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为止,中国企业的发展主要是依靠管理型战略来实现的。大多数企业家对交易型战略还是陌生的。即使是有所了解并致力去实施的那些企业,交易型战略的运用也远未到位,远没有充分发挥这种全新战略对快速扩展企业价值的独特而积极的作用。 可以肯定地说,交易型战略成功地运用一次,对企业发展所起的健康而迅速的推动作用,超过了企业几年、几十年依靠改善经营管理,依靠自身效益积累而实现发展的总和。这方面的例子是很多的。1992年一些处境困难的国营、民营企业,在超前意识的驱动下,利用历史性机会完成了股份制改造并在上海或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结果这些企业不但摆脱了困境,而且获得了奇迹般的飞跃发展:企业资产规模成几何级数增长,远远超过上市前若干年增长幅度的总和;新产品的推出,先进技术的引进,前所未有的市场地位与竞争优势,更是企业改制上市前想都不敢想的。 与股份化和上市相比,企业的兼并、收购,则是交易型战略的更复杂和更经常的运作形式,既是大幅度提高企业市场价值的有效手段,同时也是能够加速企业发展的融资、再融资的有效途径。遗憾的是,中国的很多企业家并没有悟透其中的真谛:当你兼并、收购一家企业时,你并不是简单地往外掏钱买东西。通过交换,你得到了现实的生产资源,而对这些资源进行筹划在先的重组,就可以为你带来企业市价激增和融资、再融资以求进一步发展的机会。
管理型战略和交易型战略并不是相互矛盾、相互排斥的,而是相互依存的。没有管理型战略有效实施的基础,交易型战略的运用空间就必然是有限的。反之,没有交易型战略有意识有计划的成功运用,管理型战略的渐进积累发展根本不足以让企业保持市场上的长期竞争优势。
中国当前的企业改革,尤其是国有企业改革,已进入攻坚战的阶段。在国有企业改革的十六字方针中,“产权”和“管理”实为两大根本性战略性问题。就现阶段而言,需要强调产权问题,强调交易型战略的重要意义和积极影响。但同时,我们也应该清醒认识到,产权问题和管理问题二者都不容轻视,两方面的发展战略都不可缺少。单纯把国有企业效益改善的希望寄托在加强管理上,是一条走了几十年已经证明不可能走通的死胡同。但是,产权改革也不能神化,它并不能解决企业发展的所有问题。否则,就无法理解产权明晰、产权流动充分的西方发达国家,每年仍然会出现数不清的破产倒闭企业这一事实。因此,企业要健康发展必须有清醒的战略意识,根据企业所处的环境、自身特点和当前发展阶段,有针对性地组合运用交易型战略和管理型战略。 由于几十年计划体制造成了大量资源配置的不合理,由于经济体制改革重心已放在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上,加之国际经贸关系中外商直接投资成份越来越大,交易型战略对我国企业的重要性可以说是与日俱增。然而,我国的企业,无论是国有还是非国有,至今基本上仍习惯于管理型战略。因此,谁最先运用和谁最善于运用交易型战略,谁就可能获得巨大的领先一步的竞争优势。这个千载难逢的历史机会必将会造就一批真正的企业家和一批具有国际竞争能力的中国巨型企业。 投资银行业的产生和发展为企业实施交易型战略提供了良好的机遇。投资银行业作为替人经营资本的专业机构,最了解资本如何最优配置才能达到它最大的效益。在市场经济中,投资者为了追求以最小的风险获得最大的回报,总是希望投资于最具有收益潜力的项目和企业;而融资者,则希望以尽可能低的成本从市场上融资,以支持自身发展壮大。投资银行业在资本市场上扮演着重要角色,这就是投资者与融资者的中介。它通过自身专业优势寻找并开发能满足双方需要、能为双方带来利益的落差。这种机制使资源通过市场得到优化配置,成了经济结构宏观合理化的基础。几十年来,许多国家的计划当局热衷于寻找“带头产业”,热衷于制定产业政策并以行政力量推行之,然而其整体效果很少能令人满意。其实,从产业的功能和作用顺序看,投资银行业履行资源配置的职能,应是当之无愧的“带头产业”。 作为国有企业改革突破口的改组、改制与改造,为中国投资银行业的产生和健康发育成长,提供了空前绝后的历史性发展机会。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投资银行的更多出现,不仅不会造成恶性竞争,反而会更大幅度地拓展投资银行业的市场规模。因为在今天的中国,投资银行业既是企业进行资本运营所需专业化服务的提供者,同时也是企业实施交易型战略的启蒙者。
