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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阡爱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4:06

颜红挽现在终于明白,上回他为何一连多日不归,为何非要花费力气去抓那只狼王……十指抓着裘衣,慢慢拢紧,那毛层下仿佛生了刺,透过肌肤直戳心底。

池曲扬用眼角端睨过她的表情,口气冷淡:“你不喜欢,大可丢了去。”

颜红挽眉目静若秋潭,虽瞅不出欢喜,却将狼皮裘衣抖开慢慢披到身上,毛层极厚,十分保暖,令孱瘦弱骨的身子都添了些许分量,捂过一会儿,粉面渐生暖,犹似雪花团扇上一笔薄薄的胭脂色。

池曲扬只瞅着她微俯螓首,纤指挑在半空,仔细系着襟前双绦,刺绣拈花一样的娴静楚楚,窗外的光亮正映在她脸上,玉色晶莹,眼帘轻垂时,愈显睫毛细长,匝在洁白的肌肤上,颤动间,宛若繁花照影。

景致如许动人。

他禁不住上前,举手到她颈边,将掖在裘衣里的青丝慢慢拢了出来,她的头发软而浓长,生的这样好,握在手里只觉轻若无物,那幽幽的香顺指间萦绕而上,如能蚀骨,右臂上的伤口就微微痛起来。

颜红挽察觉他的手在发抖,斜着眼睐来,像花尖上的刺,艳艳的,他突然惊醒了,生恐被毒蝎蛰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只是那样瞅着她,眸底有种异样的痛楚与无望,仓皇退了两步,转身离开房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天也一日一日地变冷,院内的那株红梅开了,绛瓣如荼似火,染彤描霞地一般,衬得檐下一阶残雪皆红灿绰绰,空中嫣萼数点,风里暗香袭人。

夕阳半斜天边,滟滟晚霞好似水晶碟子里五彩流离的颜料,散开在绸缎上若淡若浓,颜色朦而不均,便是勾幻起一场绮丽至极的黄昏。

颜红挽脸色苍白,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呻-吟,蜷起身子不住抽动着,眼角的泪从密密的睫毛底部渗了出来,点滴微音,湮枕湿花。

她的手揪着被褥,揪扯得那么紧,似乎无法自拔到了极处,即要陷入那绝望黑暗的深渊里……温热的掌心敷上额头,又替她拭掉鬓侧的汗渍,将绞紧的细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握住,她的指尖如刺,狠狠地扎入那皮肉里。

颜红挽终于醒来,美丽的眸子在睁开刹那,犹带一丝痛苦,池曲扬坐在床边,整张面容在逆光处看不清。

他本握着她的手,却在那瞬抽了回来,颜红挽方知自己做了一场噩梦,支起身,积蕴眼眶的泪珠哗哗地落下几滴,她暗自一惊,只举手毫不在意地从面上抹了去,声音软软哝哝,尚带倦意,犹如花间乳燕的娇啼:“我竟忘记梦到什么了,真讨厌呢。”

她自顾自言,池曲扬却是眼神古怪,投来的目光莫测难明,仿佛能剖开人的五脏六腑。

颜红挽被他瞅得不自在,蹙眉略偏了脸,牵起一缕发梢半障面,更衬侧廓似剪,柔美姣好,恍若明月流华。

池曲扬敛回视线,突然问:“你饿不饿?”

他们相处咫尺,平日里却甚少说话,每每都是池曲扬将饭菜摆好,颜红挽自觉过来吃,彼此互不言语,形如陌生人,床铺相临,他亦不曾有过逾越之举。

此际听他主动问及,颜红挽迟疑下,颔首。

池曲扬拎来一个膳盒,内置三层,他一样样地取出来,有蛋饼、金丝花卷、白果蜂蜜糕,一碟鸳鸯鸭脯,两碟酱菜,还有一盘蒸元鱼,最后是一蛊银耳羹。

颜红挽表情怔仲,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这些。

池曲扬目光落向她瘦得尖尖的下颔,越发显得脸小,细致若一枚娇美荷瓣,淡淡道:“趁热吃,省得放凉了。”

她吃不惯油腻之物,烤来的山鸡野兔总动弹不了几筷,平素只喝些稀粥配干粮,人却愈渐削瘦。

颜红挽疑惑:“你从哪里弄来的?”

池曲扬答得言简意赅:“偷的。”

颜红挽有一刹失神。

池曲扬见她迟迟不动,冷笑一声:“怎么,怕我下药?”

他说话变得尖酸刻薄,颜红挽没有回应,举起竹筷夹了一块糕点,细嚼慢咽。

池曲扬神经这才略微松弛,坐到旁边,静静注视她用膳的样子,时间过得那么慢,他的目光也仿佛凝固住了,许久,问了句:“好吃吗?”

颜红挽动作顿下,然后点点头。

池曲扬并未再说,抬首望向窗户,天色入幕,月亮皎银的光渗透进来,映得窗纸微微发白。

“为什么……”他垂下眼帘,喃喃自语道,“为什么是他……”

颜红挽不解地睨过眼,灯烛之下,他的脸庞晦色不明,像是黯然神伤。

池曲扬复又睁眸,牢牢锁视着她,那目光,让颜红挽只觉是被火焰灼晴,瞳孔都一阵发热。

他抓住她的手腕,一声一字地道:“他究竟有什么好?有什么好……他的身边有了那么多的女人,他为了达到目的,宁肯跟别的女人成亲……他、他如何值得你这样?”

