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管事蓦地看向那拿笔录的刑警,搁在膝盖上的双手却缓缓握紧。
宋其衍已经敛眉沉声问道:“那怎么没见那位明小姐过来重新录口供?”
正说着,韩闵峥的手机突然就响起,他没有避讳,当众就接起。
似乎是公事,他眉头越皱越紧,听了会儿,拿着手机到眼前,看了一眼,又把手机贴到耳边,说:“现在已经十点半,我下午再去公司。”
他这句话一说出,客厅里不少戴手表的人脸上或多或少流露出诡异。
宋其衍望了眼一旁的大挂钟,上面显示九点半。
所以说,韩闵峥的手机时间快了一个小时!
换言之,那段手机录音只能证明宋之任在早上六点的时候还活着!
挂了电话的韩闵峥也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
刑警头头已经严肃地盯着明管事,“明小姐,你看,能不能请令姐过来一趟。”
“不知道,在凶案现场开冷空调是不是会干扰法医判断死者死亡时间?”
宋其衍突然幽幽地补充一句。
靳子琦顺着他的话说明:“昨晚,我们发现我公公书房的空调一直开着。”
刑警头头低头沉思了片刻,才看向明管事,连带着其他所有人的目光。
而明管事,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她抬眸,一一扫过那些质疑的眼神,淡然道:“证据呢?”
☆、【061】董事长是我杀的!
“证据呢?”
明管事平静的眸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套裙,坐姿端正,秀丽干练的脸上是极为平淡的神态。
“凡事都要讲求证据,你们怀疑我姐姐之前,是不是该拿出点证据?”
刑警们顿时语塞,他们都是按常规推理,并没有实质性证据。
“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我姐姐也没必要接受一而再的惊吓。”
“你要证据?”宋其衍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明管事的脊梁骨一怔,她对上宋其衍敏锐的眼神,眉头稍稍地拧了一下。
宋其衍则叫来捡到耳环的女佣,“告诉明管事,哪里捡到的耳环。”
“在二楼靠近书房外面的花盆边。”
宋其衍满意地点头,转而看着明管事:“这样是不是就请得动你姐姐了?”
明管事还没回答,大门口就响起一阵高跟鞋踏地声。
一道温婉的身影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
“你们不要为难小慧。”
来者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保养得当,让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岁模样,流苏披肩里面,穿着一件高领毛衣和英格伦百褶裙,一头黑发披在肩上。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身体一向不好,所以回房加了件披肩。”
靳子琦打量着这个女人,根据气质,竟然和宋其衍曾给她看过的婆婆,蓝家小姐有几分神似,不同的是,眼前这个女子看起来更精明。
只是还未等靳子琦往深处想,那女子便已过来,先走到宋其衍面前。
她歉意地微笑:“来贵府打扰,还没来得及跟主人家打声招呼。”
宋其衍已经卸下了冷肃的表情,他把手搭在靳子琦肩膀上,正了正身子,笑着朝女子说:“客气了,我想应该只是没跟我打过招呼吧?”
女子矜持地点头:“没错,我前晚是去书房跟宋董事长问候过。”
她倒承认得坦然,眉眼间也没有鬼祟之色。
有知情的女佣站出来:“我前晚打扫廊间时,确实见过明兰小姐。”
小姐?
靳子琦听到这两个字却皱起了眉----
四十岁的女人,还被称呼为小姐,逃不出未婚两个字。
宋之任曾无意间说过,*是他收养赞助留学完成学业的。
再看明兰,全身上下,虽然不见名牌的标志,但这些衣物,哪里像是便宜货?
一个有这么高品味的女人,怎么可能是穷困人家?
靳子琦权衡了一下,才开口:“明小姐,不知你跟我公公是何种关系?”
明兰脸上的微笑一滞,而沙发上的*也握紧了双手。
显然,两姐妹对这个问题存在着抵触心理。
靳子琦讶然地往前倾了倾身体:“是不是我冒犯到明小姐的*了?”
明兰笑得有些勉强:“不会,我跟宋董……是朋友。”
这句话出口,明眼人都差不多猜到明兰跟宋之任之间的微妙关系。
整个客厅,脸色最难看的莫过于明管事,早已不复最初的淡然平静。
刑警随即展开询问:“明小姐,现在麻烦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明兰略微诧异,看了眼笔录:“昨晚不是录过了吗?”
