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像,还真是像。」一旁的小厮谄媚,「可这…能瞒过皇上和三奶奶吗?」「瞒住皇上也不难,就说生场大病就好了。人生过病总是有些走样。」冯二郎冷笑,「至于弟媳…区区一个妇道人家,没了三郎也就个摆设。爷肯偶尔宠宠她,就谢恩吧,失了清白,她能怎么样?」冯二郎脸上掠过一丝戾气。「冯三郎…你早就该乖乖去死了。你本来就是多余的!这世界上根本不需要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的一切应该是我的,我的!」芷荇翻回屋顶,尽可能的平静气息,虽然胸口熊熊怒火灼得发狂。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能这么狠戾,同时又是那么天真幼稚。以为凭着一张相像的脸孔,就能李代桃僵。她再也不想看到那张令人厌恶的、惺惺作态的脸,只是默默的听着屋里的谈话声。
是有点小聪明,知道修身苑插手不进,就把手插到苑里惯常采买药材的药铺子去。最近她在帮三郎调养身子,的确是个难以严防的死角…若她不懂医的话。
把我当成寻常妇人…冯二郎你真瞎了狗眼!
头一回,她涌起了锋利的杀意。只是她还是过不了自己的那个槛,才只是咬紧牙关飘然而去。
她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探查这个荒谬愚蠢的毒计,公爹和婆母有没有插一脚。她怕查出点什么,就生生越过自己严守的理与礼的门坎。
回到修身苑,从桃树林深处踱出来,她表面上已经平静了。吉祥如意已经习惯姑娘常常去桃林徜徉徘徊,老半天不见人。看到她走过来,只怕她累着了,忙着送茶倒水。
她行若无事的交代了,药材采买先停了,家用有点紧…反正还有些库存。吉祥如意倒是没有起疑心,打小儿姑娘就是家里的小神医,下人有个头痛脑热都是来求姑娘看的。姑娘能那么温温柔柔的说一不二,当那么多年的家,端地是恩威并施。
这个恩,倒是打赏少,而救疾多了。
她闷头查了一遍药材,既有库存都无异样,有毛病的是最近采买回来、她还未整理入库的新药材。
是种内宅不罕见的慢性毒药,粉状、略苦、微有金属腥味。名曰「送君千里」…可惜好听得只有表面。这种慢性毒药发作似伤寒,日渐加重,会拖上好久,时好时坏。剂量累积够了,就一命呜呼。
芷荇相较其他,于医毒一道,最为专精。实在是因为她娘亲一直缠绵病榻,以虎狼之药延命,故而很是经心。
比起医,她还更会毒呢。
但她终究不是那种能够狠心伤害人命的角色,处理掉那些有问题的药材后,她让和二郎的人虚与委蛇的看门婆子,给个偶遇的机会,反正是不义之人,下人赚点儿零花,尽可心安理得。
二郎倒是欣喜若狂的见到她了,可惜弟媳执礼甚恭,没能有什么进展。但第一次嘛,一来二去,比起那个活死人,他的机会大得多了…只是他回去想跟娇滴滴的通房丫头巫山云雨时…居然不行了。
芷荇倒是规规矩矩的待在修身苑,琢磨着药膳--继外祖是个生意人真不坏,人面广,来源清楚明白,银货两讫。里面的人脉门道,也不是官家世族摸得清楚的。
他家三郎,早年那顿打没好生调养,又受许多折磨。虽说底子好,眼前年轻血气旺又练武不懈,所以看起来还行。但这内伤病根埋着,中年过后必多苦楚。许多将军以至于英年早逝,甚至绝嗣,往往就是因为少年时太过折磨、疏忽了内伤病根的缘故。
自家夫君就心疼不来了,谁管那个蛇蝎心肠的二伯举不举,被灌多少苦汤头…横竖清心寡欲两个月就好了。
至于会不会有心理阴影,该举而不举,关她什么事情?那是公爹婆母二嫂该急的…二伯还没儿子呢。
没让他断子绝孙就很好了,别指望她是个慈悲为怀的人。
深院月 之二十
春声盈满御书房,淫靡香艳的气息蔓延。
三郎眉眼不动,恍若无闻,端坐在御案下首的书几,翻阅着奏折,时而凝眉暗忖,另在纸张上写下若干疑点,当往何处调档,一一夹入奏折中。
