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三石弓,安北军能使得不出十个。但他敢对天发誓,这把弓强度十足,他只能开八成就已经被称為人间兄器了。四百步外破石裂头颅轻而易举。
但这位斯文润美的官家夫人,一拉就弓如满月。
「嘖。」芝荇发牢骚,「能撑过十箭吗?我当年怎麼不在箭术上多下点工夫…」箭如流星,疾驰而呼啸,正好命中对著皇帝扬起弯刀的魁梧北蛮,整齐的对穿过两边太阳穴。
…那是千步之外啊!
一箭就是一个北蛮子毙命,如芝荇所预料,她总共只出了十箭,三石弓就承受不住的断成两截。但造成的效果却很惊人,在普遍相信神佛的北蛮诸部中,这简直準确得宛如天谴。
凡人是不可能从千步之外笔直的命中要害的!这可怕的事实让他们不敢接近大燕的皇帝,减轻了拱卫皇帝的暗卫们庞大的压力。
当然,穆大人别管了,三郎的确轻鬆些了。
「啊。」三石弓一断,芝荇充满歉意,「不好意思,我会找人修好的…不然我赔你一把。」谢傲峰拼命摇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崇拜。然后瞠目看著娇滴滴的官家夫人,拎起地上的长枪…使劲投出去,让偷偷爬上墙头的北蛮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咽喉穿著枪的跌下高高的城墙。
「小公子,你跟著赵大人…」芝荇柔声劝著,但小皇储却扑上她后腰,拼命摇头,瞪大眼睛看著她的一举一动。
只要还能爬的士兵,争著收集长矛或长枪,一根根递给这个 温丽的官家夫人,看她或远或近的投枪或矛。像是她投的不是兄器,而是 、柳叶。毫不吃力,只是行动中带著微微的风,让抱著她后腰的小皇储头髮微微飘动。
累死了。果然火候不够,内力这麼快就提不上来…真狼狈。怎麼掉了釵,披头散髮的失礼於人前…「…燕子观音!」不知道是哪个士兵回望城墙的时候大喊,「执戈的燕子观音!天子统领天下诸军,燕子观音也来护持了!」…啥?
结果这场激战糊裡糊涂的战胜了…因為北蛮大溃退。诸部信奉「长生天」,据说是观世音的三十三化身之一。华州彻底沦陷,唯独燕子观音金身所在的赤鸞山连经过都不敢,何况惊扰…小心翼翼的绕著走。
他们比谁都了解箭和投枪的射程,所以这样完全不可能的远距离和神般的精準,除了燕子观音下凡,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
金甲执戈女,可是慈悲的长生天仅有的暴虐相啊!
这一役,虽然没有实质上的重大战果,却意义非凡。大燕亮出潜伏的僚牙和利爪,证明只是沉睡,被惊醒时异常暴躁。皇帝的搏命演出,也震慑了文武百官。他不只是个无赖流氓皇帝…还是个不怕死,甚至乐意带著皇储一起死的无赖流氓!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怕更让人颤抖股慄的皇帝吗?连文死諫都不好意思撞柱子…那个流氓準备两代殉国欸!你一个小官儿自格儿撞破脑袋…太小儿科了。
原本有些野心或算计的武将也蔫了。你还不能跟他争什麼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流氓皇帝就在这儿。他咳嗽一声比哪个军头打军棍有效多了…兵都成了皇帝的兵,眼睛只会跟著他转了。
你敢不听皇帝的?想要享受一下士兵哗变的后果吗?有个老将军对皇帝傲慢了一点点…他的兵都反了,闹得那个真是兄猛狼狈…大致上来说,皇帝和三郎都很满意这样的结果。命还在,威信又立了起来,这次的御驾亲征起了百分之百的震慑作用,最少不如他们所预计那麼凄惨,还能争到更多的时间,来得及把文武两方的烂摊子一起收完。
大家都很满意,只有芝荇非常不满意,甚至愤怒。小皇储崇拜她崇拜个贼死,整天黏著她…她忍了。小孩子…尤其是粉 的小孩子总是能提高容忍度。
但是那个谣言…「燕子观音」的谣言…她就不能忍了。偶尔她外出,不管是骑马还是搭马车,老有人拦车跪拜,有的更夸张,连香案都端出来了,自动替她扬杨柳枝洒水净道…谁知道她谁啊?!我跟燕子观音一点都不熟!
至於谢傲峰和他的一干弓手同袍跑来跪求拜师,她更完全不想理了。
狗皇帝。她心底暗暗咀咒。果然遇到慕容皇室就会沾到一堆破事,完完全全被带衰。
她真恨死了慕容家了。
深院月 之六十二
打仗不是阵前泼洒热血就算完了,后续安置才是真正繁难的部份。所以男人们好几天不见踪影,芝荇很能体谅…三郎每天都差人来送信,虽然往往只有潦草几行,就芝荇来说,已然太够…甚至忍住没跟三郎抱怨这种莫名其妙的待遇。
可以的话,她都想乾脆窝在知州府不出门了…但是终於赶来的粮队随军诸官,乱了几天也不见安顿,伤兵营也是一团糟…皇帝和一干文武大官无暇管到这种小事,主事的又一派马虎随便,最后都告状到她这裡来了。
…关我什麼事啊?!我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命妇!
