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深院月》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完结 番外】(2014.02.10补全缺章 更新番外) > 深院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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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 当前章节:149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23

当中特别大包的是春药,细细的磨了粉。里头还有「仙失途」…一种不怎么常用的药,会引起飘然幻觉,多用会上瘾的。

结果这不是吃的,而是沾些就让烈妇变荡妇。

这床么,也不小。大概睡个四五个人还宽敞。瞧瞧这道婆,五十不足,四十有余。丫头大概被收用过了,眉头已散。行,所谓以彼之道还诸彼身。咱不忍得拿毒药喂人,有害天和。爱乐让你们好好乐乐。

她把晕过去的道婆和丫头都扔床上了,屏着气息把一大包春药从床帐到床都撒了个均匀。

刚做完手脚,就听得窗外一男一女争吵的声音。

「我偏要看看是怎样的美人儿让你这么念念不忘。」女子大发娇嗔,「哄着我担了这么大的干系…你这狠心短命的。」「好好好,妳看妳看。」男子的声音果然如她所料,「小妖精,中了花魁娘子心就大了。我才慢一步,妳就许了史家,是谁狠心?」她躲在屏风后,看着二郎和一个清雅无俦,宛如飞仙的女子走进来。

果然有些美  人儿还是不开口的好。

等他们一撩床帐,药力发作的时候,她就悄悄儿的走了。大被同眠,以一敌三。

希望冯家二爷不要榨出点毛病才好。

深院月之三十

之后她悄然无声的绕过竹林,若无其事般跟史家太太告辞。端详热情挽留的史太太…看起来是一无所知。

她暗暗松口气,还是婉拒推说酒乏了,和几个相知的太太夫人辞去。

上了马车,她将团扇放在一旁,闭上眼睛,拢着袖。吉祥如意以为她真乏了,小心的给她盖上薄毯,压低声音聊天。太太们聚宴,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也被邀去旁开席面,所以并不知道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也好。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儿,又不顶什么事…但是芷荇的手,在袖里轻轻抖了起来,不咬紧牙关,恐会发出颤声。

她终究还是疏忽了,没注意到这个脉络。冯二郎冯述,到底有举子功名,容貌更盛于冯知事,有「芝桂玉郎」之称,端地是才子风流。秦楼楚馆红袖招,和那些烟花女子有往来不是什么希罕事,特别是那些才色出众的。

偏偏这些才色出众的往往成了官家姬侍或商家妾,在大燕非常寻常。

却没想这些烟花女子之前周旋于权贵才子中,自有一套交情。

她竟没算到这一步。

再往深想去,更是一阵阵的发冷恐惧与忿恨。这道婆如此行事娴熟,恐怕不是第一回。她不敢想有多少无辜女子受害了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幸好几次遇事,都是她认得的…万一有她不认得的呢?

千防万防,只要有那么一次她不认得了…后果她真不敢想。

长到这么大,她第一次如此无助彷徨。第一次发现,面对真正蛇蝎诡计,她还是太浅。

疲累一点点的侵骨,然后浸透。害怕慢慢的涌上来,真的很害怕。她害怕自己失了本心,真的去杀人了。

但苦苦思索,除了结果了那个祸根,她竟没有其他一劳永逸的办法。

待二郎清醒过来,已经殆欲毙然,私处疼痛难当,连爬起身都没力气,还有三个女人迷迷糊糊的扯着他。

这春药虽烈,但时效不长。一看三个女人,就没有一个是芷荇,他深明着了人家的道儿了,不禁大惊失色,摆脱了那三个女人,胡乱的穿上衣服,踉踉跄跄、连滚带爬的跑了。

小厮来接应他,他心神不定,不知道是否被识破,更不知原本买通的后门是否安全,最后是钻狗洞逃了。

回家只说病了,沐浴时只让小厮伺候,全身软得跟烂面条一样,那话儿更是脱皮红肿,痛得钻心挠肺。他想不通被谁暗算,又想到百般算计,居然没把芷荇弄到手,更是爱一阵狠一阵,只恨身软无力。

若说他最初算计弟媳是功利性的,现在算计倒转成了功能性。芷荇过年堪堪十九,尚未生养。又和三郎琴瑟和鸣,轻怜蜜爱,如蒙雨露滋润,最是娇艳盛开时期。

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他这样不依不饶的百般算计,就是「偷不着」。他只要想到芷荇那含瞋薄怒的俏模样,只觉得心痒难搔,恨不得立马弄来折腾个够,可惜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觉得被榨得五脏六腑都掏干净了,昏死在床上。

他一昏死,上下都闹了起来,请大夫的请大夫,忙乱的忙乱,太太更是抱着他一声声儿啊肉啊的哭唤,完全乱成一团。

这端冯家大乱,修身苑倒安安静静,该干嘛就干嘛。唯一觉得异样的只有吉祥,因为姑娘不像以往听他们在众奴仆间的闲话,而是摆手去了小书房。只让送了茶,天擦黑了也说不饿,让他们先吃去,连冯家大乱的事情都只得到一声冷淡的「嗯」。

