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深院月》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完结 番外】(2014.02.10补全缺章 更新番外) > 深院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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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 当前章节:151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23

吃苦也为我,挨磨也为我。

一起头,那样行尸走肉似的人,明明常常被吓着,还是一步步的往他靠近。只因结发为夫妻,所以她不移。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就是口拙嘴笨。甜言蜜语,太轻浮。信誓旦旦,反而觉得不诚心。

「我穷得只有妳了。妳不喜欢什么,我都改。」三郎的声音有点发颤。

芷荇只觉得满怀怜意,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觉得自己吃的苦已经很多,跟三郎比起来,根本活得太甜。

她吸了吸鼻子,「你能活到九十九,我就什么都满足了。」

深院月之四十六

腊月起到过完元宵,外面暗潮汹涌、乱石崩云,三郎却一派平静,虽然每日回家时都沁骨的疲惫,很有些鬼气森森的模样。但不管再怎么忙,掌灯前一定回来,再累也给芷荇一个笑脸,哪怕脸都冻僵了。

芷荇只能暗叹,在心里咀咒皇帝早早马上风,别再挫磨她可怜的夫君了。把着脉,心里总是很忧愁的。少年时没好生调养,又被关出点毛病,现在又劳心过什…是药三分毒,食膳又太慢。每天斟酌他的饮食就伤透脑筋了。

三郎倒是心满意足。只要芷荇的心都搁在他身上,给他毒药他也笑着喝下去。他所能求的就是如此而已,这般竭尽心力也就是为了能长长久久的给荇儿安稳的日子。

「其实布置得差不多了,」他安慰芷荇,「春暖花开时就能敲山震虎。」「皇帝也太狠了。」芷荇抱怨,「他倒是拥着心爱的人快活,却让你连年都不能好生过。」三郎苦笑了一下,「皇上没有见子系…说什么也不见。」芷荇睁圆了眼睛,「…老天,慕容家也会出情种?突变啊!」「情种?」三郎不解了。他一直没搞懂皇上的别扭。

「只有对钟情得比自己还重要的人,才会为他考虑到方方面面,一丝一毫都舍不得委屈心爱的人。」芷荇终于对政德帝有了一丁点的好感,「这不容易,非常不容易,连我都办不到。我宁可拖着你一起死了,也不肯让你跟别人过好日子。」三郎恍然。难怪皇帝说「三郎你早就死了」,难怪皇帝总是唠叨着要赶紧给子系娶媳妇儿。

「…我也办不到。」三郎专注的瞅着她,「妳敢把我推给别人,我就跟妳同归于尽。」话说得这么狠,语气却是那么缠绵。

芷荇心甜,又有点郁闷。为什么他们的情话总是死啊同归于尽啊…大过年的,这样好吗?

谁知道这种狠话让三郎特别动情呢?害她也被撩拨得天雷勾动地火,恨不得干脆一起死算了,差点双双闪了腰。相互帮揉腰的时候,两个都笑个不停。

没办法,他们档次就是比皇帝低得多,没办法那么牺牲的大爱。绝对是嫁娶的日子有问题,他们才会一直停留在比较俗气的冥婚阶段。

「我们什么时候会有孩子?」三郎轻抚着她光滑柔嫩的后背。

「爷,您别再折腾着去坐牢,咱们三年后就能有孩子。」芷荇叹气。

三郎轻笑,咬了咬她的耳垂,「放心,只有别人坐牢的份…谁想让我坐牢,我让他把牢底坐穿。」结果春暖花开时,芷荇终于见识了一把冷阎罗冯三郎的手段。

政德帝命冯知事郎代天巡狩,是为钦差御史,明面上是往江南考察盐政,没想到半路上快马加鞭直奔洛阳。

出这趟差,三郎泰然自若的要芷荇同行,她愕然,「…这不合规矩吧?」「皇上就是规矩,」他垂下眼帘,没提皇上嘀嘀咕咕又嫉又恨骂了他小半个时辰,「妳說过的,死也要带妳去死。我不要再跟妳分开。」芷荇觉得自己很没原则,三郎这样讲,她立刻丢兵弃甲…让规矩法度通通去死吧!

这一路其实非常危险又劳苦,皇帝拨了六个暗卫和三百宫卫随行,刺客多如牛毛,防不胜防。盐政是个大肥缺,当中的水又深又浑。各路兵马杂沓,都分不清是盐官还是盐商派来的。

一路上三郎牢牢的护着她,暗卫也争气,但直到与宫卫分行,疾行往洛阳才算摆脱了时时刻刻闹刺客的倒楣日子。

她是很讶异三郎的武艺骑射比她想像得还高,也很羡慕人人都能飞身上马。哪像她,还得老老实实的认蹬,只得勉强不掉队而已。

却不知道三郎错愕,暗卫们掉了一地眼珠子。

大燕皇室贵族女子,会骑马的不算很少,但多半是显摆,上马的架式比上马车还大,没有蹬马石和奴婢扶持,能上得利索的还没几个。结果这个斯文娇柔的冯夫人,扶都没让人扶一下,只换了件胡服骑装,一点足就认蹬上马。几日飞驰还一派轻松,行若无事,倒让原本想跟她共骑的三郎失落了一把。