怪就怪她心肠太软,先是医了谢傲峰的腿…原本宣告无救的。一旁几乎断气的几个伤兵,她也顺手急救开药方…因為那个莫名其妙的什麼「燕子观音」,伤兵营不太敢惊动她,除非真的危急,才会上门小心翼翼的求助。
这也是為什麼,她尷尬愤怒之餘,还是绷著脸出门的缘故。子繫久久不归,她只能把小皇储带在身边。
结果就是,伤兵营的整顿成了她的事…明明她只是来看诊的。但是这种等於把人扔著等死,军医如无头苍蝇,环境污秽血气冲天的鬼地方,实在太触动她的底线。她很明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人皆有惻隐之心,作為一个医者对这种「错把医营当义庄(古代停尸处)」的状况实在是大大的不能忍啊!
伤兵营的将官本来不想甩她,让她在袖底暗暗握起拳头,蓄势待发的想踹过去…小皇储却开口了,「荇姨无权管,那本王的话,你不听吗?荇姨说什麼就是什麼,懂?」将官哑口。他脑袋烧坏了才敢不听皇储的话…他可是皇帝唯一的儿子!就算小皇储不到五岁…在皇帝面前撒个娇儿,他还有活路吗?!
於是在伤兵营将官的阿諛諂媚中,伤兵营的整顿,就归了芝荇。
但是粮队不只是带粮草,还有许多补给和医药。从入城乱到芝荇整顿伤兵营,还没个完。伤兵营的医药粮食都快供不上了,粮官还理直气壮的扣著不发。
这次芝荇没忍住,一掌刨穿了营柱,让那个兵帐垮了一半。她冷冷的望著粮官,望得他心底发寒,差点尿裤子。小皇储又出口撑腰,就在芝荇严厉的监督下,粮队用飞快的速度安顿下来,而且正常合理的供应各部军队,特别是伤兵营,一刻都不敢拖延,令发即付,一丝半点都不敢扣。
其实在大燕歷代,伤兵营往往是最被忽略的一环。就算救活了,很可能伤残到不能再上战场…最少不能立刻上战场。军方需要的是即时战力,在那个年代,并没有太多的人道精神。能优先获得治疗的,往往是轻伤,重伤往往要看自己的造化。
芝荇可以谅解这种残酷选择,却不能认同。她毕竟是个女人,妇人之仁的非常理直气壮。
而且,就算伤残,上过战场的老兵就是重要资源。有很多伤兵,只要使把劲儿,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出来,将来就会变成更有价值更熟练的士兵。
而不是…不断的把白纸一般的少壮新兵送上战场,让运气决定生死,用大量的折损来淘选所谓的「精兵」。
她做这些事情显得很轻鬆写意,跟处理家务没两样。跟在她身边的小皇储常常发问,她也无可无不可的回答。就她而言,这些真的没什麼。
治大国如烹小鲜。家事国事,只是规模大小,事实上都是差不多的脉络。
但对小皇储来说,和芝荇相处的这段时间,影响相当深远。他在位时,是大燕难得文武平等的朝代,一扫两百多年沉积的腐朽陈旧,风气為之一新。而在军中,燁帝威望极重,绝对不是虚无的影子。
毕竟他不到五岁大的时候,就已经在陈州城令冯夫人许氏整顿伤兵营和粮队,展现了「慈君」的风范。成為太子之后,多次亲自巡视边关,视士兵如兄弟,非常重视他们的性命。
但也就是太深远了,深远到他长大选皇后选了一个武艺高强的将门虎女,帝后情感甚篤…即使性格大而化之,不怎麼适合当个皇后,还有在宫中纵马的恶习,常把太后(政德帝皇后)气个半死…燁帝依旧专宠皇后,视若珍宝。
这个影响是好还是不好…坦白说,还真难断定。
此是后话。
等军中诸般议论与调度行军告一段落,已然月餘。此时已经将北蛮驱出陈州,等各路探子回报,即将要进军华州。
这个时候,芝荇才看到三郎和子繫归来,脸孔一青。
三郎是满满的不捨,打不下手。但子繫只是她的病人,她真的想立刻痛扁他一顿。
当年宫变的内伤非常沉重,费了她多少心思才医治得差不多…现在这死孩子又把旧伤弄得更沉重。
「你…」她虎视著子繫,「你让那一位赐个好点的棺材,找个风生水起的地自埋吧!省得浪费我的力气,还浪费药材!有什麼好拼的?轮得到你拼吗?!拼成这样他除了棺材可以给你啥啊你说!」子繫只是低头笑,温驯的。「对不起。」「说对不起就有用,还需要捕快吗?」芝荇更火。
三郎轻咳一声,满眼幽怨的看著她。
「…我是捨不得。不然你会被我骂得更难听。」芝荇滴咕。
虽然知道皇帝那边有御医随行…但御医这行当,总是希望保平安為上,开的药方绝对吃不死人,温和得不像话,还做仙风道骨状说啥「病去如抽丝」。
抽你们那条名為「明哲保身」的筋比较快,还抽什麼丝。
她毫不客气的用了最痛的炙艾,开了最霸道的药,把子繫赶回去了。
一旁看得三郎都有些胆寒了…虽然知道芝荇不会在他身上如法炮製。但看著药艾在子繫后背的穴道烧,子繫这麼漠视痛苦的人额头满是黄豆大的汗滴,牙齿咬得咯咯响…实在很难不毛骨悚然。
「荇儿,我知道你很生气…」三郎小心翼翼的说,「但子繫…不会有事吧?」「顶多吐几口淤血。」芝荇冷冷的回,「就三服药,吐完就好大半了。调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可以上战场保护那个…那一位,生龙活虎的想怎麼死就怎麼死了。」她妙眼圆睁,「三郎你…」艷美冰冷、煞气冲天,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依旧面无表情的冯总知事,被他娘子一瞪,立刻乖顺的低下头,甚至有点可怜兮兮,「抱歉。」芝荇绷了一会儿的脸,终究还是颓下肩叹气,温柔的把脉,开方叫人去抓。检视他身上的伤口,看著他从肩到胸、还会渗血的刀伤,换药重新包扎,心疼的垂泪。