小书房可是家里重地,轻易不能停留的。吉祥虽然满肚疑惑,还是走开了,只提醒守门的小丫头警醒些,姑娘要茶要水别推耳聋。

芷荇现在倒是挺庆幸吉祥那么鬼,连如意都没让来添乱。她现在心烦得很,已经揉了好几张纸,枯坐半天,好容易才平静下来,把该写的写一写。但写到「当绝淫祠」…还是手颤了颤,滴了一点墨。

她烦躁的搁笔,无心腾抄,胡乱的擦了擦手,仔细的在架上找书。找到专述毒药既解毒的那一本,她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万一…出了典籍记载外的迷药麻药,她该怎么办?稍微宁定了点,也不怎么办,大不了配副让那混帐终生不举的药。不用逾越那道不可以的槛,她还能绷住傅氏嫡传的尊严。

她苦笑了一下。举不举不是重点,就算只是被轻薄个遍,她跳黄河也洗不清。太太都能帮着下药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捧着头,她疲倦的坐着。听到了三郎的脚步声,开门,走到她身后,搭着她的肩。她却一点都不想动。

深深吸了口气,「坐吧。」她把今天整理出来的记录递给坐在她身边的三郎,「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能帮皇帝做事了。」她决定深居简出,做最消极的防范。

三郎一目十行的看过,在「当绝淫祠」定了定睛,「发生什么事了?」瞒不住了。再瞒下去…愚蠢的不可怕,可怕的是愚蠢的疯子。

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三郎搞不好莫名其妙的丢了命。

她平铺直叙,尽量冷静的说了二郎的企图和所作所为。三郎沉默的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瞳孔却亮得出奇,一灯如豆下,像是染了青火。

「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三郎第一次对她吼。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已经烦躁到极点的芷荇也吼回去。

是啊,又能怎么样?他被压到断气了,现在他的妻也快被图谋到断气了。

三郎一言不发的开门出去,芷荇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下来。

我们吵架了。然后他就这么走了。压抑住哭声,她掩着面啜泣起来,觉得心很痛很痛。

深院月之三十一

好像很熟悉,但又很陌生。明明是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

只有树梢的月一如既往,沉默的、冷淡的俯瞰着。什么都看到了,却也什么都不言语。

冯家上下已经乱到累了,老爷太太回去休息,二郎的院子只有个打瞌睡的婆子看院门。三郎毫无声息的翻过墙,大踏步往前走。像是一阵风般掠过,丫头嬷嬷看到他如鬼似魅的神态,吓得搂在一起发抖,竟连声喊都不敢。

他就这样登堂入室,里头只有二嫂和一个小丫头服侍刚醒过来的二郎吃药。

二嫂尖叫,「你这败坏门风的东西…」还没搞清楚怎么了,已经被丢出去,那小丫头运气倒好,有二奶奶给她当肉垫,摔得不怎么疼。

然后门关上,闩起来了。

屋子里,只有双生的亲兄弟。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二郎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还是打起笑脸,「三弟…」肚子一痛,差点气都喘不过来。但这不是最可怕的…而是三郎从靴里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在他的颈侧。刃面贴得很紧,刺骨的冰凉。

三郎就这样用单膝跪在二郎的胃上,惨白的连唇都没有颜色,瞳孔却像非常非常幽黑而明亮,跟匕首闪烁的刀锋一样。

按着二郎的肩,他语气平静轻声,「男子汉大丈夫,妻受辱而不行为,无耻也。

」他扬起拳头,恶狠狠的招呼在二郎脸上。

二郎狂呼救命,力陈绝无此事,「你我兄弟,为何听一险恶妇人挑唆?」三郎笑了,却更显森冷阴寒,「二哥,我找到你私造的官服。 」又是一拳揍在脸上。「二哥,你可别乱动。匕首可利著。」无视二郎惨呼,他一面打一面问,「我不给你香巧,所以你把她骗去祠堂,是不是?二哥,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了…你别逼我动匕首。」二郎鼻青脸肿,想挣又被顶着胃、按着肩。他今天又大亏了一场,一点力气也没有,看着三郎骇人的眼光,脖子还贴着冷冰冰的匕首,带着哭声求饶,「三弟,不过是个丫头…哥哥赔你…哎唷!」这一拳打在鼻根上,又酸又痛,真的眼泪掉了下来。

「二哥,我不是要听这个。」三郎的声音很冷淡,没有丝毫火气。

「我说我说!」吃打不过,二郎喊了,「那丫头不识抬举,装模作样的不肯,这才打翻了火烛…我只是怕她叫起来…怎么知道她不禁捂,就这么没气了!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三郎住手了。而门外已经闹起来,开始有人拼命拍门和撞门的声音。

二郎却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三郎像是在看他,又好像看透了过去。求生的本能爬了起来,他大喊救命,却被掐住脖子。

三郎的簪不知道丢到哪去,披头散发的。眼神静寂如死,表情却很安宁…一点生气也没有。

「二哥,你我同年同月同日生。那就同年同月同日死。你先行一步,弟弟随后就来。」慢慢的、慢慢的加重力道。完全无视二郎的挣扎。

二哥,知道吗?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掐死的。这种滋味,舒服么?

