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红挽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来。
他眼神真挚:“意画心中有了心魔,性情大变,现在他杀死了大师兄,无法想象日后还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颜红挽心乱如麻,低下头,没有言语。
靖淳耐心讲道:“小挽,我知道你舍不得他,也并非让你永远离开,只是趁他还没做出更可怕的事之前,我们先暂且躲避一段时间,眼下他功力非同小可,无所惧怕,可是如果失去你,说不定他能想明,彻底悔悟过来,假若不能,我们便从长计议,另想办法……”
颜红挽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打颤,有些犹豫不决:“可是、可是……”
靖淳嘴角泛起滞涩的苦笑:“我心里清楚,你喜欢的人是他,也永远是他,小挽,我只希望能留在你身边好好保护你,我知道,你现在面对这样的他,有多难过,有多伤心,以前的你是那么天真快乐,小挽,我真的不愿再看到你痛苦下去了……所以我想带你走,带你离开。”
他的手掌宽实温暖,好似巨大的羽翼把她包裹其中,让她不用面对外面的世界,不用面对悲哀绝望,不用受到任何伤害,只是暂且的,静静的,一个人躲在这里,贪享半刻安逸。
他是世上,唯一能值得她依靠、信任的人了。
颜红挽终于点点头。
靖淳走后,颜红挽坐在床畔,如同淋雨发抖一般,牙齿咯咯打响,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脑际里就像开天辟地混沌一片,她枯坐良久,才回过神,将墨玉吊坠系在玉箫尾端,托于手中仔细端详,除了这管箫,她已经没什么可带走的了,接着胸口闷窒地一痛,她走到镜台前,打开锦盒,将那支羊脂玉梨花簪轻轻贴在面颊上,这是他送给她的东西,终究割舍不得,小心翼翼地插在青丝间,镜中的她维持着浅浅微笑,素颜鸦鬓,寂寞如雪,璀璨的泪水却无声地濡湿了满脸。
靖淳说傅意画武功太高,莫瑞带来的那些绿林人物,大多为了保住性命,甘愿身受奴役,听命于他,是以走的时候要特别小心。
夜里淅淅沥沥地下了场小雨,待到子时方歇,颜红挽早早便躺在床上,全无睡意,只听得心如擂鼓,砰砰跳个不停。
窗扇被人叩响,她立即下地打开房门,果见靖淳如约而来,他们穿过几楹房舍,来至后院一扇小木门前,颜红挽神思有些恍惚,那次也是个夜晚,她偷偷跑到傅意画房间,说要带他去个地方,也是从后院的小木门偷溜出去,她一直拉着他,穿过极窄的山径,穿过杏花林,彼此仿佛是顽皮的精灵,惊乱了一片美好静谧的仙境,她的发丝被树枝缠住,他细心地替她解着,哪怕是一根头发,也舍不得弄伤它,后来在小水潭,她第一次听他吹箫,也永远不会忘记,他是冒着危险为她采了一株瑞香花,分离前,她飞快亲了下他的脸,转身逃走,简直娇羞无限,心脏砰咚砰咚地几欲跃出胸口,眼尾余光忍不住往后扫去,他呆呆站在原地,整张脸都红透了。
月圆恍若开满的弓弦,银白沁寒到刺眼不可逼视,她垂首间,只觉手背上一凉,才知是自己的眼泪。
四周亮起火把,将他们包围中间,耀目的火焰迫使得颜红挽微微眯了眯眼,迷茫亦如陷入困境的小鹿,靖淳把她挡在背后,薄汗渗湿了他耳鬓的几缕头发,最后她看到傅意画,慢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花损
那一刻她才知道,他们是逃不了了。
傅意画身穿一袭墨缎软袍,负手踱步而出,黑发衬着胜雪容华,为这寂寥之夜平添出一种夺魂心魄的惊艳来,看着他们,看着她:“你们要去哪儿?”
颜红挽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呼吸不能,四周的松明火把随风呼动,像无数陨落的灼灿星辰,照得她有些微晕眩。
他又问了一遍:“你们要去哪儿?”
