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叹口气,小心的掖紧了被,摸摸露在被外的额头还是暖的,她才安心穿衣出门细声吩咐热水。
芷荇不知道的是,她一起身,浅眠的三郎就醒了。只是闭着眼睛,默默的容她掖被,默默的容她摸额头。然后又默默的,拥被坐起。
把匆匆漱洗,草草挽起头发的芷荇吓得差点跳起来,一点声响也没有。任何人看到在昏暗未明的隆冬清晨,披头散发双目无神只着白单衣的丽人,不受惊吓者几希也。
但他就这么坐着,也不讲话,也不动。
现在是…怎样?但是这冻破皮的天,穿得这么单薄也不是个事呀!是不是还困着,但想去解决三急之类的?芷荇想了想,拿了外裳想给他披上,他却自动自发的穿了袖子…然后又不动了。
芷荇的眼角微微抽了抽,平静的一件件服侍三爷穿上,连鞋袜都是她给穿的,过程三郎一个字都没吭。
芷荇内心都泪流了。三爷唷,您吭声会死吗?以前您不都自给自足,起来就自己穿衣穿鞋?说您冷得不想动,直说就行了。娘子服侍夫君天经地义,您也不至于一大清早吓人兼考验智商吧?
等芷荇服侍他漱洗、梳发绾髻,穿好官服,他才说了两个字:「饿了。」…这是考验对吧?对吧对吧?她这么早起床就是想去做个早饭…如意嫂子还没来啊!结果耽搁时间在屋里当三爷的丫环,现在喊饿,我怎么来得及…但她哪是容易难倒的。
只是吉祥如意瞪大了眼睛,只是不敢出声。虽说天寒地冻,隔夜饭也不会馊了,但姑娘怎么就拿隔夜饭直接熬起粥来…这还不算,昨晚的剩菜就挑挑拣拣入粥了…奇怪的是,怎么会这么香,香得她们俩连连咽口水。
盛起一锅,芷荇心底发愁。怎么还有剩,这不能让人看破手脚啊…看两个丫头在旁,她小声的说,「剩下的…妳们赶紧处理了。」她的意思是赶紧倒馊水桶,让人抓到她给三郎吃剩菜剩饭,不知道又要有什么话儿。这两个丫头倒是很故意的误解,全处理到自己的胃里,对她们家姑娘的手艺又有了深不可测的敬意。
连向来挑剔的三郎都吃了两碗才停手。他深思的看着缓缓喝粥的娘子,越发不解。
之前他对饮食都很寡淡,什么珍馐到他口中只是为了维生。可娘子给他做的饭菜,他却觉得有滋有味。
皇上怎么给他挑亲事的,他很明白,甚至在场观看。就是把京城里五品官以下适龄的官家小姐作签,胡乱摔两下签筒,摔得最远的那家就是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没有他不乐意的余地。再说,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执着的。至于嫁进来的新妇…不乐意是必然的。远着些就罢了,也别坏了人家清白。
皇上就是兴头上,没多久就忘了。到时候新妇想改嫁什么的,皇上搞不好还想不起来谁是谁。
但他不懂这个小娘子。连滴眼泪都没掉,还敢跟他讲不想沈塘。本来以为她是有什么苦衷…一时怜悯,想帮着遮掩,结果还是落了红,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明明冷着她,她又事事为他打算,衣食住行无不熨贴,这又是为什么?
原本以为她这样讨好是为了家里父兄求官求爵,可皇上却当个大笑话跟他讲,这姑娘是个烈性的,未出嫁就伙同舅家和父亲闹翻,要他回门的时候皮绷紧点。
烈性?
他上下打量芷荇,让她鸡皮疙瘩一颗颗冒出来。还真看不出来…也就论泰山之重时,隐隐露出一点血性吧。
可惜了。嫁给他这么一个人。
若是嫁给别人,该是多宜室宜家的妻母。
总比嫁给他这个只欠一死的人好多了。
看她掂着脚帮着上披风,还想送他出门…三郎还是拦了。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身量还没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高,风霜雨露的,哪里受得起。
看三郎走远,芷荇表面平静,内心却是泪流满面。三爷啊,您有话就说啊!不要只是用冷冰冰的眼珠子瞪着人看…看得我胃里的粥都结块了,忒不消化啊!