三郎心底难受极了。真不如像子繫一样让她大骂一顿。向来能言善辩顿时口拙,似乎说什麼都不对。最后只能訥訥的说,「為了自由…我已经把命卖给他了。」「我知道。」芝荇无精打采的回答,「所以才骂不出口。究其源头,终是為我…我把武功学好些就好了。可我只有内功还有点天赋,但内功…没个二十年都不算小成。没能帮到你什麼,我很难受。」他哑然,有点哭笑不得。陈州城大捷,除了御驾亲征的皇帝鼓舞起来的狂乱士气,最重要的就是「燕子观音」下凡。
那几乎不可能的十箭,和数不清威猛凌厉的飞枪或矛。
然后她说,「没帮到什麼。」并且真心难过。
成亲这麼多年了,他已经不是被孤立被厌恶,生无可恋,一心想死的冯知事郎。朝臣敬重,权势在握,现在连世家们都承认了顺德冯家,他是开代家主。
但他对芝荇的情,却与日俱深,深到难以开口,似乎说出来都像是虚假的褻瀆。他也曾想过為什麼。
或许是,她渐渐成熟艷研,温丽婉约,越来越像个嫺淑的官家命妇。但改变的只是外表而已…她的心还是那个对万事精明干练,唯独对他有些迷糊无助,有些困惑却温柔的少女新妇。
明明是惊世绝艷的傅氏嫡传,却一直觉得没什麼,不太行。
或许有些惶恐吧?扶持著威皇帝打天下的傅氏,曾被拥戴的百姓称為「凰王」跟威皇帝的小名「凤皇」刚好是一对。
在他怀裡的是凰的后代,嫡传的凰雏。
「当心你的伤!」芝荇惊叫,想挪开来别压到他的伤口。
三郎却把她抱得更紧。「别管那个…荇儿,我很想你。」他温柔的甚至有些虔诚的吻了芝荇。
干嘛脸红啊真是…成亲这麼多年了。芝荇暗暗的骂自己,眼眶却跟著红了。别人看她很镇静,其实她害怕极了。
她很怕失去三郎。不知不觉中,她把傅氏的所有家训都违反遍了,三郎就是她的一切。
只是害怕一点用处都没有,她只能冷静下来做能做的事情。
「…我更想你。你知道吗?你若死在战场上,我就自刎跟你走…所以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我的命也在你身上。」三郎吻了她,不想让她说出那些可怕的话。
深院月 之六十三
白说,收复华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热血一战不难,够煽动够流氓就可以耍得非常威风…就算没有「燕子观音」的加持,其实也能获得这一胜,只是死伤更惨烈罢了。
但援一城,易,收复一州,难,极难。
皇帝和三郎等都读过兵书,但也只限於纸上谈兵。他们没有实际的军事经验,更没有时间慢慢磨。虽然获得所有士兵狂热的拥戴,但口服心不服的将领在所多有,冷眼旁观,等著看这个热血过头的皇帝闹笑话。
但这些桀傲的将领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个皇帝,是个流氓。流氓,只有江湖道义和规矩,才不跟你讲资歷或门第。
而且,流氓头子的手段,特别的残。
所以皇帝召集所有的军头论收复华州,有开口给予建议和想法的,就算再怎麼蠢都没事。但那些默不作声装死的,当场就降了半阶官职。
政德帝冷笑一声,压下了哗然,「领了大燕的军餉,就给朕动脑子干事。不想动脑子的…」他猛然拍裂了帅案,「老子整得你连脑浆都流出来!退下!」隔天再次召集,果然人人踊跃,那些被降官阶的犹然。
但这次政德帝还是冷笑连连,犀利毒辣的指出几个将领的重大错误和谬论,真照他们讲的进军,大概只会全军覆没,最好的状况也是在艰险山区迷路到死。
「老子说过,对不起大燕军餉的,会整到你连脑浆都流出来。」政德帝无情的说,「以為老子没去过华州,顶多看看山河图而已?门缝裡看人,把老子看扁了啊!」这回几个统领一州或在安北军有崇高地位的将领,被一撂到底,从大头兵干起了,还是最容易丧命的先锋营。
当然不免引起一点 和哗变,毕竟是举足轻重的军头。但规模都很小,还没能闹到皇帝这儿就被自主的士兵镇压了。
那些自作主张的士兵战战兢兢的来皇帝这儿请罪,没想到皇帝把他们夸了一个天花乱坠,飘飘欲仙。
只能说,流氓头子很会呼咙人。他说啦,士者忠君爱国才是正理。他们是大燕的士,是皇帝的士!不是某某军头私家养的家奴,更不应该坐视那些以公為私、祸军乱国的混帐胡来…做得真是太好了。
但是军法摆在那儿,以下犯上,军棍是免不了的。皇帝会尽量酌情,却不能免罪。毕竟大燕军律不是摆设。
所以有一大批自主镇压哗变的士兵和小军官都挨了军棍。
可政德帝最可怕的就在这裡。他那强烈富有人格魅力的流氓性格,却让这批、甚至是全燕云联军的士兵更狂热崇拜。
皮肉痛算啥啊…谁能让皇帝,堂堂天子亲**问褒奖?重树并且改革了废弛已久的大燕军律,一切依法办事,再不容任何军头胡乱私刑,士兵受到不公不义的对待,甚至可以上书各地知州,由大理寺派人调查办理。
我们…不是大头兵。我们是士,大燕的士,皇帝的士。我们该服从军令…但我们可以挺起胸膛,大声的说,我们就是大燕之士!
