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应当有惊无险,只是想要合理合法的跟冯家断绝关系。
但情感上,她还是很彷徨害怕。总怕会有个万一,总是很担心她的三郎。这才会一路哭,哭到现在,软软的从驴子上滑下来。
「你娘子帮你哭丧呢。棺材都抬出来游街了。」皇上穿了一身暗卫的衣服,叹气,「太会做了…喂,你还行吧?」披头散发有些脏兮兮的三郎笑了笑,却显得明艳。虽然他脖子上有道很明显的绳痕,红肿着。「谢皇上关心,罪臣无事。」他捧着竹筒的水喝,斯文的撕着馒头吃。
「眼错不见的,就差点没命,都第几次了这。」皇上咕哝,「太后不意外,皇后插什么手?就那么迫不亟待除我身边的人?」三郎没有出声,只是边吃东西边听皇上一堆抱怨。在御牢,差点被饿死毒死,还险些被勒死了。没想到太后皇后的手伸得这么长,皇贵妃也来插一脚,太热闹。
「快结尾了,你还挺得住吧?」皇上有点没把握的问,「真不行我让他们赶赶?
」「皇上,罪臣挺得住。」三郎很坚定的说,「请皇上多周全…」「知道啦。」皇上不耐烦的摆手,「挺住啊。你跟你老婆都卖给我了,千万别死。死人可不会办事…这一个多月我超无聊的你都不知道。我都布置得这么大张旗鼓了,那些人就能见缝插针!我看他们也别插了,谁爱当皇帝谁去!」唉声叹气了一会儿,他照惯例哀怨,「好想回南都啊…」皇帝走了。又要绷紧精神了。
荇儿在做什么呢?一定很担心吧?可别哭得太厉害…很伤的。
我很快就回来,等我。他无声的说着。
完完整整的,回到妳身边。妳再也不用害怕了…很快。
他微微一笑,虽然披头散发容颜沾尘,却依旧如芳兰薰体,春风般和煦美丽。
深院月之三十六
大理寺终于开堂审理了。
诸相百官以为,就算撇掉冯家旧事,光罗织的那些罪状也够三郎脱层皮,何况还有太后弟弟襄国公府的一桩人命案子,绝对逃不得性命。
冯知事郎官阶太低不随朝,就算碰见也只是一礼,沉默寡言。大理寺那群上卿少卿大人,个个都有舌灿莲花的本事,死人都能说活,看起来实力相当悬殊,清君侧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谁承想,大理寺轮番上阵,却被三郎一一击沉,掩面大败退堂。
全朝哗然,拼命指责大理寺办事不利,恳请皇上三堂会审。
「你们是没念过大燕刑律?」皇上一脸厌烦,「我说你们,四书五经念过就算,当了实事官好歹也多读些实事书。大燕刑律摆着哪!谋逆、涉及皇亲诸事才开三堂会审。当皇帝的都知道,臣子不知道?朕要你们干嘛?」诸相百官哑然。诸相之首王熙乃是太后的姪子,出班恭敬道,「启禀皇上,那冯氏小儿牙尖嘴利,大理寺居然拿他不下,恳请皇上点贤臣监审。」皇上冷冷的笑了一声。「王熙,你傻了吧?叫你们多读书不要,出糗了吧?大理寺审理百官皇亲案件,连朕犯罪都得听大理寺啰唆。朕让副相监督你要不?」王熙也不是个傻的,这个议题纠结下去搞不好掉坑…皇上挖着等呢!这荒唐皇帝异想天开,一直想在朝堂地方插个监吏直属大理寺。真跟他纠缠一定会被糊里糊涂的绕进去…不是岔题,就是除不掉冯三郎。
太后很明白,这冯三郎是明面上真正皇帝的人马,是个干臣。她怎么能够容忍不听话的皇帝儿子扶持自己势力?不把冯三郎除了给他个警告怎么行?
这懿旨要遵…没办法,冯三郎不识相,拉拢不过来。但王熙只能绕着四书五经蛮缠,皇帝却不跟他缠,「免讲这些仁义道德了。想看热闹说就是了,讲那么多。
行了,明天罢朝一日,想看的跟朕一起去看看怎么审的,到时候有事说事。」就懒洋洋的退朝了。
这、这…这合规矩吗?诸相百官都茫然了。但这个清君侧的机会不可错失,将来青史留名见看这朝啊!
次日,摩拳擦掌的诸相百官,把大理寺堂厅挤得满满当当,只有上卿大人和皇上有位置坐,皇上还是侧位旁听。
诸相百官猜得到开头,却猜不到结果。那规模…大概遥想三国,诸葛孔明舌战群儒堪可比…只有一个年纪大的副相气昏了,没出人命就是。
这个不声不响、以色事人的佞臣是个人物啊!