靖淳终于开口:“意画,我要带小挽离开。”
傅意画沉默,火焰凭空摇曳,仿若一朵朵绽开又凋谢的烟花,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靖淳迈前几步,苦心开释他:“意画,小挽已经将实情告诉我了,你练就的那两册《天悦归宗》,其实是师父生前伪制的秘笈,为防备被心术不正之徒窃取,日后在江湖上为所欲为,师父才故有此举,而伪制的秘笈上缺少真正的心法口诀,你强行修炼,已经违背人体生理常规,才会导致走火入魔。”
“意画,以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已经变了,你不知道小挽她有多伤心,你不在的时候,她整日以泪洗面,停下来吧,迷途知返才是对的,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替小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因雪亮的剑尖,已经贯穿了他的心房。
傅意画的脸容近在咫尺,那眸色,比无边无际的夜穹还要暗黑,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连月色都无法照透。
他容色如霜如雪,仿佛随时会化去,长而均细的睫毛低敛着,宛若休憩的蝶,在苍白的肌肤上投落一痕墨黑羽影,蒙上火光的颜色,总是朦胧未明,透出难以言喻的美。
他轻描淡写地落下句:“想要带走她的人,都得死。”
剑势一抽,靖淳僵直地倒□去,鲜血如河川般汩汩地往外冒,颜红挽失声尖叫,直扑到他身旁。
靖淳的眼神依旧温和宁静,就像怕她伤心似的,嘴边扯出一丝微笑。
“淳师兄……淳师兄……”颜红挽哭得肝胆俱裂,眼泪一滴滴坠落,全数浇在他的脸上,她像个幼稚的孩子,不住用袖子按住他的伤口,似乎以为这样,他的血就不会再流出来,然而没有,殷红的血还是连绵不绝地往外流淌,从他的衣襟前大片漫开,好似红遍满山的杜鹃花。
颜红挽看到他伸出手,很是颤抖,她连忙伸手抓牢,就像抓住海面上唯一的浮木,那么紧、那么紧,泪水亦如那血,流淌不绝:“淳师兄……是我、是我对不住你……”
他虚弱地启开唇:“小挽……你别……伤心……”
颜红挽不知该说什么,而靖淳一直望着她,望着她笑,直至身体慢慢失去温度,完全冷却……
她在世上唯一能依靠、信任的人,也已经离开了她。
那宽实温暖的手掌,能为她遮蔽世间悲痛的羽翼,已经彻底折断。
傅意画欲将她强行拉走,她却死死抱住靖淳的尸体不肯挪动,完全失去神智,大声胡乱地喊着:“傅意画,你丧心病狂!”“你杀死了淳师兄,你怎么可以杀死淳师兄!”“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
傅意画恨极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颜红挽惨叫一声,终于松开手,发丝间的羊脂玉簪“咚”地落至地面,碎成两段。
她被傅意画连拖带拽地回到房间,他力气太大,一甩手,她就跌倒在床边,回过身,他的吻已铺天盖地而来,痛苦的抽噎声堵在喉咙,让她近乎窒息。
他凶狂得像只野兽,恨不得把她的舌头咬下来,颜红挽背脊对着床榻,恍若软弱的小动物被他逼在角落,遭受着无情的宰割。
她终于狠狠咬住了他的舌头,他有些意外地缩回去,血的味道从唇齿间蔓延开,全是他的。
傅意画笑了,面容五官扭曲得可怕:“你想离开,你居然想离开我,你以为我会如了你的意,放你们比翼双飞?做梦!”
颜红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淳师兄是不忍心再看着我难过,才想着带我离开,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傅意画眼睛通红,被热炭熏烤过似的,因离她极近,急促的喘息触到她脸上,直跟火烧一般:“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还不承认你喜欢他?你要骗谁?骗谁?”他像得了癔症,歇斯底里地说了一大堆,全都是他的臆想,叫人不可理喻,颜红挽忍无可忍,终于捂住耳朵尖嚷:“没有,我与淳师兄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他仍旧问:“为什么要背叛我?!”
颜红挽被逼疯了一样,狂乱地摇着脑袋:“我没有——”
“你胡说。”他阴测测地冷笑,“莫瑞死的时候,你都没有这般伤心,可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哭得有多难过,有多痛不欲生?是我拆散了你们一对有情鸳鸯是不是……”他伸手,用指尖狠狠掐碎她眼角的一滴泪珠。
颜红挽嗓音里透出精疲力竭地无助与绝望:“我从来只把他当做师兄,从来没生出过其它情感,你为何要误会我,为何不相信我?我选择跟他走,只是因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该怎么说你才能明白,你是练了那两册秘笈才会变成这样,意画,我求求你醒过来,不要再想着当武林盟主,我们找个地方平静度日好不好?”
傅意画道:“他答应你了,可以带你遁隐林泉,给你想要的生活?”
颜红挽怔了两怔,满腹委屈终像火山般喷薄爆发:“你到底再说什么!”
他的脸色一点点阴沉,比之方才,已经连半点笑意都没有了:“我知道了,你不肯交出秘笈,就是因为他,现在你又喜欢上他了,所以就想让他练!”
“你简直不可理喻!”
“一切都只是个借口,颜红挽,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这个贱人,贱人!”
颜红挽眼泪唰唰地往下流,愤怒、羞辱、悲痛、懊悔……心头从未有过的混乱,宛如烈火烹油一般,须臾四溅八方,将她燃得体无完肤,她终于难以忍受,狠狠推开他,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他的声音压抑得可怕。
“我要走,我要永远离开你!”她不想再留在这里,她不想再面对他。
傅意画脸色难看到狰狞,冲上前抓住她:“你休想离开我!”
