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只噙着淡淡的笑,有一点儿讽刺,些许阴暗,和几乎察觉不出的快意,让她尽管放心。
「我不会让妳跟着我吃莫名其妙的苦。安心受用就是。」芷荇没有继续追问,男人有些事是不能说的…尤其关系到皇帝。她转了话题,直言打算把修身苑的所有冯家仆都退给大管家,除了吉祥如意和蕙嫂子,打算全换了。
三郎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让他原本的阴郁消散许多。「院子的事本来就妳说了算。」「还是得提一声,不然突然一院子新面孔,爷也诧异不是?」芷荇也跟着笑,坦然说,「要补进来的人,是我继祖父那儿找来的。商家仆从,比较不懂规矩,跟爷出门的时候,且多见谅,费心指点一下。但嘴一定是严的,手上也是有点功夫的。」三郎深深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他这娘子,真是伶俐极了。他也没提什么,就知道随从里有生母安插的眼线,才会上个坟立刻知晓,让他非常火大。
她呢,立刻连根拔起,一个冯家仆也不要,更没有去再招其他官家奴仆,反而寻了和官家仆没什么瓜葛的商家仆来顶。
「妳能信…继祖父?」他垂眸翻着书页。
「不用信。」她也算当家多年,这点手段眼界还有,「商人逐利是该然的,算盘子儿拨得清。但京城这地界儿,想稳稳当当安安分分的做生意,刑部员外郎实在不靠谱,皇帝近臣的继孙婿还稳当些。」「我不会插手。」三郎扬眼看她,有些挑衅,但也有活气多了。
「不用呀。」芷荇眉眼一弯,「能让继祖父放心亮出关系就行。」「明摆着的亲戚关系,何必亮?」三郎垂首看书,却没注意到自己唇角弯了纯粹的笑意。
这么厉害的娘子,巾帼不让须眉啊。一下子就能抓住要害,大刀阔斧的将所有厘清开来,谁也没吃亏,人人都满意。
其实她并非毫无退路,起码还有母家舅舅们可靠。曾家虽在世家谱属靠后的,端地是清贵一脉,书香世家,还有「御史必称曾」的说法。御史院任职的,不是曾家人,就是曾家门生。
官位不见得高,但清贵。
而岳母那辈,曾家几房加总起来,也就一个嫡女,净生男孩儿,连个庶女都无。
岳母十里红妆,着实不是他们那一房全置办的,几乎是几个苦得连侄女都疼入心的叔伯婶娘争着添妆才有的。
她本来可以跟母家舅舅开口。
这点她就掌握得很聪明、分寸拿捏得准。母家舅舅已经为她争到母亲的嫁妆,还没有回报又再索讨什么帮助…这就显得唐突、得寸进尺,惹人厌烦,胡乱折腾掉亲戚情份。
再说,官家仆自成一系,往往声气相通。跟母家舅舅求来的曾家仆,谁知道又跟冯家仆有什么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给自己的小家添无数麻烦。
所以她才向娘家的继祖父讨买商家仆。规矩可能没那么足,但官家仆自觉高人一等,跟商家仆也没有什么瓜葛和来往。
骤进官家,总是会怯懦些,也容易调教,凭娘子的手段,死心塌地的认主绝非难事…不见吉祥如意和蕙嫂子把她看得跟天一样吗?
而且是这样的好时机…皇上管饭,那些人敢怒不敢言的时候。
趁着她专心绣扇套,三郎仔细端详她。实在她不是什么绝色…就一个字,「润」。面嫩娇小,观之可亲,颇类江南女子的温柔气韵…但都是骗人的。
她本性可是燕地儿女,一团火似的,燥着呢。还能够生生刨下黄杨木桌案…内家功夫可不俗。
真的真的,很想相信她。但他还有,相信的力气…或勇气吗?会不会又再一次的…被慢慢的、慢慢的掐死?
