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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阡爱 当前章节:149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4:06

傅意画旋过身,没料到她就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的手颤抖地攥紧了一下,眉宇颦得高高的,两泓深不见底的黑眸仿若有伤痛闪过,最难堪最丑陋的一面,终究还是暴露在她的面前。

她的笑意太冷,倚着屏风,为上绘的一剪腊梅更添风华寒韵,朦暗间她的眼神,就似漫天飞舞的刀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她有多恨他,现在他知道了,眼前这一幕,是她最乐意看到的结果,骨头粉碎,永远无法愈合,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般走路了,是的,她一定认为这就是报应。

他昏迷了七天,伤势很重,可他居然比她提前醒来,是一种不知名的恐惧,迫使他在昏迷间也要尽快醒来,她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那时他甚至不敢伸手,去试探她是否还有呼吸。

颜红挽不曾料到傅意画会回头,她的笑容被他看到了。她优雅地转过身形,俨然毫不在意的姿态,委地衣摆若流水一般随她消逝于屏风之后,消逝在他的视线中。只有她知道,她是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床上,用枕头埋住脸,怕那笑容一不小心就会破碎。

作者有话要说:六月份好热闹呀,提前祝萧亦亲生辰快乐!(*^__^*)

☆、寒残

傅意画走出来时,飘飘细雨正自青檐滑淌而下,凭空汇成烟丝雾涟,绰绰朦朦,溅湿一地石阶,萧索的秋凉萦回在他眉头,宛若高处不胜寒。

李贵福吁了一口气,思付那人准是醒了,否则他怎肯离开半步?

撑开一柄青油伞,但闻雨声由上方唰唰敲打下来,顺着伞沿涟漪成线,落地蒸腾,绕着周身水雾袅然,他执意独行,李贵福不敢搀扶,一边举伞一边试探性地问:“去哪儿?”

傅意画心神不属,随口答了一句:“书房吧。”

李贵福觑眼他的神色,斟酌道:“大夫嘱咐了,您得多休养。”

傅意画没有吭声,李贵福以为他愠怒,孰料听他不咸不淡地落下句:“知道了。”

房间里,他被李贵福扶着慢慢坐到床榻上,李贵福接过拐杖,替他脱靴的时候特别小心,虽说这种事本轮不到他做,但怕下人们笨手笨脚,决定亲力伺候。那场大火让人措手不及,当他眼睁睁看着傅意画与那个女人被压在崩塌的房梁屋瓦下面时,简直吓得魂不附体,只想着完了,全完了。侥幸的是,他们被压在废墟中的一个空隙里,百斤重的梁柱结结实实压上傅意画的右腿,骨头全碎了,大夫说因伤势奇重,整条腿虽未断掉,却永成残疾,对于一个武功高手来讲,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如此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却为了那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对方昏迷将近半个月,而他昏迷到第七天就已经醒来,明明伤势比对方严重许多,可他坚持守在她身边。李贵福知道,他对江湖充满野心,对武林霸主之位志在必得,可当看到他守在对方身边时,李贵福觉得那一刻,他心中什么也没有了,除了那个女人,什么也没有了。

李贵福竟忍不住流下眼泪。

傅意画皱眉,他惯来讨厌有人在跟前哭哭啼啼,更何况男人,左脚踹上他的心窝:“滚一边去。”

李贵福仰面跌倒在地,又爬起来,不敢多言,赶紧把眼泪抹掉,规规矩矩地道:“热水都备好了,这就吩咐下人伺候更衣。”

傅意画腿脚不便,被两三个侍从伺候着沐浴更衣,之后换上熏得馥香的软袍,他躺在床上,本欲稍憩片刻,但许是太累,居然没多久就睡着了,他睡眠素来极浅,这一觉竟难得酣沉,再醒时,已是酉时了。

桌上摆置着膳肴,颜红挽昏迷时,他每天吃不下几口,现在她醒来,他亦吃的食不知味。

镯儿按照吩咐进来禀告,他将玉箸一撂,问:“吃的如何?”

镯儿答道:“吃得不多,三五口罢了。”

他白玉般的额间泛起蹙痕:“没了?”

镯儿道:“奴婢劝说几句,又喝下一碗稀粥。”

傅意画颔首,眉宇似才舒展点:“现在呢?”

镯儿回答:“已经歇下了。”

傅意画凝睇窗外,雨稀疏,树叶漱漱作响,浓浓夜色就像她乌黑丰艳的长发铺展开来,已是这时节的天儿了,再过不久便该入冬,她最怕冷的。

他敛回眸,薄唇轻启:“现在谁看顾呢?”

镯儿说道:“绣璎。”现在是她们二人轮流照看颜红挽,自从发生那件事后,悉皆警醒,不敢再出差池。

她抬下眼皮,见傅意画缄默不语,眼帘微垂,生来极长的睫毛漫过苍白的肌肤,好似洒在雪笺上的一痕馜墨,他的唇形动了动,仿佛有话欲问,但最终只成一缕幽渺的叹息。

镯儿兀自吸了一口气:“夫人跟奴婢说……”

傅意画溘然抬眸,犀利寒魄宛若宝剑出鞘,划得人眼一阵生痛:“她说什么?”