这样就好了,总算有个头。你死了,我也死了,那就干净了。你的罪偿了,我的恨解了。

再也不会让你图谋玷污我心目中最干净的那个人。我保全了她。

只恨那个门闩太不牢靠,太多人干扰了,来不及让你体会我这些年万分之一的痛苦。果然还是一刀了结你才是正理…「三郎,三郎…进儿!」有人搂着他的胳臂,原本想挥开。但他喊…进儿。他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看到既陌生又熟悉的大哥。

「我知道你冤!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大哥跟他抢着匕首,「你连我都不会欺负怎么可能做下那种事!我知道你冤啊!你是冤的…你想想弟妹,想想啊!你成家了,不是一个人…」他直勾勾的看着大哥的眼睛,除了泪光和惨痛,没有其他杂质。

一个个看过去,父亲、母亲,他们骂,不断的骂,但谁也没敢看他的眼睛。

救我命的,是没有血缘的姨娘。承认我冤的,是隔肚皮的庶生大哥。

「呵呵呵…」他低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他声嘶力竭的大笑,一路笑一路往外走。

谁也没敢拦他。

披头散发肌雪颜花的丽人,如颠似狂的拎着匕首的大笑,行于如雪月光下,秋桂无知的芳香四溢,却让气氛诡艳凄厉起来。

等芷荇知晓消息赶来时,三郎已经不知所踪了。她根本不在乎冯家其他人对她辱骂或威吓,实在太烦人,她干脆的把廊柱徒手刨了一下,就安静了,问什么答什么。

她以前总是防着的。总觉得不要露出武艺才能有个最后的提防。现在三郎都丢了,她想不起来要防什么和防谁。

但怎么样都找不到三郎。

她缄默的想想,然后令吉祥和如意把人都带回去,无视其他人的瞠目结舌,翻墙上瓦,一会儿就不见了。

当初关了三郎一年的凄冷院子,依旧荒凉。她走进去,遍寻不获的三郎,坐在木床的墙角,抱着腿,将额头抵着膝盖。

刚成亲那会儿,他睡觉也是蜷成一团。

芷荇上了木床,跪着,俯身将他抱住。好一会儿,三郎才软下来,靠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深院月之三十二

好容易收了泪,他很想倾诉,这些年的悲愤和辛酸,张了张口,却哑然。「很多话想跟妳講,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该吼妳,对不住。」芷荇摇摇头,「是我不该吼你,我脾气太燥。」太多话想说了,最终还是决定不说。他们携手回去,和往常一样,食后沐罢,芷荇为他拧干头发,细心的梳理,而他低着头,静静的。

交颈缠绵,三郎待芷荇特别温柔怜惜,呵护备至,仔仔细细的看着她,感受她,想要深深的记在心里,铭刻进去。

真的什么都没有,只剩这个干净的人了。

喘息甫定,他披衣到屏风后稍微梳洗,却亲提了兑好的温水,慢慢的帮芷荇擦身,像是再重要也不过的事情。

芷荇的眼眶红了。她隐隐知道三郎在想什么,所以没有阻止,只是由他去。

他亲吻芷荇的小腹,将脸贴在上头。没能给芷荇一个孩子,他一直觉得遗憾。「妳信我吗?」「信。」这次她答得一点犹豫也没有。

三更过了。

「我要入宫。」三郎缓缓的说。

「…嗯。」芷荇眨了眨眼,不让自己掉泪。顺从的让三郎一件件的把衣服穿上,然后服侍他打理,为他梳头绾髻。

除了  皇帝,还真没人能庇护三郎。这忤逆不孝、意图谋害兄长的罪名一砸下来,流放三千里还是轻的…谁知道会不会干脆的「清君侧」。

「不要怕。我还有妳。」三郎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糊涂了,不该…」「是我糊涂。」芷荇终于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我知道你不好受,还激你…你要好好的,我想跟你白首到老。」三郎眼神涣散了,却是一种温柔满足的涣散。

「我只剩下妳了。」他声音很低很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一定会平安回到妳身边。」这次三郎让芷荇送到角门,上了马还屡屡回头。他生命里仅剩的一点美好,倚闾而望,泪眼盈盈,一点都看不到精明干练的影子。

就说了,他这个不凡的娘子对着他,总是份外娇憨柔弱。

拐了弯,看不到她了。但他知道这娇憨的娘子会枯站很久,会等他。

所以他将背挺得笔直,肃着容颜,往宫里而去。

赵公公知道冯知事郎三更过两刻就站在宫门外等着,大吃一惊。这都四更天了…他是为了服侍皇上洗漱才这么早起来,冯知事郎是在干什么?

「小兔崽子,为什么不早点来报?」他压低声音骂着。

进来传话的小太监苦着脸,「冯知事郎不让,说等公公起床再说话就好。冯知事郎说,罪臣私事,不敢有扰。」他们冯家又出什么破事了?

