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了自己本来应该过的沉思生活,到市上搞什么启蒙——其实是抹平人的资质,甚
至抬高苏格拉底的人谱中资质低的人。近代哲人发明的自然状态和自然权利取代了
自然秩序,再按高低不同的金属来划分人的资质并安排社会秩序,就成了不道德、
甚至反动。这一所谓“现代性”事件导致的后果是:“高贵的谎言”的正当基础不
复存在,国家秩序的基础根本变了——“废铜烂铁”也可以统治至少参与管理国
家。“卑贱者最聪明”不再是胡言,而可能成为国家道德秩序的理由。
更精彩的是,侏儒竟然对扎拉图斯特拉说,“一切笔直的东西都是骗人的”。
这话肯定是哲人先说的,哲人不说,侏儒怎会知道?“不是你欺骗了我,而是我再
不相信你,这事震动了我”(善恶184)。尼采敏锐地看到,“高贵的谎言”在启
蒙哲人那里变成了卑劣、颓废的谎言。正如尼采的“虚无主义”一词有高贵和颓废
两种含义,谎言也有高贵的和颓废的。哲人知道人民不过沉思生活、不追求真理,
决定什么是真理的权力在自己、而非民众——所以,尼采把智者的权力意志定义为
“求真意志”。面对民众的“权力意志”(信仰),为了社会的安定团结讲些含糊
其辞的话,说东道西,这是“高贵的谎言”。“高贵的谎言”并不迎合人民,而仅
是不说穿真理。颓废的谎言则是:哲人明明知道人民不关心真理,却违背自己的本
份,讲迎合民众信仰的话,充当人民的代言人,等于把“求真”的权力交给了人
民。扎拉图斯特拉与侏儒的对话表明,哲人与人民的关系发生了根本变化。本来,
“哲学不是为人民准备的”,如今哲学充当人民的代言人发出“废铜烂铁”的声
音:“哲人已经成了集体的害虫。他消灭幸福、美德、文化,最后轮到他自己”
(笔记,页96)。哲学不再是禁欲般的沉思生活,而是一种工匠式的手艺;学人、
科学家终有一天理直气壮地驱逐了哲学,有什么好奇怪?
在另一种圣人即哲学家那里也有一整套手艺,他们只容许某些真理,那些使他
们的手艺获得公众批准的真理——用康德的方式说,就是实践理性的真理。他们知
道自己必须证明什么,在这方面他们是实际的——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就“真理”
达成协议——“你不应说谎”——直截了当地说:您,我的哲学家先生,要谨防说
真理……(偶像:一个不合时宜者的漫游42)
青年尼采已经看出,启蒙哲人的谎言颓废——堪称“坏谎言”:“在需要真理
的地方说谎……坏谎言的标志:只要谎言,不要人类……个人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存
在而牺牲人类”(笔记,页117)。“高贵的谎言”之所以高贵,是因为撒谎为了
人类,颓废的谎言刚刚相反。启蒙哲学的“坏谎言”从斯宾诺莎开始,到康德完
成。斯宾诺莎的写作用两种语言,充满暗指,出于个人安全的考虑假引圣经,为大
众设计出一种合他们胃口的道德观,迎合大众说话方式,暗中维护幸福的少数人的
道德观。〔33〕在尼采看来,“这个病态隐士的假面”(diese Maskerade eines
einsiedlerischen Kranken)用数学形式的“幻术”(Hokuspokus)隐藏自己的哲学,
用“自己的智能之爱”来“粉饰和伪装”,却泄露了自己的胆怯。随着这种“坏谎
言”的把戏越来越精到,“老康德说出的既僵硬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话
(Tartufferie),把我们诱上了辩证的邪路”(善恶5)。在从斯宾诺莎到康德的转变
中起关键作用的现代谎言哲人就是鼓吹平等主义、写市井文字的卢梭。尼采忿然
道:法国大革命“所表演的血腥闹剧”让人好笑而已,可憎的是“卢梭式的道
德”,用“平等学说”诱出了所有平庸的东西。“绝不会有更毒的药了,平等学说
被吹嘘得好像就是公义本身,其实却是公义的终结”(偶像:一个不合时宜者的漫
游48)。难怪尼采把卢梭视为自己最大的敌人。〔34〕启蒙哲人“以美德狂热”
(mit der tugendhaften Begeiterung)解除了“假象的世界”,真实的生活反而不复存在
了。在启蒙的世界中,揭露谎言成了哲人的义务:
我自己一直在学习与众不同地思考、评价行骗和被骗,起码我为盲目的狂热
(die blinde Wut)准备了几手揭谎招法(ein paar Rippenstosse)。这般怒火让哲学家
障了眼,受了欺骗。为什么不呢?真理比假象更值钱,已经不再是一种偏见;这甚
至已是世上所能有的最糟的得到证明的假设。(善恶34)
“废铜烂铁”说被自由平等主义哲人铲除之后,“高贵”的谎言变成颓废的谎
言。尼采显得要通过“全然无辜”的谎言挽回生活中的某种东西。这究竟是什么
呢?