颜红挽身子似乎一僵,继而冷冷开口:“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池曲扬盯着她,目若死水。

颜红挽感觉腕骨快被他攥碎了,挣了两挣:“你弄疼我了。”

池曲扬斜里一拉,颜红挽的身体不由得前倾,一抬首,呼吸相触,与他近在迟尺。

“如果他死了,你会怎么办?”他有些激动地问,“你会不会伤心?”

颜红挽肌底间隐约漫出苍白的颜色,被烛光一晃仿佛透明,倏地,她浅浅一笑,好似袅袅白烟,略带讥诮:“池曲扬,你不要自以为是了。”拨弄开他的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夹着菜肴。

池曲扬怔在当场,抿了抿唇,终究欲言又止,半晌,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个粉红绢布,慢慢打开,是一把犀角梳与一柄菱花小镜。

在颜红挽讶愕的注目下,他启唇吐字:“你……梳头……用……”冷毅的线条在那刻意外地柔和下来,竟带着几分生涩窘然。

房间简陋,连梳妆镜台也没有,她的头又长又密,生得那般好看,可惜无从梳理,遂将长发绑成了乌黑柔顺的发辫。

颜红挽手举菱花小镜,里面映照着一张绝世倾城的容华,脸色雪白,微显消减,乍一瞧,倒有些陌生了。

她不着痕迹地将镜子偏斜,正映出池曲扬垂下的袖袍,深蓝的衣料洗得淡了颜色,几近铅灰的天空,褶褶巴巴,袖口有几处破损……她又转过来,自顾莞尔。

池曲扬瞧着她对镜端详,两眉轻舒非蹙,分明欢喜,暗中倒像松口气,那时候却连怨也忘却了,只瞅见她笑逐颜开,胸口某个部位便不知不觉地柔软起来。

☆、惊觉

翌日清晨,池曲扬看到院内梅花开得正盛,殷红灿艳,朵朵沁香,忍不住折了一枝。

他步入屋内,见颜红挽倚坐窗下,执梳在手,斜歪着身,黑檀般长长的头发被揽于肩膀一侧,正朝搁置窗沿上的菱花小镜对照梳妆,腰弱姿楚,若依榭幽昙,顾影自怜,一头青丝如流云般逶迤垂地,散尽慵柔闲倦之美,窗光微薄,映得她是诗卷中一剪疏淡的笔影,浅浅写意,犹带着水墨画韵……

颜红挽似有所感知,回首一顾,池曲扬手执一枝梅花,静静望着她,痴在了原地。

她动作微顿,很快又转过头,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尔后挽个简单的斜髻,别上簪子坐起身。

池曲扬这才敛目,趋前几步,将那枝新折的梅花递到她旁边。

颜红挽举起饱满绽放的寒梅,若端详若浅嗅,横遮颜前,正是花红鬓浓,美不胜收。

池曲扬突然从花枝上掬了一朵,戴在她的髻侧。

颜红挽噗嗤一笑。

池曲扬问:“笑什么?”

颜红挽淡淡扬唇:“其实我不喜欢梅花呢。”

池曲扬没有说话。

颜红挽沉吟片刻,问:“有没有针线?”

池曲扬迷惑地抬头,她却恰好错开视线,牵起他的一角袍袖,抚摸过上面破损的地方,喃喃地讲:“袖子都破了,我帮你修补下吧。”

池曲扬懵了一样地看着她,几乎以为听错。

颜红挽一掀眼帘,波光流潋,顾盼眄来,声音却凝淡无澜:“没有吗?”

池曲扬方省回神,张嘴支吾几声,竟像不会说话一般,颜红挽正欲再问,他倏然一转身,跑出了房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才回来,明明是个轻功极好的人,此刻却有些喘息不均,俊容染红,显然一路上心情甚是焦急。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针线箧,放到桌上,颜红挽瞧了一眼,不遑问,他已经开腔:“不是偷的。”似乎微赧,他刻意撇开脸,挺着腰板站得笔直。

颜红挽略背过身形:“那你解下外袍吧。”

池曲扬依言脱下袍子,露出里面的一件青色中衣,发散肩头,姿秀若竹,更显得他单薄俊瘦。

颜红挽从箧里选了浅蓝的线贴在袖口上比了比,便就着窗外的亮光,细细绣了几支线,池曲扬坐在旁边,竟如生了根般,纹丝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好像头一回看到人做针线活似的。

过去一会儿,颜红挽想起什么,头也不抬地道:“旁的衣服斗篷,你也整理好,我给你缝缝。”

池曲扬闻言唔了声,起身又收拾出来一件斗篷以及一件中衣,叠好搁在她床边。

颜红挽寻闲瞥来一眼:“只这两件?”