镯儿垂首不敢再看:“夫人说,不、不愿住在这里,想换个房间……”

傅意画没有出声,那里是他的寝室,他一醒,就把她安置在了自己的房间,她是知道的,所以她不愿住下来。

镯儿瞅他脸色不好,开口道:“奴婢会再去劝劝夫人……”

“不必了。”他淡淡地打断,“你回去就说,她现在身子不宜走动,先好生养些时日再说。”

镯儿一应退下了。

傅意画把李贵福唤来,李贵福闻言,略微诧异:“这间不就刚好吗?”

这是一处庑房,离傅意画的寝居极近,原本是将颜红挽安置在此的,但傅意画一醒,二人就调换了房间。

傅意画置若罔闻:“去把‘皓雪居’收拾出来。”

李贵福想他如今腿脚不便,日后来回往返着实麻烦,替他忧顾:“那地方有些偏僻。”

傅意画只道:“叫你去就去。”他似心绪烦乱,拄起拐杖原地踱了几步,当走到门前,却是停下来。

李贵福见状问:“可要过去瞧瞧吗?”

傅意画望向门外,巴巴望眼欲穿着什么,许久,踅回桌前坐下来,吐出两个字:“不用。”

深秋一过,冷风寒瑟,剪着人脸,满地孤叶不见影,只在梦里数落花。这种时节,颜红挽素不喜动,连床都懒得下,帷幔内,她睡得迷迷糊糊,盖在颈前的被衾滑下半截,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宛如冰凉的蛇皮,她不自主打个战栗,过去一会儿,方觉暖和,入眠香沉。

一弯斜月挂上房檐,照得地面乳白发亮,好似一地破碎的水银。她半夜惊醒,准备翻个身,却发现床畔一抹黑影正俯视着自己。

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惊惶地支起身。

“你会离开我吗……”他就像在梦里问着,声音听起来虚幻不清。

颜红挽总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或许他此际的出现,本身就是场梦。

他又问了一遍:“你会吗?” 隔着黑暗,那目光仿佛幽冥深处的一炬火光,摇曳不定间却能灼人。

颜红挽避而不谈:“你怎么来了。”

她头发披散,因太长,沿着被衾上的精绣花纹一直滑延在他的指尖旁,他的指一动,触碰到发梢,她便呼吸微乱。

“你走吧,我要睡了。”方一转身,傅意画倏然从后搂住她,颜红挽抬头间,他的唇已牢牢压在她的唇上,毫无温度的吻,似乎心都冷了,颜红挽恍若受惊的小动物,在他怀中瑟瑟颤抖,傅意画伸出舌头,越吻越深,有种无可救药的绝望,仿佛要把人缠死,颜红挽扭动娇躯,他就是不肯松手,就是锢得死紧,她吃痛地叫了声,他这才慌张地松开,颜红挽下意识地狠狠推开他,她都没有料到自己的力气会这么大,傅意画侧坐榻沿,右腿使不上劲,被猛地一推,失去平衡,半跌下床。

室内静得如糊了层纸,密不透风,只能闻得紊乱的喘息声。

他低下头,墨发流落,半遮雪一样的面庞,形容有些狼狈,伸手摸索到拐杖,支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

颜红挽玉肩颤耸:“这些年你把我当成什么?”她不是他的宠物,也不是他发泄的工具。十指掐住被单,笑声略微不稳,“傅意画,我受够了。”

傅意画淡淡道:“明日你就可以搬出去了,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回到书房,坐了一夜。翌日清晨,李贵福进来请示,皓雪居一切铺陈换新,那厢也收拾妥当,何时挪过去。

傅意画眯了眯眼,窗外铅云坠天,灰蒙蒙的一片,竟是下雪的预兆。

蓦闻有人在外大喊:“有刺客!”

李贵福脸色蹭地一变,那名护卫已经冲进书房,右手捂住负伤的肩膀,单膝跪地:“庄主,不好了,有人擅闯山庄!”

傅意画面色不渝,李贵福倒很快镇定下来,庄主名声在外,窥图《天悦归宗》的险恶之徒大有人在,这些年山庄也曾遭遇几次暗袭,但最后皆被庄主击退。

李贵福问:“何人这么大胆?”

护卫摇头:“他并未报上名号,只是一个人……他武功实在太高了,根本阻拦不住,已经有不少兄弟伤死于他的剑下,现在恐怕是闯到花苑了。”

李贵福这才心慌神变,庄内诸多高手居然擒拿不住一名刺客?况且他光天化日之下,敢单身匹马前来,看来武功着实不凡。

傅意画站起身,李贵福惶急道:“庄主,还是交给……”

“闭嘴。”傅意画声音沉冷含威,犹若千斤重鼎,压得人无法喘息,“我去看看。”

一行人走到花苑,目睹地上已倒着数具尸首,前方一阵刀光剑雨,庄内诸高手正围绕着一名男子展开激烈厮杀,男子出手极快,剑光一掀,凭空幻起满天银白流星,耀眼争光,直生目眩神迷之感,在场护卫皆被这一招奇攻,迫得齐齐倒退。