他俯首又欲吻上来,颜红挽立即躲避开:“放手——”
他的眼睛里全是浓浓的血色,好似一片血红汪洋,委实令人心惊胆寒:“我不让你走……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颜红挽被他硬抛到床上,背脊重重着落,恨不得粉身碎骨,而他欺身压上来,浑然癫了一般,疯狂撕扯着她的衣衫,一件接着一件,柔薄精致的罗衣在他手中变成一块块破败的布条,宛若满地残碎的花瓣。
颜红挽惊恐万状,挣扎着,反抗着,大声哭泣着,她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也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眼神——燃烧着怒火欲望,仿佛沙漠里的一匹苍狼。她没想到她的抗拒,反而更加激怒了他,唇瓣被啃得麻木不堪,肿到烂掉,他继而攻城掠地,探入悍烈地勾缠,吞噬着她的呼吸。颜红挽面涨绯红,寻隙咬住他的舌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阻止,渴望他能停下来,嘴里全是血,弥漫到喉咙,味道浓得呛人,他却不肯再收回,任由舌尖被她胡乱咬着,哪怕被咬得血肉模糊,也绝不会再放开她。
就像抽丝剥茧,衣物被全部脱落,她蜷缩着雪白裸-露的身体,羞愧到无地自容,傅意画将她双臂锢在体侧,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好似铁钳钢箍一样,让人毫无办法,直至两条细长的玉腿被他拖到胯前,颜红挽彻底惨白了脸,扯着尖锐的嗓子哭,哭得好惨好惨,连声调都变了,她哭着哀求他,像卑微的懦弱者那般求饶,可是傅意画置若罔闻,就似一个恨到失去理智的疯子,猛地挺动腰身,终于将她占为己有。
帷帐曼落,衣衫委地……夜阒然,阑珊外,恍惚有雨声。
破瓜之痛,现若红潮,仿佛钉在木板上的鱼儿,被一刀穿透身体,颜红挽痛到不能思量,痛到无法动弹,整个人,终是安静下来……安静下来……
她似乎看到那日,满地碧草轻轻摇曳,在软帘细雨里浮动着朦胧的绿意,傅意画踏雨而来,浅白衣衫间折着滢滢水光,整个人仿佛一团清冷的光辉,倒像从云烟萦漫的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一般。他小心地去掏衣襟,东西用布帕仔细包裹着,打开来,原来是一枝瑞香花,色泽如染着胭脂般娇丽,反射在他的眸底,蕴起迷离流幻的光绪,一点隐隐绰绰的执着柔情,好似滴淌在了她的心尖,有一瞬就忘却呼吸。
她似乎看到那日,他坐在她的身侧,为她吹了第一首箫曲,他的手很漂亮,十指修长,在音孔上开闭,像是蝴蝶优雅起舞,他的睫毛微微下敛,长而浓密,偶尔一颤,便在肌底间泛起青痕涟漪,他的嘴唇细薄,颜色是一抹藕荷粉,仿佛撒上的点点胭脂灰,他的轮廓浸在月光中柔和生辉……长发未挽,被山风吹拂……一根根全数散在了夜幕里……
她似乎看到那日,他拽着她的衣袖走到花丛前,挥掌惊动了休憩的蝴蝶,成千上百地翩跹而飞,与凭空旋舞的花瓣交织,发狂迷乱,仿佛将人卷入一场错乱如幻的梦境中。她欢喜地扬袖,翩翩一个旋身,浅笑如歌,罗裳轻袅,回首一瞥,他在那厢笑,手持箫管,白衣清透,一头墨发随风不羁而飘,尽管吹着箫,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天地之间,只有她……
她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日,他紧紧抱着她,对她说——
红挽,我喜欢你,一生一世,我只喜欢你。
眸角,缓缓滑下一滴碎晶,宛若鲛人的泪,殷红如血,慢慢干涸在眼睑下方,就像一颗美丽的血痣。
他压在她身上,强悍地进出,霸道地占据,肆意地掠夺,昏暗间他的身影扭曲晃动,显得模糊而不真,陌生而遥远。
原来,她*的那个人已经死去,死在梦中,死在记忆里。
原来,她已经永远永远地失去了他。
被折腾到精疲力竭,再睁眼,天已是大半亮,傅意画早就醒来,衣服都穿好了,一直靠在床头将她圈抱在怀里。
颜红挽从未想过,他们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傅意画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似乎端详她很久了,因此当她一睁眼,菲薄的唇就附上来,仍带着昨宵的灼热,仿佛滚烫的烙铁一样,将她的两片嫣唇压得红肿变形。
“红挽,你终于是属于我的了。”他痴了似的,喃喃自语,“今后任何人,都休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他终究是以强取豪夺的方式,占有了她的身体。
颜红挽不想面对他,把脸面冲向墙壁,小小声地抽咽,泪水染湿枕面上的刺绣花纹,宛如融于深处的霜花,清清凉凉地一片,最后归于无痕。
傅意画从后啃弄着她白皙的脖颈,入骨入髓,好生缠绵,不断说着一些甜言蜜语,可惜她无动于衷,只是一味哭泣。
他终于沉下脸:“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他?”
