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深院月》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完结 番外】(2014.02.10补全缺章 更新番外) > 深院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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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23

终于有个好借口,可以把她的小书房给锁严了…毕竟她的这些记录是不好传出去的。

这么精明干练,但对他却有点小迷糊,全无防备。但越了解她,却又诧异。傅氏到底是用什么规格传女…莫非是国母?

天气渐渐热了,现在他们闲散改在户外长榻。仰望明星灿月,凉风徐徐。跟前人都让他们散了,就只是对着脸躺着说些闲话。

「皇上有意把科举改了…家世占四,文才占六。朝上吵得很。」三郎淡淡的说。

「唔,好得很。只是这样还不够吧?」芷荇有些想睡。天热得很,好不容易夜凉。但吉祥如意午觉都不让她在树下,三郎也不肯让她在户外长榻睡觉。

「哦?」三郎凑近她耳边,轻轻咬她的耳垂。

「别闹…」芷荇推了推,「在外面呢…光这样不够的,还得放宽了家世的甄别,才能收到远族庶支的心腹。」三郎伏在芷荇的颈窝笑了起来。

「我说错了?我以为要双管齐下…错了就错了,干嘛笑我?我又不是当官的。」芷荇委屈了。

他不肯说为什么笑,却去吻她的唇,不让她继续问。

也许真的是国母标准的教养吧?但傅氏传人,事实上也是慕容皇室的血脉。血缘隔这么远了,想法却很接近。

那个不像样的皇帝,也说了差不多的但书。连「远族庶支」、「双管齐下」这几个字都一模一样。

贴着她的唇,三郎含糊不清的说,「妳对着我,真是有点儿傻。」「哪有…别闹了,这是外头!」乘凉乘到这么热!

「好。」三郎把她横抱起来,「咱们去可以闹的地方闹。」「我自己可以走!而且热死了…」这人怎么这样?表里不一的!刚成亲的时候跟块冰似的,现在对外还是冷着脸,怎么回家就这么黏缠?也不看看在哪!

自己也是没出息。脸红什么呀!都半年多了…「等等妳会觉得热得好呢。」三郎低声,芷荇埋在他胸口就没抬头,只软软的捶了他两下。

深院月之二十五

缠绵过后,三郎偎着她睡着了。和她胎里带点燥热的体质不同,一但睡熟,三郎真合了「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听起来很美女的形容。

但这不是好事。

她拉起纱被,将两个人一起盖住,看着三郎安稳的睡颜。其实再怎么美,看久了也就这样了。她倒宁可三郎丑些,但能身强体健,就算腻得她一身汗,也好过抱着睡挺舒服,但却是个阴寒体质。

这是个内伤与心病勾联,自相攻伐的结果。挨打没好生调养,恐怕也冻饿过段时间,心底憋着一股冤气,体质才变成这样。

眼下是年纪轻又练武不辍,不外显。但于子嗣上有碍。她推算调理,起码也得四五年才行吧…但她心宽的性子又抬头,没啥。什么事情都得徐徐图之,太急只会砸锅,所谓吃紧弄破碗。她手下的事,也起码要四五年才有成,到时候是生是死就有个底,跨得过那道槛,刚好生孩子。

快睡着的时候她模模糊糊的想,怎么说都是为了自己的小家,可没违了祖训。鬼才想帮慕容家,一群狼心狗肺的。要不是三郎被皇帝拴着,谁管天下会不会被翻过去,关她们傅氏嫡传什么事儿。

虽然对慕容皇家抵触,但该干嘛就干嘛,芷荇还是挺能分明白的。应酬些妇人,得到她要的情报和结果,对她来说真不是什么难事。才几个月,在京城商家妇圈子,冯夫人已经隐然有了领头的味道儿。有那跟夫君往来行商的巨商太太,都会设法见见这位颇有些传奇色彩的冯夫人。

官夫人不是没见过,只是这么谦和温柔的官夫人还真的少见。但一味的谦和温柔,又怎么能独领风骚?当然是有见识、柔中带刚,又能明是非、断曲直。这些人精儿似的商家夫人有时也糊涂了,怎么就能这么服她呢?有什么争执,也是看她说和,有什么难处,也是找她商量。

还别说,只要不是犯国法的大事,什么麻烦都能拿出主意,断事如神的解决了。

京里瓷器王家的独子差点因为人命官司冤死,也是她出谋划策,逮住真凶,把案子给翻了,保住这根独苗。

真真轰动了整个商妇圈子,要不是她苦苦恳求,言及官身战战兢兢,不使外传,早传遍京城了。只是他们自己圈子咬耳朵相传,王家把她看得跟菩萨一样,只恨她太狷介,要不求什么都给了。

芷荇就用一种润地无声的方式,悄悄的融入甚至统领了京城商家贵妇的交际圈。

这对她来说嘛,还真没什么,说破不值一文钱。就是记性好些,能拎到重点而已。要与人亲和,再简单不过。人嘛,总是对自己的事情比较有兴趣,又往往忘记自己说过的话。顺着就很容易摸清楚,让人有知己之感。有了知己的感觉,说什么都比较容易听得进去。

妇人间的争执,也不外乎那几样。两边顺毛,完事。若是生意上的事情起勃溪,那也好办。从来也没有人能赚尽天下所有的钱,哪有把对方踩死就能赚光的?没有嘛,总有个双赢的办法。