我又做什么了?转着低酸了的脖子,回眼看到三郎,芷荇差点跳起来。
明明沁着温柔感伤的笑,眼神却专注到骇人。这样儿真比活死人可怕多了…死一半活一半的。
「爷?」她小心翼翼的问,看他眼神还直勾勾的,反而有点担心,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
三郎把她的手拉下来握着。这手,没学着贵妇人留了长长的指甲,修得整齐,泛着健康的粉色。
不像看起来的温润如玉,摸着才知道,有薄薄的武茧,笔茧,和很多针眼。
他低下头,一根根指头仔细舔吻着上面的针眼。
芷荇只觉得轰的一声,整张脸都着火了,全身僵硬,脚趾头都缩了。「爷,这这这,不、不好…」天啊,这是起居的暖阁,吉祥如意很可能来端茶倒水之类的…她想把自己的手抢回来,三郎却开始舔吻她的手腕,让她软了半边。
好不容易三郎放手了,她才喘了半口气,却瞠目看着三郎把炕桌推到一边去,干脆的把手伸进她衣襟里了。
「不、不行…这里不行。」她真的快哭出来,「爷,咱们回房不好吗…」她的声音都打颤了。
不,我喜欢这样。看妳瑟瑟发抖,娇喘微微,又羞又怕的样子。而且可以把妳看得很仔细,很仔细。很敏感,指尖滑过而已,就颤抖不已,连呼吸都不匀了。那么害怕的小声哀求,舔她小巧的耳轮时,哀求变了低低的呜咽,咬着唇,不敢出声音。
「最、最少吹灯吧…」她羞哭了。
三郎眼神迷离,凑近她耳朵低低的说,「不。我想看妳。」暖阁的炕不大,想挣都没地方挣。她又初经人事不久,还保有少女敏感的娇躯。
三郎稍微撩拨就瘫软了,又怕引起什么动静,只好任人为所欲为。
只是被人家这样明灯亮火的恣意怜爱实在很羞人,三郎又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慢吞吞的折腾,是恼是喜她都搞不清楚了,羞恼之余,朝他手腕咬了一口。
这一咬,就糟了。
总之,她是让三郎裹着披风抱回卧房,破天荒的,三郎去小厨房要了热水…他们在暖阁那啥的时候,蕙嫂子就把吉祥和如意拖去厨房,她可不是这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早就把热水给备好了。
如意还想问姑爷是不是欺负姑娘,结果被吉祥跺了一脚,疑惑的提了热水去卧房浴盆,偷偷探头,看起来姑娘似乎睡了。结果吉祥又扯她,「扯我做什么?刚暖阁姑娘…」吉祥火速把她拖走了。
三郎撩开床帐,芷荇望着墙,看得到的肌肤都是羞红的。
他也不言语,直接掀开被子,芷荇险些叫出来,怕引来如意的注意,只能硬吞下去。连三郎抱起她,她也只捶了两下,一声都不敢吭。
他细语,「我到今天才懂什么是真正的鱼水之欢,娘子懂了吗?」芷荇只能再捶他两下,还是不敢讲话。
深院月 之十四
年初四,三郎还是一早就进宫去了。两个人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样,只是都带着淡淡的脸红。
拦着不让送的时候,三郎迟疑了一下,叮咛着,「家里的针线房是使不动的…随便找个绣庄也罢了。我的俸禄都交予公中,但禄田营收应当也还过得去。若月银没送来,库房里的东西尽可处理掉…妳的嫁妆,一毫都别动。」芷荇的脸更红了一点。刚醒的时候,三郎又把她的手指都吻了一遍,说他很心疼这些针眼,怕她把手给做坏了。
「…我省得。哪到卖家当的地步?」她整了整三郎的披风,「别冷着了。」觑着吉祥和如意在屏风后,三郎飞快的吻了吻她的唇,这才转身走了。
「姑娘,怎么满澡盆的水剩半桶?地上还都是湿的?您没着凉吧?」如意大剌剌的喊,连走出去的三郎都听到了,只能加快脚步。模模糊糊的还听到那缺心眼的小丫头大惊小怪,「姑娘?妳果然着凉了是不?怎么脸这么红…」真是太荒唐恣意了点。初时并不是有意让她困窘,只是…看她指头那么多针眼儿,荒寂已久的心,涌出了一点陌生的怜爱。哪知道星火燎原的意动,水到渠成的明白了,闺房之乐的真正妙处。
这么规矩精明又厉害的娘子,遇到闺房情事还是手足无措,羞怕得可怜。但这种事情,原来是双方都意动才得趣儿。
荇儿动情又迷糊的搂着他的脖子喊三郎,生涩的迎合…才是他最喜欢的部份。
深深吸了口气,将绮念平复下来。现在…他可不是只有一个人。
他有个小家,一个甘愿做得满手针眼的娘子在等他。
面对大惊小怪的如意,芷荇只能烧着脸颊,沉默的望天。
幸好吉祥那个鬼灵精把如意镇住了,不然她真想找条地缝钻了算了。光想到三郎那么激动的喊她荇儿…她的腿都有点发软。
羞死个人。正经姑娘怎么能这样呢?太太太…那个了。不行不行,还有一大堆事儿做呢,哪能光顾着在这儿刨树?
她仔细将这日该做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平静下来。这是她和三郎的小家,篱笆得扎紧。冯家那票人对三郎既恨且怕,现在忍着他,也不过是长房就这么个有出息的。
倒也不是很难理解。那票人就是忍着,希望摆在二郎身上。既然阴沈的三郎都能得皇上青眼了,丰姿俊逸的二郎岂不更有机会?就待二郎中了进士,得了皇上宠爱…失宠的三郎算是什么东西?