皇上和诸相关系非常差,差到只欠没捋起袖子互殴了。没办法,这个皇帝是臣子最不喜欢的那种:无赖荒唐,但又聪明绝顶过目不忘。劝不住,哄不来,敢玩什么文死谏,他就梗着脖子喊,「让他撞!撞死算完!不对…撞死哪里算完…跟他家里算账去!朕的柱子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撞得了的?赔他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遇到这种泼皮皇帝,真是观之落泪思及伤心兼没脸面。皇帝就敢那么大剌剌的摔奏折,「别当朕是白痴!连个帐都错得天南地北…指鹿为马是吧?朕是这么好唬弄的?!」真闹得急了,皇帝又要摔冠冕,口口声声嚷着不干。
诸相想扁这个皇帝不知道想了多少回…也就只能心里想想。没办法,百姓喜欢这个胡闹却能干的皇帝啊!这个皇帝的确很行,非常行,善于治国…但百官却不好捞银子了,一抓一个准,弄得人心惶惶。
现在诸相百官上朝都很郁闷,皇上的嘴实在是…挑剔讽刺摔奏折,被骂得狗血淋头,谁能不郁闷?但若干得好了,就褒奖得逢迎拍马,让听的人惶恐至极,叩谢不已,觉得回去不再干好些对不起皇上和列祖列宗百姓社稷。
百官比较希望有个软和带点胡涂,垂拱而治的皇帝,而不是个荒唐胡闹却精明干练的皇帝。
瞅瞅,早上骂完了早朝,诸相只能灰溜溜的回去干事,御书房只留一个肌雪颜花的知事郎…想也知道不会干什么好事!君昏庸好色,宠信的又是以色事人的佞臣,大燕堪忧啊堪忧…诸相百官倒是猜到一丁点儿,可惜与事实相差有点远。他们心目中的佞臣正在整饬奏折重点,删芜留菁。那个只在后宫睡觉不尽义务的皇帝,也就御书房这一亩三分地能自在的搂着伺候茶水的宫女风流快活。
三郎抚了抚有些酸的脖子,赵公公奉茶,他客客气气的起身接了。奏折整理得差不多了,只待皇上批阅。看看水漏,这也闹得忒久了。
所以他起身,隔着若隐若现的帘站着,冷冷的说,「启禀皇上,微臣还想早点回家。」「知、知道啦!」床帐内的皇帝还在努力。
但凡一个正常的男人,让双冷冰冰的眼珠子瞅着--即使隔着门帘床帐,可惜都是薄如蝉翼的--能继续滚床单不懈者几希也。
嘴里骂骂咧咧的,皇帝还是灰溜溜的起身去屏风后面沐浴更衣,君臣这么几年了,他很清楚冯进冯三郎会杵在那儿用冷冰冰的眼珠子瞅着,杵到他肯出来办公为止。
软语哄了正宠爱的宫女,自己拿了巾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习惯性的摸了摸三郎漂亮的小脸蛋儿,冯知事郎也一如既往抽出帕子漠然的擦了擦皇帝刚摸过的地方。
「脸红一下你会死啊!」皇帝没好气。
「启禀皇上,微臣没有脸红的必要。」「瞧瞧这小模样儿…」皇帝啧啧,又复哀伤,「怎么脸上能刮半斤霜呢?看了就没兴致…你那娘子绝非常人,她抱块冰睡觉都还比较暖和。」「皇上自重。」三郎冷冷的回。
唉声叹气了一会儿,皇上无精打采的翻开奏折,但他就是那种隐形的工作狂,不碰就不碰,一摸到就精力百倍,和三郎一面讨论一面手挥目送,遇到意见分歧的地方,吵得面红耳赤,勉强取得共识,又继续往下一桩事迈进。
政德帝的确是个别扭荒唐的。当初点了三郎为知事郎,也是有不利孺子之心…但三郎实在太冷,这个别扭的皇帝又最恨用强。他喜欢慢慢拐哄上手,生冷不忌,男女没差。
可这冯三郎,软硬不吃,被轻薄了也只是抽出帕子漠然的抹抹,神色一些也不动。这真是没趣透顶。
但拐着拐着,御史倒是迫不亟待的参了一本,言及冯家旧事。这个聪敏机智的皇帝冷笑一声,把参本扔到冯三郎的桌上,「酒囊饭袋。自己家里没个丫头?真要有什么自己房里事了了,会弄到祠堂去?冯家那些大老爷们也全是胡涂虫!」都拐这么几个月了,头回看到冰冷的冯三郎变色。软磨硬泡的,终于让三郎开了口,虽然没提及真相,光听他那几年经历--虽然只是淡淡言及--政德帝感动了心肠。
后来发现三郎是个能臣,又同舟共济了几桩事儿,他也熄了那种风流心思。但他没办成的事情却被传得满城风雨,激出政德帝的倔性儿,干脆就真的袒护有加…总不能白背个虚名儿吧?皇帝我就是宠爱冯三郎怎么了?
来!对咱叫板!
结果当面叫板的没有,三郎也真成了他的臂膀。当皇帝应该富有天下吧?可怜他只有御书房这么一亩三分地的清静自在。
当皇帝应该风流快活吧?你试试身边围满人盯着你怎么办事、办多久,还记录下来勒!从皇后到更衣,每个都跟死鱼一样躺着,矫揉造作,动不动就「臣妾惶恐」…他能让皇后生个儿子叫做意志力过人好不?风流快活个屁啊!