“嗯。”其实还有几件,破损得不成样子,他委实拿不出手。

颜红挽重新低下头,彼此无话。

池曲扬不好打扰她,便到外面劈了些柴火,将晾晒的被子收了,又拾来几块木柴往灶门内添火,一抬首,见颜红挽正巧停下针线,用手揉着眼睛。

他暗自忧急,薄薄的唇抿得生了红,终归还是抑制住,让声音保持平稳:“反正我……不着急,屋内光暗,仔细眼睛疼。”

颜红挽倒是不以为意,语气淡得像浮水落花:“反正闲来无事,打发时间也好。”

池曲扬心头无端端一揪,按捺不住地问:“你一直都喜欢做这些?”

颜红挽颇为意外,许久,吐出一句:“不……我鲜少做女红。”

池曲扬见她垂着眼帘,低掩的睫毛凭空软软发颤,仿佛蝴蝶娇贵的羽翼,随时随刻会在风里破散飘逝,令人心底蓦生出一股怜惜的冲动。

沉默在室内徘徊一阵,他开口:“我知道……这些年,他待你并不好……”

颜红挽低头做着织补,置若罔闻。

池曲扬也不再说了。

寒风过院,吹得花乱枝摇,簌落如雨,似思绪纷纷无数,零星几点飘上西窗,红花成妆。

那时,池曲扬看着她坐在桌前,做针线的动作细致缓慢,瞧得出来并不熟稔,可是那样子很好看,就像她梳头的时候那么好看,其实她无论做什么,在他眼中都是最美的,此时此刻,一切都变得那么安静,她缝补着他穿的衣裳,她头上还戴着他为她别的花,她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好像,好像她就是他的妻,她永远都是属于他的。

颜红挽一惊,被他从后轻轻怀抱住。

“等到春天……我们种些瑞香吧……”他闭上眼,把脸埋在她的发丝间,犹如一个怕冷的孩子,空气挟着幽幽暗香,悄无声息地拂过鼻端,原来,呼吸里也都是她的味道。

“瑞香……”颜红挽神情十分恍惚,轻然一笑,声音低渺得似从梦中传来,“我已经讨厌它了呢。”

因为她想要的,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嘴角绽起笑意,很低很低地说:“……我不值得的。”

池曲扬双臂猛地一抖,近乎濒死前的一番挣扎,随之,缓缓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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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衾孤作眠,梦里与君歌,长箫断魂肠,惊觉两相遥。

圆月当空,是夜。

屋内响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火焰一摇一晃,昏暗间望来,总有些鬼魅之感,颜红挽裹着厚厚的毛毯朝里睡着,四下里寂无人声,池曲扬在床上倚着墙背,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静静的不知想些什么。

五更时,院外忽然传来砰嗙砰嗙的响动。

那响声极大,直朝屋前而来,连颜红挽都被惊醒,而池曲扬蹭地就睁开眼,他是习武之人,素来警觉,颜红挽刚一睁眸,他已经执起枕旁的剑,夺门而出。

颜红挽心里忐忑,不由自主攥住项前的那枚玉石宝盒,本是一月的天气,寒冷侵骨,她的手心里却微沁了汗,紧握宝盒,黏黏涩涩的好似敷着层胶。

池曲扬半晌都没有回来,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漫漫长夜里,好像只剩下她孤单的一个人。

门终于被推开,池曲扬平安无恙地出现,一进来便解释说:“是只野熊跑进院子里,我已经把它引开了。”他摸索找到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蜡,屋内顿时变得明亮,他看到颜红挽拥着毛毯坐在床上呆呆出神,直至他点着蜡烛,才抬起头,神色恢复如常。

池曲扬见她松开手里的玉石宝盒,瞬间恍然,微微冷笑:“你以为是谁?”

颜红挽俯□,用手抱住膝盖。

“你以为是谁?”他突然像被激怒,又问了一遍,最后道,“你以为是他来了,会跟以前那样,来抓你回去?”

颜红挽只觉寒意遍体,仿佛床底下冒出冰冷的刀尖,由下而上贯穿脑顶,浑身愈发地冷,她摸索着将狼裘披在身上。

池曲扬眯起眼,几乎将她看透了,嗓音低沉而平静,石破天惊的一句,竟好比九天雷鸣,叫人心底轰隆一片地炸响:“其实,你一直都在想着他。”

“我没有。”她否认。

池曲扬早有所料,嗤地一笑:“你还想骗我?那日你病着……嘴里迷迷糊糊喊的全是他的名字,你知不知你夜里经常做噩梦?那时候我看着你,把自己蜷得像个婴儿,表情是那么痛苦……你流着泪,一遍遍喊着‘意画’两个字,伸着手想去抓住什么……我本以为你心里只有自己,本以为你是谁也不*的,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是他,原来是他……”

他仿佛痛到力竭,灼灼的目光转瞬化为黯淡,好似冷熏残燃后的灰烬,连带声音也一点点低哑下去:“当初在山庄……我说要带你离开,你嘴里恍惚唤着的人,其实也是他吧?”

