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深院月》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完结 番外】(2014.02.10补全缺章 更新番外) > 深院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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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 当前章节:13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23

这孩子竟然熬过了最可怕的「感染」。

只是他失血过度,伤得太重了。完全没想到会这样寸寸惊心…找不到一块好皮肉。内裡衰竭,外伤癒合太慢,几乎都在昏迷中,难进饮食和药汤,一点一滴的正在熬死这孩子。

看轮廓,应该是非常俊美的容颜吧…但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快错过黄金治疗期。但比起他可怕的重伤和禁术感染,几乎可以忽略毁容的小问题。

「…是莫小将军吧?」芷荇澹澹的开口。

「是我侄子!」皇帝忿忿的说,「他应该是,慕容望,将会是南都郡王!」赤鸾观对朝廷的态度一直都是冷澹的。莫小公子事实上是皇孙的事情,还属于虚无缥缈甚至被嗤之以鼻的谣言阶段。安北军各部军头抱持着三缄其口的观望态度,之后莫小将军坠马「战死」,连尸体都找不到,更当作完全不知情。

莫将军公子领军阵亡和慕容皇孙阵亡,份量大不相同,后者更可能被牵连得连脑袋都没有。

但莫将军毕竟在燕云渡过了大半辈子,更是华州的骄傲。即使是对朝廷冷澹的赤鸾观,这些世外女冠还是忍不住出手,暗暗救下差点被马蹄踏成肉泥的莫小公子。

芷荇沉默半晌,终于开口,「赤鸾观的手段,比御医强上十倍不止。或许会慢一点,但终会保住他的性命。」皇帝的脸阴下来,怒火中烧。「妳的意思是,妳可以医治我的士兵,却不打算医治这个孩子?!」「祖上有训,我辈后人,男降女不降。女不嫁慕容家,不尊慕容皇室,不治慕容氏!」芷荇厉声回答。

皇帝还想争,略细想却哑口。傅氏娘娘,该有多恨威皇帝。恨到留下这种遗训。是,他觉得很心痛。但是再心痛他还是得争,必要的时候威胁利诱都不得不为。因为他太穷,穷到亲人只剩下一个亲生的儿子。这是他的侄子,唯一的侄子!是他儿子唯一的堂哥,唯一一个可以放心叫哥哥的人!

即使是灵慧睿智、武力超群的傅氏传人,怎麽能了解他们这种穷到这种地步的倒楣鬼,一个都不能放弃的心情?!

他和芷荇在床前吵了起来,语气越来越激烈。芷荇的火气很大,真的非常大,这白痴…真的说他是白痴还侮辱了白痴!祖训她不能违背,所以已经含蓄的暗示,她会跟赤鸾观女冠「交流医术」,她也很同情这个差点殉国的小孩子,总有委婉的方法达到双赢的结果。

但皇帝还是跟她卢个没完,脑筋像是卡死了榫头,好像她不出手这孩子就必死无疑似的!

无赖蛮横兼智商低下的流氓皇帝…慕容皇室怎麽不赶紧灭一灭算了?

吵到皇帝想拔剑,芷荇想在这流氓身上刨出几个伤口时…昏迷的莫望难得的醒过来了。

其实他没听懂这两个人在吵什麽…但是「慕容望」却大大刺激了他的底线,刺激到他挣扎着睁开眼睛。

嘶哑乾涩的声音,低低的响起。憔悴病枯的少年一字一喘,却清楚明白的表示,「我是…莫望。我爹是…镇国大将军莫范。我姓莫,不姓慕容。」皇帝想说话,却被芷荇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瞪完她平静稳定的问莫望,「你真知道你在说什麽吗?这是不能改口的誓言。」莫望喘了几下,眼皮又沉重起来。他又痛又倦,真的很想一睡不醒…只有一股倔强和自责撑住了。他还远远不如爹,他想活下去,他的责任还没有完。

「我…姓莫。这是事实…不是什麽…誓言。我永远姓莫…永远是我爹的儿子…」他昏过去了。

「一派胡言!」皇帝气急败坏的吼起来。

「请不要吼我的病人好吗?皇上?他需要静养。」芷荇冷澹的说,「麻烦你差个人跑一趟,将我的行李取来,顺便告诉三郎一声…我这裡有急诊,需要就近看护。」孩子,你做了一个重大的抉择。这抉择,我收到了。太祖奶奶不会怪我的…因为她同样敬重为国为民的大丈夫…只要他不姓慕容就可以了。