他真腻烦透了无聊到极点的后宫,和只想着从他身上刮好处的百官。
结果能讲话的,只有一个心如死灰的冯三郎…好啦,现在活了八九成。呿,还不是靠我给他讨了个好老婆。
「你们冯家有啥希罕事儿?说来听听。」现在他的消遣就跟宫女小太监厮混厮混,和听听冯家那群白痴搞什么笑。
「…也没什么。我家娘子把御赐棒槌悬到修身苑匾额上了。现在那些人都绕着走。」政德帝拍案狂笑,还出了很多馊主意,一一被三郎冷静的击沈了。
起身要告退时,三郎迟疑了一下,「子系有信来。」皇上的笑容凝固住,粗声粗气,「不看!」他轻轻的放下那封厚厚的信,躬身告退了。
跨过门坎,还听到皇帝牢骚,「干什么啦,写什么信…都几年了。唉…好想回南都啊…」结果还不是在看信啊。这胡闹荒唐,又别扭到极点的皇帝。坦白说,论君臣,他愿意为这个皇帝死。不是为了什么忠孝节义…而是因为,士为知己者死。
只是现在他轻易死不得了,他的心里有了一个人,得小心翼翼的珍藏着。
皇上有些话说得倒是很对。他曾经大剌剌的说,「别想啥身后名了。昏君榜我有一份,佞臣传也少不了你一名。低头办事吧,少想那些看不到的玩意儿。」说不得得筹划筹划,让这昏君活得长一点,让后世史官写到手酸。
深院月之二十一
归家时彩霞满天,两个跟班李大和吴银骑着马,跟在他的马左右,低声说着宫外候着时 ,和其他官仆闲磕牙时听到的一些可能有用的消息。
虽然满面疲惫,三郎还是满意的点点头。商家仆规矩是欠些,但八面玲珑,能言善道。荇儿相人的眼光也是好的,就点了这两个机灵又会看眼色能抓住重点的。
还别说这些微末消息不重要,关键时刻,他和皇上才不至于真的抓瞎,能有个先手准备。
难得的是,不会怕他,恭谨中带点热乎。
他不知道的是,李大和吴银当初被点来时委地是战战兢兢…他们以前是被培养着接班的小厮,手里很有点武艺,跟着周老爷东奔西跑的。周老爷家财万贯,看起来表面挺威风,身边的人才知道有多艰辛繁难。
这两个跟班年纪小小就看着周老爷对着官家打躬哈腰,连个官门管家都能鼻孔朝天来向老爷伸手拿钱,老爷努力赚钱,还得到处打点孝敬才能在京城站住脚…凭什么老爷辛苦赚钱还得给人当钱袋子还得官家受气啊?
他们对官家带点惧怕,和一种平民百姓的厌恶。
当人奴才,却也没有他们说不要的份。周老爷说让他们出息了,可他们却没有觉得出息到哪去,反而忐忑不安比较多。
毕竟以前吃了太多官家的气。
但跟了一阵子,却觉得意外。他们倒是打熬一身挺能跟人套近乎称兄道弟的本事,跟这些倨傲的官家仆处得极好。但别人家是夸耀自己官老爷收了多少孝敬,多么吃得开,在皇上面前如何如何的多有脸面…他们家姑爷,却是个清官,大大的清官。家里人不待见,过得紧巴巴的,却对奴仆甚好,月钱不拖欠,三节有赏,四季衣裳是体面经穿的,吃得什至只比主子次一点。有个头疼脑热,姑娘还亲自来看,几帖药就好了,不要药资,也不扣生病时的月钱。只要家规守得好了,就不用怕莫名其妙的挨板子吃鞭子。
那些官家仆有时会巴结他们,塞孝敬…毕竟姑爷是皇帝近臣嘛。但只要告诉姑爷或姑娘一声,说明白了,那些钱就归他们了,只吩咐嘴要严一点。
姑爷是冷,但得体不为难人。头回他们习惯性的讲了些听来的闲话儿,等惊觉不是周老爷时,尴尬又恐惧得要命。姑爷只是朝他们点点头,道了乏,让他们继续说。
用钱买的忠心、板子打出来的忠心,坦白说是一时的,随时可能树倒猢狲散。只有那种值得的主子给予看重照护,把人当一回事儿,才能得到真正的忠心。
李大和吴银这样善于察言观色的猾头商仆,真的是彻彻底底的服了、认主了。他们虽然来自民间商家,但绝对不是笨蛋。那些无聊的流言哪有可能?瞧瞧姑爷累的,若是只捧着皇 上吃喝玩乐,哪能累成这样?越能让姑爷听得认真的,是真的正经事儿,那神情,跟周老爷做大笔生意、打点大头关系一模一样。
所以他们小心翼翼的护着骨子里都沁出疲惫的主子,不让官道的人马杂沓惊撞了他。
三郎哪里会知道这两个跟班准备死给他了,心底还盘算着几桩不好办的朝事。第一难办,就是太后那边的外戚。
坦白说,政德帝双十年华登基,手头上除了一班隐卫,散入民间原是泼皮无赖的势力,朝堂上几乎是没有根基的。
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政德帝不但是个横的,还是个随时打算甩手不干的。所谓无欲则刚,人家皇上不想玩帝王心术,还不想当皇帝咧。太后也拿他没辄…都二十岁,她就算想垂帘听政也垂不起来啊!还不能拿孝压皇帝,这个八岁离京,几乎是陌生人的皇帝儿子就敢早朝也不上了,国事也不理了,干脆来她宫里端茶送水,捶腿捏肩,「孝」得把她噎疯。
但三郎和皇帝都心知肚明,这也只是装疯卖傻的权宜。现在皇后有儿子了,只是还在襁褓中,养不养得大还不知道。太后才勉强吞了这口气,却卖力的扶持外戚。
