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春
七日里,就这么躺在床上,动也费力,吃东西也咽不下几口,他人眼里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惟独宝芽日夜不离地守着,心疼得默默流泪。
傅意画再没有来过,至于那件事,谁都噤口不提,只当从未发生过一般。
掀开薄毯,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优美苗条的躯线,如冬眠的蛇一样在妖娆地拂动,原本雪白无暇的肌肤,遍及青青紫紫的淤痕,尽管涂抹上药膏,颜色淡去许多,但那是映在月光下白腻得要命的凝脂,经不得一点点瑕疵。
宝芽为她擦完药,又捧着碗莲子糯米粥喂她服下,颜红挽勉强喝下半碗,便不愿喝了。
“好容易盼得天儿暖和,身子却渐瘦了,总是这样,没病也得给活活熬出病来。”宝芽说完,眼圈就是一红,“都怪我不好,偏偏就招来那种人,早该明白天下男人没一个好的,个个都是吃不着天鹅肉的疯子,得不到,就想着烧琴煮鹤!”
颜红挽抬起眼皮,本欲瞄眼窗外盎然秀丽的春景,但透进来的阳光刺目,便又垂下来:“他们都说我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只有你……总把我想得那么好。”
宝芽跟随她身边多年,知道这样的事,发生的也不是一回两回,因着那张绝色容华,引来多少祸事?她心思稚朴,又一心向主,自然想不到其中缘由。
“以前,庄主也不若现在这般冷漠,只是后来……后来……”她欲言又止,只觉责也不是,怪也不是,目睹床上孱弱消瘦的人儿,忍不住吸着鼻子啜泣,“难道偏要如此难为自己?怎么就不能好好的!”
颜红挽心口绞起来,那一刻,略微激动地颤抖,仿佛有利瓷碎片划过双眸,闪现出尖锐的光绪,尔后又渐渐迷惘,呢喃着:“他如何待我……他是如何待我的……我又该对他……”
声音慢慢低弱,化为一渺叹息,再抬首,看到宝芽满脸担忧的表情,微微莞尔:“我自个儿心里清楚……这些年,只有你对我最好,可惜我却不能做什么,今后你若受了苦……我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
“快别说这样的话了。”宝芽握住她的手,却不敢用力,这双手是她所见女子中最美的,十指莲白,芊芊冰洁,握在掌心里细若无骨,好似稍一用劲就会折断,她一心盼着她好,抿了抿嘴,略带劝慰地讲,“其实出了这些事,庄主他对你,到底也没有怎样,有时候……何不就放软一些……”
颜红挽心知她的意思,语气冷下来:“他不肯对我怎样,到底是另有目的,我何尝不清楚他的野心,不过是为了登上那武林第一的宝座罢了。”
宝芽听她声音清冷决绝,便不敢再提,替她铺平身上薄毯,又舀了一碗莲子糯米粥道:“趁着现在精神,再喝一点吧?”
眼见她将玉勺递到跟前,颜红挽犹豫下,终是启唇咽下去,窗外传来乳莺声声嫩啼,听着怪惹人怜爱,忍不住问:“这是几月的天儿了?”
宝芽妥贴地拿帕子替她拭过嘴角,笑道:“已经四月了。”
“四月了……”颜红挽喃喃念着,眼神陷入幽渺,好似做着梦一样,“都是四月了……蕣华园里的瑞香,该是开了吧……”
宝芽见她起身,吓得险些把碗掉在地上,急忙拦住:“不可不可,等身子养好,我再扶你去瞧。”接着叹气,“山庄这么大,偏偏这花只准种在蕣华园,想去看,还得把人折腾一趟。”
颜红挽仿佛没听到她的抱怨,用青丝缠着指尖,一副若有所思,想起那年、那春,莺儿也是叫得这般喜人,不自觉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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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进了四月,纵然早晚料峭,但也已经微不足道,桃花李花,烂漫成团,各处粉粉红红艳艳灿灿,流水潺潺,鸳鸯闹春,轻盈的纱罗衣裙在风中辗转飘扬,花荫间听得美人笑吟吟。
凝静轩的秦孤茉今日也是好兴致,带着婢女在园子里赏花,她本是神刀客毕远府上的舞姬,后被赠与傅意画,容貌娇妍,舞姿绮绝,住在染月山庄已有半年光景,当初因毕远有相赠之意,五名舞姬中傅意画便选中了她,或许于那人来说只是不经意地一眼,一定,但对秦孤茉来说,与其他被送到山庄的姬妾相比,此事却颇令她引以为傲,庄主对美色平平,也没听说过有特意宠爱谁,留宿在凝静轩的日子虽屈指可数,但比起那些常年倍受冷落的姬妾却好得太多,况且庄主除了性情冷淡,对她倒不曾苛待过,秦孤茉私下也琢磨透了,像傅意画这类声名显赫性格孤傲的男子,绝不喜阿谀谄媚之人,倒不如徐徐图之,总有一日要将金钢化为绕指柔。
花苑内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一派云蒸霞蔚的景致,委实令人赏心悦目,秦孤茉见脚下鹅卵石铺就的甬路上又独辟出一条小径,蜿蜒尽处是座修筑别致的小园。
她微微颦眉,不解着:“既是花苑,怎么还单独建出个园子?”