呼咙完了崇拜兼激动的士兵,让他们乖乖去领军棍,皇帝将腿搁在帅案上,不发笑,「我们大燕的男儿,大部分还是挺有血性的嘛…就是单纯了点。不过,我喜欢。」随侍的穆大人望著地板默不作声,只是有点愴然…想当年年少无知,就是被顺王这麼呼咙过,把命卖给顺王了…谁知道他会当皇帝,危险指数节节高升,导致他到现在还没成家…明明只差一点点了,偏偏要跑来打仗,他又捨不得心仪的姑娘当寡妇。
看著往事重演,这**可怜的小伙子…穆大人只能暗吞英雄泪。
三郎依旧保持他的镇定,「皇上,您应自称『朕』。您不是江湖帮主或一方梟雄,莫自称『老子』。」「三郎你真烦…」皇帝发牢骚,「好啦好啦,朕就朕。那**天杀的王八蛋…胆敢唬弄老子!」三郎放弃的叹了口气,不言语了。
只能说,这些桀傲将领将皇帝看得浅了。他和三郎苦心经营多年的情报网,以三教九流组成的雀儿卫為经,南通北达、消息敏锐的商家為纬,麾下的暗卫稽核,已然完熟。
虽然雀儿卫良秀不齐,屡屡故障,但鸡鸣狗盗之徒,却往往能在最危险最不可能的地方取得重要情报。商家虽然也有贪利的毛病儿,无利不早起。但是只要公平的给他们「利」(官爵与子孙科考优待),他们就会回报以「义」,银货两讫。
两方取得的消息若是雷同,大致上就没问题。分歧太大,只要派他直属的暗卫去稽核往往就能得到真实的情报。
这些年的努力并没有白丢在水裡,在这关键时刻,就足以戳破居心叵测的误导。
「皇上,您逼太紧了。」三郎又开口,「各军将视兵為自家军已久,根深蒂固。您骤然…」「没时间了,三郎。我们没有时间一个个摸头说好乖。」皇帝垂下眼帘,「你不会不知道吧?南夷蠢蠢欲动,连回紇都聚集在边界。我们这个下马威不够猛…就等著年年刀兵,渐渐被虚耗到死。我不可能次次都御驾亲征…皇后顶不了太久的。她没有政治上的才能。」「恨我也无所谓。」皇帝很不像样的往椅背一瘫,毫无形象的在帅案上翘起二郎腿,「他们又不是漂亮的小姑娘或小伙子,我还得安抚怜惜他们脆弱纤细的心灵?领大燕军餉还刮这麼多油水…给我干事!老子要收复华州,他们就拿出一套能执行的战略!如果通通不行,全换了也无所谓!我就不信偌大的燕云联军,没有个能打的!」事实证明,硬的怕横的。再怎麼桀傲不驯的将领,也敌不过写做「皇帝」,得念做「流氓」的大燕天子。
再召会议,果然就交出一份漂亮犀利的战略,所有将领都恭敬的签字立军令状。
流氓皇帝很满意,大肆吹捧夸奖,直达逢迎拍马的地步,让每个将领面红耳赤,愧不敢当。
没想到,这麼粗暴蛮横的手段,能收服住这群骄兵悍将。三郎浅浅的禽了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但是,发兵华州前夕,皇帝深思的看著三郎,直看到他毛骨悚然。
「冯三郎,你没什麼话要对朕说吗?」皇帝挑了挑眉。
三郎心底警鐘大作,谨慎的低头,「臣,无事可奏。」「欸欸欸,我看起来就那麼不值得信任吗?」皇帝凑过来,「你一定有什麼祕密,可以告诉我的吧?比方说,燕子观音…」三郎立刻打断皇帝的话,「臣恳请告老乞骸骨。」「你真不是个东西!」皇帝怒了,「临阵脱逃啊?想得美!你们夫妻可是一起卖给我啦!」他又立刻眉开眼笑,「算了,难怪你每次都这麼大反应。两百多年啦…还这麼威猛。当年的她…该是多麼、多麼…难怪会被叫燕子观音啊。再也没有更适合的称谓了。太祖皇帝就是个笨蛋啊!…」皇帝滴咕到高兴了,挥手让三郎退下。
这时候三郎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汗,已经透出衣服。
深院月 之六十四
因為冯夫人的「神蹟」,所以陈州知州府大开中门,恭恭敬敬的将冯夫人许氏迎到知州府,又因為小皇储常常在此过夜,除了靠得住的奴僕,知州大人全家都挪到官府后衙,让地方给传说是燕子观音化身的冯夫人居住。
冯夫人却意外的和蔼可亲温柔体贴,很少差遣知府家的人,身边事只有几个自家带来的婆子和随从打理。
没让吉祥和如意来,这两丫头相当不忿。只是如意前年嫁给李大,现在肚子大得低头看不到足尖,跟来添什麼乱?如意都只能乖乖保胎了,吉祥再跟著来,那留园谁管?