有实权、能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比起跟皇帝儿子离心离德的太后舒服得多。
虎毒不食子这句话,不适用于皇室。
七品官其实没资格班列早朝,他之所以晨起,倒是有不少时间在御书房范围内的练武场和隐卫切磋,整理隐卫相关的刺探情报。就是给皇帝当耳目…必要的时候得当个防身的刀或盾。
冯府在眼前了。看起来富丽堂皇,俨然累代世家的气魄。在他眼底,却像只阴森蹲伏的猛兽,择人而噬。
默默的沿着围墙,往修身苑的角门去。
蹲着看门的门子跳起来,一脸笑容的过来牵马,小厮赶着跑着往二门通报。原本低沉的心绪渐渐缓和了,有几分期待…看到拍着衣服上的面粉,眼睛发亮的芷荇迎上来,满足了。
「不说不让妳下厨吗?」握着这双又是针眼又是薄茧的手,他轻声呵斥。
「就炖个汤,看她们在做桃花丸子有趣,顺手玩了下。」她不以为意,「累了吧?先换个衣服歇歇…」「嗯,妳来。」他凑到芷荇耳边低语。嫁给他这么久了,还是飞红得这么快。
上上下下忙个不停,看到他都大声喊「姑爷」。虽然有点畏怯但尊敬,没有鄙夷、没有轻视。
以前芷荇要他们改口,是三郎不让。
他在家的时候不多,喊姑娘比较亲。而他,也觉得当姑爷比当冯家三爷好得多。
虽然心力交瘁到面无表情、瞳孔黯淡沉寂,但心口是暖的。
娇小的荇儿绕着他转,更衣擦脸,心渐渐的沉静下来。把许多烦心的事都抛诸脑后。
奴仆有点粗手粗脚,摆饭时叮叮当当,吉祥骂人的声音很低,如意就高多了。因为紧着住,下人的院子离他们近些,可以听到笑声、小孩子的哭闹,谈话,还有人兴致很高的唱起小调。
其实听不太清楚,模模糊糊的。但这些生气勃勃的声音,让他觉得,这才是个家。
他倒在芷荇的怀里,蹭了蹭。芷荇暗骂自己都嫁多久了还总脸红,却又觉得他累得可怜,轻轻的帮他捏着后颈,仔细的推拿穴道。
「太劳心了。」芷荇咕哝。
「为了我们俩,再劳心也该然的。」他懒洋洋的说,又往芷荇怀里蹭了蹭。她爱干净,连胭脂水粉都不大喜欢。但衣上有淡淡的桃花香…说不定今天的桃花丸子是她自己上树采的花。
后来吉祥来敲门,说汤炖好了。三郎才懒懒的起身,芷荇先喝了口,才一调羹一调羹的慢慢喂他。
娘子懂医,他倒不觉得奇怪。荇儿提起亡母总是感伤怀念,事母甚孝。会去看医书学着望闻问切,很合理。他不太想过问妻子的嫁妆,总觉得大丈夫所不当为,但荇儿有一屋子陪嫁的书,他草草瞥过,果不其然,当中有几本医书。
三郎不是很爱药膳的味道。但他很享受娘子宠溺着的感觉,每一口的心意。
看着芷荇专心吹凉调羹里的汤,温润的容颜。真奇怪,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一直在等着她来。明明成亲还没半年,却觉得在一起已经天长地久,又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她就这么带着有些疑惑却宽容,然后心疼温柔的走到他心底,眼睛是那么干净。
「…干嘛?」芷荇被看得不好意思,推了他一把。这毛病儿一直都没改,老爱直勾勾的盯着人看。她是不好意思,但不小心撞见的丫头往往会吓得魂飞魄散发恶梦。
「妳饿不?不饿咱们哪儿散散去。」他起身。
一板一板的筋都是硬的,明明累得狠了,还散?但芷荇没说破,「不如你来瞧瞧我陪嫁过来的书。很有几本山水记事,我瞧着是不错的。」哪是不错而已,简直太好…虽然有点儿不习惯。芷荇说他们祖上传下来就是这么着,目录都会附句读表。
那天晚饭吃得很舒心,饭后的桃花丸子清甜可口。天暖了,改在罗汉榻闲散,他读着游记,抑扬顿挫,芷荇边做着女红边听,月华润了她半边脸。
哄了芷荇一个吻以后,悄悄的,三 郎把游记阖上。
原来,一直不懂的那个字「?」,是疑问的意思。难怪了…我也走到她的心里了吧?这么没有防备的。但他才不告诉别人这个小秘密,皇帝也别想知道。
他把芷荇抱进房里时,暗暗的捎带上那本游记,塞在枕头下。芷荇搂着他的脖子时,他模模糊糊的想。那个小书房虽然是有锁的,太不牢靠。得仔细弄个细致复杂的,窗户也得挂锁才行…荇儿是我的。我要她安安心心、无忧无虑。他想。如他最大的梦想那样…直到白发苍苍,死亡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深院月 之二十二
身为皇上最「宠爱」的知事郎,调查皇室秘档并不困难。仔细核对…果然如此。
傅氏留宫的几本手记残本,就有参也参不透的奇怪文字…那不是文字,是特有的句读。他家娘子…果然是傅氏后人。
虽说真本藏在太祖皇帝的牌位处,但秘档有存摹本。「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个「?」,是愤怒的疑惑和质问。
原来这是傅氏的真正心情,不是后人揣摩的承诺等等。
「怎么突然在看这个?」皇上不知道几时进来了,稀奇的凑上来看,顺手摸了他的脸蛋。