她也更能明白,为什么曾身居副相的冯老爷会一脚踏空,不到五十就被迫「告老」。
目光短浅耳。
芷荇平静的将大管家唤来,点起花名册,把所有冯家仆都退了,一时众人大哗,七嘴八舌。
大管家惶恐的问,「这…下人有什么不是,三奶奶吩咐就是了。大过年的…」芷荇笑了笑,指了一地乱腾腾的奴仆,「瞅瞅,大管家还在这呢,这些人就敢吵嚷起来,平常可见是如何了。我也不让钱管家难做,到处调人麻烦。娘家继祖父给了我几房使,尽够了。夫君也就七品小官,这院也就我们夫妻两个,也无须太多人。
「至于下人月银,既然我当着这个院子的家,自然是我自理了。哪能还动用到公中去?」这么大冷的天,大管家额头却冒了细细的汗。这就是里外不是人。银子又不是他的,他还乐得给呢。可太太吩咐了,把三爷的月银拨给二爷,可三爷的禄俸还是得入公中。
他觉得不妥,但说没两句就让太太砸了茶碗,「家里短他吃还是短他用?!皇上赏的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我这当母亲的一样也没瞧到…要你这老刁奴替那孽子想?那孽子怎么不替我想,替冯家想?」这厢正为难,结果宫里来送中饭,来熟了的赵公公满面笑容的进来,「哎唷,老奴来得不是时候了。打扰夫人理事是吧?」不称「咱家」却称「老奴」,这皇帝对三郎的态度的确微妙。
但有机会不抓住是傻子,芷荇照样对着皇宫方向福礼谢赏,然后亲热的请赵公公上座,下足血本的上了最好的雪峰茶。
「娘家继外祖给的,赵公公您尝尝。若尝得好了,带点儿回去。您赞句好,可是继外祖的心意诚了。」「哎唷,这样好东西,拜领了。」赵公公除了金银,最喜欢的就是茶。这雪峰不好弄啊…没人敢拿来当贡品就是看天时的,常常贡不上不是给自己找楣头?
啜了口茶…妙妙妙,难得难得。眼珠一转儿,这人精似的赵公公堆笑,「知事郎夫人您这是…」指了指一地的人,「家事若忙,老奴这茶也不好慢品,」一脸可惜的搁下,自言自语似的,「老奴就听说过冯家别的没有,就是事多。」大管家扑通跪下,颤着声,「夫人您说得是,这样没眼色的真不能在这院子了。
公公您安心品茶,小的立刻把这起子没规矩的带走。」人去如退潮,跑得干干净净。
芷荇猛绞着帕子,面上平静,内心已经笑翻了。不绞帕子她怕自己笑出声音。
赵公公还要服侍她用饭,她哪有那么缺心眼。只说早饭吃得迟了,还不饿。笑咪咪的陪赵公公品茶聊天,还提了继外祖待她甚好,几房人二话不说的拨给她使。
「难得难得,人说家和万事兴,继夫人和继外祖待您如此之好,老奴多嘴一句,您得惜福啊。」「公公说得是,虽说已为冯家妇,哪能把自己根本给忘了,不知道孝顺?偏我继外祖只骂我见外,怕礼尚往来缺了,毕竟夫君俸禄不多…连这雪峰都匀给我一半。他老人家铺子都还没给上呢。可见是多疼我了。可惜京城这地界儿…商户想安分做生意也不容易。」「可不是嘛,」赵公公点头叹息,「士农工商,商户还是排得上号的正当营生。
天子脚下,还有些阿猫阿狗的刁难良民…这不是给皇上抹黑嘛?」芷荇含笑,命吉祥把二两雪峰送出,赵公公半推半就的受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这条线倒是搭成了。嗜茶如命的赵公公必去照顾继外祖一二,继外祖也会投桃报李。这比亮什么亲戚关系还强多了。
果不其然,她才用完饭不久,继外祖就把几房人带身契送到她手上,冯家连吭都没吭半声。
规矩慢慢教,但她先带着人去把靠近冯家主屋的几处空院子先锁了。她家夫君俸禄少,又都交公中,她使的人当然也少,自然用不到的先锁了,维持起来容易多了。
伺候园子干什么?最要紧是伺候他们夫妻这两主子。
眼前看着是有点乱。但她很有信心,可以把日子越过越好。
最少让三郎吃饱穿暖不挨冻,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深院月 之十五
才过了元宵,修身苑就安顿下来了。
代代母女相传,治家向来是统帅那一套兵法,不是蠢到极点的事必躬亲。家规立好了,上下有分,赏罚分明,毋枉毋纵。就这么十来个人要治到服贴也尽容易。
礼仪端整,可能赶不上世代官仆的那些,但她不在意那些虚的。能不能忠心为主,不被轻易买通,比跪得好不好看,知不知道何时跪重要得多。
最少现在她是满意的。吉祥如意也很有几分管家娘子的气派,搭档起来挺好。蹲下能烧火,起身能管家,她没看走眼。
就是蕙嫂子比较软弱点。不过她算是老人,又有如意撑腰,厨房的丫头婆子不敢惹,倒也还好。主要是她手艺不错,人又仔细,吃饭能安心是重中之重。
过完年,皇上不派酒席进来了,改让供蔬菜鱼肉的贡商来听吩咐,宫里付银子。
连冯家后门都不进了,直接送到修身苑的角门。
冯家上下当然恨得牙痒,又掐断了一个能拿捏三郎的去处…现在连奴仆都不靠冯家吃饭穿衣了--那个许家小门小户的婆娘居然就自己叫了绣庄来来裁剪苑里上下的四季衣裳,没他们什么事了。
连三郎进出都不走侧门了,直接从修身苑的角门,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都完全不知道。那些面生的奴仆根本就对冯家充满戒心,想从他们嘴里撬出一丝半点消息,完全没有可能。
等冯家惊觉的时候,已经形同分家别居,伸不得手了。
老爷太太不知道摔了多少杯子茶碗,却只能白赔那些物事儿。点了知事郎以后,三郎就难拿捏了…哪怕只是挨个耳光,第二天就有公公上门笑嘻嘻的问事。只能冷着,给他难堪。但那副死人脸总是无风无雨,自办了棺材诸物,一副大不了一死的样子。
太太这时候才暗悔,早知道就别让那小贱人解脱了,扣着起码还能给他点禁忌不是?连新妇进门,她就不该瞧不起那小门小户的小娼妇,早早趁着还没得三郎的心时,先拿捏住。结果错过了,现在三郎护得死死的,连皇上都扛出来挡了…她怎么伸手?