“昨晚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些细节,所以等会儿,要问得更加详细些。”
明兰谅解地颔首:“这样啊,那好,你问吧。”
靳子琦和宋其衍在刑警录口供时,一直没打扰,但都注意着明兰表情。
这个突然出现的可能是宋之任情妇的女人,嫌疑太大了。
如果真是她,杀人的动机又会是什么?
据明兰的描述----
昨天早上,*起床去伺候宋之任时,她也起来了,在房间里看了一个多小时电视,六点左右下楼用了早餐,再回到房间练了会儿瑜伽,之后都没出房间。
刑警头头也认真地听着,最后问了一句:“按照程序,我需要问一个问题,在你用完早餐后的那段时间有没有是见证人?”
明兰一怔,默了片刻,望了眼*:“我妹妹小慧算吗?”
“没有其他人了吗?”
明兰摇头,揉了揉额际,“没有,我跟这里的人都不熟悉。”
所以,一般情况下,是没有人会去她那里窜门给她当时间证人。
客厅一时间沉默下来。
因为刚才佣人说前晚见过明兰出现在书房附近,所以想用耳环给明兰按上嫌疑人头衔明显已经不可能了。
但毫无疑问,真正的凶手确实就在这些人之中。
一时间,除却一脸坦然的明兰,紧绷着的韩闵峥,漠视全场的明管事,其他佣人都有些坐立不安,和杀人犯共处一室难免感到恐慌。
这时,一名刑警的手机响起。
他拿着手机到角落讲,没过多久就兴冲冲地回来。
“头儿,法医那边有新进展,说是发现了两处重要线索。”
话音未落,客厅里的众人却是迥异的反应。
宋其衍夫妇紧紧地盯着那拿着手机神色激动的刑警。
韩闵峥微微掀了掀眼帘。
*有片刻的怔然。
至于明兰,眼底闪过一缕黯淡的神色,嘴角浅浅地上翘。
靳子琦回过头的时候,恰好将明兰的这缕苦笑收入眼底。
那位刑警清了清嗓眼,正襟危坐地开始解说----
“法医在死者的指甲里发现一些羊绒纤维,应该是死者死前挣扎从凶手衣服上扯下来的,当时死者后脑勺挨了一击,出于本能一定会去按住伤口,所以双手难免会沾上血液,凶手的衣服上也一定染了血迹。”
刑警头头接着分析道:“但现在这个关键时刻,那套沾血的衣服无疑是个烫手山芋,与其在宋宅后花园找个地方埋了,倒不如贴身藏着安全,但卧室是不可能藏的,一旦法医给了我们这个线索,我们就会搜查所有嫌疑人的房间,所以那些衣物很有可能放在一个只有凶手自己能掌控的、并且范围在宋宅的地方。”
说完,他看向宋其衍,宋其衍已经会意地起身。
“去把车库里所有的车都解锁,带警察同志过去检查。”
这个命令使得客厅里某个人嚯地站起。
宋其衍看到神色凛然的明管事,微微眯起厉眸:“怎么,明管事有意见?”
有刑警已经跑向门口。
宋其衍眼睛看着明管事,话却是朝门口说的。
“如果没钥匙,就让保安用棍子砸好了,所有损失宋家自负。”
明管事神色大变:“你不能这么做!”
当即,客厅里剩余的几位刑警都不约而同地起身,似要围住明管事。
“小慧!”明兰突然出声唤住了有些激动的明管事。
她轻咳一声,走过去,拉住明管事的手:“算了……”
明兰的话刚落地,那边已经有刑警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高领衫过来。
“在一辆白色的尼桑车后备箱里发现了这件衣服。”
宋家却是从来没有尼桑这个牌子的轿车。
恐怕不用主人自己认领,保安也告诉刑警们那车的主人是谁。
当靳子琦看到那领口上的猩红时,几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然后蓦然看向站在一块儿的明家姐妹,这个结果看似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灯光炽亮的客厅,明兰神色从容,背脊挺得很直,没有丝毫的惶恐。
“法医还说了一点,如果死者当时用力反抗的话,两只手掐的应该是凶手的脖子,所以,她建议我们,检查在场所有人的脖子。”
这也是第二个重要的线索!
至于那辆白色的尼桑车是谁的,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真相几乎在这一刻呼之欲出。
刑警头头走在明家姐妹面前:“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
明管事想说话,去被明兰制止,她往前一步,挡在了明管事之前。
“我跟你们回去。”
“姐姐!”