「禀皇上,恍惚记得傅氏手札似乎有些见解能行,顺手翻查了。」他面不改色,依旧漠然的抽出帕子擦擦。
皇上没好气的拿起那个摹本,瞧了半天,深深叹了口气。「我猜这勾儿,大概是揪着太祖皇帝骂吧。说起来,咱那祖宗威皇帝就是个蠢的。须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这么个能帮打下江山的红颜知己,出得殿堂,贴得心肝。我求都求不到,威皇帝就能蠢个死人…但凡他坚持一下,立傅氏为孤后…我这倒霉的子孙也不会过得这么痛苦,被后宫那些女人烦个贼死。」三郎眉一皱,「皇上慎言。」「慎你姥姥!」皇上忿忿不平,「我就这么一亩三分地了!还不让我喘气?三郎我苦啊!你当我不想跟老婆好好过日子?我想啊,很想啊!我也想有个知冷着热的人,最少有人陪我苦熬啊!不然我怎么就让皇后生了儿子?但那个却只是『皇后』,不是我老婆!除了算计和算计,啥都没有…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啊?我的亲儿子居然不能抱来逗逗…我苦啊!」他沮丧得往桌上一趴,「好想回南都…这算什么事儿?把我赶走了,给四哥清路…四哥死了,叫我回来就回来?我他姥姥的就是皇室养的一条狗!」三郎默然无语。以前他都漠然的听着,那时他觉得生无可恋,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只是麻木而理智的执行当有的义务。现在,却颇有感触。
以前皇上喝醉时曾说过,他小时候的确很顽皮。但引起先皇震怒,以至于把他赶去南都的「毁损国玺」事件,直到他被拖上皇位登基了,才第一次看到被磕了一角的的玉玺。
太后真心疼爱寄望的,是嫡出的四皇子,并不是这个害她难产的十皇子。
那个八岁的孩子,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上路?听说他到南都倒在床上病了一年…是真的病了吗?玉玺那么重要的东西,藏得缜密,一个孩子怎么知道在哪里?
难怪皇上会说和他很像。难怪皇上对整冯家那么有兴趣。难怪皇上会那么惆怅的说,「我只希望有个看得到我,而不是看到皇上的人。」赵公公急得团团转儿,瞅着他,眼神透着哀求。赵公公贪财,很有些毛病儿。但三郎对他分外敬重。赵公公是唯一真正关心皇帝的人,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想把赵公公给四皇子使,他却磕头哀求要跟形同弃子的十皇子走。
只因为十皇子是他扶持着长大的,那个顽皮的孩子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但那孩子却把他当人看。他是个阉人、废了。他也不敢把皇子当儿子看…但任何苦楚,他都愿意先替那个孩子吃了。
一个这样忠心的人,是值得敬重的。
三郎默默的倒了茶给皇上,开口道,「其实,有人是只看到您没有看到皇上…」「闭嘴。」皇上抬头瞪他,「我说你们这些人想什么呢?他小孩子家家的懂个屁啊!?快快把他从暗卫营给赶出去!就、就送到南都去好啦!给置办点产业,快快低给他娶个老婆抱孩子…十五岁也差不多啦,去去去…」「启禀皇上,当初是您圣口亲言由子系自主前程。」三郎淡淡的说。
皇上先是张目结舌,然后恼羞成怒,猛一拍御案,「都没事干了是不?奏折呢?
」「皇上,今日事简,您已批完。」三郎依旧闲然。
越发恼羞的皇上,揪着三郎的领子,拖去练武场好好的打了一架。
三郎是少数真的敢摔皇帝的人,当然也被皇帝摔个不轻。不过都很自觉的不打脸,打了脸麻烦多多,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皇上的身手不比三郎差,打起来颇势均力敌。打得高兴了,这个基本上还算乐观的皇帝转头就忘了郁闷,甚至也没拦知事郎的休沐日,让他先走了,兴致勃勃的叫其他暗卫陪他继续练身手。
那天回家,哪里瞒得过芷荇,心疼得直抽,一面准备着药浴,低声骂着,「慕容家就没个好东西。」「对练对练而已,那一位瘀青可没比我少。」三郎心底暗笑,「明日我休沐…荇儿,我们得继外祖甚多帮助,去拜望他老人家可好?」芷荇讶异。人情往来这回事儿…基本上和三郎没什么关系。没办法,虽说三郎身为皇帝近臣,想巴结的人可多着。但既未分家,这帖只能投到冯府。冯老爷还想起复出仕呢,冯太太也不想淡出官家夫人的圈子。不管什么帖,都不可能落到那对小夫妻手上。
请得是冯知事郎,来的却是冯老爷或冯夫人,他们家的事,满京皆知。别说能讨什么好,还怕马屁拍在马腿上呢。礼貌应酬有,真心结交则无。这也是冯老爷太太的一块心病,更是厌恨这个不孝子。
三郎也深居简出,为什么突然想去拜见她也不太熟的继外祖?