三爷到底是不是讨厌我呢?芷荇陷入了很深的纠结和反省中。
深院月 之八
若不论那些迟疑和纠结,其实芷荇不觉得自己嫁得差。
虽然冯家透着古怪,但有婆母好似没婆母,也少了妯娌间的压轧,反而轻松简单了。夫君虽然寡言又有点儿惊悚,但相较她老爹的喋喋不休和贪婪好色,她也觉得这样的夫君起码是安静得体,很顾念她的面子,整个院子问也不问就交给她。
同样是好皮相,老爹看起来就是酒色过度的猥琐,她夫君起码是漂亮的活死人。
猥琐和活死人,活死人胜出。
她也实在看不出来,冯家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活死人墓…对不住,修身苑虽然是冯家大宅最偏远的院子,却也是仅次于正房慈禧堂的大。
据说是冯家太祖爷爷年老时静修处…怎么会让个么子占了这个院子。
真要不看重嘛…偏远小院尽有,怎么轮得到三郎。要说看重嘛…冯家上下敬而远之兼厌恶之情,她这嫁过来不到一个月的新妇都感觉得到,她院子里的奴仆死气活样的,有机会就想走人。
让她纳闷的是,冯家是京城大族,祠堂祭田就在城郊,族人无数。老太太和老太爷过世后已经分家,长房的确得了祖屋…但居然不是冯家族长。
这太怪异了。她的公爹早已致仕,好歹是二品大员告老的吧?嫡长房家长却没成为族长,反而是二房袭了,一整个莫名其妙。
但新妇入门问东问西,太显轻浮。所以她按耐住内心的疑问,心平气和的整理嫁妆打理家务。
光凭她那活死人似的夫君没用通房和妾室塞满院子给她添加管理上的麻烦,她就很愿意待这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夫君好一点。
想想懂事以来都身处兵荒马乱中,出嫁能安闲一天算一天。
这么个院子,打理起来也不够她根手指头一办,所以她闲得能够在静室拾起武艺,和天哑厨娘蕙嫂子琢磨点吃喝,与吉祥如意一起商量着裁剪三郎的四季衣裳,日子倒是平生难得的安逸。
只是年越发近了,三郎还是天天上朝。大燕朝规矩腊月二十二封关过年了,他还是天天往宫里去。
她问过一次,三郎照例沉默半晌,才说,「皇上勤于政事。」…她倒是听说过许多皇帝的荒唐事,却没听说过什么勤于政事。奇怪有这么个斗鸡走马的皇帝,大燕朝居然稳如泰山…只能说皇室列祖列宗真是有保佑。
这日,婆母唤她身边人去传话,她派了吉祥去,结果回来这个鬼灵精居然死死咬着下唇,难得不淡定的回来,看着芷荇欲言又止。
太不对劲儿了。
「咱们打扫三爷的升官房去。」芷荇淡淡的说,带着吉祥如意往搁着棺材房的屋子走。
这儿人人嫌晦气,不怕人听墙角。
这时候吉祥眼圈一红,「姑娘…太太要您在家主持祭祖。」…这没头没脑的算啥呀?若说老家在千山万水之外,在家祭祖无可厚非。但祠堂就在城郊,搭个马车两刻钟就到了。她打听过规矩,祭祖是在祠堂祭的,而且她刚过门,也该趁机敬告冯家祖宗,将她列族谱才对。
再说,祭祖这般大事,怎么会落到她这么儿媳妇头上?
「别拐弯儿,妳知道姑娘我最恨猜谜。」芷荇皱眉,「说重点!」还别说,一听她就蒙了。表面上是主持祭祖,事实上是要她除夕夜就跟三郎一起跪着守夜到初一。
「打听到什么?」她会派吉祥去,就是她鬼灵精怪,总能用最安全的方法打听到最完整的消息。
吉祥硬着头皮,推门推窗左右看看,才把门窗都关好,凑着她们姑娘小声道,「…我是偷听到二奶奶发脾气说的,说咱们三爷十二岁时放火烧了祠堂…还把自己的丫头关在里头一起烧死了…结果累了整个长房…」非常利落的摀住如意的嘴,省得她尖叫出声。
芷荇的脸孔也白了。
烧祠堂,这可是十恶不赦到极点的行为。于国就是谋反,于家被打死官府也不究的,可谓大逆。
当中还牵涉到一个丫环…总让人往不好的地方想。
但总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二奶奶嚷了这话,然后呢?」芷荇拧了抹布,擦拭着棺材问。
这下吉祥真服了。她听到的时候慌张得不得了,虽是个小丫头,但毕竟出身在闹腾腾的官家。许老爷是个嘴上没带把门的,在家里老扯着嗓子喊,不想听也听烂了。
连文字稍微出格都会被参到丢官,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还不被参到丢脑袋?姑娘居然能这么平心静气的问。
「我听到巴掌声,二爷骂骂咧咧的,太太和老爷也喝斥二奶奶。」芷荇点了点头,继续擦拭棺材。「里头很有猫腻啊。」如意整个崇拜的看姑娘。咱们这个四姑娘管家多年,说声芷青天也不为过。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完全断案如神啊!姑娘说有猫腻,铁定咱们三爷是蒙冤清白的。
「愣什么?去把灵桌擦擦。」芷荇没好气的拍拍如意的脑袋。
吉祥信心是没那么足,不过也把快跳出来的心摆在胸口。瞧瞧姑娘擦着棺材面不改色,看着就让人心安。
深思之后,芷荇开口,「除夕妳们就回去过年,吃个团圆饭。吉祥,我记得妳家四哥在饭馆当小二,如意妳那二哥好像在三教九流混着。冯家的事一定有什么流言…不拘真伪,都来与我说。蕙嫂子就留与我了…初一晚记得回来,初二我还得回门。」这两个丫头一整个兴奋了,没想到还有当神捕的一天啊!就说跟着四姑娘走,日子绝对是有意思的!