明兰浅笑了下,“没什么好说的,人是我杀的。”
刑警们眼神相互示意了下,一位刑警已经拿出手铐上前。
“明兰女士,你涉嫌谋杀宋氏董事长宋之任,我们现在正式逮捕你。”
明兰抬起了头,她的表情依旧淡然而温和。
只是,当她被双手铐住往外带的时候,明管事突然冲了过去,挡住刑警去路。
“你们抓错了,杀董事长的是我,不是我姐姐。”
两姐妹争相的认罪让本明朗的案件又陷入了迷雾里。
“小慧……”明兰急红了眼,恨不得捂住妹妹的嘴。
明管事深吸口气,看着刑警头头道:“我姐姐顶多算是误伤,但真正杀死董事长的是我,那致命的一击是我打的,是我活活把董事长砸死的。”
……
警局,宋其衍和靳子琦坐在廊间,明家姐妹正在聆讯室里接受审讯。
对明管事会杀宋之任的事情,夫妻俩多少都有些难以理解,想知道原因。
没多久,走廊里响起一阵抽噎嚎哭声,很熟悉的声音。
靳子琦循声看去,果然,宋冉琴被苏珩风搀扶着从一个屋里出来。
母子俩都精神萎靡,宋冉琴脸上皱纹深了几条,苏珩风则满脸胡渣。
看到宋其衍时,母子俩纷纷露出愤怒的表情。
苏珩风嗤笑地看了眼靳子琦,目光定在宋其衍脸上:“猫哭耗子假慈悲。”
靳子琦一拧眉:“我们不是来接你们的。”
苏珩风接下来要出口的讽刺被瞬间噎在喉间,一张脸憋得通红,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靳子琦,然后半拖半扶着宋冉琴走下楼去。
宋冉琴的哀嚎声不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062】不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窗外的天气阴沉,空荡的廊间能清晰地听到外面淅沥的雨声。
靳子琦坐在椅子上,拢了拢身上的羽绒服,一杯热开水出现在眼皮底下,宋其衍自己端了杯咖啡,贴着她坐下,一手揽着她的肩膀。
靳子琦微微哆嗦了一下,顺势靠在他肩头,头顶传来他的关切声。
“我让邹向送你回妈那里?”
“不用,待在这里也蛮好的,还有免费的开水喝。”
靳子琦开玩笑地扬了扬手里的纸杯,然后微微肃了肃神色:“虽然我现在帮不上什么忙,但最起码还是想和你祸福共享。”
耳边雨声密集如鼓点,淅淅沥沥地潮湿了人的心田。
靳子琦低头捧着杯子捂手,忽然感觉到肩膀一沉,那熟悉的温热将自己包围,她稍稍一怔,唇边噙着起浅笑,任由他拥自己入怀。
宋其衍的手抚摸着她越来越大的肚子,“等这事过去,我们回澳洲养胎。”
他的话刚说完,那边,聆讯室的一扇门就被打开。
两位刑警拿着一份笔录出来。
“根据口供跟现有的证据,凶手确定是*,*本人也供认不讳。”
这时,另一间聆讯室的门也打开,走出另两位审讯明兰的刑警。
靳子琦透过门缝,看到明兰端雅地坐在狭仄的空间里,清雅的脸微微垂着,与其说是败露后的颓唐,倒不如说是早已料到了结果。
一名刑警叹了口气:“里面这位也差不多全都交代了,不过,她说她妹妹是失手杀人,恳请我们在上缴这些证物时向检察院说明情况。”
“失手?”宋其衍也瞥了眼里面的明兰,“怎么说?”
宋其衍和靳子琦作为死者的家属,刑警便将能交代的都说出来了。
原来,当初宋之任会供*上学并留她在身边工作,并非是看中她的才,而是因为一个女人,也就是坐在聆讯室里的明兰。
明兰今年三十八岁,在十五年前被宋氏聘为文秘,也在那一年接触宋之任,之后成为宋之任的情妇,便辞去了宋氏的工作专心当太太。
只是人心不足,当一个人得到了越多,她就会想要更多。
按明兰的说辞,宋之任最初并非只有她一个,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身边的人也走得三三两两,只有她过去十五年还陪在他身边。
明兰替宋之任生下了一个女儿,今年八岁,也许也是因为这个孩子,她不再甘于以外室自居,想要名正言顺地在宋宅住下!