不过的确麻烦了人家不少,去探探也是常理。
「我去差人投帖。」芷荇点头。
「不,我亲笔出帖。」三郎很慎重其事,「反正热水还在烧,我先写着,一会儿差人去投。」芷荇帮着研墨,思索了一会儿,「那一位…五六年了,还无什根基?」三郎挑了挑眉,傅氏后人如此灵慧…莫怪当年威皇帝错失傅氏追悔终生。「现在不就在给他打根基吗?那一位活得长久快活,咱们才能顺顺当当。」天下可不是只有士大夫而已。
深院月之二十三
周老爷收到了帖,倒是吃了一惊,又忧又喜。
坦白说,当初他舍了个庶女去给刑部员外郎当继室,虽然陪上异常丰厚的嫁妆,还是不很敢认作亲戚,何况是岳婿?官商之别,宛如云泥。他若拿不好这个度,也没办法在京城这块地界儿站得住脚。
他那庶女美貌却软弱,他也没抱多大指望。实在挑不出人了,他舍不得嫡女去吃这个苦楚,其他的样貌都一般般。许大人要跟他结这个亲事,主要也是奔着他这个貌美的庶女和丰厚嫁妆来的,嫁妆也就罢了,但庶女也是自己女儿啊!还是只能忍痛嫁出去,谁让他们只是平民商户惹不起?
让他诧异的是,居然每年礼数不缺,满像回事的。他那软弱的女儿,居然有办法在虎顾狼伺的官家后宅生下一个大胖儿子。打听之下,居然是前夫人留下、小他女儿几岁的嫡女一手扶持着站稳了脚跟。
这女孩儿不简单。可惜摊上这么个爹,一年年的把韶光给耽误了。
结果老天还是有眼的,给了这么个善心女孩儿一桩好婚事--虽然名声是有些不好听。到底比被拖磨成老姑婆好吧?民间观感,对这个冯知事郎还是不错的。闲话有些,但人家不欺男霸女,处事低调行动安静,从不扰民。
跟太后那些侯啊伯啊的亲戚比起来,皇帝近臣的冯知事郎真是太和蔼可亲了。
所以女儿求到他这儿来,说继女有难处,想找几房下人,他 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精心培养的几房人给出去,就当送礼了。
结果这个女孩儿不但差人来把身价银结清,还写了封非常恭谨的信,自称外孙女,将来还需要仰仗外祖父云云。
难得官家女儿这样爽快有侠气,样样公平正道的,丝毫不占他一点便宜,还严谨的打了合同,样样照规矩来。帮了她一点小忙,她就能投桃报李的牵上赵公公这条线…要知道赵公公这种皇上真正的身边人,不是光钱就能打动,非皇亲国戚是牵不起的!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就没腰杆这么直过。这个实在不太敢攀的外孙女只写信委婉的暗示别贪赃枉法,给外孙婿抹黑,就别无所求,还大大的谢了他赏的几房人实诚为主,还给他和老妻各送了一双亲手做的鞋。
在京城,风俗里给长辈做鞋是小辈的心意,「鞋」音似「谢」,有谢亲恩的意思在。等于是正式认下这门亲戚了。
他是受宠若惊,老妻穿了连声赞好。不管是不是亲手做的,起码是费了心思打听了他们的尺寸--大约是跟女儿打听的--这份心意就极难得了。
还在想着是不是早点把例钱送去,别等年底了--多个几分也无所谓。家人来送信送礼,说到那对小夫妻过得紧巴巴的,冯家人极为吝刻,竟是薪饷全归公中,月银一分不见,朝外既不伸手也不收礼。只靠微薄禄田过活,姑娘勤俭持家,却厚待下人,自己连根金钗也不曾戴。跟姑爷感情倒好,只是针线不离手。
听得老妻眼眶都红了,他也觉得什是不忍。但跟贪官污吏交道好打,这样清贵持身甚严的官家亲戚怎么送钱反而为难。年轻人脸皮嫩,要怎么不伤颜面的资助…卡着这个不尴不尬的继外祖孙关系,真是万般难作。
现在拿着这个帖,这当中怎么拿捏,他既闹头疼又有几分得意,心情真是复杂之极。
第二天,正是早饭过后一个时辰,外孙婿和外孙女登门拜访了。
早听说冯知事郎生得好,没想到是这般好…就是冷面严肃些,稍嫌阴沉。许家嫡女倒是娇小稚容,一派温柔和气,上前来就长揖深福(注),口称外祖父外祖母,态度恭谨。
周老爷赶紧让他们起身,心里舒服很多。这两孩子自己把「继」这字给抹了,表示关系还想更深一层,脸上也放松,笑容和蔼起来。周太太更亲手把芷荇拉来细瞧…这手还真是作针线的。看她一身朴素,但绣工精细雅致,和给她作的鞋是同个路数的…还真是官家小姐给她作鞋。
先是有点得意,却又有些不好意思,看她头面只有一根珍珠钗、一对珍珠耳坠,又觉得心疼。她待庶女自然不可能如自己生的那么好,但也还算尽了礼数。可养在跟前十几年,就是养只猫也有感情了,何况是个大活人。这庶女的姨娘去得早,她比对其他庶女更怜些。当初那婚事周太太还不愿意呢,奈何民怎与官斗。
这凭空来的外孙女,却帮了她那软弱的庶女儿好些年,又帮了自家夫君好大的忙。明明是官家小姐,却是这般恭顺有礼,温柔贞静,越看越喜欢,趁着老爷领着外孙婿去书房叙话,她也拉着这个刚出炉的外孙女到内宅,跟媳妇们显摆去了。