颜红挽咬住手指头,哆嗦得厉害。

池曲扬喉咙里如同咽过黄连,艰难苦涩地开口:“你心心念念的人既然是他,为何还要一次次地出逃,让我还有那些人带你离开?你明明知道他对武林盟主之位充满野心,为何还要将《天悦归宗》的心法口诀告诉我来与他作对?”

颜红挽抽搐两下,嘴里呢喃自语,像破败的棉絮飘逝在风里,断断续续不甚清晰:“因为只有这样……只有这样……”

池曲扬顿若醍醐灌顶,嘿然一笑:“他一心想当武林至尊,你以为培养一个比他更厉害的人,打败了他,让他得不了天下第一,从此就可以断掉他的念头,以为这样他才会醒悟,才会回心转意,才会回到你身边来吗?”

颜红挽颤抖不已,捂住耳朵:“不要说了……”

池曲扬身形摇摇晃晃地凑近过来,用力握住她的手腕,那时凄然惨笑,亦如子规啼血:“我,还有那些人,其实都是你的棋子,我纵是死了,你也不会伤心的对么?”

纤细的手腕好似一管水晶箫,被他攥在手里脆弱欲碎,颜红挽痛得惨白了脸,胸前第二根肋骨下的部位也痛得快要裂开,她像折断翅膀躺在烟雨里了的软莺,尽管在拼命喘息,却也是低不可闻。

池曲扬笑了两笑,赤红着目,因极度伤心,令那张俊容微微有些扭曲:“颜红挽,你把所有人都给骗了,连他也给骗了,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的人其实是他?你之前答应跟我走,也不过是为了保护他,你怕我杀了他,对不对,对不对?”

他像发了疯一样地质问,按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颜红挽几乎要被他晃得四肢散架,突然一举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池曲扬怔住,再回神,颜红颜已经冲出屋外。

“你去哪儿?!”他惊惶失措地追上前,纵身一跃,拦在她跟前。

月的影子倒映下来,秋水般的眸子里仿佛漾满了镜子的碎片,莹寒闪闪,迫得人无法逼视。

颜红挽盯着他,嫣唇冷启:“池曲扬,我并不欠你,在山庄的时候,是你一厢情愿要带我走,我从未央求过你什么,现在我要走,你也没有理由再阻拦我。”

池曲扬挤出苦笑:“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因为你连机会也不愿给我,我连那些带你走的人也不如,一切全是我自个儿自作多情罢了。”

颜红挽绕过他往前走。

池曲扬突然道:“你不要再等了,他是不会回来找你了。”

颜红挽刹住脚步。

池曲扬笑容有点古怪,一字一句从齿缝间逸出:“他已经死了。”

☆、灰灭

两三朵红梅残落,怨香几缕,只听得瑟瑟风声吹过耳畔,细微却使人惊心动魄。远处,寒鸦啼断山涧,惊魂意归,恍似一梦醒来。

她孱影立于月下,隐隐有光华幽转。

池曲扬又重复一遍:“他已经死了。”

颜红挽终于斜眸回顾,语气半讥半嘲:“池曲扬,你愿臆想是你的事,我早就不在乎他了,你以为拿这种话能刺激到我?”

“你不相信?”池曲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颜红挽下意识挣扎,怎奈他的力道大得犹如铁钳镣锁,脱口道:“你做什么?”

池曲扬的脸庞肌肤在月照下冰冰冷冷,居然无一丝表情:“你既然想走,便得先随我去个地方,等到了那里,我就放你走。”

颜红挽黛眉深蹙,不作答。

池曲扬冷笑:“怎么,你不敢?好,那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颜红挽缓缓垂下柔荑,池曲扬知道她是同意了,内心深处,反而泛起一股难言的凄哀落寞。

颜红挽以为他会立即带自己走,没料到他却回屋取了件斗篷披在她身上,还弯腰替她系紧颈下的丝绦,又压了压兜帽,颜红挽这才发觉他的身量其实很高,温热的呼吸触在脸上,像初夏飘摇的柳絮轻而痒,居然让人感到十分温暖。

她刻意把脸转向一旁,池曲扬倒是没说什么,仔细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才把马牵来。

颜红挽被他抱上马背,待坐稳了,他便一跃而上,一对坚实的双臂从后牢牢环住她,好似她是他心*的宝物一样,如此视若供璧,两手抖动缰绳,任由马儿纵蹄飞奔。

一路上,凛冽的朔风呼啸迎来,颜红挽偏头歪在他的胸口上,兜帽边沿被风吹得鼓鼓作响,暗夜间的景物模糊成妖魅般的黑影,从眼前转瞬即逝,池曲扬时不时用手拉严她的衣领,担心冷风从缝隙漏进来,马奔跑得那么快,他的心跳也急遽快速,透过胸膛撞着颜红挽的耳膜,竟会有痛的触感。

不清楚行了多久,池曲扬终于勒住缰绳,把她抱下来,颜红挽颠得脑子昏昏沉沉,缓过一阵儿才能视物,当眼帘映入那个熟悉的地方,她变成石人一样僵在原地。

池曲扬问:“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颜红挽没有回答。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五年了,对她而言这里就像是一处人间地狱,就像一座华丽牢笼,是梦里的魔魇,任她辗转复沓也无法逃脱。