颜红挽情不自禁地念出声:“淳师兄……”
傅意画倏然把她翻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双目几欲喷火:“颜红挽,你够了,你是我的女人,我不准你想别人!”
她痛哭流涕:“你杀了他!”
傅意画狰狞地笑了:“对,我不止杀他,我还要把他碎尸万段!”
她难以置信:“他已经死了啊!”
他大笑,目中有怨,亦有恨,更甚癫狂:“死了我也要把他碎尸万段,我要让他尸骨无存,连灰都不剩,哈哈哈哈……”
颜红挽尖叫:“疯子!疯子!”
他不顾她狂乱地挣扎,生生挤了进去,在她体内纵欲驰骋,带着某种痛恨,失控般地爆发掠夺,直至她彻底瘫软,彻底呻-吟,彻底顺从他……
“我离开几日,你老老实实留在这里,别再想着逃跑。”他头也没有回,就把门关上。
他真的一连多日未归,颜红挽不知他去做什么,也无心去理会他做什么,只是静静呆在房里,不是睡觉就是哭泣,事实上,她根本连自由都失去了,傅意画派人守在门外,让她无法踏出半步,只有贵嫂每日会端来膳食,或许是有了傅意画的吩咐,她满面难色,半句话都不敢多说,每每放置好膳食就赶紧离开了。
颜红挽不怪对方,毕竟她的意画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人,他连两位师兄都可以杀害,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夏绿的影子消逝在满山红彤彤的枫海中,透过镂花窗棂,她看到台阶下的那株秋海棠开了。
傅意画每个月总会回来五六趟,一回来准是先来看她,他手上似乎有花不完的银钱,带回来的东西亦是非珍即贵,珠钗首饰古玩字画,以及一些珍奇的小玩意,百般变着花样哄她开心,漂亮的绫罗绸缎看得人眼花缭乱,他知道她最喜热烈的红色,缎料的颜色也总是虾米红、胭脂红、浅粉红、珊瑚红……经过裁缝精工细致的剪裁,一件件华丽如锦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浮翠流丹,璨华美艳,可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再美再艳的衣裳,也只衬得脸色苍白。
她终日闷闷不乐,像个雕刻精美的雪瓷娃娃,任由他打扮得漂漂亮亮,却因为没有灵魂,不懂欢喜。
他花费心思地讨好,最终付诸东流,他大发脾气,将东西摔得粉碎,说她背叛他,说她水性杨花,说她心里想着那个人,她反驳,她大哭,她嘶嚷,最后演变成剧烈的争吵,每一回都是如此,他讨她欢喜,可是她不开心,他就出言讽刺,恶毒地刺激,然后两个人大吵一架,他粗暴而疯狂地占据着她的身体,仿佛不知餍足,竭力地想要摧毁、撕裂她,颜红挽被他折腾到整整一夜,翌日几乎下不了床,而他终是心满意足,甩门而去。
那日漫天飘起大雪,每瓣皆如铜钱般大小,疾而密,扑窗而来,那一道道影儿好似蝴蝶的轮廓,繁乱密集,望起来煞是好看。
颜红挽裹着毛毯躺在床上,四下炭火充足,烧得满室温暖如春。傅意画匆匆推门而入,许久没见他了,整个人略显清瘦,却更见身量修长,他身上的那件墨色狐裘斗篷还没来得及脱去,可见来时的匆忙,他隔着几步之遥注视她,玉面隽美,眉目胜画,那一刻,倨傲者的冷漠高贵被完全抛却了,只余下无穷无尽的欢喜,他疾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听宝芽说,已经有两个月了,真真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兰陵微微亲的霸王票,在此深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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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梦
他的手指优美修长,肤色雪白,本身便透出一种冰凉的感觉,再加上方从外归来,斗篷上还笼着一层雪屑未化,浑身寒凉乍现,颜红挽被他握住,不由得打个颤栗。
他恍然,暗斥自己如此不细致,忙起身步入外室,脱下斗篷,伸手在火炉旁取暖,直至全身暖意融融,才又坐回床畔,仔细凝睇着她的脸,似乎想瞧出有什么与以往不一样的来,半晌,他难掩激动地开口:“红挽,你有了我们的孩子,我真的好生欢喜……”
颜红挽垂首,青丝顺着弧线柔美的下颔倾斜滑落,恍若掩着半边皎月,不知为何,身体微微地痉挛着。
他笑道:“你瞧瞧你,外面天那么冷,就算屋里暖和,也不该穿的这般单薄。”随手扯来叠好的毡毯,又替她多添了一层盖在身上。过会儿,浓眉轻颦,“当真消瘦了……”举手欲触她细白尖细的下颔,颜红挽却偏过脸,让他的手停滞半空。
她对他一贯避而远之,恨不得他永不出现才好。是的,他岂会不清楚,岂会不明白?