「…妳几时学会骑马?」三郎对傅氏传人的认识又更添了好几层的敬意和诧异。

「七八岁的时候。」芷荇叹气,有些失落,「可惜了,我娘身体不好,祖传的骑术就这么失传了…我是跟请来的师傅学的。那时…我爹有个宠得差点为她休了我娘的美妾。我娘觉得未雨绸缪的好,总不能情非得已要逃命时,有马都不会骑…所以我学了两三年。只是骑得不太好…」三郎瞥了还有两个落在后面勉力跟上的暗卫…决定把芷荇所谓的「骑得不太好」烂在肚子里,省得太打击人。

原本他把共骑会拖慢的时间都计算在内,没想到芷荇太争气,硬是早到了三天。

迅雷不及掩耳的,带着当地驻军拿下了皇贵妃的几个堂弟和三哥,抄了皇贵妃四叔的家,几乎半个洛阳的官员都被牵连了,原本宛如土皇帝作威作福的外戚,立刻土崩瓦解,太后刀下留人的懿旨还在路上,三郎已经监斩了四十三个罪证确凿的地方官员与皇贵妃的外戚。

唯恐芷荇害怕,又忧虑不法之徒劫法场或刺杀,所以三郎前头监斩,将芷荇留在后帐,用竹幕遮住。

但她还是悄悄的掀帘看着。

场面血腥恐怖,哀鸿遍野,咀咒和求饶喧嚣甚上。许多陪着监斩的官儿有的晕有的吐,连她都要强忍住翻腾的胃。

只有三郎神情淡漠。既不欢喜,也不发怒。可以说完全的无动无衷,平静的把该办的事办完。

死了那么多人,他  没有丝毫怜悯,也没有懊悔、不忍。

他…果然将心房外的人,彻彻底底的视为「物」。所以才能这么理智冷漠的处置吧…?

是不是,有些伤痕,即使不再腐烂,但留下的疤会格外硬实扭曲,永远好不了呢?

终于监斩完毕,三郎淡淡的吩咐清理刑场。他明白,这场大杀后名声会很不好听…谁在乎呢?太后和皇贵妃攀亲带故的,襄国公一脉已经根深蒂固,搞得天怒人怨了,不趁皇贵妃的外戚根基还浅,亡羊补牢,难道还等着再出一个襄国公?顺势敲打一下蠢蠢欲动的陈家。不要以为出了个皇后就能比照着出头天。

皇上不喜欢连诛九族,只杀犯国法须诛的首恶,已经太心软了。人终有一死。在触犯国法鱼肉百姓之初,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或许有一天,这颈上也会砍下这一刀。他漠然的想。和这些人最大的差别是,他们其罪当诛,我问心无愧。

但他的冷漠在触及芷荇有些复杂的眼神时,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不是不让妳出来吗?」他又急又快的轻斥,却不敢看她,甚至不敢碰她的手。

他不在乎双手血腥,但他不想让她沾到那些血腥…更可能是,他希望在芷荇眼中,他一直是干净的。

但他又把荇儿带来。或许,或许吧。他强求了,更希望不管他是怎么样的人,荇儿都会在他身边。

「血气也是会伤人的,知道不?」芷荇握住他的手皱眉,「过来让我把把脉,我瞧瞧…还说让人把牢底坐穿呢,没了脑袋,用什么坐穿牢底?」或许他缺了一点什么吧。被折磨那么多年,哪能完整无缺。但她的三郎…非常理智,绝对不会滥杀无辜。既然卖给了皇帝,哪可能双手干净没点血腥?

她拉了一下,三郎却没动。

「就像妳看到的,我就是这么个…残酷又毫无怜悯的人。」他的声音哑而干涩。

芷荇眨了眨眼,眼睛很酸,心也很酸。「只要你占着理,你要杀人,我替你递刀子。你要放火,我给你打火折子。你若不占理…我亲手结果了你,你在十八层地狱等我一等,很快我就到。」这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三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差点忘记呼吸。「好。本来我就把自己交代给妳了。」芷荇拉着他走,非常习惯的迁怒,「说来说去,都是狗…那一位不好。把什么破事都推给你,把你害得…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先让他偿了命再去寻你。你可千万走慢些…我还要先去刨了他家祖坟。」在遥远的御书房,尊贵的皇上连打了十几个喷嚏,涌起了强烈的恶寒。赵公公急着要去喊太医,皇上青着脸阻止他,「上个火盆先,冷得紧…嘶,出着太阳还倒春寒?」说着又打了几个喷嚏。

深院月 之四十七

来时凶险,归途更是万般不平安。但在离京不满百里的偏僻山道时,遭遇了最险恶的埋伏。

三郎只掀帘丢下一句话,「待在马车上,千万别出来。」,立刻砍断了车辕,让已然受惊的驮马窜走。

情势是不太妙…对方有二十几个,他与暗卫加起来不过七个。但这样隐密策划的路线会被仇敌知晓,这些人之中必有卧底。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刺客们已经疾冲而来,身手灵动,看起来都是高价做人命买卖的。

可惜,他们错估了暗卫,更把他的身手错估得更离谱。

狭道相逢勇者胜。他呢,不算什麽勇者,但他缺乏惊恐或兴奋的情感,自卫杀人对他来说没有丝毫影响,甚至还能分心旁顾所谓的「自己人」有露出丝毫异常。

但他终究不是全知全能者,并没有防范到摊在车旁,吓得失禁的车夫。

那车夫突然暴起,撞开车门,拔起明晃晃的匕首…三郎刚脑袋一炸,就见那车夫用同样快的速度从车裡飞了出来,撞塌了车门,还止不住去势的砸在山壁上,好一会儿才缓缓 来, 在一旁。