她来山庄时候尚短,那时又值隆冬,园内景致萧条,因此极少出凝静轩,更不知这花苑内还修筑着一座蕣华园。
身后的婢女柠儿回答:“‘蕣华园’里栽植的都是瑞香花,这花霸道得很,香气逼人,引蝶无数,如果摆在花苑里,只怕要把其它花卉都给比了下去。”
秦孤茉挑眉:“哦?怎么,难道庄主很喜欢瑞香吗?”
柠儿摇头:“倒不曾听说。”
秦孤茉讲道:“品种名贵的花比比皆是,风华万代当属牡丹,高傲淡雅非菊莫属,孤芳自赏自有梅花,怎么独独就是它瑞香?”
柠儿低首不敢言语。
秦孤茉哼哧声,迈步往蕣华园走去,刚入石拱小门,便嗅得芳浓酷烈,好一阵扑鼻,直生头晕目眩之感,不禁暗付:此花果然霸道。忽间瞥眸,斜前方一抹人影映入眼帘,衣如红锦,发若黑檀,袅袅立于风中,好似荻花欲飘摇而去,化作尘寰乱世间的一点浮艳。
秦孤茉微怔,不由自主挪移脚步,虽时值四月,那人穿得却并不单薄,红裙外披一件红云淡痕披风,花香满衣,周身蝶绕,指尖拈一朵幽芳,俯首孱孱,花容相照,一副犹怜自惜之态,春-色再娇,又怎抵那朱唇上的一抹胭脂香。
察觉人来,她慢慢侧首,青丝从肩后一拂而过,星眸稍是掀抬,宛然无边烟水湮没了繁华流光,风起,漫天飞花,衬着倾丽容色,惊艳一梦。
仿佛是诧愕的,她轻蹙眉尖,就像被绵针软软地刺下,只在那刻,便已妩媚到了极致。
秦孤茉几乎僵呆原地,对于容貌她向来自负,可现在当目睹眼前人,却觉如隔天地之距,魂定后,竟说不出是羡是妒。
很快,她想到庄丁们私下的流言,想到那倍受冷落的红颜阁,想到那惹出数桩风波的祸水红颜。天下间,谁有如许容华,如许姿丽,已经不必问,心中便明了她是谁。
秦孤茉暗暗切齿,听说五年前,她便是庄主身边的人,但不知何原因,庄主似乎对她厌恶至极,以致冷落到今日,据闻就连庄主曾经的近身护卫,也被她给迷了心窍,下场惨不忍睹,偏偏可恨的是,像她这样下贱的女人,庄主居然没有做出任何惩罚,更听说前段日子公孙堡堡主派人送来十分难得的南疆血燕,庄主竟就赏给了她!
秦孤茉平时做事讲究分寸,对下人们更不忘私底贿赂,有些消息自然能很快流入耳中。她虽不清楚颜红挽的底细,但作为庄园姬妾,身份又能好得到哪儿去?或许,比她还要不堪。
“你就是那个住在红颜阁的女人?”她满眼轻蔑地打量。
颜红挽淡淡扫了对面的女子一眼,或许早见怪不怪,也没太大反应,举起绢帕,掩口咳了咳。
宝芽知她身子还没调养好,立即上前替她系紧披风,似乎有意避开秦孤茉,低着头扶她从侧面离开。
秦孤茉冷笑:“听说你勾引男人的本事最强,可惜这里没有男人,你这副样子是做与谁瞧呢?”