那近乎是种无法忍受的痛,仿佛有条毒蛇盘踞在胸中,狠烈地咬上一口,肌肉糜烂,毒液渗透肺腑,却死而未绝,在无尽的痛楚中苟延残喘。
傅意画装作淡定地端坐,目光落向案几上的半盏奶羹,还热着冒出雾气,声音里流泄一丝冷意:“宝芽这丫头伺候得不仔细,怎么还剩下这么多?”
颜红挽启唇:“是我不想吃,没胃口。”
听她终于肯说话,傅意画反倒笑了,端起碗盏来,那指长肤白,与白腻的奶羹颜色混淆在了一起,叫人几乎难以辨别:“没胃口也得吃些,你身子骨单薄,不养好身子怎成,今后乌鸡燕窝可是样样都不能少的。”他转动调羹,递到她唇边,半哄半劝,“你尝尝?”
颜红挽抓住床单,竭力压抑着情绪。
傅意画耐心道:“你不顾及自己,也总得为咱们的孩子着想。”
颜红挽的心终于狠一抽搐,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似乎依旧不肯相信,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个生命,是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究竟该*该恨,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她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
她到底张启嫣唇,被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
二人许久不曾有这般光景,傅意画心情甚好,喂得妥贴顶真,速度慢下来,倒有些舍不得喂完。
他从袖中掏出锦匣,将那只制工精美的玉跳脱套在她的左臂上,更衬得肤若凝脂,雪藕般白,相得益彰,莹华玉韵。
“喜不喜欢?”见她不答,傅意画徐徐讲道,“红挽,再给我些时间,等我成为武林至尊,我会给你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将来我们的孩子,我要把他培养成江湖首屈一指的佼佼人物,受尽武功同道的敬慕。”
他又提起武功,又提起他打败多少江湖知名人物,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兴奋不已,神情张狂而得意,似乎那些人对他而言,比掐死一只蝼蚁还要容易。
颜红挽愈发不耐。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当提到杀人时,颜红挽倏然剥下手臂的玉跳脱,狠狠掼在地上。
精美绝伦的饰品,裂成两截,溅起一片灿烂的光,刺得人眼生痛,有如美好脆弱的情感,最经不得考验。
傅意画弯身拾捡起来:“你不喜欢……”
颜红挽略微急促地喘息着。
他淡淡落寞地笑了下:“嗯。你不喜欢。”抬眸望去,逝过一缕惊天的痛楚,“我待你还不够好?”
颜红挽简直想笑。好?好的标准也不过是将她当成金丝雀来养,他高兴的时候来看她哄她,他不高兴的时候就尽情蹂躏她,她不过是他的一个宠物罢了。
傅意画十指攥紧,断截的饰物尖角割破掌心:“你究竟想要什么?”
颜红挽脱口而出:“我想要一枝瑞香花。”
他皱起浓若墨雕的长眉,显然认为她在无理取闹。
颜红挽微扬嘴角,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只想要瑞香花,一枝、一枝就够了。”
傅意画精致的玉面上毫无情绪波动:“红挽,你不要不讲理。”
她嗓音有些尖利:“我没有!”
他道:“这种时节,哪里有瑞香?”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瞳孔深处浮光闪荡,好像有什么悬而未落:“我不管,我只要瑞香花,你给我。”
傅意画显得心烦意乱,撇头躲开她的目光,嗓音却是放柔了,哄小孩子一样:“红挽,你换一样好不好?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达成。”
颜红挽冷冷一笑:“我不要。你走。”
他望着她,脸色苍白到像得了大病一场的病人,仿佛绝望,又仿佛悲痛,最后起身离开。
颜红挽微笑,他终究是记不得了,所以他不是她的意画,她的意画已经死了,死在她的梦里。
宝芽见傅意画满面阴沉地出来,心中便有几分忐忑,似乎每一次他离开对方的房间,都是一脸的不高兴。
傅意画视她若无睹,径自走了,宝芽看到一痕血渍滴踏在地面,一直延伸到屋外,她惊怕之余,立即追赶出去,可惜傅意画早已走远。
她又回到内室,颜红挽静静倚在床头,身上裹着两层毡毯,却依显娇小孱弱,像雪裹的一枝白梅,分外堪怜。她喃喃问道:“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宝芽扑哧一笑:“夫人这是糊涂了,外面下的是雪,怎么会有雨呢?”
