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深院月》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完结 番外】(2014.02.10补全缺章 更新番外) > 深院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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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23

三郎却强硬的钳制她的下巴,硬转过来,眼神幽冷。看起来,非常火大。

「是,我错了。」不等三郎发脾气,芷荇立刻从善如流的道歉。

三郎一噎,心头窝火转闷烧,要待骂她几句,已经这么乖觉的认错。不给个厉害…谁知道这个傻大胆还会整出什么捅破天的漏子。

「妳内家功夫虽然不俗,但年纪才多少,有多少功底让妳挥霍?」三郎还是扬声了,「这次是运气好,也就血气不畅而已。但天下有多少可怜人,妳那点底子够妳折腾?…」「…他们又不是别人。」芷荇低头,「他们是你大哥大嫂,肚子里的是你侄儿。

其他人…我才不管。」想想不对,「你骂我也没用,你有万一的时候…我宁可你把我骂死,我也会管到底。」三郎用专注到冰冷的眼珠子瞅着她,突然将她扑倒,急不可耐的将她吻得差点再次厥过去,狂风骤雨似的,接近野蛮粗暴的拼命折腾她。

除了  新婚尚在青涩时,三郎才这般没轻没重。后来渐渐的熟稔,三郎一直都轻怜蜜爱,诱哄缠绵,怜惜她娇弱(?),总是三五天才求欢一回,有时太尽兴过后总是歉疚,百般温柔。

像这样狂野的拆吃入腹还真的很少,眼神极骇人的发着青光,使力又重又狠,几乎要把她撞到床头去了,硬把她的手环在三郎的脖子上,按着她的肩膀,却越发狂乱。

好不容易蹂躏得尽兴了,却又不放人,把她从头到脚吻了一遍。不顾她涨红脸的反对,连最隐私的地方都没放过…还流连许久。

芷荇只觉得自己快死掉了。全身都瘫软如泥,喉咙有点痛…喊的。丢脸死了,却隐隐觉得说不出来的心热和飘飘然。

完了,真坏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持身甚正,结果居然这样浪荡…三郎一定是要看不起她了…看她眼泪汪汪,三郎心底一揪。虽说早存同生共死之意,但看她晕厥着被扛回来,脑袋一炸,不啻天崩地裂。孤绝一生,身边只有她一人,完全没有办法想像此后再无她。

这样担惊受怕,待她醒转更是怒气勃发,骂她两句,得到的答案却让他又酸又痛,又甜又苦。打不忍打,骂不忍骂,爱到十二万分,又找不到言语。只想把她揉进身里心里,两人并做一人带着走才好。

没想到太过孟浪,把她弄哭了。

「别、别哭。」三郎讷讷,两颊飞红,直追桃李,轻轻给她拭着泪,「我、我…我只是、只是慌了。妳…一点血色也没有的倒在那儿…像是把  我的心剜了。不是有意唐突…」芷荇有些困惑的看他,「那、那个…你会瞧不起我吗?」声音很轻,幸好三郎耳力好,不然还真听不清楚。

讲岔了?三郎有点纳闷。

他耐心哄着逼问,好不容易弄懂了,完全啼笑皆非,看着芷荇脸孔红得快滴血,只能把笑闷进肚子里。

不论待旁人如何,荇儿待他,向来柔顺得很。

「荇儿悦我,欢喜都欢喜不来,哪能…」他低声在芷荇耳边轻语,「荇儿发出那样美的声音…」芷荇烧了脸,急急打断,「不听你疯话了,我又不是琵琶!」三郎笑而不语,只是默然的俯着她光滑细致的后背。

深院月之四十一

芷荇想下床理事,三郎又内疚又心疼的不肯,还让吉祥来看住她。

她很闷。其实吧,也不过昏过去一小会儿…一个时辰而已。主要是不熟练,才把自己弄昏过去…没办法,虽然于内家功夫这块,她颇有天分,但是需要学得太多又太杂,她这点年纪有小成已经算得上惊世绝艳了,傅氏嫡传专有的以内力疗病,她还停留在背书的阶段,从来没有机会实习过。

这就是养在深宅大院的坏处。徒有理论却没有动手的机会。医术一道,更需要大量的临床经验,精深的学识才有印证发挥的余地。

「其实我没事。」芷荇很无奈。

「不行。」三郎连商量都不给她商量,「好好躺两天,多吃点滋补的。」…我又不是生孩子,为什么老让我吃麻油鸡?

芷荇搔搔头,「…大嫂心太软,那个叫做秀兰的婢子,我得去处置了才行。」三郎一脸的不解。他虽然知道芷荇把大嫂的贴身婢女关到柴房,却不明白这么个微小的奴婢为何让芷荇这么慎重看待。

「看多了。」芷荇兴趣缺缺的说,「世界上就没有比把身边人收作通房更蠢的事情。本来没那份心的,就养出不该有的心。有那份心的,只是把心养得更大更险恶。」「…秀兰是大嫂的陪嫁丫头。」三郎惊讶了,「都多少年了…」「可不是?」芷荇语气越发的淡, 「之前在冯家,上头压着婆母…婆母可不想让大哥多儿多女,有什么心思也只能压着。现在出来了,心活了,也大了。以前在深宅大院猫着,出来以后寒门薄户,来往的妇人不免要显摆什么破贤良…」虽然见没几面,但也听说大郎夫妻成亲几年,依旧好得蜜里调油。这个死撑着不肯嫁出去的陪嫁丫头,不眼红心热才奇怪了。也未必是真要害大嫂性命,孕妇本来就敏感多疑,若是损了身子,这个通房也就顺理成章了。