其实太太心里很矛盾。是她生的儿,她怎么会不疼?当初那是不得已儿…三郎怎么不能体会她的心?反而把她看得跟仇人一样,能下床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去见那个小贱人!一整个离心离德,还天天嚷着要清白…老爷不得不把他锁起来,不然这个家怎么办?
二郎是错,的确是错。但二郎已经认错了,滚在她怀里口口声声要去领死…她怎么忍得?老爷已经丢官了,也就二郎有了功名,长房将来得看他。舍了三郎难道她心底就好受吗?都不知道流了多少泪…三郎只会恨她,跟她强,只会问那个小贱人…连大郎都知道要跟她软和,要孝顺她。二郎更是贴心极了。怎么自己生的儿只会摆脸色,成天的咒骂她和亲爹…有点出息,就只会拿皇上压家里人。她都还在呢,怎么诰命先封那个短命死了的小贱人,不是他的亲生娘亲?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孝的儿子?
还真没想到有更噎的事情。正月十八,宫里传旨了,封冯知事郎妻许氏为孺人。
虽然是七品诰命,终究是诰命夫人了。
太太差点一口心血喷了出来,当下就昏了过去。
那天三郎回来,芷荇半笑半埋怨的,「怎么这样办事的?二嫂刚来骂了我好大一通。」他淡淡的笑,情绪明显高很多,没那么阴风惨惨,「不关我事,皇上亲笔写的,不见那道圣旨不文不白?我惹了他,他就惹回来,唯恐天下不乱的。」虽然知道自己娘子是个厉害的,还是不太放心的说,「他们说什么…都别搁心里。」芷荇笑出来,「我哪能吃亏去?倒是二嫂回去得吃点降火的。不然憋得紧了,都是我的不是。」携着芷荇的手,习惯的摩挲上面的针眼,「荇儿,咱们先散散,回来再吃饭。」芷荇脸倒是红了。也就只有极亲密的时候,三郎才会动情的这么喊。现在怎么突然带出来呢真是…但三郎带着她走出修身苑,踏入冯家的园子,走没多久,就到了一个荒僻的小院。圈着墙,只有一个小小的屋子,荒芜冷清,墙缝和屋顶长满了草。
「以前,都不敢走到这儿来。」三郎慢慢的开口,「现在觉得可以了。」他推门,垂在门闩、生锈的铁链,哗啦啦的响。
满是灰尘,只有一桌一椅一床,一个净桶摆在角落。那床,却不是炕床。只是木板草草钉就,上面该放枕头的地方,却是两块砖。
他打开窗户,居然是一根根铁条构成的栅栏。缝隙可以伸出手臂,但也就这么宽。
十八的月,开始缺了,让栏杆割得破碎。
「我在这里关了一年。」三郎的语气很平淡,「冬天冷得睡不着时,就起来打拳,等身体热了,才钻进被窝里,设法睡暖。其实这东西…还真关不住我。」他轻松的扳了扳铁条,就拆了下来,「所以我才能翻墙出去考秀才。」芷荇眼眶一热,只能紧紧咬着唇。真的把他关住的…是对亲情的最后一点顺从和渴望吧。
「是二房叔父帮我作保的。其实是姨娘差陈嬷嬷给叔父带话,考篮也是陈嬷嬷送的。我非考上不可…那时候我还不想死。我还…还有一些天真的愿望。」只是那些天真的愿望,一点一滴的慢慢毁灭、破碎。
芷荇缓缓走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背后。
「心疼我吧,对不?我就是要妳很心疼,非常心疼。」他转过身,抚着芷荇脸上的泪痕,「要把我放在心里,而不是…往我的棺材旁边再添一具。荇儿,把我放在心里,只把我放在心里。」抓着他的手,芷荇的泪止也止不住,不断的滚下来,破碎的细声,「…不行的。
当妻子的要贤良大度…不要拐我…你总是会有…」「不会有。」三郎的眼神慢慢黯淡下去,「我知道妳不信。没关系。女人,也是人。不是猫狗,也不是玩意儿。我会拐妳,就是把妳拐到不行。荇儿,妳心里只会有我。我们…一起活。」老惹她哭,真不好。轻抚着芷荇的背时,三郎默默的想。但他发现搁着棺材的房里,又多了一具棺材,心里的难过居然无比汹涌。
本来,他活着只是必须活着,但活得了无生趣。所有的情感都死了,什么都无所谓。他非常希望可以一睡不醒,给所有人一个安全的交代。
但他的荇儿,可能会死,毫无生气的躺在那具棺材里,却让他非常慌张痛苦。她都到他身边了,走到他心里了,怎么能够这样?