颜红挽身形滞顿,宝芽更是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回首狠狠瞪她。
秦孤茉视若无睹,盈盈笑道:“有几分姿色又如何?到底也没能让庄主对你另眼相待,烂泥就是烂泥,天生的下贱。”
宝芽忍不住了,回头驳道:“夫人这么说便不是了,庄主至今未娶妻室,这里谁的身份还不都是一样的?庄主宠谁不说,怎么就生出贵贱之分了?敢问夫人之前是何等高贵身份,何等与众不同,说出来,也好让奴婢明白一下。”
秦孤茉举手就掴去一掌:“好个伶牙俐齿的贱蹄子,主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那尖细浓艳的蔻丹,宛若毒苔上的刺,在宝芽脸上划开两道鲜红的血口。宝芽捂住脸,连着踉跄两步。
秦孤茉收手,狠辣的表情一敛,抬首望向颜红挽,又是笑靥如花:“哎呀,一时出手重了,不过下人不懂规矩,我就替姐姐教训一下,姐姐应该不会生气吧?”
颜红挽本是静静站在原地,闻言,掀眸看她一眼,不知为何,秦孤茉突觉冷意渗骨,待回过神,心中怒火腾地燃起来,骂得越发不像话:“哼,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是下贱货,丫鬟又能好到哪儿去?等再长大点,主仆两个还不是脏的臭的一起招!”
宝芽大叫声,没命地扑上去打她,秦孤茉吓白了脸,躲不过,带着柠儿几个人扭打成一团,不一会儿,便把其他庄仆引来,一番连拉带扯地才将三个人分开,俱是钗横鬓散,衣裙凌乱。
“给我掌嘴,狠狠地掌——”秦孤茉嗓音尖锐,戟指指向宝芽,恨不得剥下她一层皮来。
众人瞥眼她,又瞥眼毫无反应的颜红挽,暗自一番掂量,便按照秦孤茉的吩咐,把宝芽按在地上,照着那张脸左右开弓,偶尔扫向旁边的颜红挽,依旧事不关己一般,对方怎说也是护主心切,偏偏她冷眼旁观,连句求情的话也不讲,如此想来,便觉一阵心寒。
此事闹过后,宝芽原本秀丽的脸蛋肿得像两团肉包子,一整天都说不出话,早晚用凉袋敷着,反是颜红挽喂她吃饭服药。
宝芽心里委屈,每每一想,便抑制不住落泪。
“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怎么偏就这回忍不住了。”颜红挽叹口气,用帕子轻轻拭着她的眼角。
宝芽一通吸溜鼻子,啜泣道:“即使以前,也没有骂得那么不堪入耳的。”
颜红挽笑她傻:“我都不在乎,你又何必逞这一时之气。”
宝芽咬着牙:“总之有人那么说你,我便听下不去了!”
颜红挽摇摇头,低不可闻地一叹。
宝芽沉吟下,断断续续地讲:“其实、其实……说起这几年,庄主也没有真正宠过谁,你若肯主动一些……”
颜红挽把帕子塞回袖口,声音莫名冷了三分:“本是无关的事,怎么就扯上他。”
宝芽抿抿嘴,欲言又止。
颜红挽眼神睇去,用指尖狠戳下她红肿的腮帮子:“这会儿讲这么多话,你又不嫌疼了?”
宝芽忙“哎呦”大叫声。
颜红挽仔细地替她盖上被毯:“好了,早些睡吧。”
宝芽别别扭扭地道:“我还是去外面……”
颜红挽把她按回自己床上:“我们虽以主仆相称,但我却把你当姐妹看待。”
宝芽一怔,喉咙好似被柔软的棉絮堵住,痒痒涩涩的,一股热泪夺眶而出,这回反倒有些害臊,钻进被窝不让她瞧见。
作者有话要说:没评评、没收藏、好寂寞...
☆、刺心
傅意画立在书房窗前,正逗着笼子里的画眉鸟,听到李贵福禀报,浓雅的眉峰一挑:“打起来了?”
“是。”李贵福将事情经过删繁从简地讲述一遍,最后讲,“凝静轩那边闹得厉害,倒是红颜阁没什么动静。”
傅意画沉吟,半晌道:“在蕣华园?”