跟来的婆子和随从多少都有点防身功夫,她不用太分心。
人嘛,处久了都是有感情的。这两个陪嫁丫头跟著她渡过多少风波岁月,她是不捨得让她们跟来战场吃苦的。
原本连这几个僕从都不想带,也是他们死活跟来的。
只是…他们冯家僕多少都有点抗性,知州大人家的家僕被吓得够呛,晕死有之,磕头有之,更多的是逃之夭夭的。
她也有些年没看到三郎现出这种凄艷女鬼像,还多添了十足的煞气…一整个天寒地冻阴风阵阵,连她都有点不适应。
问他也不答,只是用冷冰冰的眼珠子死盯著她看,专注到几乎抵达凄厉的程度。良久才开口,「荇儿,我们逃吧。」「…哈?!」等好不容易搞清楚了,芝荇一整个啼笑皆非。她这夫君啊…遇到她的事情总是反应太过激烈。
「那一位知道又怎麼了?」她笑著反问,「证据呢?就算他把威皇帝从阴间招魂过来,他也认不出我到底是不是啊。他硬要说是,我没义务回答他啊。孔老夫子都可以春秋笔法了,咱们师法一下,不為过吧?」我就不回答,沉默以对。狗皇帝再流氓,能对我怎麼样?对,他可以猜测、怀疑。但没有证据就证明不了什麼。
三郎神情稍霽,却还是沉沉的叹了口气。「那一位…很崇拜傅氏娘娘。宫裡所有遗稿…他都能背了。自命傅氏外门弟子…」芝荇打断他,「这是不可原谅的偷师。我身為傅氏嫡传,没把他清理门户掉,就偷著乐吧。真把我逼急了…我可是有权处置傅氏传人的。」看她趾高气昂的娇俏傲气,三郎终於笑了。他总是容易把事情想到最坏,但芝荇总能往最乐观的方向去想。
往往跟她说说,满天的愁都散了,永远没有绝路。
这怎麼好呢?看著他破顏一笑,芝荇依旧觉得被迷得发昏。都奔三的人了,还是肌雪顏花,只是又增添了几分忧思与岁月打磨出来的风华,那冲天的煞气,只是增加了不敢褻玩的距离感,却不能减损一丝一毫的丽色。
三郎曾经试图蓄鬍,可惜鬍形不好看,不要说皇帝受不了,她也受不了,最后只好亲自帮他修脸了。
夫君长得太好实在麻烦、超麻烦。放在外面实在令人不放心。
听她软软的抱怨,三郎笑得更深,如春风拂面百花 。「你只是…『情人眼底出西施』罢了。其他的人看到我,只会想到冷阎罗斩了多少官的脑袋,连和我对视都不敢。」「他们该怕的是皇帝。又不是你决定杀谁就杀谁的。」芝荇嗤之以鼻,「小姑娘只会觉得超威风,很大丈夫。」「咦?这世界还有其他小姑娘?我怎麼没发现?」三郎调侃,「是了,我家就有个最好的小姑娘,难怪我看不见其他的。」芝荇耳朵都红了,「油、油嘴滑舌!一定是那狗…那家伙把你带坏了。真是…要有主见啊!怎麼能够随便让那流氓传染…」三郎轻笑拥著她,满足的叹了口气。
***收复华州并不是势如破竹,北蛮诸部异常悍勇。虽然燕子观音的威名将他们吓住了一时,但垂涎已久的华州河套,好不容易落入嘴裡,他们实在不捨得放手。在郑重祭祀过长生天后,他们开始用多年内斗打磨出来的武勇和大燕对阵。
最初北蛮诸部的确佔到上风,但时间稍长,皇帝亲自领军的燕军,开始展现一种强悍的血性和韧性,用一种不死不休、寧可同归於尽的狂气,强力压迫北蛮诸部,最终残暴的击溃。
这种令人胆寒的狂气与杀气,连向来悍勇的的北蛮都為之颤抖恐惧,以至於束手就擒的俘虏人数节节高升。
雁回关被重军强驻,撤兵困难,前又有大燕皇帝御驾亲征的虎狼之军。原本就是因為利益短暂结盟的北蛮诸部,在重大压力下又溃散了。眾议之后,靼齐尔部的族长被公推出来当酋首,向大燕皇帝献乞和书。
可以说,大燕边国都已经相当有经验了。汉人皇帝就是好大喜功,暂时低一低头愿意称臣,往往就没事了,嘴巴甜一点,连俘虏都能好手好脚的发还或者交换。顶多要点希罕岁贡吧…但所谓的「希罕」,就是大燕少见的玩意儿…在他们那儿,说不定多得满地乱跑…像是良马、某些药材,石头或一些没啥用处的花、更没啥用只是稀奇古怪的野兽。
一年两年贡一贡,就可以不甩大燕皇帝了。反正草原茫茫,游牧民族居无定处,大燕皇帝顶多发发脾气,却不会劳师动眾的去寻他们麻烦。其实吧,靼齐尔酋首还真的没料错。大燕自命天朝上邦,泱泱大国。去追讨蛮荒边国的岁贡实在不够大气。宣扬国威,能在史书浓重的书上一笔武功,那就达到目的了。区区一点岁贡和赔偿,实在不看在眼底。