芷荇心里暗叹,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啊。只能将就着使这两个丫头去打探消息…人才真真难寻。
其实直接问三郎才是最佳解。但想想他那三锥子扎不出一声的活死人样…她还是决定自力救济了。
深院月 之九
但若把芷荇想成那种背地里暗着来的人就错了。
兵法一道,正奇相辅。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家却不比行军少那一丝半点的艰险。
凡事还是得站在堂堂正正的礼与理,图谋得长久,阴私诡谲只是一时的,而且越补越大洞,后患无穷。
尽管知道三郎扎不出声,她还是在食毕沐罢,在暖阁时,正色说了听了些什么,和打算做些什么。
结果三郎只是用幽黑的眼珠定定的看她,然后转到书上,果然一言不发。
反正已经善尽告知义务,她也低头做女红。三郎总是冻得手脚发青的回来,大约是披风太单薄。在皇帝面前,官服不好违制,但连件暖些的披风都穿不上也太惨。徐嬷嬷那些「积蓄」倒是让她少有的大手大脚,买了上好的狐皮镶里。
只是三郎衣物琐碎缺得太多,要补全也不是那么容易。
「妳查就是。」冷不防的,三郎突然开口,那声音实在太飘,害她又差点戳了指头。
…三爷你就不能爽爽快快当面告诉我吗?!为啥要我查?咱连诰命都没挣上呢…这年头又不兴女青天!
坦白说,她脾气并不是太好,只是被教得很严,也很有自觉太暴躁,时时警惕。
只是现在差点克制不住翻桌的冲动。
上床睡觉的时候,当然情绪不是很好。不过她这个夫君真不能用常理视之,突然翻身压着她,撑着两肘,幽冷漆黑的眼珠在朦胧幽暗的烛光下,隐隐生辉…莫名的让人想起鬼火。
而且正常人不会这样直盯着人眼睛看吧?更何况是这样张着眼睛逼过来吻自己娘子…?
…他跟皇帝的暧昧,果然只是流言而已。照样画葫芦总会的吧?她就不信接吻是用咬的,这咬咬那咬咬,还得偏头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次倒没过门不入,开始时也没疼得那么厉害…后面就胆寒了。
一曰「蹂躏」,二曰「摧残」,大概就能总结这次被冥婚的感想。
眼泪汪汪之余,她是很想把这个粗鲁不晓事的二愣子踹下床,结果这个看似弱不经风的七品文官,意外的孔武有力,再次让她悲叹没把武艺精进的严重后果。
终于折腾够了,三郎拉她坐起,猛然一个熊抱,让她闷哼一声。若不是她自己会医,都会以为自己肋骨断了几根。
她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三郎已经松开她,面着墙躺下,又蜷成一团。
…此时她真想学猫挠板,若有个寸许厚的木板,铁被她挠穿。
三爷您能不能开开金口?小的宁愿您坐而言不要起莫名其妙的行啊!!
但她实在太累了,闭目就昏睡过去。迷迷糊糊的,还有人在她脸上摸来摸去,她困得睁不开眼睛,干脆翻身抱住,果然安分下来,让她安心睡去。
第二天,她全身发疼,精神委靡,三郎却没事人似的一早就把自己打理好,像是啥事也没发生。相对吃饭,依旧漠然斯文,连出门不让送的台词的一模一样。
吉祥和如意瞠目看着她们家姑娘铁青着脸,光用指头,硬生生把门柱刨下一长条薄片儿,就是木匠用刨刀也没那么整齐均匀。
「出去散散心,不用跟。」她扔了话,就走出去。
修身苑别的没有,树木甚多。让她挠了个痛快才消气。铁爪功学得这么好有屁用?她又不能拿这招去挠她夫君的脑袋,挠了也不知道他在想啥!还不如把擒拿手学好些…偏偏她就学得最平常!
气消了她暗自懊悔,又没什么事为什么这么暴躁…瞧瞧她娘亲,半生缠绵病榻还是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铁铮铮的傅氏嫡传。
反观自己…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不成气候…历代傅氏的脸都让她给丢了。
她这厢自愧自省,事实上也很难全怪芷荇。在这么个上到老爹姨娘庶姊妹,下到一票上梁不正下梁歪奴仆的家庭,来个圣人也发疯。
有时候,爆脾气也是被环境激出来的。
只是她自己也纳闷,为什么会突然爆发。饶是聪明智慧,她依旧还年少,没想到「越上心越求全」的真理。
直到除夕,她才模模糊糊的有点知觉。
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去了祠堂祭祖守岁,慈禧堂空空荡荡的。冷冷清清的摆了供,她和三郎并肩跪着,从亥时末跪到子时终。外面热闹的鞭炮声,显得慈禧堂格外寂寥。
三郎以前…都是这样跪?一个人跪?