可是宋之任明里暗里根本没有承认她的意思,也没说想跟她结婚,两人也不止因为这件事争吵,但宋之任就是不松口,甚至想拿钱打发她们母女。
但明兰这些年在他身边也学会了察言观色,懂得见好就收,在得知宋之任的儿子宋其衍“死而复生”后,也许是从宋其衍对付宋冉琴的手段里看出了点端倪,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连结婚也没再提过。
而宋之任这次去马尔代夫度假,明兰自然也是相陪左右,有意无意地提及想为女儿摆脱私生女身份,岂料宋之任却是装傻充愣地没答应她,甚至在回到S城后立好遗嘱,遗嘱里没有她就算了,还没有她女儿的名字。
除了五百万,宋之任什么也没留给她们母女,所有财产包括偌大的宋氏,竟然都要律师在他过世后转到宋其衍名下,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明兰心慌意乱,自己十几年的青春和为他诞下孩子,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明兰听了家中佣人的风言风语,连夜赶到宋家,宋之任却已公务繁忙拒见她,她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就在宋宅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清早就去找宋之任理论,结果两人发生争执动起手来,明兰自卫就用砚台伤了宋之任。
即便宋之任已经年逾古稀,但这些年锻炼身体保养得当,再加上终归是男人,力气上还是比娇生惯养了十几年的明兰大点,将明兰压倒在地上后,下意识地就去掐她的脖子,碰巧*经过,为了救姐姐就失手打死了宋之任。
书房里并没有所谓的遗嘱,律师也未曾提起,恐怕是被她们拿走了。
而这场谋杀,归根究底,不过是金主和情妇之间交易不成引发的悲剧。
在商场上的一代枭雄,落得如此下场,盖棺定论的时候,却有这样一个桃色丑闻爆出,说出去,连子孙后代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但宋其衍听完后,除了沉默,脸色也没什么变化。
他和刑警握了握手:“这两天为了这起案子,跑来跑去,辛苦各位了。”
“宋少客气了,都说了,这是我们警方该做的。”
这时,*所在的聆讯室出来一名女刑警。
“头儿,犯人想见一位名叫韩闵峥的先生,你看……”
明管事要见韩闵峥?
靳子琦敛眉,看了眼宋其衍,但随即便明白,相较于宋其衍,或许在明管事心理,韩闵峥这位公事了多年的同事,才更值得信任。
而明管事想见韩闵峥,无外乎托付那个即将成为孤儿的孩子。
即便明兰没有杀人,但共犯的罪名让她的牢狱之灾难免。
韩闵峥不知何时,已经录完口供,正站在廊间。
他先冲宋其衍夫妇恭敬地点头,然后走去刑警那边,聆讯室里有摄像头,所以刑警也没多加刁难,就放韩闵峥进去。
没过多久,韩闵峥就出来了,“明管事,说有话想对少爷和少夫人讲。”
……
警局的聆讯室除却一扇小小的窗户,四周都是墙壁,就像一个密闭的盒子。
橘黄色灯光照着简单的桌椅、灰白的墙壁,冷硬又严肃。
*听到脚步声抬头,在看到宋其衍时,眼底闪过一道败者为寇的黯淡。
“其实……从昨晚开始你们就在怀疑我了吧?”
“能将案发现场处理得不留一点线索、还懂得用低温来干扰法医判断尸体死亡时间的凶手,我想智商应该不低,或者说是过于冷静,在整个宋宅,符合这一点的却只有两个人。”
*很平静,宋其衍一开始怀疑的就是她跟韩闵峥其中一个。
“没错,空调是我开的,”她顿了顿,“我也没觉得自己错手杀了他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姐姐为他付出那么多,难道连个名分都不配得到吗?”
靳子琦坐在宋其衍身边,望到对面*眉眼间流露出愤愤不平。
“从你姐姐跟在宋之任身边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自己的未来注定见不得光,况且,宋之任也给了你姐姐她想要的物质满足,说是付出,倒不如说是一场金钱和美人的交易,交易的开始你情我愿。”
*抬眸看向靳子琦,久久未语。
靳子琦也不躲避她的目光,在椅子上坐直,抿着唇不再开口。
“你看不起我们对不对?”*突然微笑,平淡的语气有些凄凉。
她望着墙壁上的朦胧灯光,垮下的双肩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弱了很多。
“没有。”靳子琦实诚地回答,“第一次见面,明管事让我很敬重。”
只是,有谁会想到,有一天,这个能干精练的女人会落到这个田地。
“我现在拥有的都是宋家给的,如今也不过是全还回去。我也想和你们一样,出生在一个富有的家庭,找一个能养得起自己的丈夫。高兴的时候上上班,不高兴的时候随便丢些钱找找开心。”
*没有给对面两人插话机会,径直说下去。
“我姐姐本来也可以有一个明丽的前程。可是我爸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出了车祸,十六的姐姐带着我住在大伯家。当时,只要,大伯再给姐姐一点时间,姐姐也可以考上一个好的学校,找一份过得去的工作,然后就会带着我搬出去。再找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平凡幸福地生活,把大伯一家当父母孝敬。”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怕脸上的平静被震裂般轻轻一笑:“他们却不给我姐姐和我机会。拿我变相威胁我姐姐,让我姐退学去城里找工作。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女孩子,在城里除了最低微的工作,还能做什么?”