只见他口齿清晰,一一击破诸案疑点,何处查档,案卷第几,讲得明明白白。本来就是罗织,那堪细查。
指责他秽乱宫廷,他冷静的反击,证据何在…是啊,证据…难不成还去问皇上啊?看那个好色贪花的皇帝一脸跃跃欲试、巴不得人问的样子…一脸「坑的就是你」,只能乖乖吞下去。
越战心越凉,好个冯三郎…如此博学强记,朝堂地方所有呈皇奏折档案几乎都背得清清楚楚,大燕诸律了然在心,挥洒自然,毫不费事的张口就来…此子不除必成大患啊!有个精明干练的皇帝就已经很烦了,实在不需要一个更精明干练的臣子…让他爬上去,压在头顶,绝对是大祸临头。
最后分辩得差不多了,诸相百官溃不成军。只剩下襄国公府的人命案子。
既然皇上已经开恩冯家旧事不问,只剩这个有人证物证的人命案子可以铲除奸佞了。
晏安三年八月十五,圣驾亲临襄国公府赴中秋宴,冯知事郎随侍。襄国公府告冯知事郎醉后调戏小厮不成,恼羞杀人一案。
仵作已验尸,确实是三四年前的尸体,颈骨断裂,多处骨折,凌虐致死。
皇上眼眸闪过一丝杀气,却只有一瞬间。还是懒洋洋的,抬眼看了三郎。
三郎静肃的听襄国公府的奴仆登堂作证,在上卿问他可知罪时,轻轻笑了一声。
只见他明眸皓齿,雪颜若花,一笑灿烂如春,所有人都愣住。芝兰玉树、芳兰薰体都不足以形容。明明被关得很憔悴,还是让人哑然眩目。
「上卿大人,凭思退皮相,不被调戏已然很好。」他不无讽刺的说,这才让满堂发愣的人回神。「偕圣驾者皆需记档在册。当日圣驾除思退外,尚有赵得孝公公,与一干侍卫如下…」四年前的事情,他却记得清清楚楚,一一道来,「这些都可调内档。将之比对即可。」就等你这句话!王熙沉住气,冷冷一笑。
结果调来档案比对,却只证实了当日三郎醉酒,得皇上恩准,在内室歇了一个时辰,刚好跟证人口供吻合。
罪证确凿,三郎却气定神闲。「上卿大人,烦请将整年档调出。再将其归档。」「冯家小儿!你闹什么玄虚?」王熙猛然发现一个破绽,忙喝道,「天理昭然,善恶有报!四年前襄国公已然发觉,只恨你蒙蔽圣听,让皇上包庇了…」皇上冷笑一声,看着王熙。真的跟我公然叫板了!胆子很肥啊。「照他说的做。
」他懒懒得交代,「王熙,等你是大理寺上卿再来对朕比手画脚。」四年前的内务档案自然多少会陈旧蒙尘。但这几份档案一归回旧档,纸色差不离,但厚厚的一叠档案,明显的白了一线。
「好,好得很。皇家内档居然有人敢动。」皇上嗤笑,「这算皇家内务了,还想查下去吗?」一堂皆默。
「襄国公还告吗?」皇上声音又寒了一些。
襄国公的压力,真是大到无与伦比。说起来,皇帝是他的外甥,他可是堂堂国舅爷…但这荒唐皇帝不买帐。四年前他气焰正盛的时候,皇帝都没屈服。何况此时羽翼初丰?但另一头又是扶持王家的太后…两边都得罪不起。
看他不讲话,皇帝不怒反笑,「好、好得很。赵得孝!」皇上吼了,「你这内务少监是怎么干的?!干到内务档被掉包,让百官耻笑!查,给我查!若是朕干的不必包庇,他姥姥的这个皇帝我也不干了,脑袋直接献上!朕都敢作敢当了,皇后贵妃什么玩意儿的更不用说!姥姥的,手收到内档来…抄他九族!」赵公公弯腰让他骂,连声称罪。
但襄国公等一干外戚的背却爬满冷汗。谁不知道赵公公就挂个名儿,管理档案的事实上是内务府太监?问题是内务府太监是太后的人啊!
这是赤裸裸的指桑骂槐。真翻腾起来…这个内务府太监势必要换人,但绝对不会是太后的人。
「…启禀皇上,」襄国公很小声的回答,「微臣,不告了。」只是抬头怨毒的看了一眼皇上。
好歹我是你舅舅!我跟你要探花郎,你不给就算了,还从我这儿带走颜色最好的!现在当百官面前给我没脸…不要忘记太后还在,皇嫡也有了,有你没你根本没差!
皇上只淡淡的看他一眼,笑得更寒。「热闹看够了?迁冯知事郎往玉牢(注),把所有答辩整理出来。赵得孝,今天晚了,明天再查内档掉包…给朕查,仔仔细细的查!」再没人敢跳出来了。
明天。皇上只肯妥协到明天。襄国公握紧拳头,这消息得赶紧传给太后,把该抹的都抹了…千万不要引火上身,皇帝不是刚登基那会儿,要跟他们玩真的了!