三郎的脸阴了,结果在房里伺候的小丫头全体打寒颤,腿肚子很一致的抽筋。

「我会处理。」他淡淡的说,声音像是饱含冰渣。

「欸欸欸,这不该你说的吧?」芷荇大惊,「这是内宅事,应该是我跟大嫂…」「我不信大哥会庇护谋害主母的背主婢子。」他警告的瞪了一眼芷荇,压着怒气自打帘子去了。

去的时候怒气冲冲,回来倒是微微带笑。怎么问都含糊其词,只说大哥气得差点把那婢子掐死,叫人来远远的卖了。

「妳和那些商户太太来往,莫非她们没教妳那些收房纳妾的贤慧?」三郎问。

芷荇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我?我是天下第一妒妇,御赐棒槌我还收着呢!」三郎噗嗤一声,阴霾散尽,过去啜吻了她粉嫩的唇,然后在她脖子轻轻蹭着,闷声只是笑。

后来芷荇去探望大嫂,才知道这破贤慧真是害人不浅,她还真的命中了十之八九。自从分家别过后,大郎有人脉有手段,开了家杂粮铺,米麦豆黍皆备,专卖给京城里讨生活的工匠和小生意人。

大郎算得很精,铺面干净,几乎不压什么存货,来钱活而实。不说上游供货的有心交好,许多同样走拆卖粮食的店家也很巴结。大嫂月份重了,这些商家太太上门来探望,不免多嘴多舌,说了些有的没有的。

马氏对于子嗣不旺这点,一直耿耿于怀,总觉得对不起大郎。那堪身边人不断说这胎定是女儿。身子重了,心思更敏感,看大郎又要打理铺子又要照顾她,一整个憔悴,越发歉疚,这才糊涂的问了秀兰愿不愿意给大爷当通房。

这一问,就问坏了。

芷荇没好气,「大嫂果然糊涂。夫妻情份不堪折腾,以己度人,今天大哥若怕太忙没顾好你,找个年轻后生给大嫂消遣解闷,妳高兴得起来么?」「胡说什么呢?!」马氏怒了。

「瞧,大嫂生气了。妳怎么不问问大哥是不是也气了?热腾腾一颗心掏给妳,妳为了个破贤慧给他随便塞人…大嫂妳仔细想想,这真是为大哥好,还是为了自己不让人说呢?」马氏低头,怔怔的落泪。

芷荇看火候差不多了,又软语劝住,又把脉又叮咛,还把小名温哥儿的小侄儿抱来看,大姐儿蹦蹦跳跳的跟进来。作母亲的人,再多的愁思,看到心爱的儿女也散了。

当天回来,三郎笑得粲然生辉,「还是我的荇儿有办法。大哥和大嫂几天不讲话了,妳才走一趟,两个人就扣着手哭,相互说对不起。」芷荇佯瞋的打他两下,「学武学哪去了?耳聪目明不是给你听墙角的。」想想又叹息,「这有什么?只是见多了。我父亲那么多妾,那些妾都争着把自己身边的丫头作通房好固宠…结果宠没固到,倒生出多少仇,乌烟瘴气的…」三郎搂着她,温和的沉默了会儿,「天花乱坠,我不屑为之。妳且等着看吧。」她低头轻笑,「你和大哥不愧是兄弟,重情重义。我哪有什么不放心?」原来心甜是这种感觉。像是烧融的砂糖,密密的滚着泡,泛着浓郁的甜香。明明没有说什么,却欢喜得想大叫,甚至想落泪。

他把琵琶取来,让芷荇坐在他膝上,手把手的教她弹「梅花三弄」,只是弹着弹着为什么变成弹芷荇,差点把琵琶给摔了,这就存疑待考了。

深院月之四十二

天气越发冷,开始飘雪了。三郎忙得焦头烂额…积压几个月的公事不是好玩儿的,芷荇也是天天往外跑。除了  商家太太们的交际应酬,她每天雷打不动的必定去探望一下大嫂。

一来是在京城这个地界儿,连开个小铺子背后没人都寸步难行。三郎虽不说,对这个隔肚皮的庶出大哥珍惜万分,大嫂也是个温惠的可人儿,扯着冯知事郎的官皮招大旗很理直气壮。二来是她难得见到个产前产后的病例,格外兴奋,还能顺便印证儿科,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机会。

这么一来二去,亲戚都是越走越亲的。大姐儿看到她都大老远的张开手臂,甜孜孜的喊婶娘,腻得没边。大嫂会佯装吃醋的骂,「眼里只有妳婶娘,娘都搁后头了。」「这不是怕她小孩儿吃醋,恐温哥儿抢了她的宠么?」芷荇点了点大姐儿的鼻子。

「别别,天天跟我抢着抱弟弟,也不管弟弟在吃奶。」马氏笑得温润,不甚美的脸孔容光焕发,让人挪不开眼睛。

分家别过较之以往实在清贫,连奶娘都雇不起。马氏是自己奶孩子的。虽说有芷荇食膳得宜的缘故,但什么也没有比丈夫疼爱温存来得要紧。

虽说秀兰的事情让大郎发怒的砸了杯子,成亲几年第一回吵架冷战。但有什么比丈夫爱绝不移更能润养妇人的?就算是偶尔争执,老让大郎拿这事委屈的说嘴,被压了个下风,其实她顶多发发娇嗔,心底还是很甘愿的。

看她这么一副幸福小女人样,芷荇心底却有点发沉和不舍。

最近三郎和大郎频频密谈,她不问不表示猜不出来。她和三郎是没办法,卖给皇帝了。但要把大郎也拖下水…于国尽忠,皇帝亲手扶持的粮商也前途无量,但于家…真的是好的吗?