染月山庄,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月光下看去,犹如清冷了万年的坟地,连一丝活的气息也无。夜风刮动鬓侧的碎发,呜呜咽咽,恍疑无数孤魂野鬼的哭诉,寂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她却痴了一般,只是站在那里。

池曲扬出声道:“一个月前,一群武功极高的蒙面人暗夜偷袭山庄,他们不止杀光了所有人,还放火烧掉山庄,傅意画虽然名扬天下,但他此生树立的仇家那么多,落得如此下场也不足为奇。”

他的声音掺在风中忽近忽远,仿佛雾色湖畔上船舱的灯火,总有些虚渺的不清晰:“染月庄主遇刺身亡,全庄被灭,这件事当时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现在你亲眼所见,总该相信了吧。”

他侧过头,颜红挽神情如常,唯独脸色白得近乎惊怖,被幽寒的月华晃照,恍若一具森白人偶。

他说不出是痛是怒,拽起她的手道:“他的坟碑就立在山脚下,走,我带你去瞧!”

颜红挽竭力从他手中挣了出来,因劲力太大,使得雪白皓腕上烙下一块红印子,她淡淡道:“我不去。”

池曲扬笑得尖锐:“怎么,你害怕了,不敢去瞧?”

颜红挽没有理会,平静的嗓音里略微透出疲倦:“你叫我来,我已经来了,现在总可以放我走了吧。”

池曲扬无言以对。

逆着皎洁如水的月光,她转身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很慢,突然一步小心,就跌了一跤。

池曲扬急忙上前搀扶,却被她狠狠推开。

“红挽……”他怔在当场,几乎不可置信地,伸手拭掉她眼角的一滴泪珠,带着血色,宛若朱砂。

他自持不住,紧紧抱住她:“红挽,你难过就哭出来吧,好不好?”

颜红挽咬着唇瓣,冷冷一笑:“我为什么难过?为什么要哭?他折磨了我这么久,他死了才好,我巴不得他死了呢!”

无数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从她面颊滑淌下来,止都止不住,池曲扬看得这样心痛:“红挽……”

颜红挽站起来,他拉着不肯松手,她倏然疯了一样捶打他的胸口,一时间失声嘶吼:“池曲扬,你现在可是如意了,你非要看着我落魄,看着我痛不欲生,你心里才痛快了是吗?你们这些男人都这么自以为是,当我天生就是任由你们践踏伤害的吗?我恨不得你们都去死!”

池曲扬喃喃道:“我不是……”

颜红挽冷笑,近乎歇斯底里:“你不是?那你为什么不能放了我?你与那些人一样,不过是想把我占为己有。你总对我死缠烂打做什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吗?池曲扬,我就是死了,也不要喜欢你!”

池曲扬脸色苍白,身体猛地一震,亲眼看着她将发上的玉簪刺入自己的肩膀。

颜红挽刺得那样狠,一下子使出了全部的力,连带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血涌了出来,衣料底下绽开一片殷红的血花,这件外袍,还是不久前她亲手为他织补的。

池曲扬呆呆望向她,眼神中蕴藏着千万种绝望痛楚,他没有出手,也没有动怒,仿佛那玉簪刺进的根本不是他的身体,他只是看着她,那么痴,似乎舍不得不看她。

他终于放开她,鲜血沿着簪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淌、坠落,烫着了指尖,颜红挽受惊一样倒退两步,仓皇地转身逃跑。

夜色如墨,远远望去,那月盘只若拇指印般大小,缓缓穿行于云霭之间,时如撒银镀地,时如垂纱逶迤。她顺着山道一直跑,一直跑,纤细的影子被长长地拖在地上,斗篷飘开,青丝浮游,就像是谲美的姽婳妖姬随着晚风舞摇,虚透得无从捉摸。

横斜的枝条疏影从眼前瞬逝即过,惊动枝头的鸱鸮,桀桀的怪叫两下,更衬得四下里阒无人声。

池曲扬并没有追上来,她停在一棵大树下,伏着身剧烈喘息,泪珠一颗一颗地滑落半空,凝成一串串人间无价的宝钻,晶华璀璨。

她抱住身子,慢慢坐下来,一个人孤伶伶地瑟缩,孱美的身影仿佛脆弱的琉璃,在月照底下溶化,快要化为一滩晶莹的水光,尔后她又站起身,一步一步踽踽前行……

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她一路走下山,穿过树林,穿过农耕田稼,连她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走了有多远,两旁数百家房舍毗邻,那时已是艳阳高照,街巷上人流不息,她裹着斗篷,披头散发地走在街边,根本无人注意。

一名壮汉拎着酒壶,一边迈着醺步,一边往嘴里灌着酒,拐角处,迎头有人撞了上来,害他洒了满脸的酒,不由得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往老子身上撞!”