人皆有死,他比谁都明白。但他无法接受这种可能。
当下他真有股冲动,把那具新棺材劈成木片,烧了。
他不是不懂这是荇儿一种含蓄的表示。给他一个诺言,死同坟。
但他更想跟她一起活着,那怕只是一起看着被栏杆割碎的月亮,他就觉得胸口不是空空的刮着寒风。
「认命吧。」紧紧拥着芷荇,他的容颜在月下透出一股温柔的哀伤,「谁让妳嫁给了我。」从他肩上,芷荇看到铁锈斑斑的铁栏杆,和破破碎碎的月亮。
深院月 之十六
晨起送走了三郎,芷荇的情绪一直不高。
昨夜三郎没有求欢,却说觉得冷,搂着她,破坏她规规矩矩的睡相。担心的问他哪里冷,三郎却把芷荇的手拉到胸膛,「心口,总是睡不暖。」害她差点又滴下泪来。
这人,真的打定主意要拐她了。这可如何是好?
明明知道,情感才是女子生死大关,把心交出去,未来只有日日凌迟等着。广大的修身苑,早晚会填满…填满千娇百媚的通房妾室,填满庶出子女…早晚的事。
她娘亲就淡淡的说过,新婚燕尔时,她就是没遵祖训,弃守得太快,最终良人成了狼人。亡羊补牢,却为时已晚,白受了许多气恼和心伤。
丈夫可以亲可以敬可以谄,但绝对不能爱也不能信!不然这个贤良妇人决计是作不成的。
这么母女嫡传两百余年,也就只有一个例外。顾氏太外祖母嫁给只有秀才功名,千里行商的商家妇,最是惊世绝艳。一生一世一双人,也真的只有太外祖母和太外祖父实现了。
外祖母的绝命书自悔不已,为了陌上持花含笑的曾家少年,不顾母亲的反对,又回到世家的牢笼。
母亲出嫁没多久,外祖母就郁郁而逝了。她母亲的绝命书很短,只有四个字:「悔不当初。」她觉得透不过气。把那箱绝命书锁起来,趴在上面。这是一箱的血泪,两百余年来的血泪斑斑。
「姑娘?姑娘妳怎么了?」如意大惊,走进来摇着芷荇,「不舒服是不?难道是小日子…可时候还没到呀?」看着如意那单纯又困惑的脸庞,觉得点这缺心眼儿的丫头真不坏,起码会啼笑皆非,而不是困守自伤。
「管家姐姐,妳不去忙妳的,跑来躲懒?」芷荇打趣。
「姑娘这话说得好诛心,不就怕您渴了吗?」如意皱了皱眉,端了茶过来,「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看您早饭也没好生用…」让她继续唠叨下去可不得了。芷荇打断她,「那些锁着的空院子,隔三差五的,还是使人去打扫打扫。」如意眼睛瞪得大大的,「谁会想来住啊?」芷荇苦笑了一下,「谁知道?你们许大人有例在前,保不定…会有什么姨娘通房的。」如意气得脸鼓鼓的,苹果颊通红,虽然想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嚷出来,「姑爷有这心,姑娘您就该朝他身上多刨几下,好生教训教训!」这下芷荇有些尴尬了,这性子真得改,怎么能暴躁起来乱刨呢?「没那事。姑爷…眼下自然待我是好的。只是将来的事,怎能说得准…?」如意放心下来,嘟囔着,「姑娘,奴婢还真不懂,怎么您跟我二嫂都讲究什么破贤慧。这贤慧,是能吃,还是能穿?我二哥打我二嫂,她只会躲着哭,明明不想跟他过了,只会忍。是奴婢早把他休了,还卷起袖子给他一顿好的!」她忿忿的挥了挥拳头。
「妳若嫁人了也这么着,怎么可以?打不过怎么办?」芷荇轻斥她。
「不还有姑娘吗?」如意大剌剌的,「奴婢还真的很不懂,这嫡啊庶啊,明明就差好远。开枝散叶…谁知道会不会开一堆花啊?就算是生儿子,也是庶的啊,出生就让人挑剔这,孩子多可怜。咱们家那些姨娘,成天只会吵嘴打架,又吵不出个子丑寅卯,白费胭脂水粉,还有不少的饭钱。
「奴婢就不要当什么贤良人。敢有什么花花肠子…先给吃顿杆面棍!不能跟奴婢一心一意的过,一拍两散!反正姑娘不会不要奴婢,跟着姑娘,好得多呢。」不要当贤良人?这…芷荇倒是从来没这么想过,一时有些怔了。
「姑娘您真的想太多了。也就您能跟姑爷过下去…」如意打了个冷颤,「那些新来的还说姑爷像是雪捏的,透着寒气,幸好不让人跟前伺候,不然非冻病不可。
他们哪知道咱们刚来的时候,姑爷一眼就能让人发恶梦…」「如意!妳又在这儿穷嚼什么舌头?」吉祥进来瞪她,「一院子事呢!」芷荇微微笑了笑,挥手让她们下去了,一路还听她们俩小声吵嘴。
没想到,她自负聪明伶俐,还没个心憨的小丫头想得直接明白。得欢一日且一日,顾什么破名声?反正三郎的名声早让皇帝给败坏光了,她泼出去当个妒妇也不怎么样。
敢有什么花花肠子,赏顿杆面棍先!