只可惜,政德帝不是个常规大燕皇帝。
他接过乞和书,草草看了一遍,面无表情的一撕两半。即使语言不通,北蛮酋首也完全明白他的肢体语言。
他懒洋洋的撑著脸,跟通译说,「你跟那个蛮子说,称臣又不值一个铜板,老子不要。要讲和可以,一个蛮子俘虏,价值五匹马或二十头羊,或一百个燕人俘虏也行。别蒙朕…老子可是知道被俘燕人约两万,可朕有十二万个蛮子俘虏。」通译转告了酋首,结果他异常愤怒的嘰哩瓜啦一大串,通译要回稟,政德帝不耐烦的挥挥手。
「讨价还价不用告诉朕。你直接跟他讲,大燕没有粮食给北蛮子吃,但是呢,打坏的雁回关,烧得一塌糊涂的华州城,只餘废墟的华州诸村…林林总总的工事很多。恐怕这些蛮子俘虏得在华州待很长一段时间…总没有把别人的家烧了不帮著夯墙挑砖的吧?
「劝他不换也行,记得来送饭。做工不吃饭,铁人也熬不住。但老子却没有那种慈悲心肠,饿死一个少一个祸害。死前该做的工还是得做…若是这十二万俘虏饿死却没干完,老子不排除去北蛮绑人回来继续做,懂?」通译好不容易转达完,但酋首的回答让他很為难,不知道怎麼回皇帝。
「说。」皇帝冷冷的,「照实说。」「他、北蛮酋首他说…」通译硬著头皮,「您、皇上您是…土匪马贼之流。」「错了,」皇帝笑得很狰狞,「老子是流氓。而他们呢,是强盗。惹到流氓,强盗也只能等著活剥皮,懂?」听完通译的话,酋首很绝望的并且真正的认识了所谓的流氓。
深院月 之六十五
北蛮诸部还在奴隶主制度的程度,贵人和贱民、乃至於奴隶的差异很大。或许可以不在乎奴隶和贱民的性命,但是非赎不可的各部贵人俘虏起码也有千餘人。
就满打满算一千名,就是五千匹马,或两万头羊。这已经是笔不小的数字了。如果还要考虑到当中精锐和青壮…最少也得赎一半回来,那对游牧民族来说是笔庞大的巨款,若要全赎,真的得穷究诸部所有财富,连这个冬都别过了。
但政德帝根本没有给他们讨价还价兼扯皮的时间。撕毁乞和书当天,他就下令给北蛮俘虏断粮了。
这还不算,最可怕的是,既然已经收复华州,掩埋军民尸骨,当中自然有北蛮子的尸体。地痞流氓不可怕,可惜他是全大燕最大尾的流氓皇帝,手段之阴毒令人髮指。
他令军民收拢北蛮子的尸体,管他烂成什麼样子,通通砍头。尸体堆在一起烧了,上架大锅,把北蛮子的脑袋通通用滚水煮得稀烂,待凉刷去残餘皮肉,只剩洁白头骨。然后让家破人亡痛苦不堪的华州军民拿著这些头骨往雁回关筑京观,装饰一下正在修缮的关墙。扬言饿死的北蛮俘虏也比照办理。
断粮第三天,酋首火速送还两万燕人俘虏和襄国公的尸体,同时还有五百头羊暂时充伙食费…政德帝很「仁慈」的还给北蛮三百个人。襄国公嘛,身分格外不同。以一抵百,也该然的,就不跟北蛮子太计较了。但让人瞠目的是,政德帝连棺材都不给一口,只让死去的襄国公穿戴整齐,上囚车押回京城,发给大理寺亲审这个死人。囚车的行程自然不会太快,虽说天气渐渐凉了,依旧一路汤汤水水的烂过去,烂到京城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
大理寺卿接到这个案子,险些昏过去。从古至今还没听说过审死人的…这怎麼审?要审什麼?等看到遍体滚蛆、面目全非的襄国公,大理寺卿真的昏倒了。可惜昏倒也没用,押送襄国公尸体的暗卫们很有耐心的等待大理寺卿甦醒,恭敬却坚决的说皇上还在等他们回讯。
这大概是大理寺审理最迅速的案子了,反正人证物证确凿,堂下的「犯人」也一概「默认」。只是画押的时候发生了点困难…但这点困难让高瞻远瞩的政德帝提前解决了。暗卫掏出密封的罐子,倒出襄国公用药物保存完整的大拇指,很顺利的盖了手印。
於是襄国公以「叛国通敌,动摇国本」的谋逆大罪,斩立决,传首九边。执行的一丝不苟,完全照大燕律来…即使襄国公早是个死人。