“当我暑假的时候搬来跟姐姐同住,才知道姐姐的日子过得有多艰辛,除去给大伯家寄去的一千块生活费,她自己几乎吃不饱。她上进,她拼命加班,想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城市有个立足之地,可是,却没料到在一个城市生存的代价是这样的大!”
“后来姐突然回乡下,从大伯家接走了我,并且给大伯家一笔钱,大伯母说我姐姐给人家做小了,我当时不懂,直到进了城,有一天,我姐让我喊一个可以当我姐父亲的男人姐夫,我才明白做小的意思……”
靳子琦拧起眉:“在你成年有能力后,她完全可以选择离开。”
“他对我姐姐很好,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我也劝过姐离开他,我们虽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富足,但靠自己的双手也能活得下去。可是我姐却说她爱他!是不是很可笑,她爱上的其实不过是他给她营造的感觉。”
“我跟我姐在未成年前丧失双亲,最渴望的就是一个家,找到自己的归属感,在那个孤苦无依的时候,恐怕换做谁都可以。”
*说着,苦涩地笑开:“这么多年,他迟迟不肯给我姐一个承诺,即便是小欢出生后,也没松过口,我就猜到他根本没打算娶我姐,我姐也曾尝试地离开,可是,他给了她一个太高的起点,后面的路又怎么走得顺畅?”
过惯了豪门太太的生活,又怎么还有勇气重新回到平凡人的日子?
*转而望向宋其衍:“其实,少爷你应该已经看出点什么了吧?”
说着,*笑笑:“我姐姐长得很神似曾经的宋夫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蓝氏的大小姐,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宋其衍微眯上眼睛:“我倒是不知道我父亲原来是个专情的种。”
*料到他会是这个态度,也不辩驳,“董事长的遗嘱就在我的房间里,他说他可以把他名下的财产都给你,但有一个要求——”
“董事长提出,他死后要和夫人合葬,为这一条件,他甚至不愿意把承欢的名字写进遗嘱里,生怕惹少爷你一丁点的不高兴。”
宋其衍却已蓦然起身,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斜眼看着*,那狭长的黑眸里,有着薄薄的冰霜,“我母亲是他的什么人?他的女儿又是我的什么人?我愿意再加五百万,让我的母亲能安安静静躺在地下!”
*一时发怔,而宋其衍已经拉着靳子琦准备出去。
“少爷,我不求你把承欢当妹妹善待,但希望你别为难她,她还只是个孩子。”
靳子琦回头,便见那个本清傲的女人正垂着头,刻意放低了姿态。
对一个有骨气的人来说,低头折腰便是对她最严苛的侮辱。
宋其衍横了她一眼。
*自己交代:“我会让韩闵峥送她出国,以后再也不踏足这片大陆。”
原来刚才她把韩闵峥叫进来,当真是为了请他照顾她姐姐的孩子。
宋其衍没有给明确的回复,已经带着靳子琦出了聆讯室。
韩闵峥背手站在门口,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上去,“少爷,少夫人。”
宋其衍眯眼看着廊间的壁灯,过了半晌才将凌厉的目光落在韩闵峥身上。
“作为我父亲的私人特助,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有这么个孩子的存在?”
韩闵峥没有说话,但低敛下的眼睫出卖了他的心思。
宋其衍一挑眉:“你们倒瞒得紧,如果当初在私生子的问题上我一旦有所动摇,恐怕现在这个宋家应该多了一位公主了。”
韩闵峥淡淡地说:“董事长从没说过要将小姐迎进宋家。”
难不成宋之任想要迎回家的只有儿子,至于女儿,他根本就不在乎?