皇帝和三郎眼神交会,很满意这次的收获。
表面上看起来,是要清君侧,弄死三郎。事实上是和太后的势力来一次面对面的交锋。太后在探测,皇帝也在探测,百官也不得不随之起舞。
这也是一种宣告。正统皇权的宣告。
这就是皇帝和三郎要的结果。三郎想合理合法的出族谱,皇帝想要趁机夺下内务府,掌握后宫动态,并且把所有身边的耳目和钉子来次大清洗,并且强力震慑太后的势力。
皇上很明白,赵公公只能抓到一些小虾米,真正的关键人物是没戏了…死人是不会开口的。太后一定会把那些人都杀光,这就是她的作风,杀伐决断。
但这会是太后最大的弱点。因为…他不会杀那些小虾米,只是把那些耳目和钉子赶去浣衣局洗一辈子的衣服而已。
为什么要杀那些下人,染上无谓的血腥呢?瞧,靠着皇帝这边,皇帝庇护,他保下了三郎,宽恕了那些耳目和钉子。靠太后那边,忠贞办事,是什么下场?
御下之道是很复杂的啊,太后娘娘。
皇上脸寒得可以刮下霜,事实上心情很好,好得不得了。
他想,百官也看清楚了…应该很快就会想明白。
---注:御牢分「卒牢」,关宫女公公的,铁栅围墙,半开放式。「玉牢」是关皇亲的,是个小院,算是一种比较严厉的软禁,但舒适许多。
之前三郎关于卒牢,此审后迁往玉牢。
深院月之三十七
振笔直书,三郎刚洗沐过,换上全新的袍服,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却坐下来开始诸案答辩了,写得很快。到底他给那个话很多的皇上当了三四年的知事郎,许多谕令和圣旨、草批,都是出自他的手。让他那手笔骨端丽,却铁画银钩的字,速度也跟着提上来了。
到了玉牢,享受皇亲待遇,其实住得真不错。这里的守卫也森严许多,皇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把暗卫保护,但他只要求沐浴更衣,连饭都不想吃,就开始赶工了。
赶紧了帐,赶紧回家。
「作死啊!头发都不擦的?你们夫妻都卖给我了!」皇上又穿了暗卫的衣服跟着挑了一担档案的小太监进来了,一看很不满,「病了不能干活怎么办?」「启禀皇上,罪臣没空。」三郎低头疾笔,头都没抬。
皇上唉声叹气,拿起一叠布巾,有点笨的帮他擦头发,又习惯性的摸摸那张漂亮的小脸蛋,「瞅瞅,我这么好的主子哪找?皇后我都还没帮她擦过头发呢。」三郎也习惯性的将长布巾垂下了的那端,把自己被摸过的地方,用左手擦了一遍,右手还是没停,漫应道,「罪臣谢赏。」就不理他了。
皇上擦了一会儿,居然觉得挺有意思。这三郎的头发又滑又长,摸起来挺舒服的。「欸欸欸,咱们这气氛不错哈,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啥来着…」「没有。」三郎很冷酷的回答,瞧瞧左右没人了,「你若真没事干,帮我把户部档找出来,不要玩我的头发。」摸摸鼻子,皇上把布巾随便一扔,真的去翻档案了。「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为什么我得听你的?」「早点弄完早点了事。皇上,罪臣这是在帮你办事。」「罪你姥姥!」皇上没好气的抽出来,往他案上一拍。看他只是翻翻,瞄了几眼,唇齿微动,又开始拼命往下写了。
「有个人在家等着真好。」皇上又叹气了。「你知道不?我把内务府太监的位置和后宫凤印给皇后,皇后差点没把我瞪出两个洞。我再风流荒唐也知道她是正妻好不?该母仪天下的。结果我也就想抱抱我儿子…」他泫然欲泣,「死活不肯,好像我拿那些东西就是交换,想弄死儿子…」三郎笔顿了下,「…皇后娘娘会了解您的苦心的。相对太后,皇后娘家寒薄。唯有与您联手…皇后聪敏,应该了然在心。」「无可能。我捂了她七年,她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不过她真的是块皇后的料子,后宫事我不可能自己管,但她会管好…为了她儿子。」皇上微微讥诮,「她也不想有个太皇太后压在脑袋上,当个空心的太后。她的确聪明,但毫无反应,就是个皇后,而不是我的妻。」唠叨的皇帝一安静下来,三郎却觉得他还是碎念点好。
他想要什么,三郎很明白。皇帝说过和他很像,他不得不坦白,的确。有了芷荇后,完全了解了。
「子系去营里了四年,今年腊月有假。」三郎继续书写。
「不见!」皇上拉长了脸,「过年他都十六了,该讨个老婆安定下来,生几个孩子…养他一家,老子还养得起!」三郎沉默一会儿,将笔搁下,揉着手腕,「皇上,您亲口答应他,让他前途自己决定的。」皇上头一别,当没听见。
原来已经过去四年。和襄国公的仇也结这么久了。
那一年,他中了探花,被惊艳的皇上点到身边。那时心如死灰的三郎只觉得皇帝很荒唐、很烦。直到那个中秋宴…他才改观。
虽然毛病很多,却是个活生生的人。
摆圣驾赴中秋宴,于襄国公是莫大的荣耀,对这个登基三年的皇帝却不是。他并不乐意当个皇权摆设展示给人看,所以一直兴趣缺缺,最后他恹恹的说病酒,要去园子散一散,自己人跟就好。
其实他是火大。这老匹夫居然暗示想要他都没哄上手的探花郎,真想把那个所谓的舅舅猫死。不去散散,他真要翻桌了。
皇帝闷闷的带着三郎和赵公公,还有六个暗卫,在襄国公府的园子乱逛。他刚火大的把带路的人撵回去了,他实在烦闷。结果谁也不熟这园子,迷路了。
就是在襄国公的某个偏僻小院,遇到喊了半声救命的子系。而捂着拖着他的小厮不认识这行人,喊人出来,结果都被暗卫打昏了。