她摀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深院月 之十七
晚上三郎回来,面露疲惫,幽森的气息高涨许多。虽说开春了,还是雨雪交杂,反而更湿冷阴寒。这种气氛下,来没多久的小丫头差点吓瘫了,连门帘都差点打不起来。
芷荇服侍着三郎在暖阁换了泥泥点点的官服里裳,熟练的给他暖炉抱着,换了鞋袜,用热水给他擦了脸,才稍稍有些活气。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嫩温柔的小娘子硬板着脸,从门后抽出一根杆面棍,丢在炕桌上。
「拐我之前,还是细细想清楚了。」芷荇半赌气半强硬的说,「莫拐我,将来抬几个如花美眷,我都能妥妥贴贴,当好你贤良大度的夫人,保证样样守着礼法按着规矩。你真把我给拐了…我最恨人骗我。你敢起什么纳小的心思…先吃顿杆面棍去!我真会泼出去当妒妇,跟你没个完。先想仔细了!」三郎定定的瞅了她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满天阴霾乌云散尽,捧出明净月轮来。光彩袭人,夺魂摄魄般让人暂时忘了呼吸。
芷荇愣住之余,心底哀惨一声。这样儿肌雪颜花的夫君真的守得住吗?她真宁愿三郎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起码出去安心,在家放心啊!
被电得目眩神迷,三郎倾过来吻她的唇和脸,拥着低低的笑。「大丈夫一诺千金。敢违诺,吃顿刀子都是该的,何况杆面棍?我敢起什么不该然的纳小心思,不但吃杆面棍,还跪着领夫人赏,这样可以么?」「…油嘴滑舌的,不跟你讲了。」芷荇脸上飞红,听到如意在外唤门,急急的推走了。
如意倒是瞪着桌子上的杆面棍,目光不善的打量犹带笑意的三郎,「姑娘,原来当官的都不是什么好的!」她眼圈一红,「成亲才多久,杆面棍就得上了?」吉祥大惊,跺了如意一脚,看她还要说,急得冲口而出,「忒没眼色!妳不会瞧姑娘和姑爷满面春意?还在这儿乱扯瞎说的…」芷荇脸红到不能再红,一整个羞恼兼哭笑不得。她开始检讨点这两个丫头陪嫁过来对不对了…待吉祥如意把晚膳摆在炕桌上,眼前人走净了。三郎倒在炕上大笑,「好丫头!
将来得仔细给她们俩挑户好人家嫁了!」「起来吃饭了!」芷荇更恼羞,「也不怕呛着了…」三郎喘了喘,还是倒在炕上。「…好些年,我没这么笑了。」芷荇低了头,声音软弱下来,「别戳我心窝子。」安静了会儿,三郎起身吃饭,只是看到门后的杆面棍,还是不时露出微笑。闷得芷荇赌气扔到柜顶,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隔日下午,赵公公又来赏赐冯孺人许氏了!
皇帝赏了…一根棒槌。就是洗衣服用的那种棒槌。
上面还刻着几个字:「上打不慈诸长,下打无良夫婿。」冯家上下抖衣而颤,芷荇却觉得一口血噎着,吐不出来又吞不进去。
何谓「不慈」?怎么算「无良」?这里头有太多官司可以打,根本不可能拿来使。她只觉得皇帝赏了这个御赐棒槌只是单纯的唯恐天下不乱,兴致勃勃的看热闹。
而且…皇上怎么会知道她和三郎的闺房私语?
那天三郎回来,她气气的把御赐棒槌扔在炕桌,别开头拒不伺候。原本疲惫极了的三郎看到那根棒槌和使小性子的娘子,却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停的发笑,自己进房换了衣服鞋袜,把手在熏笼捂暖了,才去拉她的手。
「你、你怎么可以…什么都,跟那个,那一位说?」芷荇怒了。
「那一位…情绪很不好。」三郎安静了片刻,「我又不是个会逗乐子的人,就说了杆面棍。那一位倒是高兴了,直说杆面棍不够看,应该使棒槌…我真没想到他还真的整了这个。」三郎的语气很平缓淡然,但口吻像是述说一个让人头疼的平辈朋友,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没说什么,别的吧?」她已经全身都羞红了。
「那一位想见你我都不给见了。哪能还提别的什么?」三郎摩挲着她的指头思索,抬头专注的看着她,「那一位…是胡闹些。他是…全天下最不适合这个位置的,却也是全天下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他曾说过跟我很像…我不以为然。但有了妳以后…我渐渐觉得,嗯,是有那么点。」当今是为政德帝,是太后三十六岁时嫡出,行十。据说自小顽孽非常,惹怒先皇,年方八岁就被封为「顺王」,赶去封地南都。这顺王爷在南都也是纨裤一枚,十二三岁就眠花宿柳,自在快活得非常混账,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结果先皇年老时夺嫡得腥风血雨,皇子们几乎要死绝废完了。这才把远在南都的顺王迎回京城,只当了三天太子,久病的先皇就驾崩了。这个花天酒地自在快活的顺王太子,最有名最荒唐的事迹就是抱着先皇灵柩不放,号啕大哭的不肯登基,嚷着要回南都去。
每次跟大臣相争,最后总是把冠冕一扔,嚷嚷着,「不干了不干了,皇帝谁爱谁去,咱要回南都!」这样荒唐离谱的皇帝,跟坎坷孤苦的三郎什么地方像?