虽然芷荇自认是最平常的傅氏嫡传,但终究把「礼」与「理」刻到骨头里去的傅氏后人。要玩转几个妇人,真是简单容易。而且又长了一张骗人的温润孩儿脸,言语守礼又风趣,连心有妒恨或存心挑拨的继舅娘,都能让她呼咙过去,只觉得她亲近可人。
原以为他们是来诉艰难打秋风的,哪知道连根钗子都不肯收。逼急了,只期期艾艾的说了冯家规矩甚大,就欲言又止,只坚辞不已。
「外婆舅娘如此爱重,芷荇真是有愧。早该来拜见外婆外公和舅舅舅娘…只未出阁不能轻易出门,出嫁后又…」她无奈的笑笑,「但现在算是分灶了。这才上门认亲…只望外婆舅娘不嫌我…夫君说我太独了,要多跟人来往才好。」周太太倒是听出几层意思来。那世家大族冯家长房,居然形同分家的分灶了…谁理他们啊!那长房除了外孙婿,就出个举人…真是自废臂膀。以前拘着不得出门,现在都分灶了,外孙女就能自由出门了。这个官家的外孙女,是愿意跟他们多走动亲近的。
而这个皇帝近臣的外孙婿呢,是个疼娘子的。怕她在家闷坏,带出来走亲戚的。
态度当然亲昵很多,当场就拍定,过些时候践春日,馥春银楼的钱太太要办别春宴,就要带芷荇去。说到梳妆打扮,几个女人精神都来了,七嘴八舌的,没想到这样朴素的官家小姐居然颇有见解,很能说在一块儿。直到外孙婿要走了,差人来三催四请,这些外婆舅娘还舍不得放人。
周太太亲自挽着她出去,低低的说,「是不是刚舅娘们在,所以…悄悄儿的,外婆与妳些…」「外婆,不是的。」芷荇羞怯的笑笑,「 …是夫君的意思。来拜望外婆外公,是要朴素端严些的。真要出门的衣裳首饰,也是有几件。不敢丢外婆脸面的。」周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好感又多了几分。这才是真正的官家小姐呢,知礼守分的。不拿身分压人,给足人脸面。「俸禄都给了那边,你们怎么过?」言语就带点宠溺的瞋怪。
「我们人口也少,能吃饱穿暖即可,芷荇不重那些。」她脸微红了红。
周太太心知肚明,也跟着一笑,携手而出。那个比女子还漂亮的冷面外孙婿居然迎上来,又是一揖,看了外孙女一眼。
成亲没多久,还亲热着呢。
却没发现周老爷虽然也是笑着,但眼中出现了深思。
上了马车,三郎和芷荇同时舒了一口气,相对一眼,又笑出来。三郎将芷荇抱到膝上,皱了皱鼻,「好大一股香粉味儿。」「还嫌?我都快被熏晕了。」芷荇回头瞪了他一眼。时下妇女尚香,不但敷香粉戴香囊还在屋里熏香。她都忍了,居然还敢嫌。
三郎暗笑,心底微微荡漾。娘子大概不知道她这样瞪人会有种娇艳的媚态吧?幸好她是个守礼的…或说很会装。这辈子大约除了他,谁也挨不到她的瞪。
「是,为夫的错。」三郎摩挲着她的手指,自言自语似的,「真不该把妳拖下水。」「什么话啊?我是外人?」三郎就这点不好,心细如发,这样太伤,「你跟外祖父谈得如何?」「应该是明了了。但凡做大生意的,都有些赌性。那一位还年轻…另一位却是老了。 」芷荇点点头,偎在他怀里。她也明白,这天下,并不是只有不待见皇帝的士大夫。皇帝至今还没有自己的根基,现下是无可奈何…先皇晚年很是暴躁多疑,各皇子人人自危,到最后落得死得差不多了,还活着几乎是废人,只剩下唯一的选择。
若有其他选择,这个太后不满意、百官不待见的皇帝大概就要塌台了,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皇帝没了,三郎大概是第一个被弄死的。
但高傲的士大夫们,却不会去注意四民之末,却潜力无限的商户。
事实上商家南来北往、交易有无,消息最是灵通便利。比起颟顸迟缓的官家,耳聪目明多了,皇上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被士大夫联手蒙蔽,抢到先手,才能慢慢的伸张皇权。
但这等于是跟士大夫阶层和太后对着干,要把商家绑上皇帝这马车,相对应的就必须付出点什么。
皇上真的能给的,最不伤根本的,就是官爵虚衔。就算他没收钱,士大夫还是会硬栽个昏君,来个买卖官爵。然后只能祈祷不要来个天灾人祸,不然就会被写得更难听。
她和三郎就是这个引针穿线的乱臣贼子。三郎起了个头,她得接力去串起商家势力,帮着皇帝扶持起能与士大夫抗衡的根基。
不用提也知道,她会被抹得多黑。什么祸国殃民、妇女干政…然后顺手胡抹秽乱宫廷之类的…这是个提着脑袋的买卖。但已经没有退路。
「两具棺材太孤单了。」三郎慢慢的开口,「我想还是一起,寻把火干净了了。