傅意画认出他所使的玄妙剑势,正是出自《天悦归宗》上记载的招式,颦眉暗一震动,直至再看清那张脸,黑沉如渊的眸底瞬息间好似融雪破冰,升起千丈寒芒,简直能冻结世间一切:“居然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文文要入V了,因为本文比较短,没多久就该完结了,所以会进行倒V,来不及看的读者可以先用月石下载保存一下,阡*在此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__^*)

☆、嗔痴

话音甫落,又有两名护卫应声倒地,众人见庄主前来,不由得停下攻势,将对方团团围住,数道银亮的剑尖整齐地对准中间那人,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男子倒不曾慌乱,缓缓转过身形。

傅意画唇角斜扬,不冷不热地笑了下:“真是出人意料——池曲扬,你竟然没有死。”

四周窒息般的安静,只听风声从耳畔掠过,吹得彼此衣袂飒飒作响。

池曲扬抬起头,此时此刻,已非昔日那个丰神如玉的少年,面容憔瘦,长发凌乱地披散着,下颔有浅浅的胡茬,身着蓝衣,肩披一件破旧斗篷,却是挺直腰身站在那里,好似用木石雕刻而出,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孤绝黯沉。

然而那双眼眸——虽不清明,却仿佛封尘已久的古器,随时可爆发出骇热的威力。

他目注对方,冷冷吐出三个字:“傅意画。”

傅意画轻漫一笑,风渐大,撩起肩后三千黑色涟漪,愈发衬得他肤色奇白,容华甚美,薄唇上带着淡淡的藕荷粉,勾起若画笔描绘的细致弧线,却是掩不尽的蔑然讥嘲:“池公子,如今我与你们池家已经解除婚约,再无任何干系,池公子眼下可是来错地方了?”

池曲扬下意识攥紧拳。

傅意画虽在微笑,但棱角清晰的眉目间分明冷酷意味甚浓,一字一句宛如无数透明的毒刺,不露痕迹地刺入对方肌肉里,一点点地摧残搅烂:“做出这等丑事,闹得天下皆知,试问池公子还有何脸面敢再出现在敝庄,只怕池小姐知道,又要平白落得一场伤心了。”

池曲扬立觉胸腔内气血激荡,无比钝痛的感觉涌然而升,愤怒地吼了一声:“你闭嘴!”

“我要她……我要她……”就像在梦中胡乱地呓语,他目光有些涣散地视向地面,倏又一聚,眸底被极深的妖怨蒙罩,一瞬不瞬地盯向傅意画,“她在哪里?!”

触动到心魂深处的珍贵,那一刻,傅意画迎风玉立,如被天地镌刻成永恒,尔后,他慢慢敛起笑容,声调也变得冰冰冷冷:“这一辈子,你也不要妄想了。”

周围的空气似凝固成冰层,当两道目光强烈地对撞在一起,仿佛“咔嚓”一响,冰层龟裂开一条条裂缝,四面八方地蔓延伸展。

池曲扬留意到他右手拄着一根拐杖,拧眉疑惑:“你的腿怎么了?”

傅意画不语。

池曲扬一下子明悟过来,显得那般难以置信,就像看到世间最荒唐可笑的事,用手捂住嘴,刻薄的笑声从指缝间渐渐扩散开,几乎乐不可支:“怎么会……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了?天下间赫赫有名的染月庄主,居然变成了一个残废?哈哈哈哈哈,傅意画,原来你也会有今日?”

他这般羞辱,李贵福气得老脸发绿,傅意画却不以为忤,拄着拐杖缓步走上前,神容高贵如斯,似乎依旧是那个能够掌控一切的主宰者。

他嗓音透出意外的淡定平和,无波无澜:“也好,你既没死,我们之间就做个了断好了。”

池曲扬停止笑音,仰直了身:“我知道,你当初一心想我死。”

天空阴沉,他的眼中却恍若燃着两簇通红的火焰,微一深眯,便是犀利如刃:“可惜我命不该绝,现在终于让我练成了《天悦归宗》,功力已非昔日可比,傅意画,你虽武功盖世,可惜还差最后一式没有练成,如今的你,已经远远不及我。”

听他如此说,李贵福连带全场人骤然变了脸色,傅意画却不疾不徐地问:“所以呢?”

池曲扬眸角迸出狠厉:“你不肯交出她,我就杀了你,灭掉染月山庄所有人。”

傅意画不假思索道:“废话少说,你尽管动手好了。”

“庄主——”李贵福方寸大乱,伸手抓住他的袖角。

傅意画一把挣脱开,冷冷下令:“谁敢再阻扰一步,休怪我出手无情。”

围堵池曲扬的护卫们纷纷退散开,池曲扬见傅意画行动间虽是不便,但气质从容不迫,冷而苍白的脸庞被天光一映,仿佛幽华寒玉散着摄魄之芒。

池曲扬凝神运气,振臂一挥,人快速向前欺近,他身形轻盈快若鞭影,瞬息间,凛冽的剑势已成,与以往相比果然有着极大进境,临近傅意画眼前,剑锋斜一挑,幻化成数朵银花,当空挥洒而下。傅意画身子倏地一闪,轻而易举地自剑影中脱身而出。

池曲扬嗤了一声,没料到他瘸了一条腿,行动居然还如此灵敏,方一敛气,傅意画一道利掌已从背后拍了过来,他右腿废掉后,用剑不便,将功力主要灌注于拳掌之中,外加功力深厚,劈空的力道奇猛无比,直若江洪中万叠浪卷铺盖而下,蕴有无上威力。