三郎看着娘子一脸不解,张了张嘴,却又为难。凑在芷荇的耳边低语,「那一位…看似荒唐好色,其实,只是想要一个看得到他,而不是只看到『皇上』的人。
」芷荇先是诧异,转思细想,却觉当中有无数凄凉。「…看起来简单,却是最不简单的。」就知道娘子聪慧,三郎点了点头,淡淡一笑,声音更低,「他待我青眼有加,却无其他。只是因为…我看到了『皇上』,也看到了他。那一位觉得和我很像,所以再三回护…顺便看热闹…」芷荇摀着他的嘴,也低声,「行了。三郎…皇家事,不该说与我听的。」「妳信我?」三郎拉下芷荇的手,似笑非笑的问。
芷荇瞪了他一眼,却不自觉露出媚态,「我是你枕边人。」真经过风月,哪能笨成那样?
「…那一位和我最大的不同是…荇儿眼中只有三郎,从来没看到皇帝近臣。」那顿晚饭,热了又热,都成了宵夜了,才吃得上。
深院月 之十八
三月春暖桃花开,远山含笑。
天气非常美丽,但主母冯家太太心情非常不美丽,隐隐含着电光闪烁,身边人都蹑手蹑脚的,唯恐一个不慎,就惹得冯太太大发雷霆之怒。
人人都知道是因为修身苑的三奶奶,但谁也都把嘴闭紧,省得触到太太的逆鳞。
太太怒啊,怎么能不怒?三郎那孽子倒是月月把俸禄交予公中,一毛不缺。禄田一年下来能有五六十两就很不错了,他们这种人家会把那点子钱放在眼底?一个院子要吃要喝要发奴仆月钱,五六十两一个月就去净了,管什么用?
但修身苑那个小娼妇就能一声不吭,求也不求一声,安安心心自自在在关起门来逍遥度日…可见三郎私底下受了皇上多少赏,身家有多丰厚,也不见一丝半点补贴家用,尽着那个小娼妇乐!
还别说,太太真猜对了一半儿。三郎荷包揣着二两银子,却很难得花用。倒是常常带了些精美华贵的头面首饰回来,也不当回事,随意给了芷荇。
…她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当初抄徐嬷嬷的窝时,会有那么些金银珠宝。
「皇上给的,下头献上来还没造册,妳就随意用吧。」他淡淡的说。
芷荇左看右看,真不好意思把这么精美繁复的凤头钗插在头上。别的姑娘有个娇养的童年,还有个欢笑的少女时代。喜欢这些首饰头面是应该的,可惜这些时光她一概没有,想到的只是这根钗能换多少家用,可以用多久。
忍不住还是问了,「皇上要赏也赏些文房四宝,为什么赏你这些个…」三郎顿了下,忍俊不住,「…无非怕来个二桃杀三士。」看芷荇还是一脸莫名,他淡淡的点明,只是想到皇上不耐烦的样子,还是有几分好笑。
当今皇后是先皇在世时,帮顺王订的亲。可皇贵妃却是政德帝登基后,太后作主封的,还是太后的亲侄孙女。皇后和皇贵妃掐得可凶,不要提一干重臣送进宫的妃嫔。
像今天,皇上收到这个精致绝伦华丽无比的凤头钗,就大骂了一通。「…这哪是送礼,这是嫁祸是吧?!就这么孤一个,我该送给皇后,还是给皇贵妃?老要我一碗水端平…我是能剁成两截一人送一半?其他四妃我又得给啥?姥姥的,不是东西啊这群混账…」三郎只能勉强忍住笑意,肃声道,「皇上,您当自称朕。」「朕你姥姥!」皇上火气更大,「拿去!」扔给了三郎,冲着赵公公发火,「不准登册!姥姥低,谁都别要,省事!」皇上这通脾气,他没敢透给娘子…毕竟是皇家事。但她现在是七品诰命,多少还是得知道一点后官的关系与来龙去脉。
看起来是懂了。芷荇笑了起来,「想来不怎么打眼的,给了赵公公?」三郎点了点头,「就算不打眼,皇上赏了哪个后妃,依旧是…干脆赏给赵公公。
」看芷荇看了几眼,就兴致缺缺的登册入库,他忍不住问,「不喜欢?」「我是个俗人,看到这物事儿只想到能换几斤米。」芷荇漫应,「不过换米有些可惜,留着儿聘女嫁,倒省笔开销。」俗人?她那手以绣为画的扇套,恢弘壮阔,皇上爱得不行,硬抢了去。皇上眼光可高着呢。只是他说什么都不再给,皇上也没辄。
那可是她手上多少针眼磨出来的,舍个扇套就很不得了了,别得寸进尺。
「家用够不?」他的声音放柔了。
「够。莫担心,咱们禄田没全折了银子,十来个人,米面尽足了,还吃得上新粮呢。皇上管菜蔬鱼肉,吃饭不用愁。那十来个走盘珠,我跟你说过的。继外祖帮我折现入股了,他那茶行可风生水起,原本他还要帮我们支付奴仆月钱呢,我不肯。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继外祖?合同打得明白,年底就有股利可收。