流氓遍全天下的皇帝,终于踢到铁板。他闷闷的下山去当传声筒,居然有他流氓不起来的人…让他有点吃惊,并且哀伤。

深院月 之六十七

三郎知情后,大怒的和皇帝冷战好几天。

皇帝没什麽反应,只是非常沮丧。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这麽突然的触动三郎最后的底线…他和三郎情份不一般,是他第一个朋友和孤臣,真正为他做事的能臣。

他是个念旧的人,在无聊到快死掉的宫朝生涯裡,是这个和他有同命感的冯三郎,让他觉得不那麽孤独,跟他一路并肩作战到现在。

在比战场更严酷的宫内朝廷,一路到血腥滔天的战场,相互扶持、甚至多是三郎护持着走到现在。

他会很想跟傅氏传人说说话,因为他实在太景仰傅娘娘了。但三郎什麽都无所谓,就是对他娘子看得重逾性命…或许会逗逗他,或许会慢吞吞的磨,但不会这样粗暴卤莽的召见。

「你也换个角度帮我想想…」皇帝沮丧的试图跟三郎讲理,「你大哥也有儿子,是你侄儿。我知道你很疼那孩子,换作是你侄儿…」「住口!」三郎厉声,吼完才懊悔,「微臣失言,请皇上降罪。」「降个屁啦降。」皇帝暗暗鬆口气,「我赔不是好不好?我只是急了…要不是赤鸾观缺药材,不得不求到我这裡,我恐怕永远不知道…那孩子没有半点错,完全没有…」「皇上,臣妻也没有半点错。」三郎忍不住反唇相讥,「但您私下召见她,于她名声非常…糟。而且为了医治莫小公子…她甚至受了内伤!为什麽您不在事先与微臣商议一二?由微臣出面都比您这样卤莽处置好…您甚至完全绕过微臣!」「…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吃醋。」「皇上!」三郎发怒了。

皇帝举手表示投降,「我胡说八道,好不好?我就是急了嘛!好啦好啦,我承认,有一丁丁…只有一点点喔,我想说顺势见一下…掌门,也不错这样…」三郎霍然站起,「微臣尚须准备与北蛮交涉诸事。」「喂喂喂,我皇帝欸!你最少也听我把话说完吧?!」皇帝一把扯住他。

结果证明了,不只是烈女怕缠郎。发火的能臣也顶不住太无赖的皇帝。见都见了,皇帝又再三保证不会去打扰掌门,不原谅他能怎麽办?都快被皇帝烦死了。安抚好了三郎,皇帝却还是很烦躁,开始把小皇储都带在身边,坐在他膝上折腾边关诸将领。没得折腾的时候,抱着小皇储骑马,名为微服出巡,事实上是到处乱跑,寻访民情或游山玩水。

他觉得儿子可怜到炸掉,除了他和子繫外,谁也没有。连堂哥都不肯认他…当爹的不对他更好一点怎麽可以?

可惜儿子叨念的还是「荇姨」,让他好一阵酸。不知道是酸儿子可以黏着掌门,还是酸掌门抢走儿子心目中第一的位置,又挂念小望的伤,很纠结複杂。但是身为一个太有情义的流氓,总是太容易伤心。

皇后真的撑不住了,八百里加急的求救。国势动盪,有倾覆可能时,太后非常果断的出家了。皇帝御驾亲征,虽说毁誉参半,但终究是将北蛮打服打怕了,可他真的出京太久,京城蠢蠢欲动,朝臣联名恳请让「重病」的太后还俗回宫休养。

这是在试水温吧?三郎叹气,皇帝狰狞一笑。

总是要回那个锦绣笼子的,他很明白,这就是他的命。但是他不放心小望,听闻他能坐起了,快马加鞭跑去想接他一起回京。

满脸疤痕的莫望温驯的静听皇帝的劝,也温驯的喊他「十叔叔」。但他说,这麽喊是因为莫将军是先皇的伴读,情同兄弟。但他年纪还小,不敢跟皇上同辈,以世交论,所以喊他十叔叔。

皇帝彻底伤心了。「…你是我侄儿。你是我四皇兄的…」「不是。」莫望温和却坚定的否认,「我爹是莫将军范。他为先皇守了一辈子边关…皇上,我现在…还很不足。等我痊癒了,我会从头开始,为您守一辈子的边关。」「我不要你为我守一辈子的边关!」皇帝怒了,「等你好了,我封你去南都!那是天下最好的地方…温暖又舒服!…」我知道。莫望默默的想。我知道的。被襄国公关起来的时候,安插在他身边伪装成护院的暗卫只能先暗中保护他的安全,疾马回去请示,没有命令之前,他们只能护卫小公子,什麽也不能做。