建设两支队伍:发展投资银行业的先决条件
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中坚,各行业的中坚就是各自的企业家,所以改革以来人们常说中国需要造就一个企业家阶层。企业家作为企业的领导人首要的任务是制定并实施企业发展战略。一个称职的企业家除了应深谙本行业特征,善于制定并实施企业内部管理型战略外,还必须能从更为开阔的角度透视资源配置状况,从中寻求潜在的巨大落差。在此基础上审时度势,制定并实施外部交易型战略。两种战略合理组合、交互运用,方能使企业立于不败之地。没有这种综合战略意识的企业领导人只是一个经营管理人员,不是真正的企业家。
制定并实施企业内部管理型战略,这一任务可由企业家和本行业内部的专业人员完成。但制定并实施外部交易型战略,需要广泛的信息,深入而极为专门化的分析,需要高度发散的创意和精细严谨的策划,需要在资本市场的操作能力和处理法律、财务及人际关系的能力。这是科学与艺术的结合,是金融领域的高科技。仅依靠企业家自身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于是雄才大略的企业家需要这个领域的专业人员的配合,这就是投资银行家。没有投资银行家的配合,企业家的发展空间是极有限的。 企业资本运营,完全不同于普通商品的买卖,不能简单通过有形市场来实现,而必须依靠专业中介机构的专家去完成目标企业的前期调查、财务评估、方案设计、条件谈判、协议执行以及配套的融资安排、重组规划等高度专业化的工作。这种高度专业化的特殊服务,非常有助于参与者准确地选择目标、有效地实施计划和周全地协调配合。
因此,我们除了需要为各行业培养一大批高瞻远瞩的企业家外,还需要造就一批特殊的企业家:投资银行家,需要培育一个特殊的行业:投资银行业。
投资银行业(Investment Banking Industry)在西方是一个相当古老的行业,投资银行业是美国的称谓,在英国它类似于商人银行,在日本它又相当于证券公司。但无论各国名称有何不同、业务范围有何差异,投资银行业的作用都在于为资本的供应者和需求者提供中介服务。作为经济生活中的“舶来品”,我国绝大多数人对这一概念还很陌生,一些人出于误解把它等同于商业银行或一般证券公司,实际上它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银行,而是一种金融顾问产业。我们不妨把投资银行的业务分为三类:传统型、创新型和引申型,传统型业务包括证券发行和代理买卖等金融性业务;创新型业务则主要是企业兼并、收购和重组等策略性业务;引申型业务包括基金管理、风险管理、直接投资等。近几十年来,随着西方企业越来越频繁地利用交易型战略寻求超常规发展,更多的投资银行家已不再局限于从事传统的证券发行业务,而及时拓展了企业兼并、收购和重组等更具挑战性、策略性的业务,出现了一大批特色鲜明的投资银行家。 在实施企业外部交易型战略中真正起协调和主导作用的应该是投资银行业的策略性服务机构,并需要律师、会计师事务所等中介机构的配合。投资银行业的策略性业务与金融性业务不同,是一种顾问型业务。金融性业务以资金为支撑,而投资银行业的策略性业务以智力为支撑,是高度智慧型的产业。
在行业分类上,它更接近咨询业而非传统的金融业。在中国必须大力扶持提供策略性服务的投资银行,大力培养从事策略性业务的投资银行家。 在政府方面,为了鼓励投资银行为企业提供高度专业化的资本运营服务,应该在法律上保证投资银行家参与国有企业兼并、收购和重组的权利,并应该在审批上根据业务范围区别对待。经营投资银行业的金融性业务的机构由人民银行审批,而从事策略性业务的机构可以由政府有关部门进行资格审查,这样才能使这一类机构放开、搞活,降低服务成本,提高服务质量,为投资银行家的产生和发展创造广阔空间。在学术界,应该帮助企业家和社会各界从协助融资、兼并收购顾问、基金管理、风险管理及直接投资等基本方面完整地理解和把握投资银行业,并吸取西方同行的经验教训,借鉴国际投资银行的运作惯例和操作技术。对投资银行本身,应该在可能出现的投资银行热中随时纠正素质低下、服务水准低劣、职业道德败坏等损害投资银行家声誉的倾向,保证这支队伍的纯洁性。