靳子琦因为韩闵峥这句语气笃定的话而看向他,似在考虑这句话究竟是他安抚宋其衍说出来的还是当真是宋之任生前的意思。
廊间却响起一声轻笑,带着惆怅的自嘲意味。
靳子琦偏过头——
狭长的走廊过道,壁灯光线并不足,显得有些阴暗寂静。
*和明兰双双被刑警带出来,手腕都戴着手铐,身后是两名刑警。
那一声苦笑则是明兰发出来的。
她沉静的眸子定在韩闵峥身上,似自语般低喃:“原来如此……”
她努力了这么多年,原来在那人的眼里不过是丑人多作怪。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把她当成了一道影子,甚至连亲骨肉都不在乎。
*站在旁边,被铐住的双手轻抚明兰的肩,轻轻唤了声:“姐!”
明兰抬头望着天花板,眸底却有暗涌浮动,她强忍下心头的酸涩,转头,看着抚慰自己的妹妹,眼眶一红,“小慧,是姐姐对不起你。”
*摇头,并没有怨恨之意:“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姐妹俩都是性格冷淡的人,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抱头痛哭。
只是当*被刑警看押着经过韩闵峥时,她缓下脚步,转头,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你答应我的事……”
她没说完,韩闵峥便已应下:“我会送小姐出国,你放心吧。”
“好,这样就好。”*再抬头的时候,眼底已不见了那抹阴霾。
……
从警局出来,靳子琦就跟着宋其衍去了停尸房。
因为宋之任过世的消息还对外封锁,所以并未在附近看到任何记者。
停尸房一如既往的沉浸在一片阴冷的死静中。
躺在停尸房里的宋之任,浑身森白,双目紧闭,后脑勺的伤口已经缝合好,跟睡着的样子并没有多少区别。
宋其衍低头看着完好无损的尸体,俊眉微微皱起,似有疑惑一般。
身后的韩闵峥解释:“董事长本就死得冤枉,所以,我没让法医解剖尸体。”
宋其衍倒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我和小琦在这里陪父亲一会儿,闵峥,你先出去吧。”
韩闵峥出去后,停尸间里就剩下靳子琦和宋其衍两个人。
“其实,你也跟我一样,觉得这件事很可疑,对不对,小琦?”
靳子琦上前半步,和他并肩,一起看着一动不动躺在那儿的宋之任。
她并不觉得可怕,毕竟她也跟宋之任相处了不少日子。
宋之任的头发全白了,双颊和眼眶都深深地凹进去,嘴唇也干得皱巴巴的,脸上的皱纹一条比一条深刻,找不到生前那意气焕发老者的神采。
“公公这个人老谋深算,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又怎么可能那么沉不住气,会跟一个女人大打出手?就算是服用兴奋剂的副作用,但仅靠药丸里那么一点点哌甲酯,也不至于让他理智全无。”
宋其衍转头,望着她淡笑了下,“药丸没被人换掉,法医已经验了那瓶药,说没有被掉包的迹象,最大的可能是,我父亲为了抑制脑癌的痛苦过度服用了这种药丸,导致体内的兴奋剂含量大大增加。”
宋其衍继续说:“我只是奇怪,像遗嘱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父亲怎么会让一个情妇看到,明知道遗嘱,从古至今,都是引发家族内斗的罪魁祸首。”
靳子琦瞟了他一眼,“那你以后要立遗嘱吗?”
宋其衍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我不是我父亲,我孩子的母亲也就一位。”
靳子琦听了这句话,只觉得“轰”地一下,脸立刻蒸腾起来!
“你脸红什么啊?嗯?”他又故意拖长了尾音,低头就凑过来。
靳子琦别开眼睛,假装镇定地问:“关于那个孩子,你是怎么想的?”
老爷子老蚌生珠,这颗珍珠现在可是烫手得厉害。
宋其衍收起戏谑的神色:“她母亲和阿姨不是已经给她安排好后路了吗?”
……
等两人回到宋家,就听到有孩子的哭声突兀地传来!
尤其在整个宋宅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那歇斯底里的哭声更为刺耳。
靳子琦和宋其衍对视一眼,那哭声很明显不是靳某某的。
两人踏进主楼,那不加隐忍的哭声,更显得响亮起来。
一干佣人站在一边不知所措,有个类似于保姆的女人正蹲下安抚着一个扎着两角辫的女娃,那表情,也是泫然欲泣的。
而惹恼这个孩子的人——
靳子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孩子跟前的苏珩风和宋冉琴。
母子俩已经褪去了从警局出来那会儿的颓废狼狈。
面对孩子的哭闹,苏珩风一脸讳莫如深,而宋冉琴则暴跳如雷。
“到底哪里来的野孩子,当这里是收容所吗?还不带出去!”