那个刑事案子更是破绽百出,完全浪费她的时间。也就是官府想草草结案,懒得细查,这才不得已的出手。

但入夏后她就用「苦夏」这个名义不再常出门。稀少才有珍贵的价值。既然达到她想要的效果,就要稍微煞住,冷上一冷。对太容易见到的人,新鲜感一过,就视为平常。

现在她偶尔应帖,才会让人趋之如鹜。至于被哄传得如鬼神般无所不能,只是三叹无奈的副作用,忍了。

世家冯府不好入,但打发人来修身苑角门入内请安,倒是容易的。这些积年老仆看得更广更深入,她的情报来源还是不会断的。现在只有继外祖那边邀她才会出门…她对这门亲戚看得很重。

据说,外祖父已经自愿上了皇帝的马车。说不得她得帮着添砖加瓦,帮着抬一抬继外祖家的身价。

但夏天刚过完,八月初,她舒心的日子却被打破了。

按说官吏三年一任,照大燕惯例,来年八月初统一发布考核升贬留任。三郎的上司就是皇帝,不用说也是优异,应该是往上提一品,六品议事郎才对。

但才吵输了科举的诸相百官心怀怨恨,又把冯家旧事提出来,吵了个沸沸腾腾,御史院联名上奏请「除奸邪大逆、清君侧」的参本。

别说升官了,现在是吵着把三郎砍头了。

三郎是没说什么,但情绪低破表,已经到了能吓哭小丫头的地步。她已经很心疼心烦了,小心翼翼的哄着顺着,不惜牺牲不怎么样的色相,勉强让他情绪回温一些…结果冯家那起子没脑袋的居然跑来修身苑院门大吵大闹,芷荇怎么可能不怒?

「…由他们去吧。」三郎沉默了好一会儿,心灰道。

芷荇忍了忍,还是把茶碗一摔,怒气冲冲的往外走,三郎喊了几声都没回头。

就知道是那个没脑袋的二嫂挑事儿,带了一堆奴仆,和她的人斗眼鸡似的对峙。

冯家除了庶出的大嫂在苦劝,其他人连个头都没冒。

「二嫂,您说累了没?」芷荇气极反笑,温柔婉转的问。

「妳这不要脸的女人!」二嫂的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不要以为皇上指婚有什么了不起,成天在外跑,跟一群下九流的商妇混成一堆,谁知道是不是去会野男人?跟你们家那个大逆不道,只会败坏家风的东西一模一样…若不是受你们拖累,公爹为什么不能起复,我家二郎为什么考不上进士?都是你们…」别说世家豪族千金出身,嘴巴就干净。你想吧,越是世家,跟父母长辈在一起的时间多,还是跟奶娘下人在一起的时间多?你能奢望奶娘下人有多少修养多干净的嘴巴?

芷荇脸色一寒,「吉祥,让人把御赐棒槌请下来。」二嫂一噎,想想又觉得底气足。她说的明明是实话。不是那个不孝大逆烧祠堂的败家子,长房应该是冯家族长,公爹应该起复成副相…说不定还是宰相呢。她家夫君是嫡长子,若家风清白早就该是进士,现在不知道是什么高官了,她早该是诰命了。

而不是每次都让人拿这说事,平白矮人一截。越想越委屈,骂得也越难听。

吉祥已经让人快手快脚的拿下御赐棒槌,捧给了芷荇。

提着棒槌,芷荇福了福礼,和蔼可亲的对着又拉又劝、满头大汗的大嫂说,「大嫂,您让让。误伤您可不好了…当心肚子里的孩子,头三个月可要紧着。」大嫂抬头瞪她。这…她过门以后,就生了个女儿,四五年没动静。她月事也不是很准,所以这次迟了也没放心上。他们庶出的只能看人脸色过活,婆母嘴巴说都一视同仁,才不关心他们的子嗣。虽然因此就夫妻俩相依为命,清静许多,暗地里还是会愧疚。

「找个大夫看看就知道了。大嫂,您让让。」芷荇拖着棒槌笑吟吟,「二嫂,您道个歉我也就算了,弟妹也不是这么难说话的人。您没事多炖个猪脑汤吃吃,才能不受人哄骗。」二嫂还想了一下才懂她意思,勃然大怒,「妳骂我笨?!死不要脸的臭婊子…」扑过来就要抓,却嗷的一声大叫,手背挨了一棒槌。

芷荇无奈摇头,气喘吁吁故做娇弱状,「二嫂,这也是没法子的。这是皇上旨意,上打不慈。弟妹只能奉旨打人了…」手背都青了,娇生惯养这么大,父母不提,连夫君都没舍得弹她一指甲,这恶毒小娼妇居然打起她来了!二嫂捧着手哭,回头一望,大嫂已经退得老远。她气得发抖,呼喝奴仆,「给我打!打这不要脸的小娼妇!」如意眼睛都红了,「来人…」「来什么人?都给我站住。」芷荇冷言,结果所有修身苑的奴仆只能红着眼卷袖子,硬生生站住。焦急的看着他们娇弱的姑娘提着棒槌。

