮诸部联军的一大块肉。

而奔驰在前,左右拱卫著美艳文官和沉默武官的那一位,身著黄金甲,神采飞扬夺目,没有戴盔,舞著马槊,带头衝锋陷阵。

杂在陈州城守卫的,还有残存的御林军。或许不像暗卫跟皇帝朝夕相处,但也是时时得见的。

「皇上?」御林军惊呆了,「皇上!皇上真的御驾亲征了!最前头穿著黄金甲那一个…」一传十,十传百,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陈州城。

是,听说过皇上要御驾亲征。但以為他就是坐在主营压阵…而且等摆够了皇帝的仪仗,根本就只能来看看他们的死状罢了。

说不定根本不会来,说不定。

但他来了。皇上他…来了。宛是天人一般,从如血残阳中奔来了,骑著高大的战马,挥舞著丈八马槊,像是天将,像是一个真正的皇帝,领兵在最前的来援了。

当大燕皇旌和大燕旗帜耀武扬威又残暴异常的穿透北蛮左翼,逼近陈州城,皇帝运起内力,大吼,「随朕出征!只要还有一丝血性的大燕男儿,大开城门,随朕出征!」任何将官都无法指挥自己的士兵。他们像是发了狂一般,出城跟在皇旌之后,跟随著皇帝,欢声吼著,「吾皇!吾皇!吾皇!…」政德帝回应他们的是,一声饱含痛苦和兴奋的咆哮,尖锐而癲狂。

血肉横飞的熔炉,冶炼死亡的战场。他咆哮,因為有进无退,因為他被束缚的窒息,為了那个惨死在战场上的孩子,和身為天子的骄傲。

我不想当皇帝。但现在我就是,绝对是,大燕的皇帝。我不喜欢杀人,但现在我就是,绝对是,梟首北蛮的刽子手。

「来啊!」他疯狂的大笑,「我就是大燕皇帝,过来交出你们的脑袋!犯我大燕者虽远必诛!」士兵也被他的狂气深染,紧紧的环绕在他身边,以己為戈、為盾,狂乱到极点的呼唤,「吾皇!吾皇!吾皇!…」什麼都感觉不到,什麼都想不起来。天下最尊贵的人来了,带著他们共诛犯燕北蛮,兴奋到颤抖,悍勇到感觉不到疼痛。心底只有「吾皇」和「杀蛮子」,其他什麼都没有。

几匹骏马驰入陈州城,反正也没有人管他们,根本就已经全出城,成了疯狂和混乱的洪流。

芝荇懒懒的挥手,子繫迟疑了一会儿,牵著疲惫又强自压抑惊恐的小皇储。

她勉强把「狗皇帝」三个字吞进肚子裡,「那一位…差点把小公子抱去杀敌了。」还是我劝下来的呢,这皇帝彻底是个热血白痴,芝荇不耐烦的想。所以口气并不是太好,「保护小公子的人多了,你待在这儿也没用…心不在焉的守卫,比没有还糟。不如你去保护那个白…那一位。我瞧著我家相公和穆大人跟暗卫们…已经相当吃力了。」子繫终究还是去了,在急行军中,和芝荇已经混熟的小皇储慕容燁,悄悄的、紧张的拉著芝荇的裙子,「…爹在哪?」虽然她是仇视慕容皇室的傅氏嫡传,但对这麼小的孩子,实在没办法產生敌意。沉吟片刻,她把「泼洒傻瓜热血」这几个字吞下去,含蓄婉转,「他在履行一个皇帝的责任…保家卫国中。」「荇姨…」小皇储小声哀求著,「那边,可以看到爹吧?」他指著城墙。

可以是可以…但她才不关心那个热血笨蛋。是啦,看起来好勇猛好激情好热血啊~但真正操的是三郎穆大人和倒楣的暗卫整部啊!枪林箭雨要保住不肯戴盔、死命往前衝的皇帝,难度不啻猛虎口裡抢脆骨啊!

太爱演了,这狗皇帝。入戏太甚,结果累死的是别人。对啦,这样的确可以把「御驾亲征」的戏剧效果达到最大化…但不用最大化,总有更安全更合理的办法达到目的啊!

派人击退就好啦,反正天都要黑了。天黑鸣金收兵来个激情演说不就好了?何必自己衝到最前线啊白痴!

但她没在别人面前骂人爹娘的嗜好,即使对象是个孩子。她毕竟是个严守闺范的淑女少妇。

可被一个不到五岁的 小孩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哀求的看著,不心软者几希矣。

再说,她更担心三郎。

「其实不要看比较好。」她牵起小皇储,「写做『战争』,却得念做『残酷』。

你会做恶梦的,小公子。」他安静了一下下,小小声的说,「我不可以怕,荇姨。我将来…会是皇帝。我要当个跟爹一样的皇帝,真正的皇帝。」芝荇突然為下一代的诸相百官小小的哀悼一下。出个奇葩政德帝朝臣已经天怒人怨,结果未来的皇帝还要拿政德帝当榜样…人间官途是沧桑啊。

抱著小皇储登上城墙,还留在这儿的几乎是伤到不能动…或者已经死的士兵。但还活著的都狂热的,兴奋颤抖的看著城下狂舞而过的皇旌和燕旗…偶尔还能看到他们的皇帝。

三郎使枪,穆大人用锤,暗卫大半都用马槊…和很多暗器。但他们真的都累了…听到陈州城将破,皇帝连休整都不肯,一马当先的跑了,害他们追得好辛苦,把粮队和马车都扔在后头。

更何况还要保卫那个不像话的狗皇帝。

她将小皇储放下,柔声道,「荇姨帮他们一把,好不?」蓄著泪却死硬不敢哭的小皇储看著她发呆。虽然他还很小,到底也会分 和强悍。荇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帮什麼忙?但他实在很担心爹,好危险…真的。他恨不得跑下去帮爹,他恨自己為什麼还没长大。

所以他呆呆的点了点头。

芝荇弯腰捡起弓,一把把的掂量,摇了摇头。早知如此,就把弓箭学得精些…或者把家裡的铁胎弓带来。

这些轻飘飘的弓管什麼用?不沉一点,她準头就会有点飘…好不容易拣到一把趁手些的。这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把三石弓是莫将军赐给他麾下最强悍的弓箭手的。

那个弓箭手伤了腿,瞪著这个 少妇拎著他的弓像是拎著一只羽毛。

「借我用用可好?」她和蔼的询问。

那个名為谢傲峰的弓箭手愣愣的点点头。然后…他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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