「我相信大哥。」三郎斟字酌句的说,「我也会对得起他的信任。」沉默了好一会儿,芷荇迟疑的点了点头。

她在外与商家周旋,很明白现在的态势,也知道皇帝为什么急躁。内有太后外戚掣肘,外有蛮族虎视眈眈。而大燕传承两百余年,承平已久,渐趋奢靡浮华之风,文尚夸夸清谈,武则放马南山,地位一落千丈。军纪松弛,将不成将。

老天作美,这几年没有严重的天灾人祸。不然国库虚空,上下贪婪成风、千创百孔的大燕,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境地。

商家一途,她还可以略尽棉薄之力,看准了人,提交报告,三郎自会上呈派人去接触。她隐约知道商家情报已经隐隐成形,让皇帝越来越不好唬弄了。但她还真没想到,皇帝那么会作,南都那一小撮的地痞无赖,让他搞得势力越来越大,不仅是京城一地,干脆扩展到大江南北去了。

为什么她会知道呢?因为皇帝不好招待这些绿林好汉,很无耻很低级的跟三郎借了留园议事。

听这些江湖人南腔北调,相互间极不对盘的按刀怒视,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虽然皇帝很自觉的派了暗卫来维持秩序,但她依旧火冒三丈,在心里把狗皇帝颠来倒去骂了几百万遍。

即使她约束家人,还有暗卫照应,但这些不法之徒嚣张恣意惯了,几杯黄汤就灌丧了狗肚肠,闯她的院子还好说,居然趁酒意摸了摸吉祥的手。

这下可炸窝了。

冯家仆最是护短,何况吉祥是管家姐姐。如意这些年脾气越养越大,立刻抽出杆面棍当面一敲,那贼人大怒拔刀,却被一涌而上的冯家仆上顿棍棒,差点就引起械斗,结果暗卫冲过来,摆平了那起灌出色胆的贼人,捆了一地。

安排铺位忙得团团转的芷荇听闻,勃然大怒,一掌掴断男子手臂粗细的枣树,要不是三郎阻止得快,地上捆的那些绿林好汉只能去阴间调戏女鬼了。

心火正旺的芷荇吼,「通通扔出去!」冯家仆可不看是不是跨刀背剑,姑娘说扔,那就扔。真的都来抬手抬脚,其他的绿林好汉哪里肯依,场面那乱的…结果暗卫头子出来躬身致歉,看冯夫人眼睛还是通红的发凶光,默然片刻,转身一膝跪地,朝吉祥赔不是。

吉祥相让不受礼,但人家都做到这样,她总不好再拿乔。姑爷也称这汉子是穆大人,堂堂一个大人朝她个小丫头都跪了,心底再恶心也只能忍了。总不能坏了姑爷和大人们的事。

这大人也是贼坏贼坏的。她心底嘀咕。一眼就瞧出症结在哪,逼着她这小丫头呢。

她温言求情,把什么坏事都推在酒上头。这酒啊,真是太不好了,大伤和气。所以呢,这几天家里绝对不会有酒了。这肉呢,吃多烧心肝火盛,大家吃几天素斋,也省得发生这种太血气方刚的事件。

这下子,终于让绷着脸的芷荇乐了,只加了个但书。说她好武,可惜养在深闺无人可交手,就请众位好汉轮班儿指教一番。

表面上,这起儿事总算是和平落幕。事实上这些绿林好汉只能把眼泪憋在心底。

这些好汉都是无酒肉不欢的角色,吃两天素斋就面有菜色,何况肚里的酒馋虫快活活饿杀。看那个柔弱娇容的小  娘子火气越发旺盛,就算不能真的制造点伤口,也要让她哭一哭…谁知道哭的是自己。那贼小娘一刨下来连衣带肉,只能嗷的一声转身就跑。

没几天,这些桀傲不驯的江湖客,意气风发的来,惶惶不可终日的走。之后再有号令,莫敢不遵。

原本皇帝预备下来的暗卫,居然无用武之地,连三郎都在一旁气定神闲的看…谁也不知道他攒着一把毒镖,情形不对他宁可放弃这条经营已久的江湖人脉,也不让芷荇擦破皮。

不愧是傅氏传人。打发这些江湖人宛如桌上拈柑。

看起来皆大欢喜,只有吉祥天天皱眉。该原谅的也原谅了,该整的也整了。那个穆大人是哪根筋抽了,天天写信给她?谁理他父母双亡家有薄产尚未娶亲,一天吃几碗饭看了什么落日孤烟直啊?

衣服破了关她什么事情,为什么特特的捎来给她补?我看起来像绣娘?