那保姆唯唯诺诺地想要解释:“太太,小小姐是宋董事长的孩子……”
“我父亲的孩子?你睁眼说瞎话倒是本事高!小兰,还不给我叫保安过来,不三不四的人都放进来,不想干了是不是?”
那孩子显然也被宋冉琴的泼妇样激怒,竟推开保姆,冲着宋冉琴狠狠踢了一脚,还一边抽泣一边恨恨地骂着:“坏人!坏人!走开!”
“哪里来的小贱种,还不快给我滚出去!”宋冉琴尖叫起来,直跳脚。
可是一屋子的人,却没有谁敢贸贸然上前扯人。
在这种大家族里工作,一不小心就看走眼得罪了真正贵重的人!
靳子琦和宋其衍则停在门口看着,倒是有一道人影从他们身边掠过去。
“承欢怎么了?”
韩闵峥的出现,对那孩子来说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那孩子立刻扑进韩闵峥的怀抱,指着宋冉琴母子吵闹起来:“坏蛋!呜呜,欺负我,韩叔叔,我要回家,爹哋呢?我要回家!”
宋冉琴也不是吃素的,当即鼻孔朝天、颐指气使地质问韩闵峥。
“韩闵峥,你在外面生了私生子也别瞎往家里带!我爸不说你,但你也得我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做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比较好!”
“闵峥,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戏看够了,作为这个家的主人,总归不能让人喧宾夺主了!
靳子琦挽着宋其衍走进屋,那边的吵嚷声也瞬间安静下来。
韩闵峥抱着那孩子,轻声介绍:“承欢,这是哥哥姐姐。”
孩子停止抽噎,看到来了陌生人,多少有些腼腆,见宋其衍含笑地看自己,还是乖巧地叫了一声:“哥哥,姐姐!”
靳子琦才看清这个泪流满面的孩子,不禁多打量了几眼,这个孩子继承了父母的优点,那整齐的眉毛,眼睛更是漂亮,黑白分明、大却隐隐含着水气,睫毛更是长,眨巴一下,跟卡通人物一样。
尤其是这会儿,哭红了鼻子,眼圈红肿,打着噎嗝,说不上的可怜。
她忍不住称赞了一句:“这孩子长得真漂亮,是吧,其衍?”
“如果你愿意,我们的女儿可以比她更漂亮。”
宋其衍看似玩笑地一说,那小女孩却是不高兴地撅起了小嘴,毕竟是首富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有被惯出骄纵的性子?
不过这个孩子也是个有眼色的,从佣人对宋其衍的恭敬态度,知道他可能是这个家里的掌权人,还是稍稍收敛了自己的脾气,乖乖待在韩闵峥怀里。
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场。
靳子琦便主动过去,笑着朝女孩说:“你叫承欢是吧?”
靳子琦怀孕挺着个大肚子,又友好地微笑,浑身就像是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圣母,也难为那个孩子会不喜欢,把头从韩闵峥怀里探出来。
“我叫明承欢,姐姐,阿嬷说这里有爹哋和妈妈,他们在哪里,你叫他们出来好不好?这里有坏蛋,我想要回家去了!”
说着,明承欢朝那边的苏珩风和宋冉琴翻了个白眼。
“还是叫阿姨好,我和小琦都希望有个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儿。”
宋其衍一句话,秒杀了在场所有知情的人。
那保姆连忙摆着手说:“这怎么好呢,辈分是不能乱的,小小姐叫董事长爹哋,理应叫少爷一声哥哥,少夫人一声姐姐不是?”
只是宋其衍一记冷厉的眼神扫去,那保姆立刻就低头不敢多说。
那边,宋冉琴早已沉不住气。
“什么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的,现在家里出了大事,你们倒好,还有闲情在那里叽叽喳喳的,净招些碍眼的进来……”
“照你这话,只要看不顺眼的都可以赶出去了?”
宋其衍散漫的反问让宋冉琴脸色骤变,支支吾吾了半天也答不上来。
倒是苏珩风忽然插话:“我只想知道,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外公的?”
“是。”宋其衍难得这么干脆。
苏珩风顿时嗤笑:“妈,你的妹妹都可以当你的孙女了!”
“你这话有误,你母亲的孙女不是在三亚流掉了吗?”