一个照面,对方就躺下两个。尚有点糊涂时,结果跟姑爷有点像的冯家二爷到了,喝住冯家仆。

「夫君…」冯家二嫂哭丧着脸,提着瘀青的手背想告状,结果被二郎搡到一旁,怒不可遏的看着自家夫君居然殷殷行礼,满口的道不是。

芷荇作弱柳扶风貌,拖着棒槌。啧,这混帐东西居然没有从此不举,这色心真是太坚强了。坚强到…居然还想来帮她提棒槌,趁机来个啥的。

二郎这是第三次见到芷荇,不禁一愕。印象中姿色寻常,结果几个月不见,别出一种妩媚娇柔。大约是着了气恼,两颊霞晕,更艳三分,娇喘微微,颦眉不语。

心里不觉骚动起来,恨不得一把搂来,却只能强按耐住,道歉连连,借口棒槌太重,要接过来。

芷荇难以察觉的后退两步,刚好避开那混帐的触碰。她现在很冲动,非常冲动…冲动得想举起棒槌,结果了这个祸害,来个当头棒喝。

这时候她就非常后悔,为什么要把吉祥纵得那么机灵,她跑回去搬救兵,结果三郎来了。看起来是把她护在怀里,事实上是含笑警告的看她一眼,护着那些罪该万死的东西。

看起来很斯文,两方兄弟相互致歉,各护着自己娘子回去。修身苑这边的奴仆倒是很纳闷,交头接耳,据说二爷和姑爷是双生子,怎么会这么不像…明明五官是像的啊…当然不像啊。芷荇内心嘀咕着。居移气,养移体,懂不?那种知错不改只图淫乐的混帐,能跟她夫君像她就郁闷了。

她没好气的把棒槌给吉祥,「让人挂回去。」「遇到我的事,妳就这么暴躁。」三郎瞋怪,拉她的手轻拍两下。

「还能更暴躁呢…谁让你来了?」她气还没消。

三郎轻笑,「我怕妳为了把他们全刨成薄片儿,伤了指甲。」芷荇呸了一声,气终于消了,也跟着笑起来。

深院月之二十六

过了几天,一份中秋礼莫名其妙的送到修身苑角门,只署名马氏敬谢。打开来更摸不着头绪,除了常规的瓜果月饼,还有对精巧的小虎香囊。

奇怪了,虎儿香囊是祝诵人一举得子的,怎么在节礼送这个。她是认识几个马氏太太,但他们出手不至于这么朴素…想了好一会儿,芷荇一拍脑袋,她真是昏头了。冯家庶出大嫂不就姓马么?不是她自夸,医者望闻问切,她这个「望」可以说十拿九准,很少出岔子的。果然是有了,这是分喜来着。

但这庶出大嫂不是个好当的。干得好了,是嫡媳能干,干得不好了,就是庶媳无能。庶长子地位其实非常艰难,又是生母早早被卖掉,留子去母的。连着妻儿都得看人脸色度日。

瞧瞧,连送份谢礼都得避人耳目的送到修身苑角门…不过也是有良心的。

检查一番,一切正常。留了些给三郎,其他的就分给下人了,沾点喜气。

那天三郎回来,倒是拈着一片瓜发呆。芷荇推了推他,他苦笑一声。「那年…被关起来的时候。常有人用荷叶偷包一团饭,或是几个包子,塞在铁栏杆。我一直不知道是谁。」芷荇把瓜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慢慢喂三郎吃了。或许是冤屈难伸、痛苦莫名的过往吧。三郎虽然都不说,但很珍惜被宠溺的感觉。不敢要求,但宠溺他一点点,就会小心翼翼的接受,眉眼都舒展开来。

嫁给别人可能不用事事亲为、扛起些她实在不感兴趣的责任,也不会有远虑近忧。她也很有把握不管是世家还是寒门,都能过得很好。夫婿哪怕侍妾无限,她都能管理得井井有条,生个六畜兴旺她也能一碗水端平,还能更仔细的教养出下一代的傅氏嫡传。

但她还是觉得嫁给三郎是最好的。伺候夫君嘛,该然的。但其他人会觉得理所当然  ,毫不在意…但对三郎却是很重要的大事。

最重要的是,他眼中只有她一个。真的,这样就够了。

就是心疼三郎,理解他的冤屈和不得已,所以她才忍住性子对冯家那群蠢货。但二郎却不断的在挑起她的怒火。

修身苑她原本就没打算打成铁桶一块…而是故意漏点破绽。真泼水不进,冯家那些蠢货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情…那些破绽就是给他们打听到她愿意给的消息,和了解一下冯家到底想干嘛。

自从那场大吵后,二郎动作越发频繁,不断的跟苑里奴仆打听关于她的事情,威胁利诱的想要跟她再次「巧遇」…让她很后悔没一棒槌结果了那个祸害,怒气已经濒临爆发的底线,也引起她的警觉。

她是很明白这家伙在做什么白痴大梦…但意欲毒害自己亲生兄弟已经该腰斩了。

现在又不断打听她这个弟媳,又是耍什么花招?

…难道他还没放弃那个愚蠢的白日梦?