这明显精神不太正常的处置,将原本如沸汤般的京城朝野议论泼了一大盆冰雪,沉默安静下来。在有心人士的 下,政德帝轻忽军士性命,一百个俘虏只等於二十头羊,这已经够让言官埋首写諫文了。又横征暴敛,斤斤计较於财货,完全失去泱泱大燕天朝风范,更是让士大夫炸锅了。
但恶臭冲天、爬满了蛆,烂得一路滴尸水的襄国公尸首,在无遮无挡的囚车裡进京受审,著著实实吓坏了这一辈子生活在安逸裡的诸相百官。跟个流氓昏君讲仁义道德,那比抬手摘星还难,比上蜀道还艰险百倍。
打了这麼多年的交道,诸相百官非常识时务的缄默。
真把那个不讲理的昏君惹毛了,跟襄国公一掛鉤…怎麼办?襄国公横行朝野二三十年,谁能跟他没半点关系…没关系的,顶好的在地方当官,顶惨的坟头的草比人还高。
爱惜性命,沉默是金。
政德帝倒是毫不在乎京城议论。当初三郎提出来的时候就讲明了这招玩的是心计,得的是实利,但名声也会损坏得很厉害。
谁理他们啊?莫非他也跟著之前的祖宗皇帝一起玩什麼「仁善怀柔」的愚蠢,就能从昏君变明君?别闹了。
两万个待教训、还不堪用的俘虏奴隶,除了白耗粮食、白耗人力去看管,能有什麼立即的利益?可是马和羊是游牧民族珍贵的资產。
这笔生意,怎麼算都是把没有用的俘虏先把重要的北蛮贵人换出来比较明智。因為大燕皇帝实在太残,太会做了。说断粮就断粮,一点商量的餘地也没有。不但如此,还在那儿筑头骨京观…证明他完全不是在开玩笑的!
赶紧把人还了,还能让他略微鬆一鬆。
不然那个流氓皇帝真的敢把十二万俘虏一起饿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果然,把燕人俘虏还了,那该死的大尾流氓虽然傲得不肯再见他们,转手把事情倒给比大燕女人还美的文官。
虽然说,这文官比安北军最勇猛的将领还杀人如麻,枪下北蛮亡魂无数,让人发寒。但毕竟平静讲理多了,还能好好商量事儿。
只可惜,北蛮诸部毕竟耿直,没好好打听这位肌雪顏花的冯大人外号叫「冷阎罗赤炼蛇」。被坑得更惨,还沾沾自喜的以為得了便宜,顺利的用了半价赎了那一千多名重要的贵人。
至於其他人麼,谁让你们不是贱民就是奴隶,要不然就是身分不够高。冯大人慈悲為怀的让你们做工自赎呢,还管饭吃。做个十年八年就能归乡,该满足了。
坦白说,北蛮俘虏的待遇不算太坏,工事虽重,最少能吃饱穿暖。但三郎是谁?他怎麼可能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自从他被芝荇啟发,重重的教训过皇后之后,他為官越发圆熟狡诈。挑拨离间如行云流水,被蒙的人还感激涕零,觉得冯大人真是体贴知己。
十年后,这十来万的北蛮俘虏,终於将整个华州修缮完全,焕然一新,比战前更富庶繁华。一小半留下来成為燕云的精锐,充满仇恨的对付当初抛弃他们的北蛮诸部。一大半回到北蛮,让北蛮原本的内斗更加衝突尖锐,满怀恨意的。
但大抵上来说,对大燕…或者说冯大人和政德帝,充满感激。毕竟部族抛弃他们,原本他们的命运就是等著做工做到饿死為止…但大人和皇帝给了他们希望和生机,并且慨然实现了诺言,让他们偿还完了战争的罪恶就给予自由。虽未称臣,但政德帝和燁帝在位时,这十来万的北蛮子异常忠诚,北蛮和大燕衝突时,总是站在大燕这一边,甚至自请随军平定过南夷。只能说,比起流氓和心机鬼,这些大漠汉子,简直是纯真的小羊儿,被卖了还感激涕零的帮人数钱,此是后话。
让我们将镜头转往皇帝突然把耍北蛮…唉,和北蛮交涉的事情交给三郎的时候。
进军华州之后,皇帝忙得不可开交。他一面领军,一面死命压榨眾将领肚子裡的货,现学现卖。将来一定还有战争,而御驾亲征不可能再有。他深入了解军事,这是最后也最重要的机会。
芝荇还以為,皇帝将她给忙忘了。但她也不閒,每天都有伤兵运回来,随军的她俨然是军医之首,虽然觉得这样不好,但皇帝把小皇储扔给她,她也无奈的带著小皇储出入伤兵营,让这年纪太小的孩子目睹了太多生离死别。
其实她还真有那麼一点羡慕。那流氓皇帝有个这麼乖、这麼优秀的孩子。她和三郎几时才能安定下来生儿育女呢…?