说起来,赵公公是个偏心护短的。他溺爱愚忠,不然也不能把顺王爷给惯得那样无法无天。但顺王爷登基,他并不开心。因为皇上不喜欢、不高兴,整天唉声叹气。

也只有冯知事郎让皇上能高兴起来,所以他对冯知事郎高看许多。而且冯知事郎打从心底敬重他这个阉人,又知道冯家许多破事,他的慈父心大涨,偏心护短得更厉害。

罪臣私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忖度了会儿,五更上朝,他到皇后寝宫服侍皇上起身,低声说了。

皇上果然没好气,「打发个轿子去接,叫他给朕滚去御书房候着。搞什么鬼?给他御赐金牌是摆设?」这小子出了啥事?皇上心底也咕哝了。这小子只长了张漂亮脸蛋,里头是条倔驴。只知道埋头办事,也不会讨好处。你让后世史官写到他这个「佞臣」写啥呢?

也给人点资料好不?

稍微嚣张跋扈点好吗?这样为难后世史官。瞧瞧他,多自觉。将来史官写到他这昏君可很费纸张笔墨了。

他胡乱的摆手,看也没多看皇后一眼,整装完毕就催着往御书房。

看到三郎,皇上还是习惯性的摸摸他的小脸蛋儿,唷,一脸冰冷露水。三郎还是冷着脸抽了帕子抹抹,行礼如仪。

「够了够了,」他不耐烦,「少来这套,我快上朝了。有事快说。」三郎静默了会儿,「皇上,臣兄意欲李代桃僵,窥伺臣妻。」皇上倒没很震惊,只是冷笑一声。「这倒是好点子。也是,你当这官也没给冯家什么好处…还不如让你那哥哥当。把你老婆先摆平了,真是好计谋…」他猛拍御案,「姥姥的,真当我是个傻的啊?!眼珠子只是摆设?你挂点了,我连诛你们冯家九族!世家谱上品十家长房,一年居然有四十四个年轻夫人暴疾猝死…奸儿媳的,辱嫂子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表面仁义道德,里子全是些男盗女娼!死死算完!…」皇上发了一通脾气,看三郎只是垂眸,脸还是那么冷,又觉没趣。「好啦,你老婆没吃亏吧?我说这种事情若只是被摸了摸,你也别往心里去。又没少块肉…就算怎么了,你也别把人往死里逼。好好说说,看怎么处置…我是说这不怎么值得有疙瘩,女人也不容易…」三郎有点想笑,但他素来知道这个荒唐皇帝是个怜香惜玉的,也就没计较。「启禀皇上,臣妻无事。但罪臣激愤,想与臣兄同归于尽…」「你白痴啊!」皇上又吼了。

「是,罪臣愚蠢。罪臣忤逆不悌,谋害兄长,罪在不赦。但臣妻无辜,请允和离…」底下的话说不出来了,因为皇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拖了起来。气得全身颤抖,面目狰狞,死死的看着三郎。

但三郎眼底却只有笑意和温和。

这个聪明机智的皇帝一愣,没好气的将他一摔,「姥姥的,见色忘友,见异思迁就是说你这种混帐!老子啥都告诉你…结果你拿来戳老子的心窝子!是人不是啊你?!」这就是太后拿来糊弄皇上的理由。说把他赶去南都,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

皇上对这点最耿耿于怀,才会对太后完全亲近不起来。太后若对他坦白了,他能体谅,但用这破理由糊弄他,他才不上当。

他最恨这种临难抛弃的行为。谁想过那些被割舍的人的心情?他在南都躺了一年…那时他才八岁!但到现在还记得那种难过到想死的感觉。他宁可在宫里被暗算到死,也不想被抛弃。

气了一会儿,看三郎乖乖的跪在地上,他也没奈何。「我还没死哪!跪啥?」拿了折扇猛扇,「想清楚了?死心了?」「…以为,早已死心。」三郎笑了下,充满无奈,「  但昨夜,才真正的完全死心。」他直起身子,定定的看着皇上的眼睛,「我只剩下她了。请您…暗中周全。

」「好啊,你们夫妻都卖给我了哈,别赖帐。」皇上露出狡黠的笑。

是日,冯家还在商量的状纸尚未递出,冯知事郎因为「嚣张跋扈,君前失仪」入了御牢,并且遣人责问冯家身列世家谱,堂堂大族,何以教养无方。

冯家老爷只觉得满背冷汗,哑口无言。那张还没写完的状纸赶紧的烧了。皇帝都责问了,还告进官里给自己打耳光?

就知道那个逆子早晚会弄出事来,当初若不是冯姨娘多事,打死了就啥事都没有了…老爷还真不觉得二郎有什么出格的。不过是个丫头,值什么?烧祠堂也是意外…而且还是给人坑了。那一年是二房派人轮值看管祠堂,为什么谁也没在,让二郎就出了事?