结果 到整桩事件的嬷嬷,泪流满面的隔窗告诉了莫望来龙去脉,因为她是莫范将军的奶娘,伤心欲绝,让莫望知晓了真相,就服毒自尽,死得悄然无声。

莫望被这可怕的惨事冲击到麻木了,惊慌的暗卫赶紧告诉他有关皇帝的事,表白自己的身分,拼命安慰他。什麽都跟他讲…只是僕类其主,总是讲着讲着就离题了,这批暗卫都是从始封顺王跟着皇帝的,在南都待了好些年。所以他知道,在皇帝心目中,最好的地方就是南都。

「十叔叔,」他微微一笑,脸上的疤痕随之扭曲,虽然容貌都毁了,却还是如春风拂面一样飒爽温柔,「燕云…就是我的『南都』。我生于此,也希望能埋骨于此。」皇帝一噎,默然无语。最后他颓然的摸了摸莫望的头,消沉的回去了。在马上,迎风洒泪,哭得很伤心。

为什麽他们父子一样的可怜?为什麽都这麽倒楣,永远不知道什麽是「兄弟之情」?但他真不敢再生个儿子…皇室裡是没有亲情这回事的。一母同胞的四皇兄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对他只有敌意。

明明他有个好侄儿,烨哥儿会有个好哥哥。

他终究还是个穷鬼。

「那个热血笨蛋会很伤心。」芷荇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轻轻的叹气,「再说,你只剩下他这个叔父了。」然后就…举目无亲。

不能因为他举止很成熟就忘记了,莫望还没满十三岁…一个孩子。她的确是很敌视慕容皇家,也很想揍这个流氓。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难得的,最有人模样,慕容皇家的人。

「…嗯。」莫望轻笑,「我很喜欢十叔叔。不讲的话我都不知道他是皇帝…就像是,叔叔,十叔叔。我相信他会对我很好…说不定把南都封给我,还会把我留在京城裡,捨不得让我走…烨哥儿也很可爱,我的脸变这样了,他都不害怕,笑咪咪的跟我讲东讲西…」赤鸾观外殿儘可随喜参拜,不论富贵贫贱,男女老幼。但是内殿却严令不准男子进入。皇帝那次是例外中的例外,之后就恕不招待了。但终于满五岁的小皇储,却让女冠们实在狠不下心轰他,被流氓皇帝发现了这个漏洞,逢三差五的就把小皇储塞来探望。

如果他点头,那他就不是孤儿了,他终究有亲人。

但他被迫长大了,知道了很多他不想知道,不该知道的阴谋诡计和真相。

「我早就下定决心,要跟我爹一样,镇守边关一生,当个真正的大丈夫。」莫望的笑转苦,声音更轻,「现在更要这样。因为我很喜欢十叔叔和烨哥儿…所以我不愿意姓慕容,也绝对不可以姓慕容。荇姐姐…拜託不要医我的脸。就这样吧…谁也认不出我了。等我好了…我要去幽州,从军。」「说胡话!」芷荇怒斥,「你现在还小不懂事,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不管是安北军的哪个伯伯认出我来…就会有另一个『襄国公』,或者很多个。」他攒紧被褥,「幽州离华州很远,我的脸又成了这样…等我长大了,就更难认出来。荇姐姐,燕云就是我的『南都』,我生于此也一定要死于此,马革裹尸!妳等着,请你们都等着!我终究会磨练好,跟我爹一样!我绝对不会忘记…也无法忘记…」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被褥上,晕出一点点渍印。褐色的被单,点点泪渍像是乾涸的血。

芷荇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良久没有说话。

「好吧。」芷荇澹澹的说,「既然你要割捨得这麽彻底,也不能用原来的名了。我给你取个字,你以字为名吧。」她写了「莫师期」三个字给他,「事实上应该是『莫失期』。不要忘记你的初衷。」之后,莫望痊癒,坚持要走时,芷荇给了他一些盘缠和马匹,掩护着让他走了。只是慎重的将一叠药方交给他,告诉他这些药材都很平常,幽州甚至盛产。他若不想因为旧伤发作成为废人,就乖乖按时服药,一旬一次,可早不可晚。