他熊腰虎背,高大威猛,只觉撞来的那人身材格外娇小,软得好像云絮一碰就被弹了开。

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青丝婉曲垂散下来掩着脸容,壮汉瞅那模样落魄,只当是街头乞丐,一把将她拎起来,霎时一股沁人心脾的暗香扑鼻而来,如能销魂蚀骨。

她被拎得脚离地面,乌瀑似的秀发从肩后滑落,长及脚踝,单薄的身段轻若无骨,竟是柔弱到不可思议。

壮汉心头一悸,只听她嘴里碎碎絮絮地念着什么,声如蚊蚋,正欲凑近去听,她已掀起眼帘,一对绮绝似梦的烟色眸子,胜过十丈软红所有的千娇百媚,是揉碎桃花无数漫天飞舞的那一场惊艳,刹那间,引人神魂遁出,是痴迷是沉沦,从此万劫不复。

“我好饿……”她眼波盈盈,无辜却又勾魂,轻然咬住唇瓣,渗出的艳红之色,比胭脂还毒,“可不可以给我弄点吃的……”

壮汉简直看得魂不附体,怔了片刻才松手放开她,继而唔了两声,听到前方传来卖包子的吆喝声,连忙应道:“你、你等一下。”

生怕让她久等一样,他立即丢掉酒壶,大步流星地朝包子铺行去。

颜红挽重新勒紧兜帽,侧头冷冷地瞥去一眼,便消匿在人群中。

☆、厮守(终)

她兜兜转转地拐过几条巷道,突然一只大手从后猛地拍上她的肩膀,正是方才那名壮汉。

他眼神含着热切迷恋,伸手递来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颜红挽不料他追了上来,幽冷一笑:“我又不想吃了呢。”

壮汉愣住:“那、那你想吃什么?”

颜红挽沉吟下:“炸糯糕。”

那壮汉正欲转身,但略一思付,又伸手搦住她的柔荑。

颜红挽黛眉颦蹙:“做什么?”

他抿了抿唇,吞吐道:“你、你得跟我一起去,我再买给你!”

颜红挽莞尔,声音柔靡如蛇一般绕耳:“你怕我逃走吗?”

他不作声。

颜红挽秋波斜睨,迎着天光,有惊艳目眩之华,直直媚到人的心坎里去:“我不逃便是,你先放开手……弄疼我了呢。”

壮汉犹豫一下,终于缓缓放开她。

颜红挽走在前,他跟在后。不远处有座楼高三层的酒楼,从门面看去已觉气派不凡,一辆紫盖缀缨马车停在门前,有小厮搬来脚凳,扶着一名年逾三旬,气宇轩昂的华服男子缓踱下车。

颜红挽眸角微眯,倏然施出全力,飞奔而去。

这一幕令人大呼意外,那华服男子转过头,只见她抖篷翻开,青丝飘扬,宛若月下一只轻盈舞来的蝴蝶,他愣仲间,蓦闻她身上飘来的脉脉幽芳,似能夺魄,竟傻了一样,任她翩然扑入怀中。

她浑身虽裹着斗篷,但依显纤孱弱骨,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护。身旁护从惊呼声“侯爷”,正欲拉开颜红挽,华服男子却挥手阻止,搂住她,轻轻地问:“姑娘,你怎么了?”

颜红挽仰起头,眼波潺潺一绕,流转间妩媚太浓,已叫人痴怔当场。

“可不可以帮我个忙……”她唇瓣上隐隐有花息萦绕,一字一句从唇际吐出,仿佛透明的蝶羽在空气里暧昧地游走,“帮我……杀了那个人。”

华服男子身体震颤,不知是被那绝色容华所慑,还是为那言辞间的狠毒所惊。壮汉叫嚷着冲上来,却被两名护卫阻拦,华服男子见状叱喝:“大胆刁民,还不快给我速速拿下!”

他又低首凝视颜红挽,嗓音格外轻柔:“你别怕,有我在,绝不会让人伤害你,我这就派人打发了他。”继而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颜红挽从他怀中挣脱,只是淡淡道:“多谢了。”

见她转身欲离,华服男子心下一阵患得患失,当即问:“你去哪里?”

颜红挽没有理睬,侧首时,那姣好的轮廓线条在光照下,仍旧美得窒息,他猛地倒吸口气,下定决心,一挥手,三四名护从迅速上前围堵。

颜红挽步履停顿,见他立在那厢原地负手,语含讥诮:“侯爷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抓人吗?”

北燕侯绷住眉宇故作威严,但在她的冷视下,终究唉声一叹:“你肯不肯随我回府?”

她轻笑:“我有一个请求,侯爷答应,我便心甘情愿地回去。”

北燕侯内心一动,神情微带喜悦:“什么请求?只要你说出口,便是金山银屋我也给你!”

颜红挽五根素指抵唇,嫣笑如花,白皙眼睑下却流动着一痕隐晦不明的暗波:“侯爷若肯割掉自己的舌头,我就随侯爷回府。”

北燕侯闻言,额头青筋暴起正欲大怒,可当见她面无畏色,三千飞发,那天光雪容,倾城之姿,带着晶玉弹裂的美艳动魄,情不自禁就想到她衣际间的幽华暗香,似还在怀中楚楚,胸口顿时一软,他神情平复下来,开口下令:“抓住她!”