莫名的,芷荇有点心酸。
「子时过了,是年了。」三郎突然开口,然后将她拉起来。
正在打盹的婆子惊醒,瞪大眼睛。这锥子扎不出声音的三爷不都跪到天亮?怎么自己站起来了?
「三爷…」她出声阻止,可三爷原本就缺乏生气的脸孔,突然阴了,整个空空荡荡的慈禧堂,也跟着阴了。
婆子腿一软,使劲儿憋住…差点就出丑了。被吓尿了裤子可会被笑一世人的。
三郎一言不发,紧紧牵着芷荇的手,沉默的往前行。
雪停了,却比下雪时更冷。黯淡的只剩一线的月牙儿苍白无力的映着墙外的欢声笑语。
但三郎的手心很暖,非常暖。让他牵着走,很安心。
她有点儿知道为什么突然暴躁了。
算了。就算是这么一路让他牵到阴曹地府…也罢。
深院月 之十
初一夜,吉祥如意回来磕头时,三郎漠然的点点头,就出暖阁了。
这两丫头还莫名其妙兼胆颤,没想到真正的惊雷在后面。她们姑娘为啥能用那么淡定的口吻说了啥也没瞒姑爷。
这不就坐实了她们俩就是那啥嚼舌根的三姑六婆吗?专门人后编派不是的!
两丫头内心泪流满面,压力起码有三座山大。眼前是煞气的姑娘,背后是恐怖的姑爷,这年头怎么当个丫头都这么难?
「我的性子妳们是知道的,有啥说啥。」芷荇凉凉的抛了话。
那啥…县官不如现管。现管的还是煞气到能刨门柱的姑娘。姑爷对不住您了,有啥咱们也只能说啥了。
还真没想到,冯家这档事都发生十年了,居然还令人津津乐道记忆犹新。毕竟是京城望族啊,有点啥就让人嚼舌根,更何况是这么戏剧化的大事儿。
话说从头,当初祠堂就圈在冯家祖传大宅里的。年年族里祭祖守岁,都是族里辈分高身分足的老爷夫人一起热闹。那天祭祖也跟往常一样,然后就被请到慈禧堂那进大院开宴守岁。
结果几个爷在祠堂附近的赏雪阁吟诗作对,却看到祠堂亮得不象话,过去瞧瞧。
一看之下,却见三郎正在上锁,发声询问,他却逃了。接着就冒出火苗,祠堂起火了。
那乱啊,真是别提了。这祠堂是一族的根本啊,列祖列宗的牌位啊!更不要提祠堂的匾额还是先皇亲笔御赐的。大老爷们不管是老是少,都跟奴仆一起抢水桶灭火了,可祠堂本来就是木造的,里头香烛油火甚多,勉强救下了御赐匾额,其他都烧光了,里头还有个尸体…点起花名册查,只少了三郎的丫头。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行,当下冯大老爷立刻大义灭亲,把三郎绑了来。但他死不认错,一直到动刑了还是不肯反口。冯大老爷立刻依家规杖一百,堵起嘴来杖到二十,三郎就昏死过去了。
谁知道这个时候峰回路转,冯大老爷的一个冯姨娘冲出来求情,声泪俱下,说老爷子嗣无多,身为庶母她愿领剩下责罚,只求给夫主嫡儿留下一命。
这冯姨娘是冯家旁系远亲,到底还是冯家人。这仗义倒是让这桩丑闻抹得好看点儿。真真的受了八十杖,虽然没死,但也打瘫了。也是这姨娘出了头儿,保住了三郎的命,长房只丢了族长荣衔、破些钱财在京郊重建祠堂,长房有义妇的名声,还是没让长房太难看。
芷荇听着,沈吟片刻,「那冯太姨娘呢?」吉祥压低声音说,「这倒是听我哥说的。三爷春初中了探花,秋末就去了。皇上不知道怎么想的,越过了太太,直接封了冯太姨娘宜人,还让葬祖坟了。那时可闹着…」芷荇叹了口气,又问了一些她们觉得不太要紧的事,有的打听到,有的没打听到,只见姑娘眉头越发深锁。
她们三爷,该不会就是这么个…「三爷受委屈了。」芷荇淡淡的说,「这事不用再问。」吉祥和如意面面相觑,芷荇却只吩咐她们下去歇着,就敲着炕桌深思。
她父亲干得上这个刑部员外郎,可以说完全是她娘亲的功劳。若不是她娘亲帮着破了几个案子,她那爹还是九品芝麻官,跟小吏没两样。是她娘亲灰了心,把她爹降格到只剩下撒种的地位,不然捞个刑部尚书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部份,她就真的很像娘亲了。
出事那年,二郎中了京畿秀才,三郎整天只爱耍刀弄棍,自然榜上无名。在这一年之前,二郎和三郎相像得不得了,只有亲近的人才分得出来。
若是没被发现,那就罢了。但事已如此,两个一定要舍一个,自然是保住有功名的那一个。
在家族利益之前,亲情什么的,也就天边浮云。
大概没想到,那个被舍的那一个,居然性情大变,过关斩将的直上探花,还是皇帝近臣。保住那一个,勉强挂住了举人的尾巴,至今平庸碌碌。
她出了暖阁,原想转卧室…脚步一顿,过回廊,往书房走。果不其然,一灯如豆,连个火盆也没有,在寒风侵骨的书房,三郎望着书,视线却透了过去。
生无可恋,又求死不得。
她对这样的感觉有种心酸的熟悉。母亲刚过世的时候,她真想跟着母亲一起去。
反正想起来都没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只有说不出口,沁骨的疲累。