但人家是谁?是大人。还跟姑爷是同袍。她个小丫头能说什么?只能闷闷的补好了。明明是件旧的家常衣服,袖子都磨毛了,补好又能撑多久…她嘀咕,最后跟姑娘报了帐,裁了件新的给他…别指望她还绣花绣朵,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让她更闷的是,穆大人派人来收了,没多久又是一包,还额外送了一对金镯子当谢礼。她死推推不掉,要上缴给姑娘,结果姑娘只是古怪的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狂笑得直拍桌,好不容易停下来,才喘着气儿问,「…妳讨厌他不? 」穆大人晒得黑,又总板着脸。脸皮很正经,肚子里可是贼坏贼坏的。但要说讨厌…吉祥摇摇头,「不讨厌。」应该说,还有点亲切感。

芷荇拭着笑出来的泪花,「金镯子嘛,人家愿给妳干嘛不收?衣服高兴就给他补,不高兴就退回去。想太多反而不好了。」吉祥狐疑的看着姑娘,总觉得有什么味儿不太对。但她自负心思灵透,却琢磨不出个所以然,还是闷闷的回去补衣服了。有时候看那衣服实在破旧得不像话,自家贴补扯布裁衣了。

等她终于开窍,知道这辈子得帮这个贼坏的穆大人裁补一辈子的衣服,徒乎负负,却悔之晚矣。

深院月之四十三

在吉祥还未预知早被贼惦记的此时,如意完全不负她的缺心眼,挤眉弄眼的打趣。

吉祥冷眼瞅她,把穆大人刚送来信扔给她看。如意不好意思又兴奋的展信…越看脸越垮。

穆大人慎重其事的写信来说,昨天他吃了个红烧肘子,还嫌不道地,附了一张非常详尽的食谱。

如意哑口片刻,「…都这样?」吉祥考虑了一下,「前天信里他嫌稀饭太稠。」「………」吉祥摇摇头,就跟如意说了,话本子不要看太多,满脑子乱七八糟,净想些有的没有的。再说了,真有什么才子佳人,那也是千金小姐的事情,跟她们这些奴籍的小丫头有个屁关系?

高枝头?嗤。插几根野鸡毛就当自己是凤凰啦?她在姑娘娘家还没看够那些姨娘嘴脸?自以为洋洋得意,事实上可悲又可笑。不是姑娘掌得住,不知要死多少。

她又不蠢,自找火坑跳?

穆大人可是皇帝身边一等一的侍卫首脑,堂堂四品官。她也就长得还有个人模样,但谁家没个美貌丫头啊?如意都比她强一线。穆大人脑袋又不是挨驴踢了,瞧上她?

官家人规矩最多,连妾都要身家清白的,家生子还勉勉强强当个通房。她又不会唱曲跳舞的,姑爷也不兴送美人升官发财。再说吧,姑娘是个仁义的。她尽忠,姑娘就不会亏待她,总会把她嫁给好人家当正头娘子。

虽然还是参不透这个吃饱没事干的穆大人写信给她到底有什么企图,但看他写来写去就是日常琐事,捎来的都是扯了口子磨毛边的旧衣服让她缝补。反正她打死不回信,衣服该补就补,看不过眼就裁新的。就当替姑爷和气和气同僚关系吧。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芷荇默默的想。吉祥这丫头就是太鬼太明白,万事想得太周全,算起帐真是霹啦啪啦干脆无比。却不知道凡事都有个情理之外,更有那种忒爱润物细无声的可怕人物。

那几封信后,芷荇已经揪着穆大人讲明白了。窈窕淑女君子好毬,可以。发乎情止乎礼,那行。但吉祥不点头,一切没门。

穆大人垂下眼帘,倒是笑得一派温文有礼,「夫人放心。有道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白二十有六尚未娶亲,就是不愿屈就。」芷荇一笑,没再追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魔障。但谁是谁的魔障…尘埃落定后,可就难讲了。

最少对她家吉祥,是挺有信心的。

***时日渐渐推进,眼见要进腊月了。

虽说皇帝终于从翰林院挑了几个冷眼察看已久的编修进了御书房参赞,三郎反而更忙了些。从案牍脱手,他却更常被派出去「不务正业」。芷荇不大问他外事,一来是她对慕容皇家没半点好感,谁耐烦管。二来是不想三郎为难。

多大点事,猜也猜得到。不外乎是商途绿林一明一暗两大情报路子打通了,正在收服内外百官,磨刀霍霍向外戚罢了。

但忙得连药膳都是芷荇追着喂的三郎,很严肃的要求,腊月初一这天,就算有天大的事情,芷荇也得在家等他。

「我午时就回来,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推了。」三郎拦着不让送,出门前还殷殷嘱咐。

芷荇不明究底的点点头,「你把这口汤喝了,说什么都行。」三郎笑笑的喝下小半盅的药膳汤,冒着蒙蒙细雪出门了。

腊月初一休朝,但御书房是不休息的。皇上一大早就有点恹恹的,脾气特别不好,把几个新晋的编修吓得战战兢兢,只有三郎能够冷静的噎回去,皇上无精打采的摸摸他的小脸蛋求安慰,三郎毫不留情的抽出帕子仔细的擦干净。

编修们见怪不怪的低头办事。不得不说,这还真有点让人失望…传得沸沸扬扬的皇家风流韵事,居然就这点程度。连出门说嘴都不好意思。

「你下午到底有什么事啊?」皇上还是恹恹的。晨起他就和皇后大吵一架,心情正闷呢。

「启禀皇上,私事。」三郎将事情都交代了,冷着脸回答。

其实吧,离了冯家,十来年的重担骤去,他终于有笑的心情。但别人可以笑,他可不行。有回随皇上赴明月宴,他不慎笑了一笑,差点被强塞了两个妾,后来还有冯知事郎「一笑误终生」的倒楣名声,不少名门淑媛害相思得病倒。

坦白说,他很反感。拖到二十几岁才让皇上半开玩笑的指了婚…之前那些女人干什么去了?