仔细忖度,又让人去仔细打听二郎在外的行径…她的心一寸寸的凉下来。

不得不说,他这打算倒是有几分小聪明。她和三郎和顺恩爱,于外人而言,极为孤僻的三郎,芷荇可说是最了解他的人。

深宅妇人无甚见识,万一被二伯怎么了,除了自寻条麻绳了事,也就是只能任人摆布。若是能哄得了,说不定还能帮着李代桃僵。

这种耻辱,对个深宅妇人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是家里人众手遮天…不是同流合污,就是困死闺牢。

如果她是寻常妇人的话。

果然,婆母没事就把她叫去,表面和蔼亲善,还说什么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但她还真不知道掺了迷药麻药的饮食,是和蔼亲善的表示。

一次两次,她忍了。三次四次,她忍了。终究忍无可忍,让吉祥捧了棒槌,如意抱了只猪仔,当婆母的面,把她殷殷相劝的茶灌到猪仔嘴里,那猪仔立刻翻白眼晕过去。

她面无表情的福了福礼,「不知婆母尚有何见教?」婆母愕然,只能装傻,「妳这是干什么?有人这么做儿媳的吗?长者赐不敢辞都不懂?许家是这么教养女儿的?」「心领了。」她从吉祥手里拎起棒槌,还没怎么呢,婆母就喊起救命了。

芷荇只觉心寒,把猪仔放在地上,然后又福礼,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她越走越快,吉祥如意只能小跑步的跟在后面,两个人脸都发白。

「冯家送什么东西来,通通挡了。」芷荇怒火中烧,冷冷的吩咐,「谁知道里头掺什么。」这件事让修身苑哗然起来,看到冯家仆眼睛都是红的。要不是姑娘下死命令不许传,这么歹毒的事情怎么让人忍得住?哪有婆母对自己儿媳下药的?下药以后到底是想干嘛?结果双方引起几起斗殴事件,还是吉祥去弹压的。

芷荇的火气真是被撩拨的越来越高,这是什么毒蛇窝啊?!偏偏那是三郎的至亲骨肉,打不得杀不得,甚至只能吞忍下来…冯家传出丑闻,伤的还是三郎。

现在朝议好不容易平静了点。实在不能让冯家再  出点什么给三郎添累了。

她匆匆擦去眼角的泪珠,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是觉得非常恶心,恶心到不行。但总不能让三郎看出来。

他已经受够了,受得太超过了。实在不忍心…在他伤痕累累的心上头,再插上一刀。

深院月 之二十七

但三郎回来时虽然有点迟,她也装得若无其事,但还是被察觉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深沁着疲惫的容颜狐疑,按着不让她更衣。

芷荇张了张口,几经思量,她还是捡着三郎早晚会知道风声的事情讲了,「婆母最近常招我去。你知道我自己会医,所以…察觉了饮食里头有些不对…」三郎的脸一点一点的白了,连唇色都褪成樱花白。瞳孔渐渐死寂,握着芷荇的手,却微微颤抖。

能怎么样呢?把自己亲生母亲送官?

「…对不住,对不住。」三郎喃喃的,小小声的说,痛苦莫名的将她抱在怀里,「我对不住妳,竟是护不住妳周全…冲着我来就好了,就算要绝了我子嗣,也不该伤妳…」芷荇颤着唇,还是咬牙不说了,只是反身抱住他。够了够了。她不是寻常妇人,处理得来。三郎误解就误解了吧…毕竟是亲生母亲,总不会想得太坏。但只揭这么一小角,三郎已经受不住了。

够了吧?!贼老天?放过三郎吧!她家夫君凭什么这样挫磨?

只是想到,若她不是傅氏嫡传,很有一些防身本事…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三郎只觉得心也跟着一颤。他被「孝悌」这两个字压断了气,现在累得荇儿也差点…「妳去外祖家住一阵子。」芷荇苦笑,「三郎,你想休我?无端回娘家长住,你我名声还要不要?」虽然傅氏太祖奶奶对家族批评的一文不值,说,「『家』为盖着屋顶圈养的猪,『族』为方寸之病疾,尽是些吃人的东西。」却不得不从俗,根深蒂固,家族观念已深入骨血。

她对自己的本领很明白,要逃没问题。但若族人众议她该沈塘,她会力陈清白,但还是束手就缚领死。家族观念高于一切,礼法有分。就算是冤也得冤得从容,不然亡母不得安宁的被迁离祖坟,她才真的是百死莫辞。

谁不是笼罩在家族的阴影之下,屏息静气生或死?但失了家族、族谱上除了名…从此就是孤魂野鬼,无根无底的人了。总要受尽人白眼,被视为不孝不悌之徒,在这尚意重气的时代,会被众人厌恶疏离。

这么一来,对皇帝就没有用了。

三郎松了手,温顺的让芷荇更衣擦脸,淡淡的说传膳。

等吉祥和如意带着小丫头来摆饭时,他语气很冷的说,「吉祥。就传我的话。奶奶笨拙,不堪服侍婆母,所以我不让她过去了。若有话,让母亲传我去说也是一样。」姑爷脸一阴,这仲秋时分似隆冬腊月,也跟着阴得刮雪珠子了。吉祥到底比较机灵,勉强压住发寒,脆声声的应了是,把吓得如抖筛的如意扯出去。