池曲扬发觉他袭向自己的脊心穴,足点地斜弹出一丈外,接着一提丹田真气,凌空而起,施展出三十六绝技中的一招“飞花擒月”。

傅意画见状,迎着他跃身而起,以杖代剑,短短瞬间,二人已在半空过招数回,皆是出手奇快,招法绝妙,实属平生闻所未闻之学,直看得在场人耀眼生花。

只瞧池曲扬落地旋身,却又霍地纵跃两下,形姿如翱翔于青山碧水的天鹰,挥剑施斩出一片璀璨寒光,银条交错,密若繁雨,竟是《天悦归宗》第三式上的一招精妙绝学。

换做普通人,只怕此际根本难以招架,而傅意画尽管残掉右腿,却以运气护体,旋步间横跃避让,虽未完全避过攻势,但武功高强,可见一斑。

他肩处受剑光擦过,只觉痛楚钻肌,被震的往后退了一步。

池曲扬执剑抵地,开口道:“我说过了,你现在绝非我的敌手。”

傅意画挑眉,夷然不屑:“凭你想打败我,还嫩得很。”

池曲扬沉下脸。

傅意画慢慢启唇:“你虽练成《天悦归宗》上的全部武学,但时候尚短,火候不足,招式上虽能胜我,但论及内功深厚,恐怕远不及我,如果真要分出胜负,只怕要打上三天三夜才见分晓,届时你就算拥有一身奇绝武功,也已经精疲力竭,而我的手下蓄势待发,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

池曲扬果然不语,沉吟片刻,倏然冷喝:“傅意画,你以为我会上当!”他扯出一弧冷笑,“你所言不错,但那是以前,现在你已成残废之人,威力大减,我施尽全力,只要一天,一天我就可以杀了你!”

傅意画面无表情,唯有目光幽不可测:“好,我奉陪到底。”

池曲扬暗自运气调息,正欲出手,眼尾余光却扫见他背后一剪人影,顿觉呼吸不能,双目开始一点一点睁大,生怕是自己看错了,全身血脉轰如烈火烹油一般沸腾燃烧。

风凉似剪,从那人裾边而过,划开一痕涟漪惊红,苍穹之间,她绯衣翩然,青丝曼曼,微掩的睫底下似有潋滟波光,幽蕴初华,只是那么一抬眼帘,便若浓浓的胭脂洇化了开,倾醉了天地怒放盛绽的一世繁花,惊掀开一场绝艳绮丽如幻的梦境,而她是梦中人,举步踏破,湮灭红尘。

她说:“你停手,我就跟你走。”

池曲扬猛地倒吸口气,那一刻几乎连剑都握不稳,纤柔的影子烙入眼中,就似一块红色毒瘤,嵌入血肉,是永远剜不掉的痛,让他再也看不到世间其它,再也看不到其它……

池曲扬喉咙枯涩发热,像抑制着嗜血般的欲望,死死盯向她,声音简直不稳 :“你……过来……”

颜红挽这才朝斜前望了两眼,傅意画背身相对,并没有转过来,只是静静立在原地,背姿僵直,好似枯木死水一样,一时之间,忽觉是那般孤寂而削瘦,为这寒冷的孟冬更添几许萧索。

她趋前而行,步履极轻,宛然一片落花,随时惊人魂梦,与他擦肩而过……或许从此……只如路人……只如路人……

他突然伸手,搦住她的柔荑。

颜红挽略偏过脸,看到他的手隔着绯红罗袖抓住自己,微微颤抖,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他体内枯竭殆尽,只是一种濒死的挣扎,显得苍白而无力。

昨夜他的声音,犹如帘后淅淅沥沥的小雨,恍惚响在耳畔……

你会离开我吗……你会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是自愿的,我一直都想离开你,傅意画,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轻风吹拂鬓侧,几绺碎丝微坠,沿着她的眼角徐徐滑下,像不堪折枝的细柳掩住颈间白腻剔透的肌肤,也遮朦了视线。

他终于松手。

颜红挽往前走出四五步,他在后面唤了声:“红挽。”

颜红挽没有停下,袅袅纤细的身子被风吹得轻微颤动,两袖红纱翩跹飞扬,欲化蝶而去。

池曲扬看着她一点点临近,眼神慢慢泛起异样的神采,恍若一点火屑浇上冷炭,轰然一片热烈地燃烧,是比憎恨更加狂热的情绪,只等着她离自己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颜红挽迎前而来,不卑不亢,鸦发随风抖动,散来脉脉幽香,沁入鼻端,却仿佛毒药一般浸入五脏六腑,带来蚀骨灼心的剧痛。

他心中一急,伸出手臂,将她硬生生拉了过来。

颜红挽手腕温细如玉,被他握住间,只觉一阵裂疼,好似被滚烫的铁钳牢牢夹住,一直焦灼到了骨头里,再也无法挣脱。

池曲扬剑光一洒,施展轻功,提着她便飞身而去。

背后的护卫并没有追上来,颜红挽微微侧目,傅意画依然站在原地,离着她越来越远,随风飘扬的玄袍渺成沧海之中的一片墨色轻羽,一切景物都从视影里模糊了。

而他,只是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是红挽跟意画的童话版人绘图,希望大家能喜欢,之后可能还会有小封的冷艳版跟意画的傲娇版,咳咳,大家敬请期待