他承认,说好听是心细如发,说难听就是万年记仇。反正对那些不相干的人也没什么好笑的,他不如笑得好看点给他家荇儿看。

所以他真不是想给皇后脸色看,只是习惯的冷脸罢了。再说了,皇上明令,御书房范围内无诏不可擅入,入者立斩。皇后这么大张旗鼓的摆凤驾到御书房,被拦下是应该的。他原想着不要让帝后关系太僵,既然碰上了,自然是该劝诫拖延一下,最少也拖到皇上获报吧?

他婉转言说,但皇后正眼都不看他,只淡淡的说,「掌嘴。」于是他被皇后身边的大太监抽了一个耳光。这耳光他不能避不能还手,半边如雪的脸颊五指留痕,嘴角渗出一丝血。

阻拦的暗卫虽然没有动作,目光却杀气喷薄了。虽说皇上才是暗卫的主子,效忠的对象,但冯知事郎一直都是皇帝的心腹,日日与他们操练武艺,虽非暗卫一员,却是同袍兄弟。

今日却被不守宫规的妇人所辱。管他是谁,胆敢越雷池一步,照斩不误…皇后也不例外!

皇后看了一眼大太监,大太监立刻吆喝,「大胆奴才!还不让开?竟敢阻挡凤驾,想满门抄斩么…」「朕倒没那么狠心满门抄斩。」皇上踱了过来,语气淡淡的,「谁该死死谁就行了。」他俐落的拔了暗卫的剑,神情淡漠的一挥而过,大太监已然枭首,满腔的血若泉涌喷溅,官女太监尖叫此起彼落,连皇后都脸色大变,一个踉跄,却又倔强的勉力站稳。

「皇上,为了一个佞臣…」皇帝冷笑的打断皇后,「梓童,别扯远了。妳也是世家千金琴棋书画的,不至于不识字吧?」他指了指院口的石碑,「无诏入御书房立斩。」他笑得更冷,「朕也想人后教妻,可惜梓童不给我这个机会。」他抓起大太监犹然眼睛大睁的首级,扔给看守院口的暗卫,「吊在院口示众,尸体扔出去喂狗。你们真太不像样了!胆敢在此呼喝喧哗,任凭是谁,都该一刀斩了!之后自去领三十军棍!」转头又骂三郎,「看你夙昔硬骨,今日却忒没气性!堂堂朝廷重臣,竟让个后宫妇人屈辱!还不回去反省!」三郎冷漠的躬身行礼,转身就走了。

其实他明白,皇上骂他是维护他。他也明白,皇后硬闯御书房是一种试探--后宫唯有她有皇子,占尽了嫡长。她不满足于统领后宫,想要更多权势。

他都明白。

但他还是觉得被深深的羞辱了。尤其是这一天,特别重要的一天。原本他那么欢喜,百忙中硬挤出这下午的休假,计画得完美无瑕,却被羞辱得支离破碎。

怒火中烧,许多过往阴暗痛苦的回  忆如湖底淤泥扬起,第一次他甩掉身后的随从,快马加鞭的回了留园。

原本笑着迎上来的芷荇转惊愕,「…这是怎么了?」三郎扭头不愿让她碰,忿忿的回房。

芷荇追进去,本来还很有耐性的温柔询问,三郎却只顾生闷气,理也不理,芷荇终于也被惹毛了,「好哇!如今官威重了,脾气见长啊!不说话谁知道?吭声啊!是不是那个狗皇帝挥了狗爪子?」三郎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发这场脾气真是既任性也没道理。「…我拦了皇后不给进御书房。」「皇后是吧。」芷荇摘了墙上悬着一把短剑,「我这就去宰了她。」说着就往外走。

…荇儿可是说一不二的主!

三郎大惊的拽住她,「别闹!」「谁闹了?」芷荇杀气冲天的掰开他的手。

他赶紧抱住芷荇,「我闹,是我闹了!」芷荇挣扎,「你不闹,我闹心!我的男人是谁都能随便递爪子的?我还以为只有慕容家一窝子狗贼,哪知道娶的媳妇儿更是狐假虎威的破烂货!早早了帐了,省得祸害完我男人又祸害了苍生百姓!」三郎苦笑着又哄又劝,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反而慢慢平息。只是喉头哽着,其实,他受过的委屈和痛苦比这巴掌更多更深沉。

他不敢细想为什么会对着芷荇无理取闹。或许是因为,也只有她会焦急,会心疼发火,会冲动的想去为他出口气。

「是我不该,我不该。」他低头了,「我不该对妳乱撒气,我不对。」芷荇静了下来。其实吧,她是耍了点心机。用膝盖想也知道她不可能去宰了皇后…但三郎难得发火,但这火却是委屈的。他们这种强硬一辈子的人,不是真的坚强,而是除了自己,谁也不会护着宠着。