瞎子修士的“怪书”
施特劳斯的“魔眼”看得很准:尼采最关心的是哲人在现代处境中的位置。只
有哲人才有资格当社会的道德立法者,因为只有哲人沉思什么是美德、什么是美好
(幸福)的生活、应该过的生活。但哲人不可成为统治者,否则“蛋和蛋壳都破碎
了”。在国家生活中,哲人至多可以当个如今药铺里的药剂师,看看统治者的药方
是否搞错、计量是否适当——就像二十世纪业内人士公认的大智者科耶夫
(Alexandre Kojeve),为法兰西总统当高参,设计欧共体或起草关贸总协议之类。
哲人首先应该沉思美德和美好,否则就没有资格当药铺里的药剂师。哲人沉思首先
是为了自己个人的生命,不是为了人民(遑论国家、民族)才去沉思。启蒙之后,
哲人成了首先为人民服务的人,而不是首先关心自己的德性生命;哲人已经不思
“何为高贵”,而是为国家、民族、人民出谋划策,纷纷跑去引导人民起来争自
由、平等、民主,忘了自己的本份是过沉思生活(科耶夫早年研究“索洛维约夫的
神秘主义哲学”,当高参之前有过道德沉思)。“如果让当今的哲人梦想一个城
邦,他肯定不会梦想柏拉图的城邦,只会梦想一个废铜烂铁城邦(二流子城邦)”
(笔记39—140)。不是吗?如今那么多的有了“制度经济学”、“分析哲学”、
“文化人类学”、“社会批判理论”、合乎国际学术规范的“社会科学”专业知识
的人,真以为自己就是国家医生,要引导人民甚至给国家、民族治病(殊不知不过
一个现代工匠,在苏格拉底的人谱中算铜质人)。正因为现代哲人背离了自己的沉
思故乡,要么去当知识分子,还向专制者要政治地位(古代哲人从来不要,不是怕
暴君、自甘屈服,而是这地位与德性沉思有何相干),要么当“纯粹”的哲学专
家,把搞清哲学陈述的语病作为最崇高的思,人民们才会“用酒精和麻醉剂来消除
神经紧张”(笔记,页132)。尼采问,如今的哲人们还有哪个懂得“何为高
贵”?尼采为“未来哲学”谱写的序曲的末章题为“何为高贵”,难道是文人式的
夸张?