他也觉得二郎的个性才是有出息的,能帮家里的。三郎就是个认死理的呆子,官场是混不下去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三郎是个真孝顺的,就不该不听他的话。现在惹火上身了吧,而且快要延烧到长房了。

他派人去打探消息,暗暗决定,这儿子是要不得了…直接除了族谱,分割个干净才是正理。

深院月之三十三

日暮时分,提着食盒的大嫂马氏,只牵着五岁的女儿芳兰,一个下人也没带,走到佛堂。

大郎昨天就认了三叔的冤,嫡母无处泄恨,赏了大郎两个耳光,命他来佛堂跪着谢过。公爹居然不讲话,安顿了转头就走,不知道去哪个姨娘的院子里。

她轻叹一声,唤了声,「夫君。母亲让你起来了…」大郎这才应了一声,从黑漆漆的佛堂走出来,也没选地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眼睛都是红丝。

幸好她拢人还有一套,守门的睁只眼闭只眼,但看起来,他昨晚也没睡。她把食盒的饭拿出来,大郎饿狠的,狼吞虎咽,她细声劝着慢吃,递汤给他,帮他擦着额头的汗。

「妳怎么自己来了?」大郎埋怨,「有身子呢。」「兰儿讨着要爹。而且…都满三个月了,只是还没显怀而已,不碍事。」她笑着,对看守的下人笑笑,打了赏,让他们下去休息。

大郎看着旁边乖乖坐着,大眼睛无辜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怜爱的摸了摸头。「…怎么了?」「三叔下狱了。公爹打算把三叔除族谱…婆母闹着要把我们分出去,不做两趟事了。」马氏低声说。

「…爹还是告了三郎?」大郎的声音更低。

「不是,是皇上恶了三叔。」大郎想了想,突然笑出来。「世家子弟养尊处优的,万事不知。」尤其不知人情世故,只晓得一些小伎俩小聪明。一出了世家圈子的路数,就茫然不知应对了。偏偏天子就是个不讲这套的,三  郎又灰了心。

他读书不成,十四岁就开始帮着打理家里田庄铺子,一开了眼界,才知道自己以往是多愚昧无知。

「分给我们的,也不会有多少。爹…也不会过问。」大郎笑了笑,有些愧疚的,「嫁给我,妳竟没有一天好日子。」马氏低头,忍住了泪。庶子媳妇不是好当的…这些年名义上是嫡媳当家,可家务都是她在处理。公爹妾室甚多,婆母不好相与,二弟妹出身副宰之家,也是个跋扈的。

她能隐忍周全,就是因为丈夫甚是体谅贴心。

「夫妻一体,夫君别说这话。」她抚着肚子,「这么多年,只给你生了个女儿…你也没说什么。我只怕这怀的又是…」「是女儿我也爱的。」他抱起芳兰,「放心,分得再少,我也定让你们吃饱穿暖,给两个女儿挣嫁妆。我们年轻,慢慢儿来。」沉默了会儿,「终究还是因为我这身分…」「夫君,我也是庶女。」他哂然一笑,只是提了食盒,背着芳兰,牵着妻子的手走。

嫡母哪能不闹…三郎要除族谱了,二郎伤病交加。只有他这个婢生子好端端的,妻子怀着孩子。万一是个男孩儿…  这威胁真是太大了。

坦白说,能留在族谱上当个庶族远支他就满足了,他完全不希罕长房的富贵。

「曾经,我很羡慕三郎。」大郎的笑容转  苦,「他的院子永远是笑声最多的。只有他会跟我行礼…而不是刁难我。」妻子将他的手握紧一点。

三郎,那就是个爱笑的,像是全身的劲儿都使不完,欢腾跳脱。嫡母甚恶他,二郎也跟着学,只有三郎这大剌剌的,会跟他行礼,得了什么稀奇的好吃的,都会偷偷分他些。

那时候他真是羡慕三郎,羡慕极了。曾经想过,为什么就早生了两年,没托生到太太的肚子里,为什么他是个连生母都没见过的婢生子。

直到那一天,那烈火焚了夜空的那一天,他才渐渐的、渐渐的庆幸,他没托生在太太的肚子里。

侥幸得命的三郎日日喊冤,被关到小院子里,还是喊,喊得嘶哑。但他喊,就没饭吃。那时他真是害怕,害怕得不得了。他怕太太,但小院子的呼喊越来  越微弱,他更害怕。

什么都不敢做,当时  他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他只能省下自己的饭或点心,连话都不敢跟三郎讲,翻墙偷偷塞在铁栏杆上,然后马上逃了。

待自己的亲生儿都这么狠…他更小心翼翼的讨好太太。他怕,怕极了。生死都只是嫡母一句话而已…他只是个卑微,连父亲都不在意的婢生子,没有半点依靠。

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不喊的三郎,再也不笑的三郎,看他一点一滴的慢慢熬干,沉默如死。

对这个家,他只有恐惧和谨小慎微。妻子受了委屈,只能背后安慰她。十九快二十才娶了这个娘子…长得虽说不很漂亮,但他反而放心了。体贴聪明会看眼色,他珍惜都来不及,哪能有怨言。

「将来可能会穷些时候…但妳放心,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少爷。就算扛包干活,也会让你们好吃好穿。」大郎轻声,「虽然不能给妳挣诰命…可妳能过些舒心的日子…这些年,真辛苦妳了。」马氏飞快的拭去泪,「…我不怕穷,也不辛苦。」夫君长得俊俏,又常在外奔走,却体贴入微,什么事都跟她交底。