两名护从刚要碰到她,不料一阵劲风从后横扫背脊,痛若刀削,二人惊呼一声栽倒。

眼前出现一名披着破旧斗篷的年轻男子,尽管形容潦倒,但星眉俊目,顾盼间恍若朗朗皓月,流露出风神之质。北燕侯当即问:“你是何人?!”

池曲扬并不理睬,一把将颜红挽揽入怀中,目睹他欲夺佳人,北燕侯心生慌乱,出言喝令:“快点拦住他!”

众人蜂拥而上,怎奈池曲扬武功太高,擎剑不曾出鞘,几招连挡带攻下,便将几人打得落花流水,他像护着至*珍宝一样,把颜红挽裹在斗篷内,最后施展轻功,带着她破出重围。

北燕侯伸手半空,却挽不住那绝代纤影的半分衣角,只能干站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池曲扬带着颜红挽来到一片林间,刚松开手,颜红挽就往树上撞去,他大呼一声,手疾眼快,硬是将她拽了回来,拍中背后-穴道。

颜红挽软软一倒,他抱着她就势坐在地上,那时天地万物犹如俱灭,眼中只有她,一遍一遍脱口唤道:“红挽……红挽……”他嗓音沉痛,脸庞贴上她的鬓边,烫得仿佛火烙,“我知道,你宁愿死……也不肯喜欢我……我不会再逼你了,只求你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颜红挽被封住穴道,一双眼睛呆呆望着天空,寂若死水。

池曲扬*怜地摩挲过她的额发:“他死了,你的心便也死了,对吗?”

颜红挽嘴角轻微动了下,恍惚在笑,虚渺而空洞。

她被曲池扬抱上马背,昏昏沉沉间便睡着了,待醒来,天色早已黑透,她躺在炕上,只觉喉咙里跟塞了沙子似的嘶哑,不断唤着:“水……水……”

水源沿着嘴角滑进来,润过舌尖,那份细腻激起体内欲要沉死的细胞,引得人疯狂的渴求,她不由自主张开口,近乎贪婪地索取,吞咽得太急,一下子呛咳起来,她翻身伏在床畔,青丝流泉般泻了一地,只觉一只小手拍抚着自己的后背,又软又轻,像梦里摇篮的节奏,她恢复意识,堪堪抬首,入目是名十一二岁的女童,鹅蛋小脸,细眉乌目,身穿碎花布衣,一手捧着水碗,一手拍着她的后背,见她醒来格外兴奋,笑得眉毛都弯成月牙。

颜红挽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在一间茅屋里,陈设不多,但窗明几净,并非之前与池曲扬相处的那座木屋。

“唔……唔……”女童伸手指着碗里的水,又指指她。

颜红挽这才意识到她不能说话,见她用手比划,点点头,女童便跑到桌前倒满水,又踅回递给她,待颜红挽慢慢喝完,她欢喜地笑了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碎米牙。

颜红挽思付下,准备下床,孰料女童神色焦急,挥手阻止,一直把她推到床头。

颜红挽靠在床头不动,她才松口气,像是完成了很重要的任务,跟颜红挽摆摆手,又指向门口,颜红挽知道她的意思是要出去,叫自己不要乱动。

颜红挽沉默,女童只能眨着乌眸干巴巴地望着,有些着急,过会儿,终于看到颜红挽颔首,她立即朝门口跑去,临前还不放心,扭头瞧了一眼才离开。

颜红挽低头掏出颈前的玉石宝盒,眼神飘忽,痴痴地想着一些事,稍后竹帘微动,池曲扬疾步入内,他之前沐浴过身,换了一件洁净的衣袍,黑若子夜的长发梳理得柔直光亮,以发带高扎,连下颔的胡茬都没有了,愈发衬出一张美如玉质的脸容,浓眉秀目,丰神俊朗,似一柄能夺日月华辉的神光雪剑,就此铸于天地之间。

仿佛见到昔日那个翩翩俊美的少年,他的变化,令颜红挽微微吃惊。

“醒了。”池曲扬说完看向跟在背后的女童。他的身量高出对方许多,是以慢慢蹲□,很耐心地用手比划几下,女童会意,马上又跑出去。

池曲扬坐到床边的矮墩上,嘴角泛起轻柔的弧度,解释说:“她叫阿尘……当初我掉下山崖,幸被顾大娘所救,也就是阿尘的娘亲,阿尘生来便有缺陷,不能说话,她们母女俩一直住在山里,靠织补为生,顾大娘身体不好,就在前几日去了,如今只剩下阿尘孤零零的一个人……”

颜红挽方有所悟,相处的那段日子他经常外出,原来是为了照料她们母女二人,那只针线箧应该也是从这里取来的。

言毕,池曲扬仔细端详她的脸色,目中包含了太多的眷恋,像一场晚秋细雨,情深无尽时,总添了悲意,他握住她的手,只觉细腻宛如滑玉,比这夜色还冷。

“红挽……”他的手轻微发抖,音蕴一丝凄凉,“红挽……你、你忘了他,好不好?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以前的事,我们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会一直待你好,即使你心里没有我,我也不在乎了,只要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就够了……红挽,我们带着阿尘,一起住在这里生活好不好?”