「血。」皇上蹲下去扶起来,那孩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露出来的手腕青紫交加,惊恐无神的眼睛直直的瞪着皇上,看看三郎和赵公公,昏过去了。
穿着女装,却是男孩子。
他们心知肚明,这孩子可能是襄国公养的…娈童。
襄国公的癖好很差,常常有少年少女的尸体悄悄的从后门抬出来。但此刻皇上登基才三年,跟先帝在时就权势滔天的襄国公无法抗衡。京城百姓畏之如虎,听闻襄国公仪仗将至,则藏儿女入室抖衣而颤。
赵公公张了张嘴,「皇上,这是襄国公府。」是啊,这个所谓的舅舅他还惹不起。他该放下,装作没看到。
但那孩子紧紧的攒着他的袖子。
皇上把那十来岁的孩子抱起来,「朕病酒难支,摆驾回宫。」说也没说一声,就直接翻墙走人。只剩下飞不走的赵公公,垮着脸回去跟襄国公告辞,把浩浩荡荡的天子杖仪摆回去。
襄国公来闹过几次,皇上就敢空口说白话,咬死没见过。来找冯知事郎麻烦,却只是挨了无数鄙夷的冷脸,这个看似文弱的美貌文臣却有一身硬功夫,明里暗里都讨不了好。
真要杀他也不是不行…只是为了个娈童杀朝廷大臣,还是皇帝近臣,风险太大,此时也还不能撕破脸。襄国公这才忍下来。
结果皇上把那个孩子藏在御书房养伤。
这个只让皇上碰的孩子,全身鞭伤交错,连风流无忌男女的皇上都变色了。这是怎样的虐待啊…他只是大张着美丽而无神的眼睛,僵硬的让皇上替他清理难言的伤口和涂药,宁愿痛死也不给别人摸一下。
不说话,也不笑。像是认定了皇上,像是惊吓过度的野猫,躲在后面,紧紧攒着皇上的袖子。
四处打听他的身世,大吃一惊的是,居然是官宦子弟…京城守家的庶子,名唤杨芝,据说病亡一年了。
「原来你叫杨芝啊。」皇上笑眯眯的跟他说。
「…我不叫杨芝。」养伤快一个月的孩子终于开口了。到这个时候,他才勉强适应了三郎和赵公公。
皇上哑然,和蔼的说,「带你回家找爹娘好不?」他抬头,美丽的眼睛溢满仇恨,「我没有爹,也没有娘。」皇上耐性的问了很久,得到一个冰冷的事实。之所以守门将会突然升京城守,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庶子送给了襄国公。
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让他先留下。皇上很没有取名字的天分,还是三郎帮他取了个「子系」这样的名字。
子系在御书房养了三个多月的伤,那是三郎认识皇上之后,皇上笑得最多最开怀的时候。只要皇上回到御书房,子系会扬起一个非常安心快乐的笑,迎接皇上,跟赵公公学着怎么磨墨倒茶,跟前跟后的,习惯性的攒着皇上的袖子。
即使是深觉只欠一死的三郎,都觉得子系养伤的这段时间,是御书房最温暖的时候…虽然已是深冬。
要把他送走,不只是皇上难过,连赵公公和三郎都有点黯然。
但是他却歇斯底里的抓着皇上的衣袖大哭,说什么也不肯走。皇上伤心,「我又不能把你一辈子关在御书房。好好好,别哭了,你想去哪?除了御书房以外。你想去哪就送你去哪,我会派人照顾你。」「我想待在你身边。」子系扑在他怀里,「我愿意净身入宫!」皇上发脾气了,厉声,「胡说八道!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净不净身?你知道净身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子系眼神兴奋到有点疯狂,「我偷看过赵公公…我自己来也可以。
」要不是阻止得快,他真的差点把自己给宫了。
皇上拿他毫无办法,就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或许其他人不了解他的疯狂和执念,但皇上和三郎这种内心有深刻伤口的人却懂。
可不能看着他自残,又不能把他一直藏在御书房。
「三郎你想想办法!」皇上非常烦恼。
冯姨娘在这年的秋末过世了,三郎感触很深,所以只淡淡的回答,「惜取眼前人。」「屁话!他只是个小孩!」皇上拿奏折扔三郎。
反正你男的女的都可以不是吗?三郎叹气。明明非常上心,明明就如你所希望的,眼中只有你,没有「皇上」。
「三郎你果然已经死了。」皇上鄙夷的看他,粗声回答,「他还是个孩子,一切都来得及…为什么要跟我关在这个我也不想待的锦绣笼子?我只希望他平安快乐就好了!」或许吧…他还小,一切都还来得及。
所以他跟子系谈了一次。
皇上是绝对不肯给他净身入宫的,但如果他只是希望待在皇上身边,那还有一个机会。
皇室暗卫是家业,历代相传。暗卫子弟从幼挑选入营,淘汰过半,拔擢当中最菁英的一部份为暗卫,其余入皇宫守卫或死士。
守卫御书房的就是暗卫,也是除了太监宫女外最有机会贴身侍奉的人。
他接受了。因为三郎说,他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万一出什么事情,只会拖累皇上。
一步一回头的,那个孩子让暗卫护送走了。皇上情绪低落了很久,但又很别扭的不肯收信,老是大发脾气的退信。最后子系把信写给三郎请他代转。
「我先说喔,」皇上终于抱怨得舒爽了,「你出去以后,别再收他的信!」「启禀皇上,卖给您干活好像不包括收不收信。」三郎闲然回答。
「你、你收你的,不要再拿来给我!」他乱发了一通脾气,气哼哼的走了。
…是我关了快两个月,信没得转到您手上,您等得很心焦是吧?