☆、多情

池曲扬挟着她,一路纵跃如风地疾奔下山,身法竟似暗夜魅影,快得出奇,林中树影幢幢,只在眼前一晃即逝。

直至抵达山脚下,池曲扬才停下来,树旁拴着一匹健马,他像扔包袱一样,将颜红挽按到马背上,接着翻身一跃,松开缰绳,那健马便若离弦之箭般,撒蹄跑得飞快。

颜红挽不知他要带自己到哪里去,迎面刮来的冷风夹着细碎的冰粒,磨得肌肤生痛,滑进眸角里,简直睁不开眼。

马儿一路狂疾,池曲扬始终不发一言,而她脸朝地面,伏首垂发,只觉得好似荡了无数次的秋千,天昏地暗,胃里翻搅,难过得几欲呕吐出来。

她半昏半醒,不清楚过去多久,马儿终于被勒住停下,她本就骨轻体孱,经过一路颠簸,整个人浑如散架了一样,伏在马背上动弹不得。

池曲扬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拎下来,走近前方的一间破旧茅舍,外面围绕着竹篱,显然许久不曾修补过,外表已显得腐朽不堪。

颜红挽落地后仍觉头晕目眩,身子软绵绵的完全失了力气,尚未缓过神,就被池曲扬连拉带拽地往前走,房舍后有一处茅草搭建的棚子,四面环着一圈矮墙,一望即知,是以前用来养牲畜的地方。

池曲扬随手将她一甩,如丢破铜烂铁一般,颜红挽便软软地瘫倒在角落里,而他已经转身离去。

未到黄昏,天就黑透了,仿佛砚台里的墨汁翻洒上白绢,颜色从底料下面一点点的渲染开来,风里飘闪着密密的雪光,细小得宛若盐粒,又像揉得粉碎的珠砾,一沾肌肤,被针扎了下似的疼。今年初雪来得这般快,就像有些事,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颜红挽抱着膝,蜷缩在角落里,瑟瑟颤抖如只快被冻死的小虫,拼力地想将自己蜷成一个小球。

雪下的不大,却总也不停,顶棚上积起一层薄薄的银白,似微白的窗纸,呵口气就能掀开,雪粒从半空飘到矮棚里,颜红挽打个激灵,冷到不行,看到地上有些枯黄的干草,全数扒了来盖在身上,但也是于事无补。

她不愿想傅意画,也不愿想池曲扬,连自己身置何处也不愿想,她只是觉得自己快死了,腿脚冻得发麻,连骨头都凝成冰锥从内戳疼自己,她咬破了嘴唇,血液漫过冰冷的肌肤,热而腥,却如同一盏甜蜜的浓酒,成为世上唯一让人极度渴望的东西。

夜愈发深了,像极一泓静谧的黑潭,偶尔被风吹起涟漪,那层层雪霰便似涟漪,在半空银浮闪漾,颜红挽哆哆嗦嗦地抱住身体,容白若雪,发欲滴墨,低低的叹息,寂寞如许,宛然飘零的塞外飞花,散尽了一夜的风情,辗转便埋葬在了泥土里。

池曲扬突然出现,冷冷地站在原地。

颜红挽连眼皮也没抬,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想到那一年,花开得那样好,她穿着质地轻柔的红纱罗裙……袖飞翩舞,清歌吟吟,放眼望去,是满天满地的花瓣,无数惊乱飞起的蝴蝶……

她勾起嘴角,恍惚是欢喜了下。

池曲扬近乎愤怒地冲上去,一把将她从地面拉起来,她的两条腿早冻得僵麻无觉,跪在地上,只余上半身被他硬拖着走,走了四五步远,眼前一黑,彻底不省人事。

屋子里生着火,木柴噼噼啪啪作响,可还是觉得冷,就像溺陷在万年不化的雪峰冰水底,颜红挽牙齿不断打颤,筛糠似的发抖,盖在身上的毛毯被一下子扯了开,她如同被剥去皮壳的虾米,柔软的身段蜷成小小的一团。

嘴巴让人撬开,微一舔过,舌尖甚苦,她“扑哧”一声,便把那粒东西吐出来,她浑身越来越烫,好似烤在火炭上的芋头,显然又害了一场病,浑浑噩噩的不知过去多久,对方将她的脑袋托起来搭在肩上,一匙一匙地往嘴里灌着热汁,那汤汁虽泛苦难喝,但颜红挽喉咙干裂的厉害,任由着他一口一口往里灌,汤汁里掺杂了药,很快便觉一股热气遍行四肢百骸,全身都畅顺起来,她裹着毛毯,虽然还在发抖,但喘息间已然平缓许多……只听窗外风声隐约,远若天涯……她仿佛看到了傅意画,孤独地站在原地,晶莹的飞雪模糊了他的面容,唯有玄色衣袂像盛绽的墨花随风翻飞,离着她越来越远,渐渐化作一抹虚点,而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似乎会永远永远地站在那里……