他抬头凝着她,眸色太深,认真得像个孩子。

颜红挽呼吸间透出一种沉重,怕冷似的缩回手,扭头望向窗扇,近乎水银色的月光不易察觉地从外渗透进来,那窗子白得就像发了光的糖纸。

只是无话。

阿尘端来餐盘,上面叠着几个热乎乎的饽饽,池曲扬见状,朝颜红挽道:“你一天都没怎么进食,先吃点东西吧。”

阿尘一番应和着点头,递来餐盘,颜红挽便拣来一个饽饽细嚼慢咽,池曲扬瞧着她出神,忽被阿尘拽了拽袖子,举着饽饽到他唇边,池曲扬忍不住笑:“好,我也吃。”顺势拨弄下她的脑袋瓜,动作熟络而亲昵,阿尘冲他咧开小嘴,笑得格外灿烂。

池曲扬外出到山里狩猎,回来时,阿尘正守在颜红挽床边,二人手里各执一个绣棚,颜红挽轻抿着唇瓣,拈针极慢地从棚底缎面穿线上来,窗外的光,洒着她纤细的身姿变幻流离,仿佛正是那白底缎上疏疏散香的花影。

阿尘不知绣了个什么,举起棚架,颜红挽睨眸睐来,扑哧一笑,再掀眼帘,发现池曲扬站在门前朝着她俩发呆。

池曲扬赶紧回神,出于好奇地问:“你们在笑什么?”

颜红挽声音略带欢谑:“阿尘打算给你做条手帕,上面绣一朵大红花。”

阿尘兴致勃勃地举着绣棚过来,池曲扬见上面果然绣着一朵大红花,顿时哭笑不得,接着问颜红挽:“你懂她的意思?”

“嗯。”颜红挽淡淡回答,“她一比划,我就明白。”

不过几日光景,她们就相处得如此融洽,池曲扬甚觉欣慰,话也多起来:“你绣的什么,给我也瞧瞧?”

颜红挽却将绣棚图样翻到底下:“还没成形的蝴蝶罢了,没什么可瞧的。”

池曲扬心情好,不以为意:“我今天猎了一头鹿,晚上可有的吃了。”

阿尘闻言兴奋地拍起小手,颜红挽想了想,居然落下句:“我也来帮忙吧。”

池曲扬既惊且喜,抑住内心的激动,展颜笑道:“你歇着吧,那种活你可干不了,有阿尘给我当帮手就行了,阿尘,走——”

阿尘像只雀跃的小黄莺,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背后,池曲扬似乎格外兴奋,出门前竟还吹了个胡哨。

晚饭十分丰富,三个人围在一张桌子前,阿尘挑着汤里的肉末吃,池曲扬便把盘中的菜尽皆给她拣了一遍,自从她父母双亡,池曲扬带着她就跟个父亲似的,总是一副谆谆教导的口吻:“多吃菜,不许挑食,小心以后长不高!”

阿尘乖觉,一边听他说一边闷头吃饭,整张小嘴塞得都快张不开了。

池曲扬夹了肉片,慢慢递到颜红挽碗中,仿佛害羞似的,语气竟与方才截然不同,柔得直欲滴下水来:“你也多吃点……”

颜红挽没甚表情,夹着吃了,池曲扬傻笑,阿尘见状做鬼脸,笑他羞羞,池曲扬又气又无奈,捏了下她滑溜溜的面颊:“鬼灵精怪的,好好吃饭!”

烧了一桶热水,颜红挽简单沐浴完,掀开竹帘回到房间,就见池曲扬站在桌前背身相对,室内一灯如豆,映得他的影子瘦而长,秀挺若清透兰竹,带着沁人心肺的温暖。

池曲扬慌张放下那柄梳子,将几缕青丝攥在掌心里,方转过身,讲话有些吞吐:“我……”

她凝在微暗处,纤纤如剪,发散浅衣,衬得襟前黑幽幽的一片,烛火摇曳着,她就似漾在泉中的月轮,浮光若动,虚美不真。

池曲扬呼吸发紧,移目不敢再瞧:“被褥都铺好了……你,你早点歇息吧……”颜红挽与他擦肩而过时,忽听他又从背后道,“红挽,我真希望、真希望能永远这样下去……永远……”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恍惚得像是窗外的落花。

冬天在寂寞中过去,转眼,雪残,冰融,那灰秃秃的山跟沁了翠似的,一下子变得绿意殷殷,风暖了,所过处,染红抹碧,桃花阴下,小莺乳啼,唤醒了那朝朝暮暮之人,方知又是一春。

池曲扬在院中劈完最后一批柴火,直起腰,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院外的小树林里,阿尘兴高采烈地拉着颜红挽回来,颜红挽手上举着一捧白色山花,远远望去,就像一团白绒绒的小猫窝在胸前,与那张容颜相交辉映,花光丽色,繁艳照眼,绝色竟不似尘寰应有。

眼前一幕太美,池曲扬嘴角含笑,目注着她们一点一点临近,阿尘从颜红挽手中摘下几朵,献宝似的举到池曲扬跟前,池曲扬接过一闻,笑道:“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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