颜红挽恍然。对,外面下的是雪……不过是她的心里,有雨,一直下着,一直下着……
宝芽是傅意画买来专门伺候她的贴身婢女,年岁虽小,但做事细心稳妥,很是伶俐,见颜红挽眉间流露出几许倦意,便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褥,本想说傅意画手受伤的事,但瞧着颜红挽已经阖目假寐,只得欲言又止。
颜红挽有喜后,傅意画那是真真欢喜,每天一得空闲就过来陪她,其实颜红挽根本不需他在身旁,来了也是彼此无话,他只是干坐着,或许这样看着她也觉得高兴。
宝芽怕傅意画尴尬,每次都悄自吩咐厨房熬些汤羹补品,然后端上来,果然正中他意,不假人手,亲自喂颜红挽服下。颜红挽冷言冷语时,他也处处忍让,难得不发脾气。
宝芽知道,傅意画实在太在乎这个孩子了,平日里他倨傲得叫人不寒而栗,但面对颜红挽,那目光温存到快要化成了一潭春水。他夤夜前来,颜红挽正值梦中,她透过门帘缝隙,看到傅意画握着颜红挽的手,另一手则轻轻覆在她小腹上,他的神情好似蒙着层雾气,在摇曳的烛光中朦胧未明。
临前,颜红挽还是与他无可避免地吵了一架,他终究放不下野心,放不下名声威望,不肯停止修炼武功,尽管他一连停留了十日,尽管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长,尽管他离别的时候恋恋不舍,可他还是走了。
她孤零零地一个人,望着窗外,以前她很喜欢下雪,可以拉着几位师兄陪她堆雪人,她攥了个小小的雪球,去偷袭傅意画,他功夫好,明明早已察觉,却故意让她砸中肩膀,雪球爆开,细细碎碎地撒开来,沾上他墨黑如夜的长发,随风甩开一串串水钻般的莹光,她拍着小手大笑,他也笑了,因为他知道这样做,会令她开心。
而他们的孩子,终究是没能来到这个世上。
她做了一场噩梦,梦见傅意画满身是血,被一群人追杀,惊醒时泪痕犹湿,原来她怕他死,她还是害怕的。
屋子里闷得透不过气来,她唤了两声宝芽,却没得到回应,想来是到厨房备吃的去了。
周围静得阒无人声,她浑身是汗,像中了魔魇一般,那个梦仍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她缺氧似的难过,披衣下床,走到屋外,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终于让神智清醒了些,然而她却忘记,雪后成冰,极其湿滑,石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片,踩上去仿佛能听到滋滋的碎裂声,她不小心栽倒,脸朝地面,很重的一下,先是脑子一阵眩晕,接着身体越来越吃重,小腹下传来隐隐收缩的痛楚,她伏在地上完全不能动弹,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浸透了裙裾,最后她听到宝芽的惊呼,人便昏迷不醒。
流产之后,她卧床三天,什么东西也吃不下,总想狠狠大哭一场,可是她连哭泣的力气都失去了,只因她的大意,她的孩子,被老天残忍地抽离出她的生命,她甚至还在犹豫,还在思付该如何接受的时候,这个孩子却永远地消失了,快得犹如流星陨落一般,毫无预兆地来临,又毫无预兆地离去。
而她知道,更可怕的风暴,还在后面。
傅意画回来后,整个人疯了一样,冲进屋内,死死掐住她的颈项,声嘶力竭地大吼:“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他会掐死自己。
“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孩子!你明明知道那天雪才停,地上全是冰,你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出去?你是故意的,你不肯忘记他,所以你要报复我,你才杀死我的孩子,颜红挽,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你怎么可以杀死我的孩子!”他咆哮着,嘶嚷着,比洪水猛兽还要抓狂,黑极的眸子里有浓浓的血丝,或许,还有泪。
颜红挽启开唇,一句辩解也吐不出来,脖颈被他掐得很紧很紧,连带骨头都快化成齑粉。
她想着,死了,死了也好。
屋内狼藉一片,饰物摆设被他尽皆毁去。他此次一走,就是三个月,日后即使回来,也视她若无物。
后来,他凭借一身罕见的绝世武功,在武林大会中一举成名,令各大门派震撼侧目,随着他在江湖上名声地位的提高,他想要的东西几乎唾手可得,修葺染月山庄,从此贵为江湖巨擎,这期间,她一共逃走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被他亲自抓回来的,她像只柔软的绵羊被他丢在床上,承受着粉身碎骨般的肆虐劫掠,他冷笑,目中再没有半点温存怜*,似乎她只是他纵欲的工具。
他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为夺宠,私底下争风吃醋的事不少,铃兰便是一个,偶尔在园中相遇,总会百般针对她,许是她得宠期间,傅意画命人在花苑单独建出的蕣华园,没有种她喜欢的牡丹,而是瑞香花。
她知道,颜红挽喜欢瑞香花。
“狐媚。”在石拱小桥上,铃兰满面轻蔑之色,出言羞辱她,她是第一个骂她的人。因为阖庄上下皆知,她最不讨傅意画的欢喜,完全不具威胁。
颜红挽无动于衷,转身欲走,铃兰却不肯罢休,狠狠甩了她一巴掌,颜红挽不甘示弱地还去一掌,铃兰愤怒交加,与她扭打起来,脚下不小心一跌,颜红挽顺势将她推下池塘。二月底的天儿,正值春寒料峭,池塘里的荷花枯残一片,水冷得扎人,铃兰不懂水性,胡乱拍打着池面,她的婢女惊惶失措地四处唤人。
颜红挽站在上方,冷眼旁观,看着她一点点地沉入水面,嘴角微扬浮动,犹如花阴下的蝶影摇曳不定,手携一方香帕,举在唇边掩了去,莲步姗姗而去。