妳中有我,我中有妳。」他有些歉意的搂紧芷荇,「我是狠心,硬要把妳拖着一起走。但没了我…皇家饶妳,冯家也不会饶妳…除非妳答应我一定会逃。」芷荇摇了摇头,「这没什么狠不狠心,本来就该这样。『逃』这种丧气话,甭再提。谁没能力逃?你不能?我不能?那一位不能?但为什么不逃?就是风骨,就是顾念家族。即便我是个女子,也得站 着死。我不能给死去的母亲蒙羞。」更不能让历代傅氏嫡传的风骨塌了。
三郎默然无语,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一点。
回到家两个情绪都不太高,未来暧昧难明。前进一步不知道是柳暗花明,还是崖岸深渊。
但芷荇豁达的天性抬头了,这其实是她与历代傅氏嫡传最大的不同。
傅氏嫡传两百余年,但多半红颜薄命。照理说身负惊世绝艳之博广,又复通透机智,不应该如此。但所谓慧极必伤,明明知道外面有辽阔的世界,却必须困在深院这样狭小牢笼,无聊的内宅犄角之争,反而是郁郁而终。
真应了「算尽机关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芷荇却别开了一种豁达,凡事往好处想,硬要从绝路中找出生机。
「其实我相信我的运气。」她乐观的跟三郎说,「当初谁都争着跟我说这门亲事不好,事实上却是十二万分之好。瞧,我遇到你。反正也不会更坏了,不如大胆去做看看。说不定我们会儿孙满堂,白发苍苍还携手相惜。同时闭了眼眠。」三郎定定的看她,想到那个捧着白绸倔强着眼神,说她不想沉塘的娇小新娘。
轻轻舔吻着她的手指,三郎嗓音有些沙哑,「妳说得对。」
深院月之二十四
过几天,芷荇打扮得堂皇明艳,带着吉祥如意去了母舅曾家,拜见了休沐中的大舅和大舅母,端庄郑重,再三致谢,却坐没多久就告辞了。
虽然她送上来的礼端是贵重无比,皆是精致绝伦足以传家的翡翠和阗之类的头面首饰,大舅母却是忿忿不平。
「老爷和小叔们为她破了脸皮去争,就这么打发了?咱们家哪欠这么点东西?难道曾家这样门第,让那个外甥婿站上一站还失了身分?太不识礼了!」「别胡说!」曾家大舅斥责,眼中透出感伤,「这些都是我母亲最爱的首饰,只是陪嫁给妹妹罢了。」大舅母犹是要说,却让大舅爷止住了。「这是外甥女聪明之处…说不定是外甥婿的想法。外甥女不来谢恩,那是情理都站不住脚,毕竟闹得满城皆知。但这到底是皇上赐婚,不是我们与冯知事郎私下搭上亲戚关系。若是冯知事郎来了,认了亲,将来参他的本,我是联名不联名呢?未来他出点儿什么事情,真有那么个万一…这些礼还能说是还给曾家的一点念想,牵连不到曾家。需知伴君如伴虎。」这跟身为御史的大舅爷还有些话没说,但看夫人松了口气、万般庆幸的模样,也不欲多言了。
他出身于累代官门,却算是世家子弟中比较明白事理的那些。身在官场不得不随和些,但不代表他会跟着诸相百官和皇上对着干。
皇上现在才二十六岁,年轻有为。又不是皇宫里养大那种诺诺的守成之君。太后那些个小心思…他摇了摇头。
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谁知道龙腾之际,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会是怎样的程度。
外甥女这样隐讳的暗示,将曾家撇出来了,已经是最贵重的回谢了。他打定主意,和两个弟弟通通声气。总之,明哲保身,表面和光同尘可以,但别跟着掺和。
「可为难妳了。」那日三郎回来,见面就说了这句。
「大舅舅懂我的意思了。」芷荇安然的替他更衣,「哪是为难,这是保全。」舅舅们厚爱于她,能做的就是不管将来如何,首先先保住母家安稳。
但三郎却有些难过,就是跟了他,现在连母家的亲戚都得暂时断了。他对亲情异常敏感,很知道在芷荇心中,三个舅舅的地位。
「又往坏处想去是不?」芷荇笑,「凡事徐徐图之。总有个轻重缓急…不会永远阴雨绵绵,晴空万里的日子有得是。」三郎无奈的淡笑,他的确是比较悲观。但荇儿就算一时丧气,或是发火,总是很快的过去。然后抬头开开心心、斗志昂扬,像是什么也没能把她难倒。
现在她两三天就会去赴宴,和商户太太们结交,人情往来。旁人能把关系打好不得罪人就很行了,她却不只这些。总是能从只字片语中撷取有用的情报,摘录下来。毕竟商家妇不似官家里外不通,有的太太还得帮丈夫打理产业。
但别人也就左耳进右耳出,荇儿就能不动声色的聊出点东西,还能细细整理一份给他,见解条理分明,非常犀利。
应该是很忙碌才对,但看她好像没什么,家务依旧井井有条,谈笑风生,像是多个几倍事情也不够她一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