她没看错。这个人,愿意帮她挡风遮雨,不是给她几句甜言蜜语,或用孝道大义就打发的人。

心下松快,脸上就带了笑出来。想想也真是庸人自扰,不过是一群没脑子愚蠢又贪慕荣华富贵的东西,也能把她激成这样…果然是太不稳重。

她原本就是乐观豁达的性子,怒气和烦心很快就能抛诸脑后。布菜盛饭,又捡些听来的趣闻与三郎说,勉强味同嚼蜡的三郎吞了一碗饭,甚至能引他的阴郁稍微消散。

「…有个南都来的朱太太,说到当今的皇上笑个不停。当今是顺王爷时着实是胡闹,当了皇上已甚是收敛了…」那位朱太太说得妙趣横生,芷荇转述时也笑得前俯后仰。

据说这个小王爷,九岁上最爱打架,还严令不让侍卫上,自己卷袖子跟些泼皮无赖打。打输了抹抹鼻血,回去缠着武教习不放,勤练恶练,回来找场子。一路打到十三四,一城的泼皮无赖竟让他都打服了。

虽有贪色爱花的毛病儿,最爱站在街头看人大姑娘小媳妇儿,连那俊俏书生都逃不过他贼忒兮兮的眼睛…但也就看看,口里花花,然后万般惋惜的带着大队人马去秦楼楚馆眠花宿柳…最让人忍俊不住的是,跟在后头的是严肃端整的王爷侍卫,再后头的却是贼眉鼠目、鞋拉塌袜拉塌的泼皮无赖,称得上南都一景。

其实么,这样尊贵的王爷不欺男霸女就已经很好了,偏偏这个荒唐的小王爷还特有古道热肠的正义感。听到什么不平事,先使人查个头尾,就去敲南都知府的鸣冤鼓,那鼓都让他敲烂三个了,知府看到他就闹头痛,连参本都不知道怎么参。

你说他干预民政?不。人家小王爷正经八百的递状纸,来申冤的。你说他嚣张跋扈?不。人家客气得连坐都不坐,自称讼师,申冤来着。你说他胡涂兴讼?不。

人家有凭有据有条有理,查得比他这个知府大人还仔细详实。

这大燕诸律翻个底朝天,皇室规矩多多,却查不到一条不准王爷当讼师的…倒有诸王体察封地的明文。南都知府除了暗叹倒霉能说什么?别人是「三年清知府,十万白花银」,他这个南都知府特别的倒霉,清不得不清,银子别想捞到一丝半点。

几任南都知府有苦说不出,三年任满,想尽办法调走,只得王府赠路费银一千。

和其他怀里抱美人手底捞银子的知府相比,宛如云泥…连小妾讨太多都会有事,王爷问着呢,你那点俸禄怎么供得起这么多人口?

虽然是这样贪花爱色不正经的小王爷,离开南都六年多了,南都百姓还是感念着,年年有父老派人不辞辛苦的来给皇上送新粮…当年的小王爷,现在的皇上,念得还是南都的一口米,想得还是南都的烟花相好…总要让父老谒圣说说南都的事儿。

三郎心情果然好了一点儿,「那一位…就这么着。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就他来说,找乐子就是大家开心,那作恶的就该哭着。而他一辈子最喜欢的就是找乐子。」慕容家哪有什么好的?芷荇嘀咕。她也明白,三郎口中常淡淡的嘲谑,可皇帝在他心中有不一般的份量。

深院月 之二十八

芷荇還在滿腦袋跑轟雷,「你、你怎麼…」「妳呀,對別人都戒心重重防備有加,怎麼對我就沒有?」三郎無奈的低語,「妳也不想想,我是知事郎,皇上身邊的文臣。有沒有可能抄繕皇家祕檔,會不會瞧見呢?居然還把祖上留下來的書隨便我看…老實講,還有誰看了?」芷荇渾渾噩噩的搖了搖頭,這才醒神過來了,緊張的抓著三郎,「你、你可…我娘傳給我後,除了你我可沒給任何人知道了!」果然。三郎嘆氣,取了藥膏,輕輕揉著她有點紅腫的手指,「妳這樣信我…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可得把妳藏緊。」「…別讓那狗皇帝知道。他們不是什麼好東西…」芷荇的眼淚大滴大滴的掉下來。

「怎麼可能?我還怕他惦記我們女兒。太祖皇帝留了遺命,要扶持傅氏後人登后位。」「誰希罕?」芷荇忿忿的罵,「那違諾薄倖的小人!患難時許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太祖奶奶幫他把天下打下來了,富貴時什麼都忘了…沒把天下翻過去,是太祖奶奶念舊情…」越說越傷心。傅氏嫡傳一代代崇仰著那個了不起的太祖奶奶。想想這樣一個沒有她就沒有大燕,理應半分天下的巾幗紅顏,大著肚子從宮中傷怒而走,居然掙下偌大產業,獨自撫養女兒,開啟了傅氏嫡傳。

但這樣傳奇的人物,到死猶自忿恨那個薄倖的慕容沖,眼都不肯閉。

代代嫡傳,苦楚極多而喜樂甚少,紅妝血淚,盡付閨閣中。

謹慎的敲門聲,如意侷促的問,「姑娘?姑爺?可要上茶了?」她撥開吉祥拼命拽她袖子的手。隱隱約約聽到哭聲,她擔憂了。姑娘可是受了大委屈…姑爺怎麼不好生哄著點,還讓她哭成這樣…要知道姑娘軟和的只有一張臉皮,骨子裡比男子漢還剛強。