“是,听说是赏瑞香碰到一起的,宝芽那丫头出口得罪一句,两方人就动起了手。”李贵福叹气,似乎替对方感到不值,“若说无情无义,这回也算见识到了,人被打成那样,做主子的竟连个反应也没有。”
傅意画目光投向窗外,闲草倚芳,杏柳疏影,燕儿比翼唱春娇,偏偏他眉目间一片阴霾,如画景致,却葬在那暗若沉渊的眸色里。
蕣华园……蕣华园……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那人才肯出来挪动几步,是啊,只为了那花罢了。
他冷笑,长长的睫毛好似优美的蝶翅,在苍白的肌肤上拂过浅浅青影,表面平静,但掩藏眸底的最尽处,分明狰狞!
许久,李贵福听他问:“凝静轩那边又闹什么?”
“脸上被挠破了皮,心情不好,净在屋里摔盘子砸碗。”李贵福呵呵笑道,“这女人天生好美,难免得发泄发泄。”
金丝笼里的画眉鸟上窜下跳,没个安生劲儿,傅意画仿佛一厌地皱眉,很快又哂笑:“今晚便去凝静轩。”
西窗下,颜红挽左手支颐,右手捻卷,软身斜卧,一袭娇弱病态,姣丽的眉间似怨还愁,窗外莺啭蝶舞,她却吟着那秋雨落残荷。
宝芽端着茶壶步入,瞧她颇为专心,径自走到桌旁,“哐啷”一响,重重放置桌上。
颜红挽被惊动,这才移目,不由得问:“好好的,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宝芽脸颊通红,心里正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就等着她主动讲话:“明明是那个女人不对,偏要颠倒黑白,到处说咱们的不是,难道就她的脸娇贵,是金子镶的不成?”
颜红挽这回倒没开口相劝,放下书卷,眸子投向窗外在枝头唧唧喳喳的雀儿,忽一莞尔:“真是欢闹呢……”
宝芽哪儿顾得听她说,气得连连跺脚:“最可恨、最可恨的,庄主不宠咱们也罢了,怎料闹出这样的事后,反而对那个女人好得不成,连日都宿在凝静轩,这下她可好生得意了!”
她话音甫落,颜红挽身子仿佛发冷地颤了下,眸中波光幽幽的,不经意被外面的阳光映到,若有涟漪,一逝无痕。
宝芽发完一顿牢骚,自己也觉得有点乏,再瞅颜红挽低着头,正用手指不停磨蹭着木质桌面,净白如春笋的指尖依稀泛红,百无聊赖的样子。
宝芽赶紧阻止她的举动,神情颇为无奈,启唇叹气:“好了好了,我不说便是,你好好读书吧。”
那时未曾留意,平整的雕纹桌面上竟被抠出一道深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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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孤茉照着铜镜,举手抚了抚戴在鬓边青白玉质嵌芙蓉花的发箍,又触过距离眼角三寸的小小疤痕,涂抹过药膏后,颜色已经淡去许多,她脸上晃过一瞬怨恶,接着便浅笑如花。
如今染月山庄正值春风得意之人,莫不过就是她了。其实连秦孤茉自己也没想到,经历蕣华园一事,自己居然得到了庄主的怜惜,百依百顺说不上,但几乎样样都允着自己,五日连宿凝静轩,这在以前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庄仆们眼瞧着风势变化,私底下都议论她秦孤茉手腕了得,怎么就将那金刚化为绕指柔,平日里自然殷勤周到,反之那红颜阁,依旧门庭清冷,生怕平白添了晦气,谁都不愿踏入一步。
一夜春宵,芙蓉帐内余温未褪,晨曦照透窗纸,映得那眉梢得意生俏。
秦孤茉梳妆完毕,对镜仔细端详一阵,才满意地放下黛笔,回过首,傅意画还倚在床头慢阅着一卷书册,时而端起矮几上的香茗轻啜几口,完全察觉不到她投来的殷切目光。
时间一长,秦孤茉难免恃宠生娇,起身上前,一把将他手中的书册夺了过来。
“怎么了?”傅意画不以为忤,反觉有些好笑。
秦孤茉心神荡漾,眼前人琼面玉容,眉目镌雅似描,未束长发恍如流墨泻香,披散肩上黑压压地一片,衬得姿意慵懒,却不失与生俱来的贵介傲然,这样的人很少会笑,纵使此刻漫不经心地一笑,也是雍华绝尘极其难得,直看得秦孤茉芳心暗颤,想象着若能获他一眼温柔,一笑情深,此生亦无憾了。
她撒娇地黏进他怀里,只觉得冰凉无温,好似雪山融化不得,却也习惯了,娇声细语地讲:“只顾看书,也不理会我,不如,不如下盘棋吧?”