培养一批中国的投资银行家是发展投资银行业的先决条件。投资银行家应该是一批高素质的顶尖人才。企业外部交易型战略的实施金额巨大,市场价值估测难度很高,交易程序手段复杂多样,以至于西方称投资银行业是金融领域的高科技产业,是高度智慧型的产业,具有很强的挑战性,对人的素质的要求是非常高的。
与此同时,一位成功投资银行家的收益远非其它行业可比,高层次的发展机会和高难度的能力挑战共存于这个行业,在西方投资银行家被称为金融工程师,这就不难理解,美国著名大学最优秀的工商管理硕士都以进入华尔街的投资银行为荣。可以说,这个产业的确立和发展是靠一大批具有高度专业能力的投资银行家的推动来实现的。投资银行家这一特殊群体的自身建设,决定着整个行业的发展前景。一位出色的投资银行家应当既是经营管理行家,又是金融证券专家,同时还是社会活动家。做为经营管理行家,他必须拥有丰富的经营管理经验,拥有企业家所具有的一般知识和能力,他要懂得企业运作的基本规律;做为金融证券专家,他有着丰富、深刻的金融、证券知识,能利用这个行业中新的知识、新的手段和新的概念为企业提供高度专业化的策略性服务,他能充分理解和熟练运用各种金融工具和操作技术推动企业发展;做为社会活动家,他要与政界、金融界、企业界、学术界保持长期、友好和密切的关系,能不断吸收各方面的新思想、新观念和新方法,他要协调各种社会资源,并组织法律、会计、资产评估等方面的专家保证交易型战略的实施。而这其中具备良好的社会信用,是最关键的。
在企业发展中,企业家是内应力,而投资银行家是外应力。他们分别在企业内部支撑和在外部推动企业的发展。只有这两类群体有效配合,才能真正使交易型战略得以实施。投资银行家与企业家的充分沟通和协调配合体现在企业的两个不同层面上:在经营管理层面,投资银行家应该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企业家的经营意识、决策能力和管理水平;在资本运营层面上,他又以对企业的了解为基础制订并实施企业外部交易型战略,特别是通过运用新的金融工具推动企业资本运营。在经营管理层面上,企业家是主角,而投资银行家是配角,他能在更高层次上理解企业;在资本运营层面上,投资银行家是当然的专家。真正的企业家有远大的目光和过人的胆略,依靠投资银行家选择交易型战略手段、制订实施方案、寻找交易对象、确定交易价格、做出融资安排。所以说,企业家关心的是产品,是经营管理,是营销推广,而投资银行家关心的是资本,是兼并、收购,是企业重组。企业家要将投资银行家和自身改革与发展结合起来,以一种积极主动的态度配合投资银行家,利用这支队伍推动企业改革和发展,谁在这方面领先一步,谁就会在市场竞争中领先数步。
建设一支具有综合战略意识的企业家队伍和一支中国的投资银行家队伍是发展我国投资银行业的基本条件,也是提升我国经济整体素质的必要条件。
结论
中国的改革已经到了攻坚阶段:国有企业改革问题。国有企业改革的方向是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我们必须意识到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不只是企业本身的制度与管理问题,其核心在于在整个经济系统中形成有效动员和利用社会资源的机制。为此,在宏观层次上,必须建立有限责任制度和兼并破产机制;在微观层次上,企业发展必须综合运用企业内部管理型战略和企业外部交易型战略;在中观层次上必须建设企业家队伍和投资银行家队伍。我们看到,每个层次的两个方面都是一组对立的统一体,而这三个层次的问题又相互依存。因而国企改革涉及的是整个经济体系的重组。 为完成这一历史任务,中国需要建立高素质、高起点、专业化、规范化的投资银行业,作为中国企业重组和资源流动的枢纽,作为按市场经济原则运行的、完整统一的资本市场的推动者,为国企改革造就环境,铺平道路。
历史已将推动投资银行业的发展提到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紧迫日程上,它为中国企业和整个中国经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它必将为中国造就一批巨型企业、一批举足轻重的企业家和中国的投资银行家。更为重要的是它将使中国经济摆脱粗放低效的增长模式,在新的基础上进入良性运转。政府部门、企业界和学术界对此应有敏锐的领悟,从各方面保护、促进投资银行业的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