「莫欺少年穷。」她的语气有些凄然。反正他们过得也没你好,何必自苦。
意外的,三郎死寂的脸孔居然有了表情,却是更让人心酸的讥讽和无奈,「欺了又怎么样?」是啊,又能怎么样?翻案又如何?得了清白,但长房就彻底毁了。
芷荇上前,握住他如寒冰一样的手。三郎黝暗的瞳孔掠过一丝迷惑。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要永远背负这个不属于自己的罪孽,压得永远透不过气。他不可能有什么前程…不管皇上怎么挺他也没用。
他额头上早就烙了奸佞大逆的罪,御史参他的奏折他都会背了。
她信我?还是假装相信?但两者都没有什么差别。若是个聪明的就该远着点。
「…过些时候,皇上就忘了。」他的瞳孔一点一点的暗下去,「初嫁从父,再嫁由己…」他瞠目看着娇弱温柔的娘子,铁青着脸,在他书案上刨了一道薄木片儿下来,非常整齐均匀。
非常安静,甚至肃杀。
但芷荇肩一颓,「冯三郎,你坦白说,是不是讨厌我?我不会让你难做…」已经泫然欲泣。
讨厌?怎么会?若不是…怎么会在她丫头带回来苦涩往事的消息前,想留一点温暖的记忆?
…就算她厉害到能硬生生的刨黄杨书案,他也只是吃了一惊。
「讨厌什么的…绝对没有。」他挤了半天,也就只能挤出冷漠平板的一句。
「那就是吓到了?」芷荇哭了起来,「我是脾气不好,但我也不会…」三郎起身吻了她。那唇…真是冷。好像被尸体亲了,害她忘记要哭。
但活人似乎还更可怕点儿。
烛火一晃,眉目如画的三郎看起来更阴森凄凉,但他默默的牵起芷荇的手时,她却觉得,他的手再怎么没温度,自己的胸口还是很暖。
好多针眼。三郎轻轻摩挲她的手指。刨木片儿那么利落,但为他做女红做到这么多针眼儿。
这还是第一次,芷荇看到三郎对她微笑。
真是美极了…如果烛火不要晃得那么厉害,狂风大作的话,她也不会往什么怪谈想去。
深院月 之十一
初二回娘家兼回门,毫不意外的闹腾。
让她真正意外的是,在家里总是阴风惨惨的三郎,在外面就多了几分活气。骑在马上英挺异常,如描如画的脸孔满是肃穆,看起来很难亲近,但起码不会把人吓跑。
待在冯家对他真的没什么好。芷荇默默想着。
但是…也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让他离开冯家。父母在不分家,孝这个字压下来如千斤之重。他已经走上仕途,是皇帝近臣,身在京城,更没有理由别居。
是困局也。
她临出门时已经跟三郎提过娘家大约会有怎样的闹笑话,三郎只是默默点头。倒没想到他能应对得那么好…想来也是,身为皇帝近臣这么多年,如果一直都是那样活死人样,几锥子扎不出声音,早就塌台了。
他淡然而颇有分寸的与谄媚如哈巴狗的岳父应对,也闲然的应付姊夫们的明嘲暗讽,还行有余力的噎回去,让她放心了些,和小继母说了会儿私房话。
嫁出去最不放心的不是和她有血缘的父亲姊妹,反而是这个心肠太软,大她没多少的小继母。
小继母是有些疲惫,但还不到心力交瘁的地步。可看到幼弟,那些疲惫也消失了,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样子。
「别尽挂念我,这院子我还是最年轻样貌最好的…」小继母自嘲,「你爹还希罕着呢。再说我给他生了儿子。要说哭,我总比那些老姨娘哭起来好看些,底气更足。」这家子是乱,但乱中有序。这继女是个大度的,进门让她扶持着学着玩心眼理家,她又不是扶不起的阿斗,不敢说学全,倒也还有个模样。
「倒是妳…怎么样?」小继母扯着芷荇担忧起来,「姑爷看起来是个冷人…妳可…可还好?」冷人?三郎在外温度可高到破表了…跟在家里比起来。
「三爷看着冷,待我是极好的。」芷荇含蓄的说。
小继母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拉着她的手,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皇上和冯三郎的暧昧风流人尽皆知,四姑娘能有什么好的?这简直是进门守活寡去了。她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安慰起,红着眼圈儿,只强忍着。
芷荇也很难解释。她对小继母的尊敬是礼法上,心底反而怜悯居多。这个鸡飞狗跳的家就够小继母头疼了,何必拿更复杂的夫家给她烦心。
所以她巧妙的转了话题,殷殷嘱咐别把幼弟惯坏了,特别防着她那个胡涂爹,毕竟幼弟才是小继母唯一的倚靠。
小继母频频拭泪,乖乖的点头。
…有的时候芷荇有种错觉,她才是长辈,小继母是听话的小女孩子。她还有母族舅舅帮着闹一闹,小继母只是富户庶女,身分差一大截,哪敢出个声气?