傅意画戏谑道:“这几日光是下棋了,也不见你的棋艺有所长进。”
秦孤茉羞不可耐,染就凤仙花的蔻丹指按上他平坦坚实的胸口,轻轻软软地画着圈圈,好是磨人:“庄主常来陪我下棋,我的棋艺自然就进益了。”
“知你最会说话。”傅意画捏捏她的脸蛋,抬头望向窗外,“今日天气倒是不错,等用过膳,就去园子里走走好了。”
不知怎的,秦孤茉突然想到蕣华园里的那些瑞香,不由自主皱下眉,可转念一想有他陪伴,让外人见着可谓风光,马上开口答应。
二人踱步在花苑里,秦孤茉指着各类花卉进行赏析,不时还现吟几首小诗,引得傅意画一番夸赞,更加自鸣得意。
经过蕣华园时,傅意画淡淡道:“这个时候,瑞香该是开得差不多了吧。”
秦孤茉暗自不乐意,脸上却不敢表露:“庄主喜欢,那我们便进去里面瞧瞧好了。”
果然,进入蕣华园没走几步,就见前方有一抹单薄绯红的影子,在花荫间半隐半现,宛然水墨丹青画上的那一笔惊艳。
遇到对方,傅意画脸上也没有太大反应,倒是秦孤茉私下骂声晦气。
颜红挽今天只身一人,青丝以一支珊瑚簪子斜斜挽着,披覆肩背,几近脚踝,她半俯下身,正伸手轻轻拨弄着一株瑞香花花瓣,察觉来人,抬首,直起身,发丝随着衣纱拂动,便有云游水流之势。
她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很快又垂落眼帘。
秦孤茉仰起下颌,挽住傅意画的手臂,趾高气扬地看着她。
颜红挽倒也识趣,低首莲步,默然离开,当从傅意画身旁经过,倏一抬眸,若悲、若殇、恍惚有泪,衔而动魄。
傅意画心头一震,那时恍疑梦中,竟觉不可思议。
仿佛是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慌乱,他几乎抑制不住,就要回首寻着那身影而去。然而终究还是很平静的,站在原地,纵使极其轻微,也依然能感受到,那人芬芳的发梢缠绵一般地从肩头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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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黄昏,风卷珠帘,白天嬉戏的蝴蝶栖隐花下,但闻池畔虫儿轻吟,叫得却是欢了。
宝芽端着托盘出屋,见到门口来人,不禁大出意料,先一怔神,才赶紧上前迎候。
傅意画瞥向那厢被灯火映亮的闺房,声音淡如碧湖浮萍:“她做什么呢?”