他戒慎恐惧的按时服药,吃足了三年。

然后才哭笑不得的觉得被那个润美斯文的命妇姐姐给耍了。

明明答应他不治脸上的伤疤,结果三年过去,他日渐长大,疤痕也跟着澹了,到他十八岁的时候,调到华州为某营守将时,面容光滑,看不出一点曾受过重创的痕迹。

害他上阵杀敌还得戴面具,不然会被小看。不过安北军的军头伯伯们,却没人认出他过。

或许是他将达弱冠之年,面容与少时迥然不同。也可能是荇姐姐动了什麽手脚…虽然她坚决不承认。但也可能是,一个小小的守将,不值得注意。

但的确如他所愿,镇守燕云,累积战功直到成为镇国大将军,被称为「小莫将军」或「玉颜将军」。

他倒是老要人叫他鬼面,对自己太好看的容颜很不满意。没事的时候,擦完自己的武器,还会仔细擦拭那个挺威武狰狞的恶鬼面具,很是爱惜。

可惜谁也都当没听见,从来没人这麽叫过。

深院月 之六十八

御驾亲征的政德帝即将班师回朝。

他来得乾脆,去得更乾脆。探完莫望后,还红着眼睛的皇帝立刻宣佈三天后回京,什麽宴都不要,只和燕云诸将领立饮了一杯酒,就赶他们各自回驻地。

只给人三天时间准备回朝,他带来的御林军和京军脸都黑了。当初政德帝把家底淘乾,京城大唱空城计,全让他拉来了。四五万的大军,当初整备好出发,花了十天。

现在还有伤兵和敞开来佈防的问题,皇帝只给三天收拢部队。

只有暗卫营泰然自若,早被耍惯了…他们老早就把行李打包得差不多。这就是老人(不是说年纪老)为什麽可以摆老的缘故…太了解头子了,早已未雨绸缪耳。

这人说风就是雨。三郎无奈的暗歎,平静的报告和北蛮交涉的过程。这事没这麽简单,烦琐複杂。北蛮诸部各有各的意见,自己还在打架吵嘴,他还得居中调停。

他暗忖没有这麽快就能回京,反正他那个暂时了好久好久的钦差御史就没卸下过,名分上是可以继续留在燕云处理,看皇帝这麽颓丧,想来莫小公子是不肯认了…这个热血流氓大概也会希望他多留些时候,好让荇儿一併留下,将莫小公子治好。

不知道为什麽,他对皇帝生气总是气不长。

皇帝眼眶还有点红,无精打采的扔了一个折子给他,「喏,任书。」三郎狐疑的看他,打开折子…然后睁大眼睛。

皇帝将他任命为「燕云节度使(代)暨钦差御史」。正三品。

这个任命很微妙,最微妙的点就是两个都是临时职。大燕朝不轻封节度使,因为这是个军政民政一把抓的职位。大燕传世至今,是最容易出毛病的职位--太容易养人野心了。

后来即使封了节度使,也是三年一任,必定升降,连任是不可能的。通常是有天灾人祸后需要一个够份量的总坐镇才会封节度使。

但皇帝封给他的这个节度使,却是「代」,也就是暂替,可皇帝不可能派其他人来接这个「燕云节度使」。这个「代」的微妙就是,代多久是皇帝说了算,跟吏部没有关係。

对三郎而言,资历上却是「翰林外放」,不管是知事郎还是总知事,名位上都隶属翰林院。

也就是说,他在燕云不但军政民政一把抓,还可代天巡狩,权力简直是无限大了。而且会待很久,等回京时,他恐怕立刻就得入阁拜相。

「皇上,您确定吗?」三郎皱起眉,「这任令不妥…」「这是最妥的任命了。」皇帝叹气,「三郎,不差啦。你好歹还有个缓刑,燕云儘可让你鬆快几年…难道你想回京去跟老冯家打交道?北蛮交涉、燕云军政民政统合…你会很忙,但会忙得舒心快意。这是咱们国门,三郎你先看好了。试着淘摸几个不错的苗子,不要管门第了…会打的老军阀只会拥兵自重。有本事就拿自家钱养兵去自重,不要花大燕的军饷。

「制度、律法。算了…我跟你讲这干嘛?这你比我还讲究。燕云崩大燕就没了…不託给你我託给谁?这次是救急,但哪能救得长久?」三郎皱眉考虑了一会儿,「皇上,节度使真不能轻封。咱们早商议过了不是?襄国公之前逼那麽紧我们都没鬆口。这个口儿开下去将来就难办了…会出毛病的。顶多您让微臣『代参军议』,臣早领有御史钦差,其实也…」「份量太轻了。」皇帝摇头,「这样你累积资历根本就没什麽意义。我想通了。王熙那种货色都能当首辅,凭啥你不行?开玩笑。反正他妈的我就是昏君,你这佞臣的名儿也跑不掉。乾脆干发大的!趁机把天高皇帝远的燕云给料理好了。北蛮子这问题你也得抓紧,燕云咬着回纥尾巴,必要的时候围魏救赵,懂?」这样就能一次性的把两个缺口补起来。给他争到更多时间,好好的把内政理一理。