这突来的变故让激战的双方停手了几秒,刺客们突然扑向马车,三郎领着暗卫结成互为犄角之势防卫进攻。

坐在马车裡的芷荇非常不安。可以的话,她也想帮点忙…可她低头检讨自己的武艺,不禁丧气。她会的功夫静态居多,内家功夫不俗,但囿于年纪和不够苦练,也就刨刨树吧。想刨人?要命中要害,身手不够矫健。刨偏了,顶多就带点伤吧,顶什麽用?

十八般武器…她使得最好的就是棍术。刀法剑法会一点儿,花架子好看,但没实际跟人交手过。到底成不成,她也很没底。连她使得最好的棍法,她都信心不太够…何况这临时的,哪来的棍啊?

果然天赋太差…白学了十几年,临到用时,才发现顶多在内宅保住自己不吃亏而已。既然如此,还是乖乖待着,不要出去添乱吧…只是她都这麽自觉了,谁知道车夫会带着一身骚臭味,举着白晃晃的匕首闯进来…哪来得及想什麽招不招式的,她只来得及飞出一脚准确的踹在车夫的肚子上…谁知道人踹走就算了,还把车门给带飞了。

听着外面刀剑声越急,越来越近,她担心三郎担心得坐立难安。莫添乱莫添乱…她不断的警告自己,用毕生的修为勉强的坐稳不动。

就是太焦躁了,所以又有歹徒从那个失了车门的地方窜进来时,她未免就忘记留几分力,一托肘拧出五个血洞,逼那不识相的东西掉了刀,这一脚踹得更狠…乾脆的塌了车门旁的柱子,那人根本黏在山壁上扮壁虎。

「芷荇!」三郎惊怒的吼。

「…我、我没事。」她看着半塌的马车,闷闷的回答,「你小心。」三郎越发不留情,原本想留的活口根本就不要了,全杀乾淨以后,他焦急的拉开车帘…芷荇大大鬆了口气,对着他微笑。

一旁的暗卫默不作声,内心却有无数战慄的呐喊。冯知事郎绝非善类,大伙儿都知道。谁知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个娇 弱的冯夫人更凶残啊!那车夫还有半口气,黏在山壁上那一个已然骨碎筋柔,花了老大力气才拖下来…嵴椎、颈椎,寸寸断裂,死得不能再死。

回头看看半塌的马车…这是一个怎样暴力极致的境地。

「他们还好吗?」芷荇有些担心的问,「我就踢了一脚,应该…没大碍吧?」三郎睇了暗卫们一眼,接过话来,「没事儿,晕过去而已。只是得带下去审…车夫和马车是谁安排的?仔细查。」暗卫们很乖觉的把话嚥进肚子裡,心底的怒气也升腾起来。格老子的,差点背了黑锅…这马夫是洛阳雀儿卫安排的,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状况,当然得查,好好的查!

幸好夫人给你留了半口气。暗卫们狞笑着折了折骨节,把那车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嘴裡还很讲究的绑了,咬舌自尽什麽的,想都别想。老子们的清白都在你身上呢!

三郎寒着脸,扯开未毁却有些卡住的车门,小心的抱着芷荇上马。

「…我没护好妳。」他很自责。

「呃,其实吧,虽然不敢给你们添乱,我护住自己的本事还是有点儿的。」芷荇小心翼翼的说,她想回头看那两个被她踹的人怎麽了,三郎却将她抱个满怀,不给她看。

其实他也不太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甚至不知道为何有些生气和惶恐。芷荇比他想像的还武艺高强,只是不自知而已。

他不想荇儿知道这个。

或许吧,他是害怕。他害怕荇儿也继承了傅氏刚强决烈的 ,他害怕荇儿知道了其实不需要他。

「…太危险了,以后我还是自己出差办事吧。」终究他也只这样低低的说。

芷荇变色,而且委屈。明明我一直乖乖的,一点乱也没有添,为什麽?!

「你明明答应我,死也带我一起死!」她难得的高声发怒。

像是心被挠了一下,又酸又疼又舒服。

沉默到芷荇快抓狂的时候,三郎终于轻轻嗯了一声,「…好,我永远都带着妳。」就如三郎所承诺的,他一直带着芷荇,到处执行钦差御史的职责。在秋天来临前,三郎亲自监斩的皇亲国戚与大臣累计已有九十九人,所抄之家不计其数。