身体调养得差不多了,偏偏遇到打仗。仗打完了还不算完,还有太多待处理的后续。
她叹气,埋首继续看诊。
就在这时候,子繫突然来了,说皇帝想见她,单独见她。连小皇储都不能跟。
真想一口拒绝…芝荇皱紧眉,打量子繫的表情。他神情坦荡,略略有点忧伤,温柔的牵著小皇储的手。
看起来不是有什麼算计…那流氓皇帝大概得闲想亲口问问吧。问就问,谁怕谁啊。没办法,她现在的身分是「冯总知事夫人许氏」,私底下可以藐视不敬,表面工夫还是得做得完美。所以她上了马车。
让她诧异的是,马车居然没往主营去,而是鐸鐸的往赤鸞山,据说燕子观音金身之处。打仗呢,她哪能到处乱跑去上香啊?所以只知道方向,还从来没去过。
等进了山门,她变色了。白玉雕就的燕子观音穿著真正的铁甲,手持长戈。那面容…她很熟悉。应该说,歷代傅氏嫡传都很熟悉。她们都慎重的传承了太祖奶奶傅氏的自画像,栩栩如生,笔法绝非世间人所有,宛如真实。
她的心狂跳了起来,只是强自按耐住,看起来还是知书达礼、温美 的官夫人。
深院月 之六十六
政德帝大步的迎上来,依旧着金甲,却未绾髻,落拓不羁的长髮散乱,风尘僕僕。神态暴躁紧张,却强自压抑出平静。
芷荇心念如电转,模模煳煳猜到一点苗头。但她还是行国礼如仪,一丝不苟。对,傅氏后人男降女不降。她会屈膝行国礼,只因为她是「大燕冯总知事夫人许氏」,并不是傅氏嫡传对慕容皇家屈服。
理与礼,就算是世仇之前也必须站稳咬死了。
政德帝粗鲁草率的回了师礼,「别来这套了,妳我都知道,我当不起妳的礼。好吧,我只摸到点皮毛,但算外门弟子。」你见鬼。芷荇温静的垂眸不语,心裡却骂了起来。明明是偷师,谁准你进外门了?既然知道当不起我的礼…我就不接话,你能拿我怎麽办?
但对无赖流氓,沉默是金的定理必定被打破。他很直率的说,「我绕过三郎,遣人查过你母亲、外祖母、曾外祖母。这些并不是什麽祕密,很容易探查。只是世人可笑可歎,不把闺阁妇人当一回事,居然不曾怀疑过…也可能是妳曾外祖母江湖上太赫赫有名了。『凰夫人』、『铁娘子』、『世外客』…医毒双绝,接近无所不知,『武艺高强』不足以形容她的身手万分之一。」「可妳曾外祖母,却是个侯府千金。虽然是末代侯…但妳曾外祖母的父亲,还是个侯爷。凰夫人出身于深闺,是顾侯爷的嫡长女。只是嫁给了个只有秀才功名的商队头儿…似乎没有人想过,凰夫人这样娇生惯养的出身,为什麽一出嫁立刻惊世绝艳…而古板的御史曾家,为什麽会娶一个商队头儿的女儿--即使是巨商--妳的外祖母。」「够了。」芷荇打断皇帝的话,将背挺直,直到睥睨的程度。「所以?」「我知道妳不会承认,但妳我都明白妳是谁。」皇帝难得严肃的又行一礼,「掌门,弟子请您伸出援手。」芷荇模模煳煳的苗头又清晰了几分,「…我既是你朝中臣之妻,论国礼我当听旨。但既然你我心照不宣,我不能承诺什麽,只能看看。」皇帝明显的鬆了一口紧绷的气,将芷荇延请进去。
赤鸾山上赤鸾观,燕子观音金身之处。但迥异于其他道观的是,在此出家的都是女冠,行动轻盈灵巧,很明显的都有武艺。
也许华州人见惯了那些稀奇古怪的摆设和建筑…也是,两百馀年了,正史没有记过傅氏一字半句,所有跟她有关的都锁在皇宫大内的秘档生尘。零星笔记也严密的收在宫内藏书阁。
但对芷荇来说,却有种陌生的熟悉。
「傅娘娘原本有支属于她的娘子军镇守华州。」皇帝澹澹的说,「人数虽少,却是精锐中的精锐。几乎都是跟着傅娘娘打天下,她身边的侍女或宫人出身。傅娘娘离宫后,这支娘子军忿而退伍,几乎全体出家。在赤鸾山一砖一瓦的建起『赤鸾观』。太祖威皇帝屡召屡抗,却对这**打天下的红粉先驱没办法,最后把赤鸾山封赏给赤鸾观了。」芷荇忍不住的嗤笑一声。威皇帝最惯常、优柔寡断的和稀泥,不意外。
只是…她没想到,燕子观音的由来,居然是这样。从某个角度来说,她和这些女冠,算是很遥远的同门。
皇帝领她去见了一个重伤昏迷的病人,她把脉之后看药方,肯定了这个假设。
最少就医药而言,的确和她师出同脉。只是比较古老、粗略。傅氏嫡传,最能光明正大摊出来琢磨的,就是医术。两百馀年增修删改,将内力融入医术中,已经远远超出太祖奶奶的水准了。
但是,赤鸾观虽然只能守成不失,但医术已经非常惊人了。眼前这个早该入土的少年,还能这样留一口气…这简直是个奇蹟。
她解开绷带一一察看…这些女冠大胆的起动了太祖奶奶详细记载却严重警告不得轻用的「禁术」,应该是开膛破肚过,正断裂的肋骨,将受损内脏缝合,不然没办法活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