这对君臣一起沉默下来。这当然是个最好的方法…眼前。三郎对自己的能力倒是还有自信,能和荇儿远离京城的扰攘,那怕只是几年,也会开心很多。

但是…他很清楚皇帝一天需要处理的政务量有多大,即使御书房成了权力中心,拥有了许多能办事的帮手,但有更多隐密不宜宣扬的政事还是他和皇帝商量着办的。

都很棘手、複杂。总有人野心过剩或者贪婪成病,隐隐的要往「襄国公」的方向进化,然后引发一连串的不良反应。

单独把皇帝留在京裡…陷在深深的宫裡,仰望着天空的月…三郎把目光转开,「你一个人…行吗?」「大概会很无聊吧。」皇帝落寞的说,看着三郎。真捨不得啊…唉。去哪找这麽能干、一个顶十个二十个的孤臣,还能这麽赏眼?奔三的人了,还这等冷洌丽色,不但忠心能办事,还赏心悦目。

「三郎!」皇帝扑过去,「我真捨不得你呀!」三郎眼明手快的揪着皇帝的领子架住,咬牙切齿。「皇上,国事要紧,您还是快滚吧!」替这个好色流氓担心简直是太浪费「善良」这个宝贵情愫了!

等皇帝班师回朝,整个安静下来,甚至有点过度安静。

芷荇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变成「节度使夫人」,无力又无言。她实在讨厌庭院深深那种后宅大院,三郎从善如流,谢绝了起造节度使府的好意,选了一个跟留园规模差不多的小宅子,门口挂着「节度使府」的堂皇牌匾,看起来有点滑稽。

后来芷荇在莫望伤势稳定后,回京了一次,默默的打包行李,尤其是傅氏嫡传的「嫁妆」,将大半冯家僕都带来了,留下如意和李大几个人看家--如意的宝宝实在还太小。

刚好赶上替吉祥送嫁。

她发现,自从了解什麽叫「海阔天空」后,实在很难回到窒息的牢笼。京城就是这麽一个嚣闹、嘈杂,充满是非和无聊流言的「深院」,唯一自由的时候只有仰头看着月。

才停留几天,老冯家的人就上门来闹,许父来谄媚巴结…她的忍耐力真的下降很多,有一种把所有找碴的人揍飞的冲动。

结果皇帝派来看门的卫士还真把所有人揍飞了,非常具有他家主子的流氓风范。所以前脚把吉祥送嫁了,后脚她就赶着回华州,她很想念三郎,想念小望,想念没有围牆的辽阔边关。

她回来得这麽快,三郎抛下还在扯皮的北蛮使臣,惊喜的驰马去城外接她。夕阳还没落尽,月牙已经迫不亟待的东升。

就跟她一样迫不亟待。

芷荇从疾走的马车上「飞」了出来,恰恰落在张开双臂的三郎怀裡,像是一根羽毛般飘落。

「早晚会被妳吓死。」三郎轻声喝斥着,紧紧拥着她。马儿不安的躁动,喷响鼻。

她只是笑,抱着他的背。

然后一起仰头,看着微笑似的月牙,在深院之外。

(深院月完)

深院月 番外极短篇 吉祥

吉祥走入花厅,穆大人泰然自若的坐著喝茶,还是好茶,周老太爷送的。

…今天当值茶水的是小李儿吧?死小子,等著瞧。她早交代穆大人上门只能给他喝茶梗子,没下巴豆已经是她太善良。

一声不响的跑去打仗,连句话都没留给她。

但她依旧蹲身行礼,语气平静,「见过穆大人。」「说过了,叫我若白就好。」穆大人閒然道。

「吉祥有自知之明。」她低眉顺眼。

穆大人笑了起来,「还好还好。还会发火,那一切都还好。」吉祥变色,恶狠狠的瞪他。

「我是担心我不能活著回来。」穆大人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吉祥坐下来,语气斯文温和,「混帐。」「是。」穆大人点头,「所以,你要不要嫁给我?」「…………」沉默蔓延。穆大人怡然的品茗,吉祥温静的看著他。却有一种诡异的肃杀之气缓缓上升。