「真有什么事,太太不要客气,差人来递话给我。」芷荇郑重叮咛,「再怎么说,我只有这么个弟弟。将来我还得倚仗他大了给我撑腰,不然我娘家就没人了。
」小继母泪如雨下,扯着她呜咽。
原本想劝,芷荇还是任她哭了,也不去跟她讲什么新年里不吉利。还有什么比嫁给她老爹当填房更不吉利?不差这点儿了。
再说,不朝她哭,叫小继母跟谁哭去?让她松散些也好,闷出点毛病就不好了。
用过午膳,他们就走了。毕竟她老爹的脸色太难看,可见所求未遂--她早料到会有这招了。芷荇嫁谁他才不在乎,能让他升官就行了。有个皇帝近臣的女婿,理所当然能得偿所愿才是…谁知道不软不硬的碰了无数钉子。
芷荇也不耐烦和那些姨娘和庶姊妹唇枪舌战…也就他爹这极品智障会没脑袋到让姨娘上桌,全无礼法,万年不升官真是一点都不亏。
出了许家没多久,三郎趋马过来,隔着车帘迟疑着,「娘子,能跟我去祭姨娘么?」车帘一掀,芷荇满脸古怪的瞅着他。三郎却别开眼,雪白的颈子和玉颜在阳光下也还有种沧桑的凄凉,「…今日是姨娘冥诞。」忌日不能光明正大的祭拜,也就只能挑这个日子吗?
想了一下,芷荇很干脆,「好。」冯家祖坟就在京郊,也并不很远。只是占了个小山头,她倒是把吉祥如意和下人留在山脚下了,只和三郎并肩上山。
山路有点陡,三郎却默默的牵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提着谢篮。
大过年的,也不会有人刻意来触自己楣头,所以路上没有半个行人。
冯姨娘的坟不大,却打理得很干净。可见是有人常常来整理。三郎上了香烛,拉着芷荇跪下,「姨娘、嬷嬷,三郎娶亲了,带新妇来拜见。」芷荇随着三郎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这才一张张慢慢的烧了纸钱。
原本有点生气的瞳孔,又一点一点的暗下去。
「对不住。」他轻声说。大过年的,却没跟娘子先打声招呼。
「这是应该的,有什么对不住?」芷荇倒是泰然自若。如果三郎不把救他一命的恩人当回事儿,凉薄势利,她才是想哭的那一个。
化了一张纸,三郎黯淡苦涩的说,「姨娘…本意不是想救我。她想死…但又怕牵累家人。所以…趁机揽了事儿。」望着火光,他又化了一张,「但她终究救了我。」冯姨娘是同宗,论辈分是冯大老爷的远房堂妹。但她们家是庄户人家,不是很富裕,但丰衣足食,她的性子有点暴躁泼辣,但在庄户人家眼中,这是掌得起家的媳妇儿,并不是什么坏事。
原本她很可能就嫁给一个农夫,然后生儿育女,可能跟家里汉子吵架时会举起杆面棍,儿女不听话拿起扫把就抽,但也是泼辣爽利的一辈子。
但是她被当时还是族长、身兼二品大员的冯大老爷看上了。她老爹不胡涂,婉拒了。可当天她们的水渠就被断了。
白丁的庄户人家,怎么扛得住二品大官的族长?
于是那个俏丽泼辣的小姑娘,这就么被青布小轿的抬进冯府,成了冯姨娘。
「我伤好了,想尽办法去偷偷见了瘫了的姨娘。」他的声音很淡,淡得虚无,「但姨娘泼了我一脸茶水,让嬷嬷把我赶出去。说她恨透了冯家所有人,特别不想看到我。」「…姨娘是在维护你。」芷荇感伤起来,「名为庶母,事实上她就是你父亲的妾室,你那时也已经不是小孩子…」「妳比我聪明多了。」三郎笑了一下,但除了孤寂,还是孤寂。「那时我不懂,懂的时候…」声音越发缥缈,「来不及了…」其实他还真的想不起来冯姨娘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她竖起眉来的泼辣。只有她跟前的陈嬷嬷偶尔会来看他,偷偷送吃食衣物,也没有好声气。
那时他被锁起来看管,陈嬷嬷来骂他害了他家姑娘,为他们姑娘不值,救了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纨裤。
考上秀才,陈嬷嬷还是骂他没什么了不起,有本事就去考个举人。考到了举人,陈嬷嬷还是骂他,然后他中了探花,被点了知事郎。
秋末姨娘过世那日,陈嬷嬷来找他,给了他一个匣子,第一次对他温和的笑,摸了摸他的头,回去就撞柱殉主了。
那个匣子,满满的,满满的都是荷包帕子扇套剑穗等等琐碎。一针一线都是往好兆头走。
那七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慢慢的,慢慢的被掐死。谁也不关心他,只有厌恶,只有冤屈。
但是这个匣子…这些针线。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才真的断气了。
「所以那一位…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凄凉的寒风卷起,夹着一点雪雾,让眼神黯淡如死的三郎看起来更哀颓凄艳,不似世间人,「他肯给姨娘死后哀荣,我什么都无所谓。」这还是跟他成亲以来,三郎说话说最多的一次。芷荇感慨,总算是,把她当内人看,愿意交心了。心底真是丝丝的疼,这苦难的三郎,可怜的。
…只是为啥交心是在坟山啊?!黄昏的坟山比乌漆抹黑的时候恐怖啊喂!