「瞅瞅,妳忠心的丫頭呢。」三郎輕聲,幫她拭了淚痕,穩聲道,「進來收拾下,就上茶吧。」如意應了聲,趕緊帶著小丫頭收拾了,上了茶。正在研究桌子怎麼多了五個洞,已經被吉祥拽了又拽。

對喔,什麼洞不重要。姑娘背著他們抹淚才是大事。「姑、姑爺,奴婢多句嘴兒。咱們姑娘今天委屈得很了…別太招她難過。人說怒傷肝、憂傷肺,這時氣又不太穩…」「妳這是多句嘴兒而已麼?」吉祥終於跺了她一腳,拉著她告退了,一路還小聲的拌嘴,都把芷荇氣笑了。

「一個憨得什麼似的,一個鬼得要命。」她咕噥。

「還是有人疼有人顧念的呢。」三郎將茶碗捧給她,「生怕我欺負了妳。」「我還不疼你麼?」芷荇吸了吸鼻子,有點賭氣的捧著茶喝。

「眼前是疼的…我敢說就算我納了妾室,妳也會對我好。」三郎拍著嗆咳不已的芷荇,「喝慢點,誰跟妳搶?但我若負了妳,我的荇兒就沒有了,只剩下『馮夫人』。」這個夫君太聰明也是麻煩事兒啊…什麼都難瞞住,剛就差點害她嗆死。

「馮夫人不好嗎?得體。」她不太想提這事兒。

三郎湊在她耳邊輕語,「但我只喜歡荇兒。」他滿足的看著芷荇的耳朵慢慢的粉紅,嫩嫩的臉頰比塗了胭脂還艷。雖然想過很多次,他還是忍不住問了,「為什麼信我?」芷荇沈默了很久,「其實吧,就算不是我,別個姑娘嫁給你,只要對你好些,聰明點,不偏聽偏信,寬容些,願意了解你…」她數了好一會兒,「你也會待她很好的。」…要這麼多優點集一身的姑娘,也就這麼個精明能幹只對著他傻憨的荇兒。三郎有些啼笑皆非的想。

「可你想要的很簡單,卻誰也不給你。剛好在你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我嫁給你了。你待我很好,所以我信你了。」就算將來他什麼都有了,信不得了,最少她還有過好時光。

三郎將她抱到膝上,習慣性的摩挲她的指頭,明明跟她說儘夠用了,她還是得閒就針線不離手。

「…有段時間,我對女子敬而遠之。」三郎慢慢的開口,「看到姑娘對我笑,我耳邊只迴響著姨娘罵過的話。她說她不是貓狗玩意兒,她不恨我娘。因為…我娘也是被我爹弄來的,身分高點也沒好哪去。真正糟踐她一生的,是我爹。」三郎的聲音嘶啞了,「把那麼多女人弄來,她們也是人,但她們的未來根本就不由得自己。姨娘說…她巴不得趕緊死。要不是爹還捏著她家性命,她就一條麻繩自了了…「我辦不到。我承受不起那麼多人的人生。對不住,荇兒,我累妳了。我連累妳一生…但讓我只累妳一個吧…」他的聲音,很疲倦,很憂傷。這算是承諾和解釋吧…但依舊浸著秋月似的愁緒。

「我還擔心你太聰明呢…結果還是傻子一個。」芷荇輕笑一聲,「算了,不跟你計較。你不是女人,當然不知道女人最想要的是啥。你這輩子呢,只能連累我一個。君子一諾千金,你可別將來後悔。」三郎淡淡的笑了。舒出一口鬱結很深的氣。他以前不相信什麼解語花,現在終於懂了…解語又解憂。

「我替慕容皇室辦事,但我不姓慕容,也習不來太祖皇帝的風範。」三郎答道。

芷荇滿意了。為了犒賞夫君,她難得主動…雖然還是讓三郎化被動為主動了,翻來覆去的折騰,光折騰還不夠,三郎還悄聲告訴她,偷翻了皇帝珍藏的春宮畫冊,得以照本宣科一番,羞得她咬了三郎好幾口,卻似火上加油。

她腰疼,但死也不讓三郎揉腰了…越揉越糟糕,總揉到不該揉的地方。

那天她真爬不起來,讓三郎又哄睡了。頭回沒能起身服侍夫君,睡到日上三竿。

醒來發現床頭小几放了一個素瓷花碗,放著一片荇葉,一小朵一小朵的白花盛開,漂蕩在乾淨的水上頭。

如意嘮叨著,「姑爺天剛亮就跑出去,採了這片水蓮葉不知道要幹嘛,又不是要吃的,還特特的要人翻出這個素瓷花碗,給他添水還不要,自己去井裡打水供起來…雖說入秋了,但真想送花,也還有些晚蓮吧?這花又小又不漂亮…」懶懶得依在床上,她注視著荇葉白花,眼神卻越來越溫柔。

在她眼中,這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花。

不是为了大树底下好乘凉…哪里好乘凉了?而是在他最痛苦莫名的时候,皇帝扯了他一把…不管是什么居心。

「啧,」芷荇瞪他,「就这么懂那一位?我酸得狠了。」三郎终于笑出声音,自己也很意外原本会纠缠很久的阴郁这样就消散得剩下一点淡淡的影子。

「其实,我最懂的是妳。」他搁下筷子,交叉着玉白的手指,「我知道妳最大的秘密…妳是傅氏后人。」啪喳一声,芷荇五根指头都插进了饭桌,脸孔白得跟雪一样。

三郎大吃一惊,绕过来看,「伤着手没有?」…大哥,你应该先恐惧一下我怎么有这么犀利的铁爪功,不是担心我伤了手吧?