「你还真有把握啊,穆大人。」吉祥温柔的开口。

「叫我若白。嗯,是有把握。」「…就不怕我突然嫁人?」「不可能。」穆大人断然,「若是你会嫁别人,就不会收我的玉佩。」再说我一直使人盯著呢。不过这话可不能说。

吉祥笑了一声,「你使人盯著是吧?」要命啊要命,果然是他看中的女人。不枉费那麼多年水磨工夫。这麼机智狡猾的姑娘,只能滴水穿石,润地无声的慢慢来,点太明就只会从指缝溜走。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因為我知你。你根本不想嫁人,甚至也没把自己摆在『丫头』这个位置上。你只是懒,贪恋安稳。我不能证明我很安稳,你不会肯挪窝的。」这男人。吉祥高高的扬起眉。「你要知道,我家姑爷都没那福气讨小。穆大人,我不敢阻你讨小,但你也不能扣留我的孩儿。我家姑娘是个护短的,随时我都能带著孩儿去寻她,一定有我们的安稳饭。」穆大人叹气,「说开是比较好没错…但吉祥姑娘,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求你一个就没什麼工夫了,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连侍妾都没半个。这些年我没少写信,你也知道我的主子是怎样的,我很忙的。坦白了,我很忙,恐怕常常出差。但我对女人异常挑剔,漂亮的木偶娃儿我没兴趣…我这麼多年,也就求了你一个。」「因為我聪明狡猾?」吉祥调侃。

穆大人大笑。你说这样的姑娘哪儿找?怎麼能放过?

「所以呢?」穆大人微笑的看她。

吉祥考虑了一会儿,「好吧,若白。」她点头,「还没嫁过呢,偶尔也冒险一次看看吧。」「你一定会觉得我是个有趣的人,不会后悔的。」穆大人诚恳的说。

「那可难说。」吉祥轻叹,「我现在就觉得有点后悔了。」

深院月 番外极短篇 子繫

「你白痴啊!怎麼都说不听的?」皇帝非常火大,「好好好,你要见就见吧!看清楚了!你只是还停在那个时候,看著你想看到的完美幻影…那不是我!甚至我连好人的边都鉤不上!」「我知道的。」子繫仔细的看著皇帝的脸,发现和他印象中居然差不多…就是稍微成熟了点。

他一直被拒绝,连信都不肯收,还必须拐弯抹角。或许当年刚获救的时候…他一无所有,眼中只有这个男人。现在他并不是这样了。

他是营史上最短时间升上正式暗卫的第一人,从丝毫武艺都不懂到成為高手中的高手。他依旧警惕心重,没有朋友…但他有营裡兄弟,可以放心把命交给他们。

说不定他该放弃这段註定绝望的恋情。

但谁能告诉他,為什麼他偶尔有了这个念头,就会心痛如绞,痛苦不堪,狂怒的想要衝出去杀死父母和襄国公?

他能忍住仇恨是因為,这麼做以后,他就一无所有。

「得罪了。」子繫轻轻的说,然后拉住皇帝的袖子。

果然。果然如此。他一直滚动著浮躁和不安,被仇恨啃噬的如此痛苦的心,只是因為拉住了他的袖子,待在他的身边,就能平静下来,能够落地了。

「你、你…」子繫抬头,美丽的眼睛有著哀求,「你真的讨厌我吗?」皇帝不想答,但那样美丽的哀求真的有著沉重的压力,而且越来越沉重。「我若讨厌你…会為你想那麼多吗?你要知道,我并不是个好人。」啊。為什麼会这样…好像心开了个洞,咕都都的淌著蜜。芳香又甜美…却好想哭。

好想大哭一场。

「我还是,真的,喜欢你。」子繫仰头,不想让眼泪流下来。「只喜欢你。」「…越重要的人我越不能放在身边。」皇帝痛苦莫名,「我是个胆小鬼。其他的人是没有机会逃,你还有活路…别这样。我寧愿永远看不到你,可你活得好好的、开开心心的。你不懂,我什麼都不能给你…甚至还得刻意忽视你。你在我身边会很痛苦,非常非常…」所以,我是你很重要的人,很重要,对吗?其实,这样就好了、够了。

「我明白,是你不明白。」子繫的表情恢复平静,「我不在你身边,就快乐不起来。活著…跟死掉没两样。」红叶飘落,两个人都默然无语。空气中带著落叶乾爽微微带著糖味儿的甜。

「今天天气,挺好的。」皇帝抬头看著阴沉的天空。

子繫跟著抬头,乌云笼罩的阴天。但遥远的乌云却镶著金边,在某个地方,应该有阳光吧?

「嗯,挺好的。」他微微笑。

***之后不久,贤妃猝逝。為了抢救小皇储,子繫担了最危险的任务,扮成宫女潜入后宫,却在宫变时受了沉重的内伤。

皇帝像是惊弓之鸟,突然彻底忽视他,甚至避免提到他。

果然是,有一点点痛苦。但是无所谓,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好了。

子繫自请当小皇储的贴身暗卫,细心的照顾他。是那人的孩子呢…那个人小时候,是长这样吗?