一个妇人所能求的不过如此。

诰命什么的,她不希罕。夫君的肩膀,比那些虚的顶用多了。

深院月之三十四

把庶子分出去单过不奇怪,但把嫡子除族谱这就是很大很严重的事情了。

其实呢,也在意料之中。现在京城最流行  的消息是什么?就是肌雪颜花的冯知事郎失了圣宠啊!每天那些个参本啊,劈哩啪啦的往圣上的御案上送,皇上听说震怒的砸了好几次砚台,垒上去的罪名越来越严重,恐怕是斩立决了。

冯家聪明啊,赶紧的,把这逆子给除了族谱,上表谢罪。皇上冷哼一声,倒也没怪罪冯家了,只是催大理寺(专管官吏案件)快快把罪证搜齐全了,但冯家旧事就别问了。

冯家长房暨一干族人松了口气。只是当哥哥的还要被当族长的二弟念,冯大老爷也是羞怒交集,回来对着太太发脾气,太太窝火了,对着大郎夫妻迁怒,随便给了两个赔钱铺子几块旱田和一栋破院子,不管大媳妇有身子,几乎是赶的把他们赶出去。

二嫂倒是开心了。这么大的家当,都是他们二郎的…再不用跟别人分。二郎看着被打得很惨,身体也亏得厉害…但大夫说不妨事,还好年轻。好好将养,那方面的事情要节制节制,也就好了。

这样也好,省得二郎那个不省心的老往外跑。

她立刻趾高气昂的带人跑去修身苑,把除谱书扔到芷荇脸上,冷嘲热讽一番,限他们明天就滚出去,带着人就要查封院子,扬言冯家一根针都不能带走。

至此三郎下狱已经月余,芷荇瘦了一大圈。但她那一刨真的是虎威犹存,二嫂跳得很欢,下人心底很寒,态度倒是还恭谨的。

芷荇抬起有些肿的眼睛,「二嫂,妳不用急。这种蛇窝我也不想待。妳跟婆母拿了嫁妆单子来,咱们盘点。我若带走一根针我就不姓许。」二嫂原本就是千金小姐,婆母也哄着疼着的,她性子起来真是谁也拿她没办法。

她还真的差人去逼婆母把芷荇的嫁妆单子整个大盘点,连下人的东西都盘了一遍…结果嫁妆只有少的没有多的,箱箱笼笼都整理好,居然没些多出来的财货。她才不信呢!

二嫂逼问,芷荇只是冷笑,「我嫁进来不到一年,但从来没见过夫君的俸禄,据说都交公中?月银根本一文不见,靠那些俸田,我养得活谁?我自卖嫁妆养家活口、人情往来,冯家凭什么管?冯家给我吃过一口饭?」这斗口舌,十个二嫂绑在一块儿也说不过芷荇,她本来就是风风火火一条筋的性子,被噎住,憋半天才憋出个理,「那我们冯家那些聘礼都是扔水里了?!」芷荇冷笑更甚,「我说二嫂,人情义理,您该不会都不懂吧?哪怕是休弃或和离,也没听说过夫家扣着嫁妆不放的。更何况现在三郎下狱,又不是给我休书,更不是和离。再说了,除谱书在这儿,现在妳我不相干。您未免也管太宽,管到我们许家的嫁妆。」二嫂只能暴跳,满口不干不净。她虽然不聪明,事态至此,多多少少也知道了夫君对这弟妹太留心才惹出这些祸事。恨不得上前甩她几个耳光…若不是丫头紧紧扯着她,不断的提醒那被刨的廊柱…说不定她就冲了。

芷荇叹息,「好吧,是有三郎的东西。那两口棺材,要就扛去。」「呸呸呸,谁要那晦气的东西!」气急败坏的,但闹了大半天,二嫂这娇滴滴的千金也累了,「明天一早就给我滚!」昂着头,带着众仆走了。

她惨澹一笑,吩咐吉祥将所有奴仆都叫来,三房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站了一地,十几个人。

深深吸口气,她平静的拿出一个红木匣子,递给李大。原本他是三郎的跟班,这个月当个大管事的,读过两年书,大多的字都认得。

「念吧。」芷荇疲惫的坐下来。

月余来,姑爷下狱以后,整个修身苑都惶恐不安,但还算是规整。只是姑娘突然来这出,李大反而有很不好的预感。

他打开匣子,一张张念起来,奴仆开始有点骚动,连吉祥如意都差点扑到姑娘的膝盖,蕙嫂子膝行几步顾着流泪。

这是修身苑所有奴仆的卖身契。

姑娘要卖了他们?

「明天一早,先把我送到香油胡同,然后带着这个匣子,你们去外祖家吧。」芷荇淡淡的说,「拖累你们,我不忍得。你们都是好的,家里闹腾这么久还是实诚为主。姑爷大概是…罢了。外祖仁厚,你们本来就是从那儿来的,还是回去吧…这两丫头替我多关照些。蕙嫂子…想回家就回家,不想就去外祖家吧。」三房人带吉祥如意蕙嫂子都跪下了。开什么玩笑啊!?主家落难,他们转头就跑…回周家周老爷也不要啊!另投别家?谁肯用这种大难来时各自飞的奴仆?姑娘还不如把他们卖了呢!