别人可以不知道,她怎么能够不明白。

「…就容她多活几年。我先拿药给你擦擦吧。」她低声。

三郎不太放心的松手,她拿了个白瓷瓶儿,挑了药膏,细细的抹,火辣辣的疼缓和了,凉丝丝的。

「下午,你要带我去哪?」芷荇柔声问。

沉默了一会儿,「本来想带妳去看斗鸡,蹴踘。」三郎无奈的笑了笑,「听起来…很没出息对吧?但那是我…曾经非常快乐的少年时光。」以前不敢回想,越想越痛,越想越窒息。曾经有多美好,之后就完全是地狱。

现在却觉得可以回想了,甚至希望荇儿认识的是那个欢快笑声不断的他,而不是这样…伤痕累累、阴晴不定的自己。

芷荇困惑了一会儿,不明白为什么特特的要在这一天…灵光一闪,啊。

今天是腊月初一。他们去年的这一天,成亲了。

难怪他这么失控、这么生气。他计画这一天…很久了吧?结果现在带着个巴掌印。

「…咱们去吧?」芷荇掂脚亲了亲他,「我还没看过斗鸡呢。」她笑得有些狡黠,「顺便还可以让皇后添添堵。太后都没那么威风呢,敢让人掌掴朝廷大臣。」虽然有点不厚道…但三郎笑了起来。「斗鸡的门道很多,我们去瞧瞧,细细说给妳听。」

深院月之四十四

于是,这对小夫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三  郎泰然自若的带着那个鲜明的巴掌印,去了城南的墟市--京城最高档的斗鸡场就在这。

只能说,人正真好。挨了这么重的一巴掌,浮起红痕了,却似雪落飘零红梅,不见狼狈,反而有种哀戚的楚楚感。偏偏三郎神情淡漠,只有对着芷荇时,才如春雪初融似的温笑。

站在肌雪颜花的冯知事郎身边,面嫩清秀的冯夫人应该被压得毫无颜色才对。怪就怪在这儿,论五官轮廓,冯夫人真的拍马不及冯知事郎。但她清秀得有些平淡的面容,像是画的笔骨,真正填上的却是鲜嫩娇柔的颜色和气韵,正是芙蓉极盛时,一丽一妍,相得益彰,真真让人目不转睛。

所以那个巴掌印特别鲜明。

讲真的,宁愿摸老虎屁股也别惹这对心眼儿太多的小夫妻。事后皇后追悔莫及,却悔之晚矣。

出门之前,芷荇把吉祥叫来交代两句,全留园锁门放大假,冯家仆倾巢而出。荇儿都愿为他出气了,三郎当然以妻为尊,也让吴银去把雀儿卫的头头喊来面授机宜,心安理得并且公器私用得非常理直气壮。

三郎和芷荇只负责散心和亮巴掌印。流言之快之速,令人难以想像。从一开始的「皇后跋扈令人掌掴冯知事郎」,扭曲了几百手以后,变成「皇后强迫未遂,怒甩了冯知事郎耳光」。

当然,最后的版本更八卦更戏剧化更狗血。想想啊,皇帝宠爱冯知事郎历久弥新,连冯知事郎成亲后依旧荣宠不衰。当中被陷害坐了几个月的牢,还被逐出族谱…冯夫人的大哭丧,准备同生共死,大伙儿印象还深刻着呢!

根据最新情报,皇帝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人家皇帝还是护着的。冯夫人不用说了,两口棺材都备下了,大哭丧轰动一时,说书段子到现在还是热门着呢。

这皇后还真是…听说为了见冯知事郎,硬闯御书房呢!啧啧…在流言传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耸动的时候,三郎和芷荇携手逛斗鸡场,缴了两个钱当作没白看,结果还赢了十文钱,两个人都笑了。

原本三郎还怕芷荇看那血花四溢的场景会害怕,没想到她噗嗤一声。

「…我总觉得女人会怕血是件奇怪的事情。」芷荇含蓄的说。

「怎么说?」三郎觉得女子娇脆,看到血哪有不害怕的?

芷荇在三郎耳边轻语,「一个月要流七天的血,若看血就晕,一个月可要昏倒好几天啦。」三郎脸都红了,瞋怪的拍了她两下掌心。「傻大胆,什么话都敢说。」拉了她去看笼子里的斗鸡,没想到说得头头是道,什么趾藏刃、翅涂芥,怎么样的鸡斗性强,根性好,要怎么喂怎么调教,有鼻子有眼的。

「年纪小小就来赌斗鸡?」芷荇偏头看他。

三郎低头轻笑,「…小时候我最小气,输个几文就一整天不开心。后来就很不喜欢赌,赢了高兴只有一会儿,输了却要生气一整天。那时候只喜欢养,别人觉得不好想淘汰的,被我养得打遍天下无敌手,这我就很开心。」「其实我最想养鹰,可家里不准。没办法,只好养几只斗鸡过过瘾。」后来又拉她去看蹴踘,一时技痒,三郎也下去小试身手。看得出来已经生疏,但丽人如玉,眉眼含春,还是获得满堂彩。最后斗鸡赚的那十文钱添了点,买了个彩踘回去,三郎笑着说要教她。