“现在被当作医疗卫生的许多事情在古代是道德事务”,这事务由哲人操持,
所以“古代人的日常生活有节制和审慎得多,知道如何弃绝和不去享受许多东西”
(笔记,页131—132)。尼采反传统价值吗?非道德吗?他反的是现代启蒙道德:
“现代道德哲学家所谈的东西,稀奇古怪得令人难以想象”!尼采仍然、而且一心
要做哲人,过自己的沉思生活。哲人本质上是“冷漠的隐士”,但哲人的沉思又不
可能做到只属于自己,“即便哲人离群索居,成了一个隐士,他也不过为其他人提
供了一种教训和榜样”(笔记,页135)。哲人的本分责无旁贷要做“一些最勇敢
和最抽象的心灵的教师”,所需要的谎言因此是“高贵的”。启蒙以后,“存在秩
序”发生了根本变动,做“心灵的教师”已经不可能,而且政治上不正确,于
是——尼采如是说——哲人应该成为“憎恶流行文化的毁坏者”(笔记,页92)。
尼采坚持精神贵族原则,也就是坚持人的金属品质贵贱论和优秀、高贵的在精神上
统治拙劣、低贱的,这当然需要某种政治的“存在秩序”的配合。尼采为斯宾诺莎
沉思的内在一元论——没有彼岸的世界感到兴奋,有“吾与点也”之慨,这是两个
隐士个人之间的思想事情,但尼采讨厌他迎合人民。为了守护高贵精神,尼采显得
不畏社会迫害,经常直接宣称自己的贵族主义(参谱系II,15)。但尼采很清楚,
要回到古代的贵族制秩序已经不可能,问题是如何在现代之后的“未来”守护高
贵。
“何为高贵”的问题在自由平等的民主社会仍然是,哲人应该如何撒谎?或者
依扎拉图斯特拉的经验:侏儒已经知道“一切笔直的东西都是骗人的”,我还能像
从前那样撒谎?
这才真正是尼采的问题,也是谎言由“高贵的”变成“无辜的”关键。
自由平等的民主社会不是有言论自由、思想自由吗,为什么哲人还需要撒谎?
启蒙运动的伟大功绩不就是限制(如果还不能说已经消灭)对思想和言论的政治迫
害吗?难道古人比现代人思想和说话更自由?
苏格拉底所谓“口说的”文章(微言)固然有避免哲人自己遭迫害的目的,但
也有不要直接打扰民众信仰的意图,以免“蛋和蛋壳都破碎了”。因此,需要把讳
言的含义隐藏在有意的含混说辞后面,有时不妨采用政治正确的敬虔说法和引文,
但得用种种颠三倒四的说法与之保持必要的距离。这既是为了坚持自己心中的真
理,对民众信仰不予苟同,也是为了不伤害民众感情,维护社会的安定团结。隐微
术的根本前提是,哲人和民众的生活理想(美德和美好的想象)绝对无法达成一
致。如果以为在自由平等的民主社会,因为有了政治制度保障的言论和思想自由,
哲人的隐微术就没有必要了,前提必须是,哲人与民众的生活理想没有冲突,已经
心往一处想。然而,事实是,启蒙运动的哲人背弃了“高贵”的道德理想,投靠了
民众信仰,让它支配社会。如果在自由平等的民主社会,一个哲人(好像尼采那
样)仍然要坚持“高贵”本份,岂不是比在贵族制社会更加危险?岂不更需要撒
谎——而且必须改变手法,因为旧的手法侏儒已经知道了。
尼采不接受启蒙运动的哲学叛变造成的现实,理由当然是精神贵族的价值原
则:“对我们来说,民主运动不只是政治组织的衰败形式,而且是人的衰败和渺小
化形式,是人的平庸和低俗:我们须向何方把握自己的希望呢?”(善恶203)
“无辜的谎言”就是在这样的“存在秩序”中出现的。然而,尼采说:
Es gibt eine Unschuld in der Luge,welche das Zeichen des guten Glaubens an eine Sache ist.
谎言中有一种无辜,谎言是对某事有良好信仰的标志。(善恶180)
此话怎讲?“无辜的谎言”不是说,尼采的新谎言手法是“无辜的”,而是为
了“一种无辜”而撒谎,所以说“谎言中有一种无辜”,这种“无辜”是“良好信
仰的标志”。《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以来,尼采的隐微术渐入炉火纯青。一句话
或一段话的下文,往往在一本书中老远的别处出现,甚至在另一本书中出现。比
如,这句话的下文,就出现在随后的书中。
“无辜”究竟指什么?当然是欠罪(Schuld)的反面或消脱负罪。尼采八十年
代的笔记遗著的书名本来不是如今声名远扬的“权力意志”,他自己原来用的是
Unschuld des Werden(生成的无辜)。〔35〕“生成的无辜”、而非“权力意志”,
才是尼采真正想说的(微言)。谎言要隐瞒的事情,就是这“生成的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