也因此获得了一个「冷阎罗赤鍊蛇」的浑号,朝臣遇到他无不脸色大变的绕着走。

当然,也被参得乱七八糟,足可压垮御桉。照上面所列的罪名,足够他连诛九族个十几次。

但他不在意。

为了布置这一天,皇上装疯卖傻到现在,想办法把情报路子拓展开来,才能雷霆一击的迅速拔除当前最紧急的、几乎要成型的外戚之祸。

砍脑袋很简单,但是砍完脑袋的后续人选和善后,非常不简单。他和皇帝沙盘推演多少年,这才佈置完成并且执行到底。

这个「暴酷」的身后名,绝对是坐实了。总算是给后世史官找了点事情做。不然他这「奸佞之臣」,实在太没有东西可以写了。

深院月 之四十八

芷荇的确是个聪敏的,甚至常常会诧异如此简单的事情别人想半天还一团乱麻,非常诡异。

她愿意动脑筋的时候,的确是罕有人能及,但就她的个性和经历而言,实在她很厌恨那些无聊的争权夺势,为了利益丑态百出。

当然,没钱万万不能的道理她很明白。但三郎的位置注定他们和捞钱没有缘份了。但是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过法。在她看来,俸银禄田就够一家大小嚼用了,即使风波起伏得这麽厉害,也曾有门可罗雀的时候,但毫无血缘关係的继外祖却一再遣人关切,参股红利也没在他们最落魄的时候昧下来,反而早早送上门…这些也就够有馀裕,有个什麽急用也不会轻易拿不出手。

她自己的嫁妆经营得还不错,将来儿聘女嫁是不用愁的。

钱,够用就好。食顿不过斤许,眠卧不满一丈之地。珠翠华服,胭脂水粉,又不能时时刻刻看镜子,便宜的还不是别人的眼睛?荆钗布裙也就够了,不妨碍做活爬树跳屋顶,三郎见了照样眼睛一亮。

那有什麽理由要去争更多更奢华的物事儿呢?不当吃不当用的,还得留神别砸了,一个声响一堆银子,多心疼。争权势更是给自己找麻烦…吃饱没事干才会去找堆事儿给自己劳心劳力。

大概是閒出来的毛病儿。真的太閒,何不去学陶侃搬砖,最少锻鍊到了体魄。

虽然三郎不太跟她讲朝廷事,但跟他到处监斩抄家,还看不出首尾,白瞎了她身为傅氏嫡传的身分。

说起来,慕容那个死鬼前皇真是遗祸千年。有三分脑筋的都知道内不用太监,外不重外戚吧?不用太监这点倒是守住了,但是倚赖皇后(现今太后)娘家人也倚赖得太深了吧?完全是个小事精明大事煳涂的料,只能用间歇性脑麻形容,比羊癫风还严重。

对自己的儿子防范忌惮得这麽狠…也就是因为怕儿子等不及让自己「崩」了当皇帝,对外戚却信赖放纵…尤其是襄国公,宠信到没边。除了外戚们不会威胁到帝位,还有个儿时情谊--襄国公是先帝伴读。

结果好了吧?十三个皇子,被疑神疑鬼的脑麻父皇逼得结党自保,骨肉相残,最后或死或废得超乾淨…剩下一个远封在外的顺王。这场皇家脑残的自我攻伐,最大得益者不是天天摔冠冕喊不干的政德帝,而是趁着先帝跟着儿子们对干时,无暇国事时,趁机坐大的外戚。

芷荇非常难得的同情起政德帝…这真是个超级烂摊子,是个人就不会想干。襄国公把持朝政一二十年了,大半个朝廷都是他的人。子弟、门生、爪牙…捐官成风,只差没叫卖了。银子呢?国库空虚得连老鼠都没有,所有非正常收入都流向襄国公府和一干外戚家裡了。

结果这些傢伙居然有脸骂皇帝卖官鬻爵--起码卖商家的官爵是虚衔,银子缴得是国库。人家都肯脑袋拴在皇帝的腰带上跟着做事,打通情报路子了,赏个虚衔给后代子孙在家世上垫高一点,让取得功名的难度降低些…不为过吧?

明显的,朝廷大臣不这麽想,连史官都义正严词又痛心疾首的浓墨一笔「贪婪昏庸」…好吧,他们是读书人,笔在他们手底,能怎麽办呢?

一路跟着三郎砍脑袋兼抄家,芷荇真感叹。这对「昏君奸臣」也不彻底点,还讲究什麽真凭实据。看吧,脑袋砍得太晚,受害的黎民百姓又多又无辜。抄家油水之厚…说富可敌国还真是轻的。

这都是民脂民膏啊。

知道越多越沉重,可怜她的三郎,只能苦苦帮着狗皇帝补破网。外面就收拾得焦头烂额了,结果后宫还跟着添乱…这些閒得只能宫斗的女人就不能消停点?

不得不夸奖一下,皇后的政治嗅觉真是史无前例的灵敏,可惜智商高不代表情商高。她目光超准的察觉了皇帝预备将御书房打造成一个真正的政治中心,延揽真正办事的大臣,把腐烂又冗而无用的朝会架空起来。

仗着她是唯一有皇储兼国母的身分,她有意识的卤莽一把…皇帝总不会真的把她砍了。皇帝和太后的矛盾日益加深,皇贵妃是太后的人,皇帝唯一的选择只有母族不显的皇后。

只要能逼皇帝为她破例,她就能一步步的往前迫皇帝让步,直到能够参与政事…她没有信心皇帝能活到她的儿子成年,在孩子长大之前,她不能对政事一无所知,甚至需要能左右国事。

将来必要的时候,垂帘听政的也该是她,不是那个老虔婆。

所以她才使人打了冯知事郎的脸。再怎麽样,皇帝再怒也只能吞忍下来。连后续皇后都想好怎麽安抚皇帝了…她可以忍,让那个草莽的下里巴人抱一抱未来的皇帝,稍微亲近一点…这是她最重的筹码。