“宋其衍!”苏珩风徒地拔高声量。
宋其衍冷眼扫过他:“看来,你倒是十足十继承了你母亲快言快语的性子。”
苏珩风:“……”一张脸也因这句充满讽刺意味的话而通红。
“不活了啊,不活了!”宋冉琴却又开始嚎啕大哭,就差没在地上打滚。
“妈啊,你怎么去得那么早!你在天上看看,都看看,这都什么人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公没了,孙子没了,现在还多出一个妹妹,娘啊!”
靳子琦在一旁看着撒泼的宋冉琴,也有些同情她,换做自己,恐怕也接受不了五十几岁的时候,突然蹦跶出一个妹子来。
明承欢被宋冉琴疯癫的样子吓到,瘪着嘴也跟着要哭起来。
宋其衍却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个家,确实不留外人。”
本哭闹不停的人却一下子噤了声。
宋其衍特地重复了一遍,声量大大地提高:“这个家,确实不留外人。”
韩闵峥怀里的明承欢睁大眼瞅着这个高大却一直笑吟吟的“叔叔”。
苏珩风听懂了宋其衍的意思,目光逐渐转冷,他冷笑了一会儿。
“果然,有权的人说话底气就是硬!”
宋其衍点头附和:“多亏了有一个把财产都留给我的好父亲。”
“什么?”宋冉琴瞠目结舌,“那我的名字呢?我那份呢!”
宋其衍故作无害地笑:“这个……恐怕得去问我父亲了。”
宋冉琴哀嚎了两声,双眼皮一翻,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妈!”
苏珩风及时接住宋冉琴,却还是被压得晃了晃身子。
“宋其衍,你不要太过分!”
宋其衍笑意一敛,眼底冷光迸放:“看来你还不清醒,这里以前姓蓝,我不是宋之任,没那么多好心,拿我外公的钱去供养一些无关紧要的外人。”
苏珩风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要不是抱着宋冉琴,早就冲过去揍人。
“怎么?还要我说得更明白点吗?”
苏珩风咬紧牙关,拖着宋冉琴,转身大步地离开!
偌大的厅堂,因为这段争锋相对的谈话而显得剑拔弩张。
宋其衍转身,脸上重新换上笑意,好像刚才那个森冷强势的男人不过是幻象。
他在明承欢的身边半蹲,这个时候的明承欢已经露出惬意,不敢再在宋其衍面前放肆,两手死抓着韩闵峥的衣服,就差没哇地一声大哭。
宋其衍却把手放在她头顶,掌下还能感受到孩子的战栗。
一旁的靳子琦上前,轻推了他一把:“别吓唬孩子!”
宋其衍微哂:“我不过是想问问承欢饿了没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用餐。”
不等靳子琦接话,明承欢已经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害怕从眼底泻出。
显然,刚才争执的那一幕,在这个孩子心里留下了些许的阴影。
在她眼里,这个摸自己脑袋的“叔叔”是个比爹哋还凶还恐怖的人。
“确定?”宋其衍看着明承欢的眼睛半弯,语气也格外的和蔼。
“不要,不要,我要回家,不要待在这里!”
明承欢圈着韩闵峥的脖子,生怕韩闵峥把自己推给这个可怕的男人。
宋其衍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没办法了,”他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揽过靳子琦,“闵峥,既然承欢想回家,你就送她回去吧。”
“好。”韩闵峥抱起明承欢就往外走。
宋其衍却在他快走出门口时叫住他。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在出国前,让她们母女见一面。”
韩闵峥眸光一闪,点头赢下:“我会安排好,承欢,跟少爷说谢谢。”
明承欢云里雾里,但还是乖巧地说了声:“谢谢。”
望着一大一小在门口消失,靳子琦才看向宋其衍:“你心软了。”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毕竟是一个孩子,又怎么用对大人的手段来对付她?
终归是有些狠不下心……
☆、【063】撒谎的小孩子
宋之任过世的消息一经发出,S城整个商界和媒体舆论都哗然。
紧接着,警方内部人员的透露,让宋之任的死更具八卦色彩。
S城乃至全国商界一度的风云人物,竟死在了情妇的手里。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在凶杀案告一段落后,宋之任的葬礼就被大肆操办,除去宋氏总公司的两万员工,其名下公司都相应派了代表前来悼念。
肃穆、庄重的哀悼会现场,一眼望去,尽是黑白相间的灰沉色调。
宋之任的一张黑白照片被框在黑色相框里,摆在正上方,照片上的宋之任看起来意气奋发,不年轻,但那精锐的眼神却映衬了他一生的成就。
即便他是踩着蓝家一步步往上走,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有经商天赋,若不然,曾经的蓝氏也不可能在三十年后成为首屈一指的大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