「从徐嬷嬷手底抄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够我们撑到年底了。咱们又没什么开销,人情往来还是公中的事,与我们不相干。我翻了库房,有些料子就白堆着,放陈了做什么?拿出来作四季衣裳,手工钱还是有限的…」倚着炕桌,撑着脸看他的小娘子伶伶俐俐、清清脆脆的报家用,既软又暖,他没全听进去,却很爱听她这样认真又温柔的声音。
「…三郎?」她被看得不好意思,「尽说些琐碎,你腻烦了?」「妳说,」他笑得比桃花灿烂,「我爱听。」芷荇拿起账本子遮着脸。都几个月了,她还是很容易羞。「你、你该打赏吃饭喝茶水尽管用,别二两银子搁着几天都没动。李大那儿我也给了他笔银子…该花的钱就花,不用省。」三郎抽了账本子,看着晕红未褪的芷荇,说,「好。」结果他真的把那二两银子花了,几天后递给芷荇一个小匣子,里头是一对简单精巧的珍珠耳坠,和一根玲珑珍珠钗。
珍珠不大,也不是那种浑圆的贵重走盘珠。就是二两银子买得到的,清贫七品官能买给妻子的头面。
不说库房,光她的陪嫁就有更多更华丽珍奇的首饰。但那些在她眼中,也就是儿聘女嫁用,或是迫不得已时,能换多少米。
可这对珍珠耳坠和珠钗,她宁愿带到棺材里,连儿女都不给。
「…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她小小声的说,眼眶打转着泪。
三郎亲自帮她戴上耳坠子,插上珍珠钗。果然他的荇儿还是珍珠最衬。他有些后悔,「真不该将那些走盘珠脱手了。」芷荇摇头,「我不要皇帝赏的。我只喜欢我夫君买给我的。」三郎哑然,默默偎着她的脸庞,拥着看窗外一眉月牙儿。淡淡的桃花香,悠悠远远的传来。
他一直觉得窒息,喘不上气。困在深深的院子里,看着冰冷的月圆或缺,漠然的觉得一切也不过如此。
四季与他无关,一直都是隆冬。
但现在他闻到桃花的香气了…春天的气息。连月都镀着银亮的暖意。
他能畅快呼吸了。
只因为他身边有个生同衾死同坟的人。
「…我是个很穷的七品官。」他轻喃。或许有天就见弃于圣上,谁知道?他知道皇上太多事情,太后对他不满已久。
「我是清贫七品官的妻。」芷荇细声回答,「我也读过几天书,知道贫贱不能移。」他埋在芷荇的颈窝,闻到淡淡的皂香,轻轻的笑了起来。
深院月 之十九
在檐顶脚滑了一下,还好有稳住,也没透出什么声息儿。
她这个轻功真的是…暗自苦笑。恐怕她会是历代傅氏嫡传最平庸的一个。娘亲卧病,只能口说言教,她最多就是把基本功练扎实了,想要到「如鬼似魅、踏雪无痕水上飘」,大概很有得练。
现在修身苑上下齐整,真没她什么事情了…闲出来的时间大把。但她现在会在檐顶猫儿似的飞檐走壁,倒不是闲极无聊。
婆母试着往苑里套口风,收买人心,这不奇怪。大嫂二嫂也跟着这么干,大约是婆母的示意。但是冯二郎这么干,就很诡异了。
打听的事情也太莫名,居然是她的喜好和起居习惯,暗示着给他们制造偶遇的机会…而不是三郎有多少家俬。按兵不动的顺藤摸瓜,得到的是这样的结果,她颇为傻眼。
所以她才会在这儿。用着三脚猫的轻功进冯府暗探。虽说于她自己看来只是稀松平常,但实在足以在江湖上成名立万了。以至于她得闲就潜入听壁角,冯府上下居然毫无所觉。
让她觉得有点好笑的是,堂堂世家豪门,世家谱数得上号的冯家长房。爷的调戏和丫头的勾引,和她老爹与姨娘们还是同个套路。她就奇怪大丫头们留那么长的指甲做什么…这可怎么做事?原来是端茶递水时用长长的指甲搔爷们的手心。
冯二郎倒是满面春风温柔缠绵的笑纳了。只是看着和夫君那么相似的脸孔和丫头们调笑勾搭,她实在有股恨不得上去挠破那张脸皮的冲动。
原本她觉得没趣儿,这家的壁角听来听去也就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无非是拿三郎和二郎比较,把二郎捧得跟凤凰一样,忿恨每年去祠堂祭祖,连他们这些下人都跟着被挤兑没脸,把三郎讲得非常不堪,说他跟皇帝有什么不清不楚,恨不得把三郎踩到泥地里去。
太没意思了。
但她正想收手,省得引来什么麻烦时…却看到冯二郎偷偷地进了一个闲置的小院,只让人看住院门。她还以为是跟哪个丫头幽会之类的,但许久没有人来。
她小心翼翼的翻墙上屋,倒挂金钩的悄悄戳破了窗纸,瞧冯二郎玩什么把戏…冯二郎穿了一身青衣官袍,对着铜镜露出郁郁之色,举手投足,像是在…在…在模仿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