只可惜,想像很美好,结果却很残酷。

莫名的流言差点被废后,她的儿子被带走了,交给一个透明人似的贤妃抚养。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但皇帝的态度却是史无前例的强硬和冷酷。甚至皇贵妃被降为武妃都让她没有心情幸灾乐祸,她想要回儿子,皇帝残忍的让她选:继续掌理后宫,当好皇后。当然也可以不要,废后另立也不是只有他这个皇帝别出心裁,备选的人多得是。

但不管怎麽选,皇帝冰冷的告诉她,「朕给过妳机会。但妳别再想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拂袖而去。

只是走错一步棋,她几乎全盘皆输。

太后或许没有那麽聪明,但她毕竟在后宫打滚了一辈子,没有去自取其辱--在皇后意图擅闯御书房之后,皇帝索性把暗卫营养驯的虎豹拉来看门守户。虽然让出入的朝臣胆战心惊,但也彻底断绝了太后试图掌握御书房的念头。

三郎只提过一次,语气很惆怅。「那一位…心底很不好受。」慕容家的祖坟大概风水不好。芷荇心底嘀咕。「最少现在他能抱儿子了。只是贤妃…」「她是老太傅的独生女…没有兄弟,族人逼着要发绝户财,连逃到家庙都躲不过,差点把她逼死了。那一位觉得可怜,破例封她为贤妃,随便她在宫裡当居士…不然也没人能庇护她了。」但是贤妃…并不想抚养皇子。历经大变,她对世事丝毫不感兴趣,虽然没有剃度,但比尼姑还要尼姑。若不是政德帝护住了她的清白,于她有恩,她不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可这个宛如世外人的贤妃待皇子比皇帝还好,亲力亲为,有些笨拙的教个一岁多的孩子认字。现在皇帝多半在贤妃的蕙安宫留宿,却哄着哭着要母后的儿子睡。

「…他要自己带孩子吗?」芷荇睁圆了眼睛。

「再大点吧。」三郎叹息,低下头,「我们这种人…」他凄凉的语塞,「太穷。」所以只要有一个能全心全意相信爱护的人,都会紧着护着,能带在身边,一定带在身边。

芷荇觉得,她对皇帝的讨厌,减少了一点点。

深院月 之四十九

跟着三郎到处奔波的抄家砍脑袋,差点来不及看最后一轮的红叶。

发现去了那麽多的地方,看了最血腥和最繁华的所在,芷荇最喜欢的却是留园,和她院子裡那棵极大极古老的枫树,望着萧萧飒飒的落红翻飞,偎着三郎听他悠閒的弹琵琶。

她也会弹,但不知道为什麽,三郎那样总带微悲的性子,弹出来的却是金玉交鸣,铁骨铮然,有种硬朗的倔强。偶尔心情很好时,也弹得缠绵悱恻,春江花月夜。

但芷荇很快的把指法学全,弹出来的却往往凄婉哀怨…或许是她太喜欢琵琶特有的轮指和颤音。她甚至自谱了一曲「深院月」,三郎惊喜讚叹连连,她却打算封起来从此绝响了。

她宁可听三郎弹,飒爽乾淨,在深秋中听来分外悠扬,万忧皆忘。

三郎对绝大部份的人缺乏情感,反而是好事了。最少心宽。但芷荇虽然少年受的挫磨也不少,总不至于那麽惨无人道…这样反而不好,对人情感太多。

传承两百多年的大燕朝,只剩一个纸煳的空架子了。秋闱特加恩科,除了文举,破天荒的开了武举。文举抢破头的考进士,武举却非常冷清,陷入连个武状元都点不出来的窘境。

这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表面上又是皇帝的异想天开,又要武艺超群,又要懂得行军布阵…有这麽文武双全的人不去考文举入进士走兵部,干嘛跟群兵油子混得一身泥巴臭汗,一个不当心就送命呢?

天下承平这麽久…那是因为外患通常都在内战中,年头又好,一直风调雨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先帝晚年夺嫡之乱,更让疑心病重的先帝大幅削弱武将的地位。安逸得接近腐败的大燕朝,内政之所以没有出大乱子…原因却挺可笑的。

徽州文山多田少,却文风很盛。囿于徽州没有什麽世家,能闯过秀才这关已经是本领太强。最后这些读书人,成了师徒相传的「师爷」,从小县令到超品宰相都倚赖这些娴熟于律例桉牍的幕僚师爷。

因为是师徒相传的,钱粮刑事民政最少都有经验传承。虽然不乏贪婪心黑之辈,但是为了「徽州师爷」这块招牌,不敢太过分。

结果造就了一个怪现象:官不官吏不吏的民间师爷,反而成了大燕朝内政还能平顺运作的重要轮轴,勉强有个纸煳的架子撑住。

她问过三郎,三郎只是澹澹的笑了笑,「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但已经病入膏肓,只能抓着要紧的地方医了,痛也就只能让他痛着…会痛表示一时要不了命,要命的地方可多了。」芷荇澹澹的叹了口气。知道太多果然只是给自己添心烦。三郎不让她烦心才不提外事,她还是不过问的好。

反正这天下姓慕容,关她们傅氏后人什麽事?当初太祖奶奶离宫远走前,手上可还有虎符,有三路兵马直属于她。她都能不忍百姓苦把虎符归还给威皇帝了…这已经太过,别想她还为慕容皇家多费一丝心思。