真可爱。看小皇储一天天长大,好像复习了那个人的童年。

虽然一直到御驾亲征完,皇帝这种惊弓之鸟的状态才缓和下来,终於让他的痛苦减轻许多,但他们还是小心翼翼的维持著隐密的恋情。

他有点害怕,小皇储知道的时候会怎样。说不定会很生气…他已经把小皇储看成自己的弟弟、亲人。

承受不住被他厌恶。

在小皇储十岁被封為太子后的某一天,子繫的休沐日。他还是如常的去稟告一声。

成為太子的小皇储正在临摹,头也不抬的说,「喔,去找我爹呀?」大惊的子繫脸孔涨红,吓得头髮都快竖起来。

「子繫哥哥,你没事吧?」太子有点担心的问,耸耸肩,「你干嘛这麼紧张?你不会以為我都不晓得吧?那麼多蛛丝马跡还凑不起来?真是的…我可是我爹的儿子呀。你瞧,你休沐日的时候,我爹一定去皇庄『休养』。还有还有,你们平常都会互相偷看一眼,然后两个都有点脸红,再来就是…」「属、属下告退!」子繫落荒而逃了。

小太子微微张著嘴,搔搔头,「我还没说完哪。干嘛瞒我啊…」大人真麻烦。母后天天都跟他讲老爹的坏话,他都会背啦。他早就知道老爹喜欢漂亮的人,男的女的都可以…他只觉得很稀奇,却没有觉得老爹因此掉漆。

因為他仔细观察老爹,发现他顶多吃吃小豆腐,大部分的时候,都跟公文和奏摺一起睡…这样也算好色?拜託。

没见过比这更风雨无助的好色了。

他反而有点替老爹担心了。母后根本不让爹进她的房,甚至老爹在后宫只是走个过场,根本不过夜。他问过,老爹凝重的说,「孩子,后宫是天下最容易掉脑袋的地方…对你爹而言。」…有点道理。

燁哥儿开始可怜他爹,然后发现他爹也不真的是和尚生涯…幸好幸好。

不然堂堂大燕皇帝,一国元首,结果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过得跟和尚一样…有失国体啊。

年方十岁的小太子开始替自己担忧了。给别人选皇后风险实在太大了,他可不要跟爹一样倒楣到这个地步。

落荒而逃的子繫青著脸跟皇帝说了这事。皇帝只惊了一下,仔细听完小太子说了啥,夸了一声,「不愧是我儿子,没白养他了。」「皇上!」子繫大惊失色。

「没事儿。我自家儿子自家知,他爹啥德行他比谁都清楚。」皇帝蛮不在乎,「我早说过,我不是个好人。」「…是,你是流氓。」子繫没好气的说。

皇帝露出很流氓的笑容,轻揽著他的肩,「今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乾净得连一点云都没有。

「是,挺好的。」子繫瞇起他依旧美丽的眼睛,和那个流氓一起仰望乾净的天空。

深院月 番外极短篇

七夕七夕,牛郎织女相会期,闺中犹盛乞巧节。

但从芷荇五岁起,就没过什么乞巧节…应该说,代代傅氏嫡传这一日,不知七夕,不度乞巧。

因为这一天,是太祖奶奶傅氏的忌日。

写完绝命书,傅氏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没想到命终于七夕,她用最后的力气砸了一只蟠龙臂钏,泪流满面的狂笑而终。

照遗命,傅氏不设灵位,供桌上只摆着那只蟠龙臂钏。原本充作眼珠的宝石已砸毁,只有空空的眼窝。

火光一闪,芷荇燃起线香,烟雾袅袅。

她不愿三郎来陪祭…她终究怕触景伤情,勾起内心埋得最深的隐忧。

三郎总惊叹她什么都会一点,把太祖奶奶想得宛如天人…事实上,真的从太祖奶奶手底传下来的,其实就是武艺、医毒,和兵法而已。

其他的,都是几百年傅氏嫡传一点点的累积添补…万万不能堕了太祖奶奶的威名。

然而,真正惊世绝艳,却连太祖奶奶都失去的,是她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的神通。

若不是傅氏神机妙算,慕容冲岂能得登大位?