像是少年无忧无虑的冯三郎,穿过了时间长流,带点羞涩朗笑的,牵住她的手。

今年节气迟,腊月还是蒙蒙细雪而已,三郎打伞遮着他俩。靠得近了,谁也没被雪打寒。

食罢浴后,三郎坚持她在床上坐好不动,掏出一块红盖头帮芷荇蒙上,眼前只有一片大红。

「那时…我只用手掀了红盖头。」三郎的声音有点歉意,拿着秤杆将红盖头挑起,芷荇抬头看他,他也温柔的回望。

对的。红盖头要用秤杆挑起才对。表示新郎对新娘称心如意。

「…这种事,还有后补的啊?」芷荇觉得鼻酸,强笑着低头。

三郎抱着她,久久无言。一年了。觉得好短,短得像是昨天才发生。又好像很长,长得已经如此一辈子。

「我给妳交代。」三郎在她耳边轻语,「我这生都交代给妳。」芷荇终于被三郎弄哭了。

至于这个后补的洞房花烛夜意趣如何,瞧这对小夫妻都如敷胭脂,姿容润泽,大约可略知一二。

一直兢兢业业、勤勉有加的冯知事郎,头回想装病不早朝。最后是芷荇惦念着他的药膳,硬下了床,三郎只觉得娘子一离被窝就冷得慌,才无精打采的起床穿衣,懒懒的用了早饭和药膳,才叹着气离家了。

后来他才觉得没装病真是明智的选择,要不怎么听得到让皇后灰头土脸的大八卦。这个流言后座力之强,真是始料非及,之后的发展完全逸脱常轨。更因为处置了几个不肖后族子弟,差点酝酿成了废后风波,着实热闹了好一阵子。

从头到尾,他都是看起来最无辜的那一个,桩桩件件都牵扯不到他。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如此…流言也如此啊!

三郎顿悟了。

不得不说,这开启了三郎为官的一个新视野,让皇帝非常欣慰,很美的把这归诸于自己的潜移默化,狼狈为奸时也有个表面正经严肃的掩护和搭档…事实上,应该是芷荇的启蒙,但是皇帝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承认。

只是这对诸相百官乃至于太后皇后等后宫妃嫔,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深院月之四十五

自从三郎开了这个「新视野」之后,废后风波虽去,却余波荡漾很久。原本想坐收渔翁之利的太后和皇贵妃,却莫名被娘家子姪牵累,被皇帝理直气壮的劝戒和训斥了几次,不得不把尾巴夹紧了,低调做人。

芷荇却渐渐的有些不安。

当然,三郎在她面前一直都是温柔依恋,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可怜兮兮。但她毕竟灵慧,虽然三郎鲜少对她提及外事,终究自己能看出点端倪。

原以为,他那样冷心冷面,不过是在冯家多年冤屈心结难解,既然这样光明正大的出了冯家,那块心病也该缓了…哪怕是病去如抽丝,也能慢慢的暖和过来。

但冷眼看去,却不由得暗暗心惊。

他会成为「孤臣」,并不是忠君,而是皇帝拉过他一把,他厚待赵公公,是因为赵公公待他如子姪。与暗卫们还有点交情,只因为这些人能力保皇帝。

到今天,他对家仆还过得去,不过是因为芷荇看重罢了。能容得吉祥如意在眼前端饭送茶,也是瞧在芷荇的面子上才和颜悦色,但是在跟前多留一刻他都不乐意。

说白了,他就是个「孤人」。有的人残虐,不把人当人的凌辱,到底还是意识到对方是人,饱含着恶意看人痛不欲生。

但三郎却更严重一点儿,除了少少的几个摆在心里的人,其他人于他而言,与物无异。就像是他不会没事去砸茶碗,没惹到他时,他也视若无睹。但惹过了他的界限,伤了他的人,只要逮着机会,他会耐性长远、不死不休的快意恩仇。

即使收拾过了,芷荇偶尔会在他的衣服里嗅到很淡微的血腥味。

斟酌复斟酌,芷荇还是凝重的跟三郎讲,「侠以武犯禁。」药膳喝了一半,三郎却觉得喉头噎着,再也吃不下什么。荇儿是个不吃亏的主儿,却是善巧,再恨也不忍夺人性命。

他不同。对自己父母兄弟恨之入骨却无可作为,对其他人更冷血无情。什么礼教理法,也不过是不得不撑着糊弄世人的玩意儿。

但他实在不希望荇儿知道他阴暗的这一面。

「…那一位,无人可派。」他躲着芷性的目光,「雀儿卫手太重,只能让我去看着。」「避重就轻。」芷荇撇撇嘴,很不留情的戳破他,「我知道你不把礼与理看在眼里,只是表面粉饰着。但这两样东西,是双面刃。留着伤自己当然是傻瓜,但用得好,杀人不见血,还没人说你不是,这才是高明的做法。」看三郎惊愕的看她,芷荇噗嗤一声,「你当我是好人?我不是。」她接过药膳,一调羹一调羹的慢慢喂三郎,「于我而言,杀人很容易。不容易的是,再高明的手法也总会露出点首尾,简直是授人于柄。将来我们会有子女,我若把后宅搞得腥风血雨,我怎么问心无愧的教养孩子?」三郎整晚没讲话,神情很是郁郁。芷荇也没再多言,只是在灯下缝着围脖。近年了,三郎却还是每天冒着大雪外出,虽有披风,也挡不住雪往脖子里飘,有了这个也少受点寒。

等到睡下,三郎迟疑着从背后抱住芷荇,「…妳怎么知道,我把不礼法看在眼底?」芷荇轻叹一声,「莫怪皇后不待见你。她这耳光大概积怨已久…你怎么就把个那么漂亮的少年荐给皇帝?即使有远因近果,可是…」腊月中,三郎带了个面目黝黑的少年回来,洗过脸以后让她大吃一惊。她以为三郎已经是人中龙凤,绝无仅有的美郎君,谁知道天外有天。这少年过年才十七,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含媚,双眉娥长,肌肤宛如暖玉捏就,从雪肤中透出一分天生的粉桃晕,唇不点自朱,端地是仙人风姿。偏偏目光锋利带煞,凌厉异常,这才让那过分的美貌添了十足的英气。