但铁爪功属内家功夫,她是大惊过度超常发挥的使了出来,一松了劲,涨红了脸却拔不出来,又窘又惊,只是呆呆的看着三郎。

三郎好笑起来,找了皂胰子掺了水,小心翼翼的又抹又润,才把芷荇的手从饭桌里拔出来。

看她还是吓呆了的样子,三郎站着抱着还僵坐着的她,把她按在胸前,拍她的背轻声笑起来,「妳对我,真是掏心掏肺的傻。」

深院月 之二十九

芷荇这心宽的主倒是把事情搁下了,但修身苑的人却不干了。

虽说处的时间不算长,但这是个尚气重义的时代,人还是有血性的。这些商家仆滑溜归滑溜,但也分得清是非好歹。

见过恶婆婆,没见过给媳妇儿下药的恶毒婆婆!打骂就让人说闲话了,饿着媳妇就给人非议了…真没想到堂堂世家,连伤天害理的下药都出了!谋害的还是他们主家温柔和气的姑娘!

大燕尚武,手上没点把式怎么好跟着跑江湖?有几个老人是跟着行商千里的,见多识广。跟养尊处优的世家仆可不同,勇悍许多,花样呢,当然也更多。

既然姑爷都发话了,好,大好!

修身苑所有跟冯家的院门角门,能锁的上锁,不能锁的拉了拒马挂铃铛,谁敢越雷池一步,筛锣敲鼓,齐喊捉贼,大大小小拿起长棍子就准备上前赏顿打了。

芷荇看这阵仗,险些没笑歪。虽然实在不成个体统,她不但没拦,还上下都赏了钱,冬衣多发一套。

这种自动护主的行为是该赏的。

每天听吉祥如意往回报,她都得大笑一通。婆母差人来搬拒马,被乱打回去了。

丫头嬷嬷来请,也就棍子敲敲拒马,还没怎么呢,转身飞也似的逃了。家里人被使了一遍,除了对怀孕的大嫂客气点,谁来都冷着脸扛着棍子宣一遍姑爷说的话。

太太又急又气,砸了几个杯子茶碗。当初她就觉得二郎这主意不妥,很不妥。但耐不住  他软磨硬泡,分析得天衣无缝。又不是要伤她性命,也不是真的要把她怎么了…就是做做样子,让她以为自己失了名节,好拿捏她罢了。

让二郎去假扮三郎…也是没法儿的事。自己的儿,再不孝,会害他吗?顶多让他乖乖待在家里,别往外头去罢了…最多也是病一场的事。

二郎那么机灵,那么聪明,探花郎就该是他,被皇上相中的也该是他。本来就该是二郎出息,二郎出息了会带携家里…当官哪有不升官发财的?给三郎那木头出息有什么用?

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怪三郎?翅膀硬了,就可以不孝了?明明就是他说句话的事情…为什么不帮老爷?那可是他亲爹!不言语就不知道了?明明他就是恨着怨着。老爷也没怎  么了,就是站队早了点,站错了而已。

不然哪有五十不到就告老的?

先皇在的时候,只能忍了,把希望放在儿子身上。谁知道她从人人奉承的二品夫人跌下来有多疼有多憋闷?这种日子哪里是好受的?当今登基了,三郎都成了皇帝近臣…为什么就不能帮他爹施把力?

她盼老爷复官盼了十几年了…三郎就死死揪着当年的一个错处,死死的跟她堵。

若不是她绝望了、恼火了,怎么会应了二郎?现在坏事了,那个小娼妇就搁了只猪仔打她的脸…又怕又恨,但这事情传出去她真的毁了。谁家太太夫人还愿意跟她走动?她都愿意低声下气软和了…那小娼妇居然油盐不进,纵那些刁仆下她面子!

她想怨二郎,但二郎又流泪跪着跟她赔不是,说来说去,他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嫡长还是二郎,她后半辈子还是得靠这个贴心的儿,让她怎么狠责得下去?

何况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像是回到那些年提心吊胆的日子,一点风吹草动就惊心胆颤。

她不敢承认自己后悔过,从前不敢,现在还是不敢。若是承认了…有什么用?只能闭着眼睛一条路走到底了。

三郎那时候死了就好了…偶尔这样的想法会飘过她的心中,只是飞快的抹去。

谁懂她心底泡着黄连,就泡了这么多年?

芷荇并不知道太太内心想些什么…即使知道也不感兴趣。优柔寡断拖泥带水的深闺妇人…她见多了。许家后院一票姨娘都这种货色,她早疲了。

秋高气爽,也该是时候应帖,把商家贵妇圈子走动走动…不然冬天雪深,出来讨苦楚?