宝芽忙答:“晚上用过膳,这会儿正在房里练字。”
傅意画点头,举步入内,宝芽从外关上房门,却不敢走远,坐在檐下小阶处候着吩咐。
傅意画长指挑开珠帘,果见颜红挽背身相对,正坐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听到背后动静,她纤细的身形宛如风中香蒲,轻轻摇曳而晃,转过头来,那一眼,惹得红尘纷乱,花落无声。
看到对方,她略微诧愕,想了想,放下墨笔,起身至他跟前不冷不淡地行了一礼,接着坐到镜台前,手执象牙梳,臻首微俯,青丝委地,一下复一下地梳着,那幅画面叫人看来,端的绝妙不可言喻,好似月下琼娥出浴,美到了极致。
以前她冷冷淡淡,即使人来,也视若无睹,今日反倒异于往常,虽不至于笑脸相迎,却多出几分温顺婉约。
傅意画慢慢走到跟前,目光落在那头乌黑的长发上,生得格外好看,跟一团黑絮似的,柔柔软软,又浓又密,散来一缕醉人心脾的香,仿佛黑夜里逃匿的妖精,抓不着,只能回味无穷。
傅意画伸出一只手,搁在半空,似乎有些犹豫着,微微地发颤,尔后覆上她的肩膀。
颜红挽仰起首,掀眸,朝他莞尔一笑,便又低下头去,模样万般乖顺。
傅意画看得心头一震,便有难以名状的喜悦从眸底涌现,缓慢开口:“难得你这是想明白了……其实仔细想想,做那些事又有何用,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颜红挽抿下嫣唇:“我只是怕……”
“怕什么呢,你若肯乖乖的听话,我还当真杀了你不成?”傅意画默默凝视她,眼睛里拂动着缱绻柔情,旁人见了,只怕会震诧到不知所措,“就让以前的事都过去,你总记在心中,不是熬着自己,又是熬着谁?”执起那只青葱般的素手,禁不住喟叹,“瞧瞧,摸着恨不得只剩下骨头了。”
“以前……以前……”颜红挽低不可闻地细语,继而将手抽出来,“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死不了。”
傅意画见她耍起小性儿,反而更喜欢得紧:“你这是跟谁怄气呢?”回想今日园子里的一幕,总算有些成效,“有话便说出来,别老堵闷着。”
颜红挽偏过脸,手指头绞弄着发梢,神态间略略忸怩:“宝芽受了委屈,我这个做主子的也被人当成笑话看。”
“原来是为了一个丫鬟。”傅意画感叹道。
“她毕竟是我身边的人,我既替她做不了主……只盼着、只盼着自己死了以后,她能落得个好的归宿。”
傅意画冷隽的眉峰一皱:“好好的,偏提这种晦气做什么?”瞅她不语,嗓音又放得低柔,“其实这还不好说,我答应你,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难为她。”
颜红挽嘴角弯个弧度,浅浅淡淡,若云现一刹:“庄主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听到她的称呼,傅意画脸色有短暂阴晦,但此际也不愿逼她,揽了那柳腰在怀:“你说你,别人都求着能多得我一些宠爱,或是求些金银首饰,偏你只顾着一个丫头。其实你为她想,倒不如多替自己想想,那些下人一个个都鬼灵精似的,还不是见风使舵。这点道理我不说,你总该懂的。”
他说话向来冷漠含威,叫人不寒而栗,偏偏这个时候,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宠溺的味道来。
颜红挽在他怀中无话。
傅意画只道:“方才见你写字,倒是认真。”
颜红挽略微沉下头,眸之幽丽,近深近诡:“不过心中所想,有感而发罢了。”
“哦?”傅意画兴致大起,“写些什么,那让我也瞅瞅。”
随她来至桌案前,上面摆着几张浣花笺,字迹宛然,隐隐还散着墨香的清雅,傅意画仔细瞧来,居然全是一首首幽怨缠绵的小诗:
“恪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枕前泪共帘前雨,隔箇窗儿滴到明。”……
傅意画看完,面色勃然一变:“你这是写给谁的?!”
颜红挽幽幽地抬起脸庞,烛光下,眉目静好,仿佛不知他所问。
“这便是你的心中所想,有感而发!”傅意画却像遇到蛇蝎一般放开她,黑邃的瞳孔凝动,隐抑着不易察觉的悲绪,“你还没有忘记他……”