虽然只待几天就走了,三郎也跟她提了这个名为「子系」的少年与皇帝的因缘牵绊。看似有理,但也因此惹动了她的疑虑。

「…反正皇后一直看不起皇上。」三郎的声音转冷,「他那人…已经苦得出胆汁了。让他高兴几年,有什么不对?」原来皇后出身于世门陈家,论门第与第一世家慕容府相仿佛。论规矩教养,那更是比慕容府严格十倍。陈皇后自幼聪慧,端庄美貌,又是嫡长女,更是苦心教养。原本最有机会问鼎帝位的四皇子只纳侧妃却迟迟不立正妃,就是等待陈家姑娘及笄。

虽说年纪相差了七八岁,倒也算得上有点迟的青梅竹马。谁知道天威难测,先皇把陈姑娘指给了还在南都不务正业的顺王,定亲没多久,四皇子就因为「巫蛊」被圈禁了,没多久就急病死了。

陈姑娘心不心碎,那倒尚未可知,最少没传出什么风声。顺王妃还没当过一天,就直接成了皇后,不能说不  算尊荣之至。只是陈家为四皇子摇旗呐喊、出钱出力,先皇就两个嫡子,为了保险起见,难免给顺王下绊子找麻烦。

结果陈大姑娘成了皇后,陈家却尴尬异常。政德帝又是个荒唐的,不轻不重的拿陈家磕牙说笑,待国丈府更是不冷不热,也没照例封侯…陈家也有世家固有的毛病和困境--子弟纨裤多、有出息的少。好在知道皇帝不待见,很识时务的夹起尾巴低调做人。

这对帝后来说,却是个不好的开端。之后皇帝倒是想办法修复关系,一个月几乎二十天都待在皇后那儿,差点让三宫六院闹革命…可惜皇后不怎么领情。

「皇后…是个规矩人。」三郎冷淡的评价,「笑不露齿,行不摇裙…我敢说她全身挂满铃铛走路也不会发出一点声响。」芷荇噗嗤一声。她家三郎刻薄起人也很不一般。

「但那一位…终究不是在深宫教养出来的。他八岁就远封了,几乎是民间草莽自养自的长大。他好色、荒唐,种种说不出口的毛病,多得数不来。我们…是有些像。但我只想死,也把别人都当死人。他比我勇敢多了,还会相信滴水穿石,有机会过上人间百姓的贤妻娇儿的生活…「但皇后压根看不上他。嫌他粗鲁无文,同吃顿饭都得皱上十几次眉头…」三郎安静了一会儿,「那一位没人能讲话,只能跟我讲讲。妳相信吗?到现在,小皇子会说话了,但只会喊母后,看到皇上却只会躲…靠近一点就大哭。」什么伦常…去他的。反正昏君佞臣谁也别想逃得过这破名声。在他心如焚灰,只欠一死的时候,只有这个荒唐皇帝扯了他一把。只有他知道总是笑嘻嘻的皇帝心底泡着怎样的黄连汤。他压根不在意这个搭桥拉纤荐娈童的恶名。

但他…还是担心一件事。

「荇儿…妳会瞧不起我吗?」他的声音很软弱,而且无助。

「伤心是有点,但瞧不起是一点都没有。」芷荇故做忧愁状,「我醋呢,酸死了。慕容皇家果然没个好东西,替他做牛做马不说,还把我亲亲夫君的心抢了大半去。就别落到我手上,非得让他一辈子不举…反正他有儿子了,不举还落个六根清净,后宫安宁。」「…妳也就把话说得狠罢了。」三郎笑了起来,在她颈窝蹭了蹭,「我总觉得…不踏实。为何那一位惨成这样…」他的声音越发的轻,「凭什么我能有这么好的运气…」牛角尖啊牛角尖,为什么她夫君就爱钻牛角尖?

「这个嘛,也不过是我往你走一步,你也愿意往我走一步。走着走着,就走到对方心底去了。」她咧嘴一笑,安抚的摩挲他的背,「慕容皇家祖上不积德咩,带累子孙,把个草莽的荒唐浪子和规矩方正得几乎成怪癖的姑娘绑在一块儿。皇帝往前走一步,皇后要倒退七八步。走上一辈子,也只能越行越远。

「那一位好色也不好色得彻底点,三宫六院一碗水端平,你看皇后还拿不拿架子?都是惯出来的毛病儿。实话说吧,我也搞不懂男人为什么要端个烂风流架子,女人要揣着破贤慧名声。我本来也纳闷,咱们连大点声拌嘴都少,会不会太客气了?…」「妳这么讲理,凡事为我…」芷荇闷笑,「哪是啊,只是啥事都是比较出来的。一辈子遇到的都是无事生非、无理取闹的人。相较之下,就觉得彼此都太斯文讲理了,万般的好。可见呢,人性本恶,打小儿就要摔打吃苦一番,大了才知道要惜福。」黑暗中,三郎习惯性的拿着芷荇的手摩挲。他该有的琐碎都有了,芷荇的针眼比较少了…但多添了几处为他做汤的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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