威皇帝自以为可以抹煞一切,连傅氏的名字都能湮灭于史书中。甚至登基前自命燕王时册封的傅王妃都能不认帐…但她们这些母女相传的傅氏嫡传都知道,记得牢牢的。

就在威皇帝登基的那一天,身怀六甲的傅王妃道贺,却凝重的告诉威皇帝,已然逆天,皇运已改,她再不能预知未来了。

第二天,威皇帝面无表情的通知了傅氏,封她为贵妃,后位另有其人。茫然的抚着皇后才能佩戴的蟠龙臂钏,傅氏望着威皇帝,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傅氏很快的恢复镇静,只说需要静心想一想。威皇帝走后,她只来得及把寝宫所有手稿焚毁,血书了她绝望嘲讽的质问,「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悄然离宫了。

十几年的相依为命,战乱中依旧坚持娶她为王妃,信誓旦旦的山盟海誓…这些情谊,在他登上帝位、她再也没有利用价值时,就荡然无存了。

傅氏生下了一个女儿…如果她愿忍,这个女儿应该是长公主。但她不愿忍、不肯忍,所以她远赴大理,自称寡妇,置办起偌大产业,让她的女儿有公主般的日子。

据说,太祖奶奶长得很美。过世时已经四十六,恋慕她的男子涕泣盈城。但她从来没动过再嫁的念头,讥讽的说过,「男子薄幸,理所当然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到手了,就成了渣滓糟糠,何必自找不痛快?」但她余生,也没有痛快过一天。

抚着自己的肚子,芷荇知道,这胎是女儿,下一代的傅氏嫡传。每代傅氏嫡传,在这日祭拜太祖奶奶时,莫不痛哭失声,她也止不住腮上泪坠。

哭太祖奶奶,哭历代嫡传血泪,哭这个视女子卑弱、践踏女子的时代,却是起于一个学究天人、惊才绝世的女人,可忘恩负义到将她彻底抹杀于史书中。

「…孩子,妳要记得。」抚着肚子,芷荇轻轻的说,「太祖奶奶姓傅,单名净,字玉碎…」宁可玉碎,不可瓦全。

亲手将没了眼珠的蟠龙臂钏收进匣子里锁好。她只愿想是太祖奶奶的遗物,不愿想是谁送的…想多了保不定拿去金银铺子融个金饼子垫桌脚。

没精打采的走出祠堂,发现三郎居然在院子里等着。更深露重,夜露顺着未绾的长发滴下,不知道站多久了。

她勉强笑笑,却没多少心情安抚他,只是低头走了,三郎过来扶,她却下意识的闪了一下。

天下男子皆薄幸。

每年七夕,荇儿都要郁郁几天。他不是不知缘故,但觉得自己实在很无辜。如果刨了威皇帝的坟能让荇儿心情好一点儿,说实话,他真考虑吩咐几个专干这行的…他很坚持的拽住芷荇的手,小心翼翼的护扶着。期盼已久的孩子…对他而言是男是女都不重要了…只要母子健康平安就好。

但是芷荇只是呆着脸,漠然的让他扶着,眼睛红肿得可怜。

太祖威皇帝啊…您老都过世几百年了,为什么遗祸至今…带累你倒楣的玄外孙婿呢?

「荇儿,我不姓慕容。」如果这句还没效,他决定明天去告老乞骸骨,跟那个姓慕容的皇帝绝交。

…虽然他还不到三十。但现在他觉得天下社稷垒在一起都没他孩子和孩子娘重要。

芷荇反应慢了一拍才听懂,终于破涕而笑。一句话也九拐十八弯的多重含意。婉转的抗议他被迁怒得很可怜,和傅氏有仇的是慕容皇家,他可一点都沾不上边,更不会学那般做派。

她是个最平庸的傅氏嫡传,但说不定傻人有傻福。

「是我不对,你是冯三郎,不是别的谁。」她搂着三郎的胳臂。反正有什么花花肠子,棒槌教不乖,也不用费心跟他闹。待孩子大了…她是很较真的人,是他自己说要同归于尽的,到时恨她狠心也晚了。

太祖奶奶就缺这点气魄…还心系什么百姓社稷。

他这娘子…对谁都精明干练,对他就迷迷糊糊,七情上面。大概不知道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精彩,摸着肚子看他时,下定决心似的又爱又狠。

让她能发狠,耗了他多少年水磨功夫啊。现在他终于能体会荇儿偶尔的别扭和小性子了…原来有晚芳那款的女子。别家同年纪的夫人都成了黄脸婆,他家的却越来越水灵,怀孕更是粉嫩得跟水蜜桃一样…少年时恨不得早点死,现在是怕死怕得要命。孩子有了,他舍不得拖着她走。但又不甘心…只能用力拴住她的心,她越发狠越好。

扶着芷荇回房,不过七夕也好…谁愿意像牛郎织女一样倒楣?只是今年七夕是把荇儿哄好了,但年年有七夕啊…三郎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怎么去刨威皇帝的坟又不会被查到呢?这可得仔细的筹划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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