但这个恩科,还是让她感觉到狗皇帝就是个搅屎棍,无事生非,哪边没事哪边折腾。

晏安八年秋闱恩科,冯述冯二郎,高中探花。沉寂已久的京城冯家长房,迎来了渴望已久的荣耀。

狗皇帝。芷荇心裡暗暗的咀咒。明明是、绝对是故意的。冯二郎能考中进士,她倒不怀疑…被她倒打那一把,反而成全了冯二郎。那麽霸道的 和以一敌三,不想从此挂点,最好比和尚还清心寡慾。

百无聊赖,只好专心读书。能十二岁就考上秀才的人,天分绝对是好的。可惜天分和人品不能划下等号。瞅瞅,没得想女人,专心个一阵子,就轻鬆考上进士了。

但考上是一回事,殿试被点为探花是另外一回事。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祸还是人祸,分外可恨。

冯夫人和冯二奶奶趾高气昂的来留园「作客」了。

她真是厌烦到极点,但表面总是得装一装。直接把人扔出大门…不够解气。

所以她让吉祥把人请进来,客客气气的送到祠堂院子的偏厅奉茶。然后慢吞吞的由着如意帮她穿上繁複庄严的命妇服,按品大妆,异常夺目的华丽登场。

这两个原本用嫌弃轻视目光到处打量寒酸园子,并且等得非常不耐烦的冯夫人和冯二奶奶,一看到她就变色了。

七品诰命虽小,依旧是个命妇。冯三郎是高中探花没错,无奈冯夫人和冯二奶奶依旧是白身。国礼在先而家礼在后,她们俩想坐着都不成。原本冯夫人还想装晕,结果吉祥轻笑一声,「冯夫人想是坐得腿麻?奴婢给您 。」如意嘀咕,「没规矩就没规矩,推什麽腿麻…」吉祥喝斥,「如意妳太无礼了,等等领板子去!冯夫人岂是不知国礼之人?曾经贵为二品诰命呢!人总会有个不舒服的时候…几时轮到妳我奴婢讲话?人家岂不要说咱们知事郎夫人治内不严…不大不小给言官记一笔呢!」冯夫人和冯二奶奶的表情说有多古怪就有多古怪,讪讪的站了起来,心裡恨极。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指使两个牙尖嘴利的奴婢来羞辱她们…将来有妳好受的!回归族谱的时候一定要刁难到妳哭出来…可现在形势比人强,冯老爷和族长千叮咛万交代,她们也只好勉强把这口气给嚥了,行了福礼…没想到芷荇连避都不避,坦然受了全礼,嘴裡说着,「冯夫人和冯二奶奶太客气了。」却连还礼也没有,非常有气势的往上座一坐。

冯二奶奶是个爆脾气,差点就冲了,冯夫人毕竟当过副相夫人,掐了她一把,硬扯出笑脸,「老三媳妇近来可好?」芷荇不答,只是笑咪咪的看她们,等冯夫人快绷不住了,她才做恍然大悟貌,「原来冯夫人在跟我说话?可我家三郎已经除谱,冯夫人这话不甚妥当。」冯夫人差点也冲了。用了毕生的修为才把冲天怒气压下,脸沉了下来,「孝道重如天。知事郎夫人这样对待婆母和妯娌,不知言官当作何言?」嗯,勉强有点意思了。芷荇依旧温文的笑,「除谱之后,六亲缘绝。父母不得怜儿,子女不得事亲,得当陌路。我记性不太好,不过除谱书大意就是这样吧?唉,我就跟三郎讲过了,这个淨得罪人的钦差御史还是推了吧…七品小官还代天巡狩,明明是临时的,怎麽一直挂着?偏偏皇上不放人,真是无奈啊…」别说言官,连权倾朝野的襄国公看到三郎都绕着走。监斩太多,煞气重得令人胆寒啊!

冯夫人脸白到发青。说真话,她听说了三郎的差事了…当然传言总是比真相还传奇很多,也更让她胆战心惊。照三郎那种阴沉记恨的个性…谁知道哪天就不顾生养之恩来抄家灭族?这也是冯老爷和族长想要修复关係的缘故。

本来大家想得很简单。除谱啊!这是多严重的大事儿啊!三郎再多的怨恨也得考虑将来的前途吧?被家族除谱的人,仕途从此停滞不前了…这是品德上的重大缺失。

钦差御史代天巡狩,听起来很威风。但事实上只是暂时代表皇帝,办完差就没他事了,自然也没有品阶。三郎总不想一辈子当个七品小官,住在这个狭隘破旧又俗气的小园子吧?谁不希望封侯拜相一呼百诺?

愿意让他重回族谱,就算不感激涕零,最少关係也和缓多了,家裡也能重新辖治他吧?