他怎么会服侍了这么一个别扭的昏君?果然是运气不好啊。
深院月之三十八
等三郎可以离开时,秋已经很深了。
牢狱之灾和答辩的案牍劳形,让他非常疲惫而憔悴,但精神上却无比的亢奋。
终于,终于。他日日夜夜的渴慕期盼,终可偿所愿了。他是多么多么的想念芷荇…我的荇儿。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开蒙时学诗经,第一首就是关雎。没有想到,隔了十几年,才真正的了解这首最初的诗经。
那种催折而焦 躁的甜美。
一确定能走时,他匆匆前去和皇上辞别,连一刻都不愿意等。
但这个皇帝,绝对是来摧毁他所有耐性的魔星。先是要他先吃饭沐浴以后再走,他客气的回绝之后,又装模作样的要他等着,皇帝要亲笔圣旨褒奖宽慰,他开始有点不耐烦,还是勉强按耐着说免了。
「别急着走啊,」没话找话的皇帝急着喊,「堂号总要的吧?朕已经着人去催了,很快的。」三郎的火气噌噌噌的往上冒,他火大,很火大。眯细了眼睛,他不无威胁的看着皇帝,却见皇上佯咳着转头。
…皇帝刚刚,是不是自称为「朕」?
在御书房,身边都是自己人,这个荒唐藐视礼法的皇帝,跟他总是你你我我的。
只有说谎和色厉内荏的时候,才会自称朕。
为了不耽搁时间,他还是仔细寻思了一下,抬头看到赵公公挤眉弄眼,才恍然大悟,然后非常没好气。
清了清嗓子,三郎对着赵公公说,「公公,暗卫营有没有我的信?」赵公公勉强正色,也咳了声,「是,冯知事郎,暗卫营寄来书信,向来托在老奴这儿。」赶紧把藏在袖里两三个月的信,恭恭敬敬的递给三郎。
深深吸了一口气,三郎才没把这叠信砸在皇帝的脸上…明明信就在赵公公那儿,皇上会不知道?要信就去讨啊!为什么非要矫情的过这手?现在又鬼鬼祟祟的出新花样,折腾他的脾气和耐性?
「启禀皇上,子系来信。」他将终生的修养存量都提领出来,只得一个勉强平静的表面。
「不看!」皇帝将头一昂,非常大气的回答。
三郎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一,然后把信往御案上一拍,夺身而走,省得他把信直接拍在皇帝的脑袋上。
「欸欸欸,就跟你讲不看了!」皇帝还在他背后很口是心非的喊,结果只是让三郎越走越急,深怕自己一时冲动,伤了皇帝尊贵的头颅。
走出御书房,暗卫头子对他叉手行礼,笑笑的牵过马匹,返还他原本被扣下的鉴别金牌,并且告知冯夫人的落脚处。
三郎浅笑还礼,憔悴的脸庞却灿出春花的灿烂,甜美而躁动,飞身上马后,几乎是急不可遏的驰马而去,过宫门时只略略减速,将金牌一晃,就打马飞奔。
就快见到她了。三郎的心满得几乎要爆炸,这三个月简直比三百年还长,一天比一天还折磨。
还以为,已经爱她极深,却没想到,比他想像的还刻骨铭心,已经是肉中肉骨中骨。和她分离,简直是血淋淋的剐了他,生不如死。
原来我还会爱人。而且比我想像的还深刻许多许多。
太过焦躁,结果他在城西迷了路。他自己都哑然失笑。曾经以为,他经过大变已经心如灰烬般平静,比死还沉重的稳定,什么都不能改。没想到,他会这样欢喜的失了分寸,连方向都找不到。
一路一问的,慢慢的摸到留园…的后门。
满天飞红叶,看门的仆从怔怔的看着骑着黑马的姑爷,铎铎的踏马而来。
「…姑爷?姑爷!」门子大喊,「快开门!小七儿快去报讯,姑爷回来啦!」是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几乎全家人都扑了出来,吉祥和如意在列,但是…他最想见到的人呢?