颜红挽神智恢复清醒,堪堪睁开眼,房间十分简陋,东西墙面各置着两张床榻,除此以外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木椅,池曲扬正坐在炉灶旁,炉中火焰勾勒出他的侧影,仿佛遥远,又仿佛陌生,似水中一剪孤月,落寞到了尽头。

察觉她醒来,池曲扬侧过脸庞看了一眼,又垂下头,随手将脚底一块木柴丢进灶门,火顿时烧得更旺,柴在里面扑哧作响,火光摇曳,他在火光中亦显得朦胧未明。

颜红挽一醒,只感口渴难耐,靠近床头的木桌上放着一个水壶,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够,可惜额头上的烧还未褪去,身子着实虚,软绵柳絮似的有气无力,她刚拿起水壶,那手一抖,水壶就凭空掉落地上,她只好又费劲地支起身,伏在床边往地面伸手摸索着,动作颤颤巍巍,十分艰难,即要碰到壶边时,池曲扬已经走到跟前,俯□,将水壶举在她眼前,颜红挽渴的脑子发昏,眼睛只盯着他手中之物,一伸手,他却抽回来,高高地举在脸侧,嗤地一笑:“很想喝吗……”

他刻意拖长尾音,满含奚落讽刺,扭开壶盖,当着她的面斜斜一倾,满满的一壶清水尽皆流落,颜红挽瞧着那洒了一地的水,情不自禁舔-弄下干燥的嘴唇,忽地一口气没喘上来,弯腰呛咳着,咳得快断了气,胸口仿佛有柄尖锐的小锥,一下一下的敲得闷疼。

池曲扬伸手扳住她的下颔,缓缓抬起来,青丝由那颊旁两侧滑开,只映得她容光若水,眉蹙犹怜,腮颊上微洇着粉,宛若残花淡淡的一点艳。此刻,她离得他这般近,发际间香而甜,浅浅的呼吸传来,似能蚀骨入髓。

她终于停止咳声,迎着他的目光,莞尔一笑:“池曲扬,我知道,你恨我呢……”

池曲扬冷然不语,只是眸色渐沉,无声无息地晃过一条黑影。

颜红挽斜歪着脑袋,眼波款款绕来,柔情若丝,两手慢慢捧起他的脸,极为暧昧的姿势,偏偏有妩媚的毒意从眼底蔓延上眉梢,轻言慢语地说着:“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有多难看,有多落魄……简直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一样,我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真的真的好丑呢……身上这是什么味道,你都不打理一下自己吗,胡茬都有了,好扎手呢……”

池曲扬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栗,额上暴起青筋,手一往下,猛地掐住她的喉咙。

颜红挽因痛而颦眉,垂下手臂,被迫仰起了头,露出雪鹅般白皙优美的曲项,两瓣嫣唇启阖几下,发出虚弱的呼吸,仿佛随时会断掉,眸角却上扬着甜甜的笑意:“这样就对了……你抓我回来,不就是为了报复我吗,你本该放任我在外面不管的,说不定现在,我早没了气息,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尸骨了……”

池曲扬被她刺激得眼睛赤红,浓得几欲滴下血来,指劲一点点地收紧,贴着指腹间,她的肌肤像天上的云苍白而柔软,连那层薄薄的血管都能感受到,只要稍微一用力,它便像不堪一折的花茎,扭曲尽碎。

池曲扬看着她绝美的脸容因痛楚而惨白无色,紧咬绷住的唇形,却意外透出一抹桃胭般的潋红水色,亦如娇艳无匹的倾城之花,在风中微微颤着……那张脸,那唇瓣,那殷红纤明的色泽……一切一切都曾让他日思夜想刻骨铭心,渴求到作狂。

他的手坏掉一样颤抖,积存心底的痛苦与怨恨近乎摧枯折腐地燃烧起来,蓦地低头吻住她的唇,温软柔腻,暗香残碎,梦寐中一缕幽甜只在唇齿间氤氲,生生销魂。

颜红挽拼命地挣脱开,举手往他脸上掴去一掌。

她冷冷地笑:“池曲扬,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完全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知道你现在练成了《天悦归宗》,什么都不怕了,可是要我求你,那是想都别想的事。”

池曲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颜红挽黛眉深颦,咬唇隐忍,披散的秀发几乎覆住她抖索的全身,脸色白而剔透恍若月下梨花,脆弱到要在空气中凋零。

他伸手欲触。

颜红挽靠向墙壁,厌恶地撇过头:“别碰我。”

池曲扬收回手,很快,又恢复一脸生疏冷漠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枚饰物:“你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

☆、寄寂

椭圆形的澄碧玉石宝盒,衬在他玉白般的手里不过半个大小,绘着竹丝丽纹,看去格外精致玲珑。

颜红挽知道这个东西,从她醒后,就一直挂在自己的颈项间。

池曲扬动作熟谙地转开玉盖,那玉石宝盒内空间窄小,只可容纳药丸珠粒一类的小巧之物,此刻,宝盒内却是空空无物。

颜红挽未曾料到它还有如此用途,微感讶意,那时她心绪纷杂,只道是个饰物吊坠,根本无心思付它从何而来,又有何用处。

池曲扬指尖摩挲过玉石纹痕,不经意间便牵出几许怀念的味道,启唇淡淡道:“这玉石宝盒里放置的本是‘五彩沧璃露’,乃是我池门传家之宝,当今世上也不过五粒……”