冯夫人气势颓了,还是委婉的表达了族裡的决定,还再三强调是老爷苦苦哀求的结果,很应景的哭个不停。

帕子的薑汁抹太多啦,冯夫人。这麽远我都闻得到…妳眼睛可得疼好几天。芷荇觉得戏看够了,懒洋洋的笑了笑,「老爷和夫人辛苦…可惜了。」她站起来,引着冯夫人和冯二奶奶出去看祠堂匾额,「皇上御赐了堂号。从此三郎是顺德冯家的当家人,没福气当京城冯家的冯三郎。」藉口!冯夫人睁着又肿又痛的眼睛怒视,「只要三郎跟皇上说一声…」「夫人错重我家三郎了。君无戏言,三郎区区一个七品小官,怎敢违背皇上的旨意?」磨了半天的嘴皮,这个小贱人就是不鬆口。冯夫人朝着冯二奶奶使眼色,虽然不太愿意,还是牙一咬,眼一闭,眼见就从阶梯上摔上一跤…她们上门软语求和,这小贱人还打人…这名声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谁知道冯二奶奶只觉得后领一紧,被戳了一下,全身都软了,却连块皮也没破。

拎着冯二奶奶的芷荇表情依旧温婉,「吉祥,抬两张春凳来。」冯夫人躲到丫头婆子后面,结果不知道芷荇拎着个人还这麽如鬼似魅的闪到她面前,也戳了一下,绵软下来,又被芷荇拎着后领。

冯夫人带来的丫头婆子都尖叫起来,拼命喊「杀人啦!救命啊!」芷荇两手都提着人,只好抬腿踹垮了一个小石凳。所有的尖叫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立时停止了。

正好春凳抬来,她一个个放上去,还小心翼翼的整理这对婆媳的服装仪容,确定连根髮丝都没乱,才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家裡的婆子抬出去。

「做京城冯家的媳妇儿,不容易啊。」一路送芷荇一路感叹,「下毒嫁祸,各种折腾。好在我还有点皮毛护身,要不现在我坟上的草都比你们高了。万幸出了火坑啊…」春凳一路抬到马车安置好,冯夫人带来的丫头婆子吭都不敢吭一声,逃命似的也上了后面的车,快速离开留园。

穴道大约再一刻钟就解了吧?到时候发生任何事还要赖我头上,那可别怪我了。

晚上三郎回来,芷荇沉着脸,「这狗皇帝就是个搅屎棍。特意找麻烦是吧?!」三郎一笑,美得惊心动魄,却有股强烈的骇人。「是故意的没错。一门两探花…太好听了。」他语气更嘲讽,「可惜前探花已非京城冯家所有。」芷荇皱眉,「…别告诉我,这事你也有份。」「一半一半吧。」三郎漫应,笑得更美,但也更骇人。「这是个坑,要不要往裡头跳,是他们的选择。说不定…什麽都收穫不到,但也可能,一次把所有病灶都解决了。」

深院月 之五十

虽然京城冯家一门两探花的美梦被不知好歹的二郎夫妻击碎,但跨马游街时的万人空巷,又让京城冯家上下族人又有几分底气。

这个万人空巷人人争睹,自然不是为了两个鬍子都花白了的状元和榜眼,完完全全是冲着艳若桃李的新科探花郎去的。

肌雪颜花的冯知事郎已是绝色,可惜之前太冷,当了钦差之后煞气日重,生生损了三分颜色。没想到他的双胞胎哥哥比他还美得多…只见冯探花郎述,肌肤晶莹如白玉,和冯知事郎进相似的五官,却透出一股漾然如百花争春的和煦,据说大病初癒,颇有腰瘦不胜衣的楚楚感,别出一种风流嫋娜。

撇开其他不讲,这京城冯家真不知道怎么生出这两个钟天地之灵秀到极致的美郎君,说起来年纪都二十好几了,却都还保持着十七八风华最盛的模样儿。

妙得是,明明长相一模一样,气质却迥然不同,只能说阳春白雪,各有擅场。可惜原是白雪的冯知事郎已经成了冰山阎罗,这阳春花繁的冯探花郎名正言顺的成了京城第一丽人,没得比个上下了。

京城人最喜欢八卦,连睹坊都开赌盘了,就赌皇帝会不会如冯知事郎般一见倾心,成就另一段荣宠不衰的「佳话」。

但这赌盘却大爆冷门,也让一堆等着看热闹的诸相百官跌了满地眼珠子。

其实皇帝也没做什么,甚至可以说正常得过分。他对状元榜眼探花一视同仁,一起免试进了翰林院,直接从七品翰林编修郎干起…坦白说,对于一个新科进士来说,这是个很高的起点了。

怎么说呢?因为「不入翰林,无缘诸相」。在大燕朝,翰林院直属皇帝,等于是皇帝的秘书一般。三郎干了这么多年的知事郎,事实上还是属于翰林院。只编修郎是留在翰林院办事,知事郎随皇帝身边誊写,官阶是一样的。

但随皇帝办事,总是比较容易入皇帝的眼,品行只要没有重大瑕疵,往往会被外放累积资历,然后回京城为实事官,才有机会成为诸相之一。

可政德帝荣宠冯知事郎,百官虽啧有烦言,言官时不时找点麻烦,却没有真正对付三郎,就是因为皇帝从没打算把三郎外派累积资历,钦差御史看起来威风,事实上还是个临时暂职。之前有冯家旧事的污点,之后更被逐出族谱。虽然后来皇帝新赐了堂号,但在士大夫眼中看来不啻一床遮羞布,世家豪族压根不承认,依旧认为三郎不过是个德行有亏、以色惑君的佞臣,不足为患。