果然跟这些俐落的商家夫人相处有趣些。至于冯家太太抹黑她什么,交际圈不同,耳不闻心不烦。大抵不过是她不孝不贤之类的,用膝盖想也知道,何必自找不快活?

有种就让三郎出妻,其他就免来烦她了。

今天是赴大粮商史家的赏菊宴,她有些时候没出门,几个相熟的太太惊喜,围着谈笑。

原来今年所谓的黄河溃堤灾情不严重啊…那大把的赈灾银子去哪了?她嫣然一笑,暗暗记下这笔。

可惜来不及打听,史太太就过来招呼了,没能深入打听。应酬说笑了会儿,结果有个太太挑了挑眉,「今天有没有荣幸见到新出炉的花魁娘子?听说舞起来有天魔之姿,也赏我们瞧瞧?」众太太轰笑起来,史太太笑骂一声,「美死妳!不知道我家老爷给了个大院子,连我都踏不进去,何况使得动她呢。」今秋花魁娘子原来落到史家?芷荇只是淡笑,当桩趣闻听听。

大燕传到如今已有两百余年,渐渐重文轻武,别出富贵风流气象。洛阳疯牡丹,京城赛花魁。文人在烟花处诗词应酬引为雅事,秋月赛花魁更是轰动全城。哪家若纳了花魁娘子为妾颇可说道…起码这个身价钱,那真是份量十足。

只是烟花中的状元,花魁娘子,也不是钱就能打动的。之前也就些权贵公卿能让花魁娘子点头,没想到会愿做商  家妾。

这史家也不简单了。

瓷器王家太太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的说,「觉得奇了?」「有那么点儿。」芷荇笑笑。

「那花魁娘子是个聪明的…」她声音更低,「史家可是搭上卖军粮这条线儿。那花魁娘子消  息灵通呢…可妳以后别和史太太走太近。礼数上敬着就是。 」「卖军粮有什么稀奇?史家就是卖粮食的。」她颇感兴趣的问,「姐姐教我。」「还姐姐,我被妳救的儿跟妳没差几岁!」王太太啐了口,拿着团扇掩笑,低声说,「不是把粮食卖军里…而是把军粮库的掏出来卖了…好好生意不做,搭了这样不正经的路。妳是官身,别个哪肯告诉妳!」芷荇掩口,「…这可是…」「嘘,是给妳个警惕,别嚷嚷。喏,那几个,妳不瞧别人就面子上过得去?贩铜的、卖私盐的…」王太太语气转埋怨,「早知道史家搭了这么不正经的路,说什么我也不来了…结果一些提着脑袋赚钱的也来,蛇鼠一窝。」卖军粮。天。芷荇悄悄的握紧了团扇。这北边不安宁,武将权势日轻。已经听闻有虚报军口吃空饷的…没想到预备为军粮的军粮库都被掏了…万一有战事,拿什么打仗?饿着肚子去?

她还在梳理情报,结果来了个道婆打断,偏偏这些太太很有兴趣,都去听道词儿观神通了。

拜托,三姑六婆之辈,有什么好相与的?讲些因果报应的故事儿,神通漏洞百出。真爱看这款的,我还能耍弄得更好看些。芷荇腹诽,却只能一派温柔平静的坐着,全当耍猴戏了。

好不容易等那道婆装神弄鬼完,一杯杯呈上供奉的三清酒,她不好与众不同,只能随赏香油钱,接了三清酒。

这酒…不对劲。

她轻沾了下,好家伙,居然是种缓慢发作的蒙汗药。这倒精巧,酒宴中也不觉,只以为自己喝高了。

芷荇稍微迟疑了下,那道婆一脸慈眉善目,和蔼的劝酒,说是能得子。同桌的太太也跟着起哄,毕竟子嗣才是大事。跟她交好的反而比她还急,总说她处境已经艰难,还是赶紧生个儿子才有依靠。

她也笑笑,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大伙儿都笑了起来,那道婆笑得特别开怀。

喝是喝了…都喝到衣袖里,只是谁也看不穿。就说她来装神弄鬼比天师还厉害了,何况个区区道婆。

只是她不太懂,这么设计她所为何来,想一查究竟罢了。

她一面谈笑,一面偷偷留意。早撤了酒席,相熟的夫人三三两两的逛园子说话,丫头来去伺候酒水茶饮。

只有那道婆时不时的瞟着她,眼中的神情越来越期待。算着差不多的时间,她扶额,「贪杯了。」王太太讶异,「也没見妳喝几杯,怎么就醉了?」「也没什么,就有点头晕。」此时一个丫头陪笑,「太太有备客房呢,这位夫人随奴婢去歇会儿?」这也是宴席惯例,王太太也没起疑,问了问需不需要相陪,芷荇推辞了,扶着丫头的手去了。

结果穿过一片竹林曲径,赫然那个道婆出现,笑吟吟的扶住芷荇的另一只胳臂。

大概是时候该晕了吧?她索性一软,踉踉跄跄的让丫头和道婆将她扶到一个精巧雅致的两进院子,进屋将她掺上床。

相对一笑,丫头和道婆转身要走,后颈一痛,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倒了。

我是那么容易算计的?芷荇瞳孔闪过寒光。蹲下搜身,丫头倒没什么…就多两个金锞子,不理会。道婆精彩多了,乱七八糟的药一堆,让她一阵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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