她收拾着谢篮,没好气的牵住三郎的手,「那也不代表可以任那一位耍你,拿些根本没有的事情,把你的名声抹得更黑。」三郎僵住了。
芷荇拉着他走,心底暗暗咒骂。太祖奶奶说得没错,慕容家专出狼心狗肺,没一个好东西。
深院月 之十二
越接近冯府,和芷荇同乘马车的三郎,眼中的生气一点一滴的消失,话越来越少,情绪也慢慢的低落下去。
等他们一行人进了冯家侧门,他的内在又死绝了。
挺直着背,他走在前,芷荇随在后。回门是大事,要回秉父母才是。但不知道是他们回来得太晚,还是有什么其他缘故,丫头进去禀报,他们却连门都没能进。
只说老爷太太都乏了,在门外磕个头便罢。
在雪地里磕头?
三郎默默的脱披风想给芷荇垫着,却被她按住手,抢着跪下。三郎也默默的跟着跪下,在飘雪不断的门首磕了三个头。
虚虚的握着芷荇的手,沉默的返回修身苑。
芷荇留意着沿路的下人,无不退的远远的,低下头。掩不住的轻蔑害怕和厌恶,尤其是有几分姿色的丫头,恨不得把自己躲进墙根。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更糟的是,蕙嫂子眼泪汪汪的迎上来,对着如意比划,又对芷荇磕头。
如意差点也跟着哭出来,「…姑娘,大厨房不给份例…」连饭都不给吃了?
「蕙嫂子,哪是妳的不是,别跪了。」芷荇笑笑,「丫头嬷嬷的饭菜,大厨房给了吗?」蕙嫂子点了点头,羞愧的缩了肩。
「妳快去吃饱了…如意和吉祥也去。」芷荇安慰着,「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这几天鸡鸭鱼肉的,我也腻了。不如吃点简单的…给我和三爷做两碗面疙瘩就好。」进了暖阁,居然还是冷。他们一出门,管炭火的嬷嬷就当没自己的事了。她喊了人,一拨一动,表情很为难,但也没人出声。
她还是先弄了暖炉让三郎抱着,帮他换了被雪打湿的鞋袜,无视那些怠惰的奴仆,总之,动作再慢,还是得把炕烧好,把屋子弄暖了。
吉祥如意匆忙的端了两碗清汤面疙瘩进来,滴了几滴香油,还有个蛋和一点点提味的葱。看那些管炭火的还在慢吞吞的蹭,干脆接手过来,怕冻着了姑爷和姑娘。
「花名册在妳那儿吧?」三郎喝了口汤,幽幽的问。
「咱们院子的是在我那儿。」芷荇放下汤碗回答。
「该打该卖,这院子妳作主。」三郎的声音更幽冷,还在磨磨蹭蹭的炭火嬷嬷动作突然快了起来,怎么挑都挑不来的炭也火速送进来了。
三郎吃着面疙瘩,很仔细,很慢。像是最后一顿,最后连汤都喝完。跟他成亲这段时间虽然不长,芷荇已经知道三郎很不喜欢剩下食物,怕他吃撑了,都会仔细算刚好吃得完的量。
但他此时情绪史无前例的低落…已经觉得有鬼火在飘了。吉祥和如意来收炕桌,抖得汤碗磕磕响。
等只剩下他和芷荇,他才淡淡的开口,有些僵硬的,「娘,知道我今天去祭拜姨娘了。」「…越过太太,姨娘先有了诰命,难免…有点情绪。」芷荇不好说婆母不是,再怎么怨恨纠葛,谁也不想听自己的亲人被说长道短。
三郎微微弯起嘴角,充满了冷漠的讥讽,「她推我去死没死成,就这样儿了。只要提一句姨娘…我没饭吃,她去砸姨娘的屋子。」他心里的怨,比想象的还深。内心的伤痕,比她以为的还重。
三郎霍然站起,突然抓过芷荇打横抱起,把她吓了一大跳,「三爷?!」他却一言不发的抱着芷荇往卧室走,踹门之余,还不耐的撕了挡路的门帘,将芷荇扔在锦被,沉重的压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的头侧,冷冰冰的眼珠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试图把她看穿过去。
芷荇想别开头,却被他强扭回来,终于火气被激发出来,「三爷拜托你有话直说!我又没有他心通,我怎么…」三郎却把她撑在胸膛的手抓着,放在自己的咽喉,他的手包着芷荇的手,越握越紧。
芷荇终于爆炸了。她利落的从自己的发上拔下金钗,抵着自己的一鼓一鼓的颈脉。
他慢慢的松了手,将芷荇的金钗拿下来,抛出帐外。瘫软下来,将脸埋在芷荇的颈窝。
「…笨蛋。」芷荇的怒火越来越高涨,「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以为我会伤害你?你当我是什么?我是你的妻!你今天没看够?你还以为我有娘家?我有退路?