「你们姑娘呢?」三郎的心一沉,为什么没看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姑娘没出来?」如意后知后觉的大惊,「最近姑娘情绪很糟糕,总是会突然不见…」她回头看吉祥,「姑娘有没有在屋顶?」「没有。」吉祥摇头, 「她早不蹲屋顶了。说被烦得慌。我以为她出来了呢,小七儿喊得可大声了。」仔细问了下,他的心一点一点的拧疼,越来越疼。他的荇儿,厌食少眠,连人都懒怠见,前些时候躲在屋顶上发呆,现在更躲得没人找得到。但又不是出门,躲到天黑就会疲倦的回房,一天说没几句话。
一阵阵秋风过,遍梳红叶飘。所有的人满院的喊人,三郎也焦急的寻找,最后进了正房,看到柳筐里扔着绣了一半的扇套,窗冷枕剩,打理得整齐,但什么摆设也没有,满目凄清。
窗户没关,看出去就是一院深深浅浅的红叶,如雨泣血。
这枫树,还真不小…尚未落尽的老枫树,还真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眯细眼睛,他抬头,先是看到一截飘飞的雪白衣袂,在红叶深处,深朱浅红遮掩下,蹲伏在两楼高处枝桠上的,就是他寤寐思服,无法或忘的娘子。
瘦好多,憔悴得厉害。眼下都是青影,下巴尖了,泡在忧思里的可怜娘子。扶着树干,怯怯的看着他,眼睛都不敢眨。
「荇儿,我回来了。」他柔声,伸手向芷荇。
但芷荇紧紧的攀着树干,喉咙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却动也没动。
若不是她的眼睛牢牢的盯在他身上,三郎真的要慌了。莫不是…爬得上去爬不下来?有可能。想想她那插得进桌子却拔不出来的铁爪功…太有可能了。
衡量了一下,他纵到树上,几个起跳到她身边,枝桠微微晃了一下,却满能乘载他们两人的重量。
「…看到我不高兴吗?」他的声音更柔,轻轻的揽过芷荇。
毫不意外的,芷荇抱着他哭了,哽咽吞声,破破碎碎的说,「相疑在梦中…」傻气的姑娘。欢喜的傻了啊…他原本想笑,但是抬头一看,轰然脑袋炸了雷。
明白了,为什么芷荇会躲在树上了。从这儿可以眺望留园位于巷底的正门,夕阳余晖中,笔直的巷子泛着金光,通往遥远的宫廷。这是宫里离留园最近的路,如果他没迷路的话,应该循着这条路回来,芷荇第一眼就可以看到他。
像是被同样巨大的欢喜和悲痛碾碎了,有多欢喜就有多悲痛。
不是君心似我心…而是君心即我心。我的荇儿…泡在别离的黄连里,吃了这么多的苦。
终于确定不是梦,芷荇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要了不要了!以后绝对不要分开了…死也带我去死吧,不要了…呜呜…」秋风起兮,残红缤纷似黄昏雪。三郎和芷荇抱头痛哭,说不出是欢喜多些,还是痛苦多些。
「好的。」三郎沙哑的回答,「今后再也不会了…死也带妳一起死。」
深院月之三十九
之后皇帝的圣旨和赏赐追了来,即使如惊弓之鸟的芷荇都有些哑口无言。
圣旨那骈四俪六的褒奖就不须提了,一毛钱也不值。冤枉关了三个月,也就补发了双倍月俸,聊备一格而已。吃了这么大的苦头,结果皇帝只准假一个月修整。
赏赐的更好笑,皇帝很恶霸的先斩后奏,把留园赏给三郎了…赏完才照市价强买她的留园,硬把她的嫁妆变成三郎的产业。最后的封赏也很土匪风范,直接赐了堂号,本来是除谱,结果变成分堂。
严谨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冯族,破天荒的开了新例,闹出一个分堂,就从冯知事郎进起源。又因为出身于京城冯家,所以这个堂号为「顺德堂」的新冯府,开府就缀在世家谱的尾巴。
看着那个龙飞凤舞没半点庄重的「顺德堂」三个大字,芷荇都能想像皇帝有多得意、满 地撒欢儿的模样。
姓慕容的果然没半个好东西。芷荇郁郁的想。三郎替皇帝办了这样的大事,结果赏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狗皇帝就是狗皇帝,抠门得一毛不拔,就算忍痛拔了,一定是挖无数大坑坑死人。
他们牵手看着暂时的祠堂,望着撇得非常欢的堂号,芷荇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郎淡笑,「不喜欢吗?」芷荇安静了会儿,有些沮丧的说,「活像中药铺。」三郎的笑转闷,咳了两声,硬压了下去。「那一位…取名字没什么天分。」芷荇没好气,「看得出来。」忒直白了,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们这个崭新得只能拜天地当祖宗的新堂,就是顺从政德帝的爪牙。明明只是两夫妻卖了而已,怎么这架势是准备连后代子孙都绑票了呢?