铃兰死了,傅意画踹开她的房门。她知道他会来,因为铃兰是他姬妾当中,颇受宠*的一位。
那时她正在对镜画眉,由浅入深,画得极长,举着纨扇半遮面,青黛眉梢斜斜一挑,细长入鬓,妩媚天成,窗外鸟语花香,倒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傅意画走上前,腰身半弯,菲薄玉唇正对她芬芳的鬓侧,亲昵之姿,仿佛对她有着无比溺*,即要轻轻地亲吻上:“画得这么美,又准备勾引谁呢?”冷冷地笑了。
从何时起,他对她只有恶毒的讥嘲,而她也变得不再顶撞他,变得不再哭泣。
颜红挽回眸一顾,眼波潋滟,宛若一剪秋色,有意无意地从他脸上掠过,微带凉意,总有那么一点点挑衅。因离他极近,口唇上一抹桃花殷的幽香,脉脉沁入他鼻端,胭脂正浓。
“害人的东西。” 傅意画暴躁地将她的衣裳撕扯得一干二净,颜红挽习以为常,任由他脱个干净,被按在镜台前的案几上,那一刻,身体好似被从后穿透,剧烈地规动着。
她早已经一无所有,连残存的最后一丝自尊,也叫他践踏殆尽。他们曾经的一点温存,就像一场烟火,从无到有,从有到绚烂,却注定灰飞烟灭。
她侧过脸,眸子里清清冷冷,如冷雨寒波,凝睇着窗外,天近黄昏,斜阳似血,刺得眼角滴红,隐约之间,恍疑看到有蝴蝶扑窗而来……
“恨我么?”
“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已经死了……”
“就算他死了,我也喜欢他,这一辈子,我只喜欢他……”
大火蹿上梁柱,像是无数条火蛇,萦绕摆动出一条条惊心动魄的影子……他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用袍子裹起她就往外冲……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出来,却听“砰”地一声沉闷巨响,房梁砖瓦已势如排山倒海般轰然崩塌……眼前一黑,她被他牢牢压在了身下,那一刹,头脑传来的剧痛让她完全失去知觉……
无数翩跹的蝴蝶,满天满地的花瓣……箫音浅笑,罗衫飞舞……十丈软红,一眼回眸,究竟是谁?
庄生迷蝶,花非花,梦非梦,抑或,根本就不曾醒来。
尤阡* 2013.6.15
作者有话要说:在此特别感谢白雪飞的霸王票,MUMA!
送给尘埃迟到的祝福,亲*的,生辰快乐!
某*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耐你们(*^__^*)
☆、执望
空庭萧瑟,秋雨清寒,打在梧桐叶上淅淅沥沥,似闲愁无数。
尘烟旧忆,浮光掠影,原是南柯一梦。
她恍若沉陷在一场混沌荒唐的梦境中,如此难以自拔,细碎的汗珠沿着鬓侧一绺发丝淌滑下去,黏腻在颈间肌肤,她摇晃着脑袋,拼力地想抓住什么,半空伸来一只手,她紧紧地抓住,五个指尖深力地剜进去,使出了全部的力。
“你竟然做了回采花贼!”
“意画,你喜欢我吗?”
“是爹爹在秘笈上做了手脚,你如果强行修炼,就算不死,也会被心魔侵蚀本体,你没发现你现在已经变了吗?”
“清醒清醒吧,你已经入魔了,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我要走,我要永远离开你!”
……
不知何时醒来的,颜红挽睁开眼,耳畔有雨声,嘀嘀嗒嗒敲响在窗沿,宛若伊人的泪,是一段忧凄的调子。床帐上的刺绣花纹闪动着银丽的光晕,昏暗里望来,像刀片一般割过眸角。
她已经有许久,不曾做过这样长的梦了,那些尘烟往事,*恨痴缠,平日里她亦极少追忆,只因到头来,也不过是把心底的伤疤翻出来,再重新痛一次。
额头缠着白纱,一层又一层,或许伤得很重,轻微一动,头骨就恨不得裂成两半,牵痛着四肢百骸,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身体早已散架,是被生拼硬凑在了一起。
她呆呆盯着床顶,连上面的花纹都绣得美轮美奂,这里不是她的房间,那场大火摧毁了一切,红颜阁现在恐怕只剩下断垣残壁,她本以为自己也会被那场火焚烧殆尽。五年了,她一直在绝望中等待,就像飞蛾扑火一样,可是时间久了,她几乎都快忘记自己究竟在执着些什么,如同一场梦,幻想得太美,醒后才会痛彻心扉,她做了这么久的梦,早应该醒了,五年前她就已经一无所有,她伤害了许多人,池曲扬最后跳下山崖时的眼神,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然后她终于发现,她实在太累了,疲惫不堪,连呼吸都是件痛苦的事,她烧掉了秘笈地图,还有父亲的玉箫,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要以这种方式,来了断他们之间的一切。
可当睁开眼,她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空气里弥漫着一点气息,熟悉而又陌生,像游动的小蛇攀缠上她的鼻尖,她知道这种名贵的熏香,只有他身上才有,他始终一言不发,安静到仿佛根本不存在,她刻意得太久了,终于敛回目光,转望床边。
他与她一样,额头裹着一层厚厚的白纱,面庞两侧有几道划破的伤痕,涂抹过药膏,颜色已经变得很浅了,但由于他的肌肤过于白晰,那么一点点浅淡的痕迹,也是难以遮掩掉的。
一幕一幕如潮涌般冲上大脑,颜红挽记得那天他冲进火海里,抱起她就往外跑,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房梁砖瓦全数砸下来,将他们压在下面。
他的伤应该比自己重,可现在看来,似乎并无大恙,他端坐床边,姿态如尊完美高贵的雕像,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蕴动着什么,却被昏暗的光线遮得模糊了。
颜红挽并不认为他是坐在这里守候自己,可能他只是刚好过来,看看她还活着没有。
颜红挽突然有种恨极入骨的感觉。
为什么要救她?