你懂不懂什么叫做破釜沈舟?莫非探花郎不懂这个故典?…」三郎吻了她,贴着唇一遍遍的轻声说对不住,然后她尝到咸味。
皇帝近臣的知事郎,热泪如倾,哭得像个孩子。
往事如潮。想起娘亲的苦楚和心灰,没有童年欢笑,难以称为家的家。她的眼泪也渐渐浮上来,抱着三郎的背痛哭起来。
以前她都告诉自己要坚强,要让娘放心,要顶得起傅氏嫡传的傲骨,所以再怎么难也没掉过一滴泪。
她是没有挨过棍子,但她明白三郎那种沁骨的心痛。至亲剁下来的刀,比凌迟还凄惨百倍。
这次就比较不像冥婚了,最少三郎温柔很多。虽然还是有点笨手笨脚的,力气使得大了些,但总算离蹂躏有点距离了。
…只是次数有点多,时间有点长,她一整夜几乎没啥阖眼,都怀疑自己的腰会断掉。
但天亮时,她朦朦胧胧的觉得三郎搂着她,结果她眼皮才睁开,立刻有人翻过身去面墙,把脸埋在被里。
…到底谁才是新妇啊喂!
她起身坐了一会儿,有种残花败柳的枯萎感。但还是披了外裳去找套干净的单衣亵裤,在屏风后换了…然后对着一堆七零八落的布条发愁。怎么跟吉祥如意这两个未出阁的小丫头解释呢…?
埋在棉被里的三郎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
她肩一颓,有些无奈的笑…或许还掺杂了一点宠溺。爱乱扔衣服吧?现在光溜溜的看你怎么起床。
但她还是翻出整套行头,服侍一大早就面带霞晕的夫君穿衣。只是穿到外袍,他摇了摇头,「我要进宫贺岁。」…大年初三贺岁?
不过她也没多问。反正慕容皇家就是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可怜的三郎,大过年的还得去被皇帝整。
早上还是没有份例,但是她亲点的人总不是笨的,虽说新春歇市禁屠,但从角门出去左邻右舍想办法买点应付早饭还是行的。
只是有点气闷。她一夜春宵憔悴得像霉干菜,为什么相对喝粥的三郎却容光焕发精神奕奕?明明他才是使力气的那一个。
…莫非,这就是志异记上面说得啥采捕?她实在不想往怪谈冥婚之类想去了。
三郎还是不让送,只是台词变了。他凑在芷荇耳边,「仔细妳的腰…再睡会儿。
」然后一笑而出。
这次吉祥和如意淡定多了…毕竟不是第一次看姑娘朝门柱刨木片儿。还是商量着年后找哪个漆匠妥当要紧。
但睡回笼觉的芷荇将近午时就被吵醒了。
那个皇帝不知道抽哪根筋,张扬的送了一桌酒席到修身苑,指名给知事郎夫人许氏,还不让跪恩。
来送酒席的公公满面笑容的对冯家老爷说,「听说知事郎夫妻在家连口饭都吃不上,皇上圣口亲言管饭。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恭喜冯老爷子了。」她那严肃又高傲的公爹,那脸色…比春天还瞬息万变。
芷荇恭敬的朝皇宫福礼谢赏,要给公公偷塞些孝敬却被坚决的推辞了。公公和蔼的轻声对她说,「冯夫人,这一日三餐的,知事郎大人俸禄无多,可别这么糟蹋。」他声音压得更低,「让皇上知道老奴向知事郎伸手,爪子不要了这是?」公公的声音虽低,但在一室寂静中却人人听得分明。那神色…如烟花般灿烂,又白又红又青又黄的。
芷荇死死揪着帕子,恭敬的送走了公公,然后顺势跟公爹婆母道乏,就「奉旨」回去吃饭了。
但她回去不是先坐到饭桌,而是奔进卧室,钻进被子里搥床狂笑,笑到泛泪花,笑到自己觉得不会失态了,才揉着肚子出来吃饭。
这么一大桌酒席哪里吃得完?但她剩下的都赏给吉祥如意和蕙嫂子,再有多的,吩咐两丫头去施舍给外面的乞儿,让那些乞儿领些皇家恩典,还得了不少吉祥话和给皇帝歌功颂德的莲花落…比给冯家人吃好得多。
深院月 之十三
可芷荇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和三郎的护膝都缝好了--但明明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公婆,却一句话也没吭,连找他们去骂两句都没有。
这很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