这算不算祸延子孙?她真的很忧心。
听芷荇兴兴头头的埋汰了皇帝几句,尖酸得让人牙疼又好笑。真是几百年不解的仇家,能戳个几句就眉开眼笑,难得的展了欢颜。
回来三四天了,芷荇还是处于一种杯弓蛇影的状态,有点浑浑噩噩的傻笑,晚上挣扎瞅着他不敢睡,睡着了又往往被魇,哭喊着三郎醒来,抱着他的胳臂瑟瑟发抖。
拧着心,很疼很疼。
其实这样别开分堂,等于恶狠狠的赏了本家一个耳光,火辣辣的。京城冯家经过先帝晚年的夺嫡,元气大伤,原本显赫的长房都因此落马,他父亲灰溜溜的从副相致仕,赋闲了二十来年。旁支也没好到哪去,不是罢黜,就是外放。到现在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青黄不接。
连他这么个七品知事郎,都是年轻一辈里头出类拔萃的,老一辈的最高也只是官居五品的外放知府而已。京城冯家已经出现了衰败的颓势。
这次除祖谱,京城冯家已经闹了个灰头土脸,满京城被讥讽成「势利凉薄」、「鼠目寸光」,二房叔叔还满头大汗的想把他归附族谱,结果皇帝横插一手,这根本是个连珠耳光,连他老爹被嘲讽得大门都不敢出。
能够理直气壮的自立门户,应该很痛快才对。
可他却没有想像中的痛快。反而闷闷的,觉得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摸着芷荇历历可数的脊背,形销骨立,夜不成寐,憔悴得脱形,他就觉得付出这样的代价太昂贵,真的毫无必要。
明明除族谱也没什么,明明走了就好了。如果他没被愤怒冲昏头,一定能想出更委婉、四两拨千斤的办法,能办好皇上的差,不把自己陷入绝境,也不会让荇儿吃尽苦头,差点积郁成疾。
为了一些死的框架,差点填了自己的命,还把荇儿的命跟着一起填了。三个月,近百日啊。人生有多少个百日?他却死死苦苦的望着过去不能回转的三十六个百日,赔掉未来两三倍的百日…值得吗?
摸着芷荇的指头,他慢吞吞的说着,非常懊悔。
「…人哪有办法活得那么明白?」芷荇反过来摩挲他的手指,「像我吧。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理智冷静,结果…这么狼狈。」她有些羞愧的低下头,「对不起,让你白担心。」三郎叹气,将芷荇抱个满怀,有些颤抖的嗅闻她雪白的颈项,为时已晚的害怕起来。「不要回头看了…人生很短,没有那么多个百日。」冯家旧事他已明白。事实上没有人真的想杀谁,也没人真心想烧祠堂。只是起因于一个少年的冲动,和几个下人的嚼舌根。二叔因此起了贪念,将香巧和冯二郎骗去祠堂,所以才没有二房的奴仆看守…二叔也只是想当上一代的族长,毕竟京城冯家累积数百年,祭田和祖业富可敌国,照祖训嫡房长子是分绝大部份的家产,又兼管庞大无比的祭田祖业,二叔也只是想要管上一代,让子孙手头不那么窘迫而已。
照理来说,只要抓到冯二郎和婢女在祠堂宣淫,就能迫长房卸下族长之位。二房顶多就代到二叔百年之后,还是得将族长归还长房。
冯二郎也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少年冲动而已。他并没有存心杀死香巧,误杀之后又误引起火灾。日后他越走越偏,越来越邪僻,也很难说不是旧事存留的阴影。
错中错,误中误。谁都有错,却谁也没存心。苦果却是无辜的人强咽着吞下。
回首前尘,他感觉到累,心累。报仇是一件力气活,说不准还会白填了自己和荇儿…现在他明白了,他们俩共用着一条命,谁也不能少谁。
他倒不可惜自己的命,但他真舍不得荇儿吃一丁半点的苦。
修整的这个月,真是彻底万事都不管。他们在老枫树上搭了一个简陋的树屋,铺着厚厚的稻草,命名为「巢居」。每天爬树为戏,消磨一整天,晒着晚秋的太阳。或读书,或谈诗,或者眺望着之前芷荇日日所眺望的巷子,落叶嫣红飘然若暮雪。
在整日整日飞枫红时,三郎抱着一把新买来的琵琶,转弦两三声,无尽缠绵。
看着芷荇瞪大眼睛,他羞然一笑,「…我年少时也不是个好东西,又交了一些斗鸡走马的损友…万幸我是个晚熟的,对男女情事一直迷迷糊糊。被带去勾栏,也没搞清楚是什么勾当。那年我才十一吧?只觉得琵琶真好听,追着人家乐娘死问怎么弹…别人在销金斗红绡,我在苦学琵琶吟。想想真是呆得可怜。」芷荇低头闷笑。原来如此。果然是个晚熟的,洞房花烛夜的「交代」才会交代得两个新手饱受苦楚。
「十来年没弹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三郎清清嗓子,轻拢慢捻抹复挑。
其人如玉,芳兰芝桂。纤长的手指轻拨,初始生涩怔忪,其后渐渐圆熟。眉眼的郁气散了很多,却依旧压着一股去不净的轻愁和隐忍的沉淀。如雪压梅,如莲不玷,盘坐抱琵琶,指下干戈铁甲,四季吟咏,或飞天长啸,或入水游龙。