为什么连死的机会也不给她?
他究竟还要折磨到她何时?
似乎发泄着某种痛怨与愤怒,狠狠揪紧床单,就像迷昏时的那样,她抓住的只是床单,而不是谁的手。
彼此相顾。
她轻轻一笑,眼波流转间,别有一番妩媚风致,唇角勾起柔美到不可思议的弧线,宛然血红蔷薇上尖尖的刺,甜蜜而恶毒:“或许你永远也想不到,《天悦归宗》的秘笈就被我藏在那个墨玉吊坠里,现在它已经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你就算让我活下来,也永远得不到它了。”
“当初爹爹教给我一套口诀心法,其实就是《天悦归宗》中各种武学要诀,我牢牢记在胸中,即使没有秘笈,也可以清楚说出其中的一招一式,可是傅意画你不要妄想了,我是绝不会告诉你的。”
“你若不杀我,我就会把秘笈口诀告诉其他人,傅意画,你永远也当不了天下第一!”
……
她近乎歇斯底里地说着,心中却有种异样的轻松,觉得痛快极了,秘笈所藏的真正之处,当初她并没有记下来,现在地图毁掉了,世上再无人知它究竟藏在哪里。他费尽心力想要得到的东西,已经化为灰烬,他梦寐追求的武林至尊地位,因她的存在而彻底摧毁。
颜红挽莞尔一笑,带着报复性的嘲讽:“你后悔救我了吧?”
她将实情全部说了出来,就是要让他知道,他一心渴求的东西,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失之交臂。他冒险救她出来,却落得一场空的结果。
现在他一定懊悔极了,愤怒极了,他的希望已经全部落空,也许下刻就会一掌劈死她。
然而直至她说完,傅意画也没有动弹,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过程中微微地颦了下眉。
颜红挽激动到浑身痉挛,那时她才觉得,自己像个快要崩溃的疯子,如此期盼着死亡的来临,可惜傅意画并没能成全她。
他额头裹着白纱,脸上伤痕宛若一笔浅灰色的胭脂,下巴尖细如锥,借着光线仔细看去,才发现瘦得几乎不成样子。颜红挽心口窒闷,那种感觉,好似一点点沉入水底,憋着呼吸,憋到无法忍受的时候,只能任由冰冷的水汹涌地灌入喉咙里,被活活呛到窒息而亡。
遂在还足以忍受的时候,她翻过身面对墙壁,嗓音里含有一丝倦乏:“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傅意画一动不动,自始至终,都不曾讲过一句话。
颜红挽闭阖双目,隔过半晌,终于听到衣袍窸窣作响,是他离开了。
他步履一向极轻,就像每次他突如其来地出现,总会叫她事先未料。或许此刻太静,静到可以清晰听到他每一步落地的声音,以及掺杂的其它声响。
咚……咚……
格外陌生的节凑,一声接一声地响起,不知为何,仿佛小牛皮鞭一次次鞭笞在她的心头,又痛又辣。颜红挽没缘由地心慌,突然转过身,傅意画还没走远,隔着屏风,依稀能望见他朦胧的身影。
颜红挽几乎不愿相信,一瞬间无法抑制自己的身体,挣扎着下床,绕过屏风,她看着他,看到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往前行走,明明那么短的一段距离,他却走得如此沉重,如此艰难,他素来冷酷高傲,永远站在至高处,总会透出旁若无人的味道,可是这一刻,他每落定一步,右肩就会塌陷下来,高挑的背影,仿佛是苍老了十年,墨发三千如云,为何望来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颜红挽觉得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压得她慢慢往下坠落、往下坠落,坠入万丈深渊……无力的感觉让她往后靠去……她甚至不敢去想,他的右腿为何会瘸掉,她害怕想原因,或许只是那条腿受了很重的伤,或许只是一时的,他怎么会变成一个残废?
她不相信,她轻轻地笑起来,亦如看破一场骗局,笑得畅快而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