颜红挽暗一心惊。

池曲扬仿若自言自语:“姐姐对他一片痴心,当初才肯将‘五彩沧璃露’赠送与他,然而现在想想,姐姐她还真是傻……”

他笑容里掺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嘲弄,或许,更近于一种自嘲:“其实那个人,他根本就不*姐姐,选择联姻,也不过是看中我们池家在江湖上的名声地位,他如此野心勃勃,显然早存了称霸武林的念头,打算借我们池门势力日后助他一臂之力……坠下悬崖之后,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这样认为的……”

幽幽火光从他眸底一闪,倏如深洞狂兽的尖爪划破暗夜,露出了锐利狰狞的寒光:“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打开的时候,它只剩下半粒,对所有江湖人而言能挽救性命梦寐以求的珍贵之物,他居然会拿来给你用。”

池曲扬抬头凝定她的脸,眼中讥诮无限,像化作九寸骨钉,直直戳入她的心房:“看来,他真的很害怕失去你啊。”

颜红挽用手捂着胸口,遏制不住地低咳两声,脸上无甚表情。

池曲扬冷哼:“颜红挽,你还真的是没有心呢。”

她浑身冰凉发抖,扯过毛毯紧紧裹住自己,蜷在墙角,窗外的雪似乎大了,黏在窗纸上是梅花大小的影子,还未融化就又覆了一层,她呆呆望着,对他的话竟恍若未闻。

池曲扬一转身,去了外室。

她素来畏寒,在床上辗转反侧,尽管闭着眼,但怎么也寐不着。没多久,池曲扬弄来一碗姜汤,还有几块干粮,搁在桌上,无温无度地开口:“你想吃便吃,若想饿死我也不会阻拦的。”

颜红挽饥渴交迫,披着毯子趴下床,那干粮真硬,咬一口硌得牙齿都痛,可她还是全部吃完了,暖暖的姜汤灌入喉咙里,辛辣烫舌,却叫人忍不住不喝,浑身上下的血脉都变得舒活流畅,终归是有了几分气色,她两靥面颊直呈粉扑扑的,似极水榭初绽的嫩莲粉蕊,嫣嫣娇态,氤香流霞。

池曲扬瞧去一眼,就和衣卧在另一张床榻上,面朝墙壁,只余个背影,一动不动地仿佛睡去。颜红挽听着木柴嗞嗞泛响,忽然想明白,昏迷时他给自己喂下的究竟是什么,握住那枚空空无物的澄碧玉石宝盒,即使知悉一切,也已经无可挽回了。

次日清晨,雪终于歇止,池曲扬一大早就出了门,颜红挽睡到晌午方醒,瞧见桌上摆着一锅稀粥,还冒着白雾蒸气,她刚一下床,池曲扬就掀帘进来,捧来一盆热水,也不用正眼瞧她,搁下便出去了,颜红挽净面洗脸,因发丝极长,一弯身,犹若泉瀑飞流直下,连带绝丽无暇的眉目都罩在一片黑色的涟影里,发梢处打了结,可惜无处对镜妆容,池曲扬进来时,便见她端坐榻边,螓首微垂,眉蹙笼愁,手揽软软的一团乌浓,若不仔细瞧,还当是雪色琉璃上浮动着一条蕴华流韵的墨带,愈发衬得柔荑白如凝脂,细腻欲溶,令人情不自禁地屏息静气。

他怔了两怔,神情隐约有丝不自在,很快移过目光,他早上逮了两只野兔,剥皮洗得干净,又在外屋堆起柴火,野兔被挂在铁架上烤得皮滋肉亮,大吊锅里的肉汤煮到沸腾,鼓鼓冒着热泡,那股子油香味飘漫而来,倒真叫人馋涎欲滴。

池曲扬用小刀将烤熟的兔肉削成细片,端了一小盘放在木桌上,他做这些事已经十分熟稔,显然适应了这样的生活,颜红挽还记得当初他带自己逃离山庄,那时也正害了病,他一边用帕子接着,一边一小匙一小匙地喂她吃药,不敢有丝毫马虎,小心得仿佛是喂着刚出生的婴儿,他彻夜未眠地照料,眼睛都凹陷进去,当她睁眼时,他显得那般欣喜若狂,像个腼腆的孩子把脸伏在她的手背上,一遍遍地说着,红挽,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他本是一位锦衣玉食的公子,却愿为了她抛下所有,连誓言都带着点天真的孩子气,甘愿吃苦卖力,去养活她一辈子……

颜红挽看着他衣衫破旧,乌黑略微凌乱的长发仅以一根带子简单束着,余下发缕半散半乱地垂落下来,却衬得轮廓分明,即使未经打理,也看得出那侧面清逸如玉,肌肤白皙。

他一定受了不少的苦,日子也过的艰难,可是他还活着,也习惯了。

二人坐在一起吃饭,俱是缄默不语,颜红挽吃不动油腻的东西,只拣了两三片兔肉,喝下两碗稀粥,便觉得饱了七八分,池曲扬下午无事,斜倚在床榻上,静静望着窗外出神,偶尔侧过脸,颜红挽正背身蜷缩在毛毯里,一抖一动的样子像只幼猫,他有内力护体,并不畏寒,但她一向是怕冷的人,只能钻在毯子里取暖。池曲扬记得她十指芊芊,柔滑腻人,即便是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握起来也依然冰凉无温。