再说这情份义理上,自己也过不去啊!

「姑娘妳别吓我啊!」如意吓得连上下之礼都忘了,哭得凄凉,「姑爷不会有事的,您别这样啊!就算…您也好好的活下去…如意跟您一辈子,干活养您都成!

」吉祥也膝行几步,「姑娘,您不可如此丧气。未来日子还长呢…说什么也要跟您的。」整个院子闹哄哄的,搞得气氛很悲凉壮烈。

李大红了眼,定心一想。这样好的主家,连周老爷都赶不上。姑爷是个清官,姑娘是个有见识的。就这么个槛,哪里跨不过?就算姑爷怎么了…不还有姑娘?别的不行,难道扶持着姑娘安身立命还不成?

就他看,这官家也没什么好做的。哪里不能做生意,哪里活不了人?

他忖度思量着尽量婉转的表达了,三房人尽有些老人,觉得这才是正理。被除了族谱,更不能给姑爷断香火了,抱养个也得给香火续下去,姑娘不为自己,也该替姑爷身后想想。

芷荇倒是流泪了。引得大大小小都跟着哭,她哑着嗓子要回匣子,却掏出所有的卖身契丢入火盆,烧了。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一时无声。

「诸位忠心若此,不在这张纸上。」芷荇拭泪,「有我一碗饭,一定分你们半碗。若违此诺,便如此钗。」她拔下一根碧玉钗,一折两半,掩着脸去了。

那晚整个修身苑都很激动,血性都被激出来了。如意和蕙嫂子抱头大哭,觉得死都能死给姑娘了。

唯一能平静的服侍芷荇的,只有吉祥。

「姑娘老说我鬼灵精,其实哪及得上姑娘一点儿。」吉祥轻叹。

芷荇月余来难得笑了出来,「我以为妳会走呢。」吉祥翻了个白眼,「奴婢能走去哪?不说家远,回去好让他们再卖一次?其他人也差不多…姑爷怎么样,奴婢不知道。但姑娘只要还好好的,怎么样也短不了奴婢那碗安稳饭。只是这个身契真的不用烧…」「那张纸代表不了什么。」芷荇淡淡的说,「有那张纸,有异心的还是有异心,而忠心为主的,也不因为那张纸没了就转心意。」「转了呢,怎么没转?」吉祥没好气,「谢姑娘赏,奴婢多学一招。这下所有家人都愿意赴死了。」就知道会被这鬼丫头看破手脚。芷荇淡淡的笑,虽然心底还有沉甸甸的愁。但她只有孤身一人,虽然有嫁妆房屋可傍身,她自己也有点武艺…但终究难以敌众。

若不收拢人心,从自家乱起来,她真的心力交瘁没办法应付了。

「算计归算计,我发的誓是真的。」芷荇肃容道。

正在帮她梳头的吉祥僵了一下,忍了忍,眼泪才没滚下来。她就是知道姑娘城府虽深,但一诺千金,比大丈夫还大丈夫,所以才愿意蹲在她这棵大树下。

「奴婢知道。」她有些粗声说,「这不没拆您台么?」能把这鬼丫头算进窍内,也算她一大成就了。

深院月之三十五

第二天一早,修身苑角门外万头攒动,看热闹的人真是一圈又一圈,路边的石头早被拾干净了,个个蠢蠢欲动。

要说大燕京城呢,别的没有,爱看热闹的人最多,就跟爱看杀头一样。这嫡子被族谱踢出来,那是大逆不道到极点、十恶不赦才会这样处置,谁都可以扔石头的。以前真有那劣迹斑斑的除族谱,出门就被石头活活砸死,官府也不究…怎么究?扔的实在太多。

冯知事郎那罪名太复杂太长了,市井百姓看不懂。不过来看看热闹扔两个石头凑趣还是可以的。

天虽然阴着,这深秋的早晨实在冷,但还是镇压不住看热闹的热情。

看到角门开了,人人兴奋了。但石头刚举起来…傻眼了。

一架牛车驮着两棺材,慢腾腾的打头走出来。后面跟着骑驴的小娘子,一身孝,苍白着脸,眼皮是肿的,吩咐着下人,「离远点,当心石头砸到你们。」呼啸的秋风,低沉阴霭的天空,跟在两口棺材后面,骑驴一身孝服的小娘子。后面一溜儿赶牛车的发间别孝的奴仆,件件箱笼都扎麻。那气氛…竟不是除族出府,而是出殡了。

有人收不住砸了稀落落几个石头…就没敢再砸了。人家这么一副大出丧的模样…好意思砸也怕惹晦气啊!

结果一声尖锐的「慢着!」,把原本凄凉毛骨悚然的气氛重新炒高了。一部小轿飞跑的赶上,冯家二奶奶钻出轿外,喝住了这行人。

二奶奶回去越想越生气,越来越憋闷,一夜都不曾好睡。就这么放她走了?太不甘心!早上盯梢的丫头跑来说他们打算把棺材扛走,这才灵机一动。

哎呀!这可就误了!万一他们把没点出来的财货藏在棺材里跑了怎么办?大庭广众的搜出来,就可以羞辱那女人一顿,赖她是贼…看她不被石头砸死才怪。

如果搜不出来么…她也准备好了「贼赃」。总之,就是不能让那个狐狸精好过就对了!