即使再沉郁的调子,都能蕴发出一股生之喜悦和欢快。
芷荇有时躺在到草堆上,放松的听。有时偎在他的背上闭着眼睛,听他有力的心跳和活泼的琵琶交融成完美的乐曲。
不抱琵琶的时候,三郎就会抱她,轻怜密爱的吻着,低声说着让人不好意思的情话…像是芷荇是他唯一心爱的琵琶,总会发出最美的声音。
总被撩拨的脸红心跳,羞得脸都抬不起来。
天气一天天凉了起来,红叶总有落尽的时候。一个月匆匆而过,冬天缓缓的降临。最后一天去巢居,已然降霜,三郎呵着芷荇的手,一起凝视着宛如火烧般的夕阳。
芷荇很惆怅,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明天,三郎又要去功利杀戮场,无法时时相伴了。「…近黄昏。」「然有明月照你我。」他把琵琶递给芷荇,「帮我拿着,我背妳。」芷荇软软的趴在他背上,任他跳下树,闭上眼睛。
任他带我去任何地方,刀山剑海,阴曹地府…都可以。
只要能一直在一起就可以了。
深院月之四十
虽然三郎也就提了两句,但芷荇很明白,就是他如此饱受家人冷遇冤待的,反而对点滴亲情都分外重视。不知是可叹还是可笑,交代声就完了,偏偏顾虑她的感受,半吞不吐的急死人。
至于他是怎么打听到大伯大嫂的下落,那她就不问了。坦白说,她也不敢细想…毕竟皇帝居然是京城三教九流的真正头子,实在骇人听闻。而三郎到底是二把头还是军师…她更不愿知道。
她还是作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去探望即将临盆的大嫂比较实在。
不知道该说巧还是不巧,她初次拜访,刚好就撞上了大嫂生产。
得,也不用寒暄了。大嫂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环,其他都是粗使婆子和小厮。看守门户是够了,但遇到这种事真是兵荒马乱,本来讲好的稳婆又出城接生,更是慌得乱窜,满院子闹腾腾。
这不是讲理的时候,芷荇眉眼不抬,「如意,去管管那起子没规矩的东西。难道满京城就这么个稳婆?」如意大声应是,立刻带着两个仆从,倒竖柳眉喝骂起来,眼见要消停了,芷荇带着吉祥往屋子里去,不禁娥眉紧皱。大嫂马氏已经痛得唇都白了,丫环只会攒着手哭,「奶奶放心,奴婢定会照应好大爷和小姐…」瞧那婢子,倒是颇有姿色,身段袅娜风流。但当人都是死的,瞧不出那点儿恶毒心肠?
「吉祥!」芷荇喝道。这个灵巧的小婢二话不说,扭着那个丫头左右开弓打了几个耳光,直接扔出去。
原本奄奄一息的马氏惊了,反而回神了些。待在旁边哭得气儿都快喘不上的女儿,也害怕得收了声,反而打起嗝来。
芷荇安抚的笑了笑,不得不说,她那张孩儿脸真是挺能骗死人的,声音和气温软,很能安抚人心。她匆匆把脉,暗暗咬牙,明明好好的顺产,被耽误到这样,面上还是笑的,「大嫂又不是头胎,怎么自己吓自己?把大姐儿都吓住了。」「弟妹…真不妨么?」马氏祈求的看着她。对这个陌生的弟妹,她是有几分心服的。只在脸上一看,就能断她有孕,这是多大手段!只悔当初她做不得主,没半分好到弟妹和小叔面前,现在想张口求人都不知道从何求起。
「秀兰说…」马氏眼泪不断的流下,「偷听到爷和大夫说了,我这胎竟是…」「哪有那种话。」芷荇脸沉了下来,「是弟妹僭越了, 但这等背主的奴婢,不老大耳刮子打出去,我还怕她在当中做什手脚!」她安抚了马氏,将小姪女哄出去,交给吉祥,吩咐热水白布,又遣跟来的小厮把那个秀兰关在柴房里。
然后就坐镇在产房中,稳婆要她出去,芷荇只瞥她一眼,专心的把着马氏的脉。
被惊吓得狠了,虚耗太多力气。半哄半骗的让马氏喝了碗粥,噙着蔘片,勉强有了点力气,这才挣命似的使力…无奈已经是强弩之末。
见马氏已然沙哑,连喊都没力气,只是流泪。芷荇咬牙,罢罢,不说大伯于三郎有知冤济饭之恩,又怎么能眼见着一尸二命?她内家功夫虽然火候不足,帮着渡这关应该还行,顶多之后病个一场…不闹到走火入魔的话。
轻轻按着马氏的头顶,沉心静气,缓缓的将内力输了进去。
原本已经绝望的马氏,突然一个激灵醒神过来。原本空落落无处着力,重获了精力,一股作气,只觉得腹下一坠,须臾就听到儿啼,不禁热泪满眶。
「是个儿子呢,恭喜大嫂…」脸色苍白的芷荇笑笑,眼前一黑,居然栽倒。
等她再醒来,面对的却是面沉如水的三郎…已经许久没见到他那样阴森鬼火飘的颓艳女鬼态,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只能干笑两声,小心的将脸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