颜红挽睡醒时,池曲扬已经不见人影,一直到日落黄昏也不曾归来,颜红挽肚子饿,起来喝了点剩粥,外间堆积着木柴储备充裕,她拾来些一块块丢进灶门里,火一下子烧得极旺,将满室渲染成一片橘红色融暖。

池曲扬一连两天都没回来,颜红挽想着他或许是打算把自己这样丢弃不管,他抓她回来本就为了报复,没有将她百般折磨而死,这种结果也算仁至义尽了。

食物一点点消耗,颜红挽卧在床头啃着干粮,听着外面朔风呼啸,刮得纸窗咯吱颤响,似乎再尽一点力,那纸窗便会破个大洞,冰冷刺骨的寒风全数漏了进来……风声呜咽,响在耳畔若近似远,隐隐约约,又仿佛听到傅意画问着,你会离开我吗,你会吗……

颈项上的玉石宝盒被挑在指间,她低眸凝睇,姿态静默成兰,原来,一切终究成了空,忘不掉的,却是流年残梦,是那花底间的相顾一笑。

待到第四日夤夜,颜红挽本是睡得迷迷糊糊,房门突然被人撞开,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她惊醒过来,只听外室发出磕磕碰碰地声音,她想了想,起身下地,掀开那帘布纱,却是池曲扬深更半夜回来了,肩膀扛着一匹大狼,头颅垂下,齿腭间一片鲜血淋漓,半夜这般光景,着实叫人毛骨悚然,颜红挽下意识倒退两步,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狼,从鼻尖到尾端,比八尺壮汉还长出有余,一身灰白色的毛,厚而光滑发亮,呲牙咧嘴,虽死去已久,但那模样仍觉狰狞可怖,好似随时会扑上来咬人一口。

据说狼王总是躲匿在山林最深处,体型巨大,性情凶猛无比,行途的居民路人若是遭遇狼王,根本无处逢生,只能被撕咬得尸骨无存。

池曲扬神容有些疲惫,将狼王尸体往地上一扔,就走进屋子里去,颜红挽发现他衣服上有好几处缺损,右臂还绑着布条,上面殷红鲜明,显然是受了伤。

他靠在床边,翻出一个小药箱,也不顾避讳,便解开上衣,把右臂抽出来,火光摇曳,清晰映照着那精瘦结实的身体。

颜红挽在那刻就撇开脸,一时间,房内静得针落可闻,耳畔只传来他闷闷的喘息声。

过去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看到他原先绑在臂上的布条已经拆开,露出一条鲜红狰狞的血痕,他咬着牙,脸色略微苍白,一点一点擦着药,因只能左手出力,所以缠绑绷带时颇为费力,低头咬住绷带其中一端,然后动作缓慢地圈缠住伤口,打结时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他突然抬首,发现颜红挽坐在床上冷眼旁观,不禁勾动嘴角:“这家伙还真是狡猾……我灭掉它的狼群,它便跟我整整盘桓了四天,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它咬到一口……难怪行途中的队伍,都会被它带领的狼群灭掉……”

他指尖微抖,却是冷笑:“你没逃走,倒真让我出乎意料。”

颜红挽垂下眼帘。

他喘息间起伏不均,仿佛抑制着某种激动,死死盯过去:“我回来你是不是觉得失望,你巴不得我死了才好呢?”

颜红挽无心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翻个身背对睡去。

池曲扬觉得胸口是那么冷,屋内流动的空气都好似是雪做的,吸入一口,便是凉彻骨髓,凉彻五脏六腑,整个人亦如被无穷无尽的冰雪覆冻,那种痛,永世不得挣脱。

☆、梳香

雪后天气晴好,窗子斜斜地打开一条缝隙,玉人剪影,半成画绣,鸦鬓几绺香碎,随风脉脉微颤,如花拂动怜意。

池曲扬正巧回来,见那素来严密的窗子居然斜敞了开,但又很快阖上,窗门对着院内栽植的那株梅花树,还只是光秃秃的枝干。

他走进屋,颜红挽正窝在被褥里对手呵着气,玉颊沾染上一丝凉寒,白得像那宫廷特贡的雪缎底子。

池曲扬想起曾经读过的一首诗:“纷纷细雨湿流光,贪看花飞偶着凉。”顺手取过铁架上的一个热芋头,以布包裹,递到她面前。

颜红挽并未抬头,接过来轻轻攥于掌心里。

天一入冬,猎物就比较难寻,好在池曲扬提前早有贮备,那头狼王被剥掉皮后,余下的肉都被晒成肉干,他几乎每天都要出门,不清楚究竟去做什么了,但再也不若之前那样彻夜不归,天近黄昏时,颜红挽总能听到他推门而入的声音。

那日他带回一个极大的包袱,丢到床头。

颜红挽颦眉问:“这是什么?”

池曲扬冷视不语。

她只好拆开包袱,入目是一团灰白的毛,格外眼熟,色泽新亮,指尖触及只觉绵厚柔软,居然是一件狼皮裘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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