她觉得这真是好计,于是急急忙忙的搭了小轿,赶过来堵人。

芷荇苍白着脸,摇摇欲坠,楚楚可怜的问,「冯二奶奶,我的嫁妆妳对着单子盘了三遍,连下人都盘了又盘…抄家也不过如此,到底还要什么?」啊呀,这…这也太过了吧?夫家过问嫁妆,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何况是妯娌,那更过分啦。妳怎么不让人盘妳的嫁妆看看?

二奶奶被她一堵,满脸通红,「妳、妳胡说!我明明只盘一遍!」还真的盘啦!天哪,这冯家一点颜面都不给啊?不给人活?

身边的丫头拼命扯她,丢死个人。胡搅蛮缠什么,这个奶奶真不省事。

怎么又被她绕了,冯二奶奶气势凌人,「少废话。本来就不该让妳带走冯家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根针!昨天我可忘了看棺材,指不定妳还暗度陈仓呢!」芷荇晃了晃,费力的下了驴,「…就看吧。」冯二奶奶很得意,赶紧使眼色让嬷嬷上前,几个小厮一抬起棺盖…那个嬷嬷却尖叫一声,和小厮们一起连滚带爬的滚下牛车。

棺材里满满当当,手插不进。都是孝幔寿衣香烛纸钱。芷荇慢慢的爬上牛车,「二奶奶,妳自己来翻吧。这口,是我夫君的。那口,是我的…」「呸呸呸呸,晦气真晦气,快滚!」冯二奶奶也被吓得不清,这大清早的看到这些怎么不晦气啊?她完全把自己的算计吓得忘光,钻进轿子,飞逃入内,磅的关上角门。

开着的棺材,孝幔被吹得猎猎直响,飞出几张纸钱。芷荇不让人帮,自己吃力的、慢慢的阖上棺材盖。泪珠一串串儿滚下来。又慢慢的下了牛车,蹒跚的骑上驴,挺着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哭出声,却比嚎啕还让人心酸。

吉祥哭着,「姑娘…棺材也盖点什么…不然砸坏了怎办?」「不、不讲那些虚的…」芷荇忍泪,「反正是要一起烧了干净…」结果一个小孩兴高采烈的朝她砸了颗石头,结果被他娘亲拍了两下,小孩哇的一声大哭,芷荇捂着嘴,哭得喘不过气,后面奴仆跟紧了,跟着大放悲声。

人呢,总是有良心的。看热闹归看热闹,这摆明了就是被欺负得要死的,肯定里头还有些什么。唉,这冯知事郎真的死定了,这棺材都预备下了,还两口!连棺材都要让人抄检…这世道喔…这场热闹真是曲折离奇,让人看得目不转睛拍案感叹。人家都哭丧了,还砸石头?

结果这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叹气摇头的窃窃私语,但砸石头的就没有了。一路从城东哭到城西,难得这小娘子勉强收声,只是一颤一颤的,看了更可怜啊。

邻居倒是黑了脸。妳这搬家呢?还是哭丧?一路哭过来是怎么回事?想去理论…得,看热闹的人怎么那么多啊!?才问一声就被无数人瞪,这、这…惹不起,惹不起,我关门起来可以吧?

芷荇也哭累了,一抽一抽的进了新家门。这是她娘留下来的嫁妆,一大两小的院子,一排厢房。原本是租给进京赶考的举子,但在三郎一下狱,她就遣人来处理了。明年才是进士考,住在这里的也就占两个厢房。客气的退房租补贴点银子就成了。

小是小了点,也才十几口人,住起来刚刚好。

她不想被砸石头丢脸的走,所以干脆演了这一出。其实二奶奶想得没错,皇帝赏的金银珠宝就在棺材里。但连个笨蛋都想得到,她还没提前应对那才叫做不正常。反正皇帝的赏都是金银首饰之类,精致华贵是真的,但能占多少地方?收一收就一匣子。

本来还担心自己哭不出来…没想到二奶奶居然追出来要查,蠢个贼死,害她差点笑出声音。只是三郎被关了一个多月了,还无消无息。她知道搁在外头大牢,诸相百官难防,所以皇帝把他关在御牢里…可里头还有个太后啊!谁知道那老而不死谓之贼的贼婆子会怎么对待她的三郎…想到这里就心如刀割,完全没有哭不出来的问题。

理智上,她很明白,这就是三郎和那狗皇帝联手演的戏。要不怎么大理寺和皇宫消息这么即时和巨细靡遗?她派人查过,结果源头让人很傻眼,只知道来自市井而非官家。

若我是那狗皇帝…芷荇曾经仔细想过,猛然想起…顺王爷收服的那些泼皮无赖呢?是我就不会放进宫里,那些没规矩的东西只会惹祸。是我就散入京城市井…当眼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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