若不是皇帝发作冯知事郎,也没人想真的挑事儿。

但冯二郎述就不一样了。

冯二郎才名在外,又是京城冯家长房的嫡长子。品行纯白无玷(外表上),皇帝想用他(不管怎么用…),明显都是对皇帝比较有利,完全可以顺利的照正常程序,将来定然封侯拜相,成为皇帝的臂膀,百官也无可挑剔。京城冯家因此水涨船高,直上青云,宛如板上钉钉的事情。

谁承想,好色荒唐的皇帝竟然对美豔风流的新科探花郎冷澹如斯,连正眼都没多瞧一眼,依例安置。对越发煞气的冯知事郎恩宠依旧,那个暂时性的钦差御史就没卸下来过,而且隐隐是御书房诸官议事的头儿。

就是处置太正常,所以才显得非常不正常。

若是冯二郎接受了这个任命,或许能平安的累积资历升上去…但他连「李代桃僵」的破主意都思量算计过了,哪裡能够忍耐慢腾腾的熬?所以会投向襄国公的阵营,在翰林院只待了两个月,就转到户部任江苏长史(六品官,主管江苏税赋)。

既然得不到君王的宠爱,那襄国公也是一样的。自然的,被襄国公「宠爱」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但他能忍。

因为他很怨、很恨。他觉得一切都是三郎的错,都是三郎挡在他前面,他才会碌碌无为至今。三郎杀他没杀成,一定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所以皇帝才会对他视若无睹。

他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比三郎强,急切的想要得到足以处置三郎和芷荇的权位。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来了…他再也无法忍受看到三郎漠然的步入已成权力中心的御书房,他永远没有希望踏入的地方。

连带的,他也恨上了皇帝,那个有眼无珠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襄国公种种不轨之心,还是自愿投入他门下的缘故。

棺材是装得是死人,不是老人。太后和皇帝的争斗,鹿死谁手未可知呢。

所以他放手一博。反正富贵险中求。

「明明是个坑,他还跳得这么愉快自信。」芷荇感叹,「会考试不见得脑袋就不残…只是残在什么部位而已。」三郎澹澹的笑,微微有些残酷。「襄国公一生谨慎,最终却因美色露了缺口…竖子不足与谋,他偏偏纳了冯述。」芷荇噗嗤一声,「冯述冯二郎可得意着呢,还半路拦我的马车。」三郎变色了。看他这么紧张兼愤怒,芷荇赶紧说明,「没出什么事…大庭广众呢!只是隔着车帘拜见,跟我炫耀他已经是六品户部江苏长史。我只是把窗框刨穿了,他就吓得落荒而逃…就今天的事,我没瞒你!」沉默了一会儿,三郎神情终于比较放鬆,「…我多派几个侍卫给妳。」芷荇眼神有些轻蔑。用膝盖想也知道,三郎这么严谨的人,不会去动皇帝的暗卫,顶多就是那些出身市井江湖的雀儿卫。那些人的身手…「打不过我的人就免了。」她很乾脆的回绝,「还不如我们自家人老实好使。我没那一位好耐性,天天举起拳头调教那些地痞无赖到听话服贴。我每天的事情可是很多的,有那时间,我不如多裁几件衣服给你。」三郎的脸色柔和下来,轻斥着,「早跟妳说过,家裡又不是没有人,真摆弄不来,僱几个针线人也行…咱们手头又不那么紧了。」是没错。芷荇承认,钦差御史的津贴真是肥得滴油…代天巡狩咩,虽说应该,却没想到多到让人傻眼,直追宰相的薪俸。

「你不知道我?我是天下第一妒妇。」芷荇自嘲,「你别想有福气穿别的女人做的衣服了…连寿衣我都亲手裁给你,信不信?」三郎笑了。只有芷荇看得到、美得宛如三春齐临,百花争豔的美丽。「别人裁的寿衣,我穿了也死不瞑目,妳信不信?」三郎反问。

芷荇望着他的脸发呆了一会儿,心裡很感慨。这傢伙…越来越不老实了。把人电得头昏眼花,谁能说个不字?

「别这么笑了…你说什么都是。」芷荇无奈,「为什么你不长得让人放心些呢?这样我压力多大啊…」瞅着越发清润温芳的芷荇,三郎轻 着她的脸,含含煳煳的回,「彼此彼此。谁知道当初娶来时还觉得摆在家裡挺安心,结果一天天越让人担心…」压低声音,三郎有些嘶哑的说,「莫非将妳太滋润了…」果然非常不老实!芷荇恼羞的捶了他两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脸都飞红了。

深院月 之五十一

自晏安八年冯知事郎任钦差御史起,政德帝用一种雷霆万钧又残酷的态势,暴起剷除外戚高官,株连甚广。朝会形同虚设,仅凭好恶聚官吏於御书房,无视官阶,形同皇帝自行挑起党争,对未被选入御书房的诸相尤其是襄国公一派来说,简直是倒行逆施,跟夏桀商紂的初期症状一样。

但官位不那麼高的百官态度就没那麼激进和歇斯底里。或许从冯知事郎下狱,引发皇帝与太后的相互试探与斗争后,冷眼旁观,反而冷静下来。哪个当官的真的乾净?真乾净的早早被逐出官场,搞不好连命都丢了。规模只是大小之分。政德帝表面上看起来手段很残,杀的官吏诸侯看似不少…但终究是罪在其职者,未曾连诛亲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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