颜红挽冁然而笑,那种笑,好像从花蕊里冒出来的小刺,尖尖的,极美,却也极其恶毒,冷不防就会戳入心窝。
傅意画这才恍然,今天她是故意引他来这里,故意让他看到这些东西,故意要让他明白,故意要刺痛……
愤怒的火焰在胸膛里疯狂燃烧,最后化为凄凄冷冷的烟灰,那时与她相视,眸子中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怨毒。
狰笑瞬后,傅意画伸手抚上她白皙的脖颈,就像做着某种温柔的爱抚,一点点地用力、掐下去,能够感受到皮肤下那柔弱的血管,用着只有她能到的声音,凑于耳畔轻轻地呢喃:“他死了……”
颜红挽睁大眼睛,呼吸有些困难。
生怕她没有听清,傅意画嗅过耳鬓的幽香,缠绵一般不断地絮絮低语着:“听到没有呢……他、死、了,五年前就死了呢,如今怕是连骨头都没有了,你想吧……就是想一辈子,想到死,也回不来了,哈哈哈哈……”
被掐住血管,颜红挽脸上浮现脆弱而又痛苦的神色。
傅意画阴冷的眉色间掠过一痕扭曲的恨意,愤怒之下几乎用尽全力,那人软软的呼吸扑上来,好似燕子温绵的哝息,下一刻便会停止。
明明恨她,恨不得要她死……可是最后,傅意画修长的五指仍旧一松,颜红挽踉跄两步,俯下身呛咳。
数张浣花笺被撕扯成碎片,傅意画信手一挥,恍若纷舞的蝶儿在半空翩跹而落。
隔着凌乱飘飞的纸屑,颜红挽抬首瞅去,傅意画长身玉立,那张苍白近乎刻薄的俊容上是如冰如雪的冷漠,耳际倏然就想起方才的那句话——
回不来了……真的、回不来了……
他拂袖而去,宝芽惶惶然地跑进来,见她无恙倒是松了一口气。
颜红挽无言坐在床边,孱身寂寂,宛然水榭侧畔一剪伶仃的影子,守着一地残纸。
苍穹有泪,掩在千重夜色中,孤星冷月,无箫音,更断肠。
☆、星堕
深夜,傅意画来到凝静轩,秦孤茉一扫先前不悦,为他捶肩揉背,伺候得妥贴周全,偏偏那人连句夸赞也无,只一味阅着书卷。
秦孤茉甚感无趣,干脆试探性地问:“我听说庄主今日,去了红颜阁……”
傅意画浓眉颦动,乜斜了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被他暗讽,秦孤茉噤口不提。
傅意画另有所思,提醒道:“那个女人,你最好少去招惹。”
秦孤茉稍怔,尔后才寻思过来他指谁,嫣然巧笑,还当他是怕自己吃亏:“瞧庄主说的,难道她是毒蛇,还会把我吃了不成?”
她一副浑不在意的口吻,手指也变得不安分,从肩膀游滑到他的胸口,傅意画霎时一股厌烦,推开她的手,起身离去,只剩下满脸无措的秦孤茉。
春去匆匆,芙蕖香满池,蜻蜓穿荫拂裳,那枝头的蝉叫得日甚一日,方是夏初,就开始扰的人不得安宁。
蕣华园的瑞香已有了几分落败的预兆,那人仿佛不舍,总在朝暮流连,夏未褪,便盼起了来年的春。
秦孤茉与她在园中不期而遇,悻悻然,自那次事后,傅意画再没来过凝静轩,心里总隐约觉得与她有些关系,今日一遇,虽不是明目张胆,但也免不得了夹枪带刺,捻起一方丝帕掩住鼻,朝背后的柠儿抱怨:“讨厌死了,每次一经过这地方,便快呛得人喘不上气来。”
柠儿连声附和:“可不是,夫人近来身子不适,到园里散散心,偏偏总能遇到一些不愿见的不愿瞧的,坏了心情。”
宝芽气得牙痒痒,却不敢再给颜红挽惹出事端,只听着那主仆一言一语,整张小脸涨得红紫,恨不得拿棉花塞住耳朵。
秦孤茉也仗着上次傅意画非但没有责备,反倒对自己宠爱倍增一事愈发盛气凌人:“本是挺好的园子,可惜净种了些不讨喜的,如果换做梅花,到了冬天或许景致不错。”
“夫人说得是呢,冬日踏雪赏梅,怎说不是一件妙事。况且庄主这么疼夫人,把这里改做梅园,庄主必定会答应的。”柠儿谄笑着说完,一抬眼,就见颜红挽正朝自己幽幽地笑,倏然联想到从死坟中乍跳出来的森白人偶,莫名奇妙地惊出一身冷汗来,脚底一趔趄,撞到秦孤茉。
秦孤茉正欲斥她慌慌张张个什么劲儿,孰料被这么一撞,竟真有点头晕目眩,柠儿赶紧扶住她:“夫人,您哪里不舒服吗?”
秦孤茉脸色有点发白,摇摇头:“没、没什么……”
柠儿到底不经世事,嘴里嘀咕道:“怪了,最近人总是不精神,胃口也不大好,要不让管家请位郎中来给夫人瞧瞧吧。”
秦孤茉确实不太舒服,此刻也没功夫跟颜红挽斗气,被对方搀扶着离开。
颜红挽静立原地,若有所思一般,许久,眼波微转,潋滟盈寒,似凝沉了碎玉流晶,目光从她们消失的方向掠过,便是雪融化的气息,幽幽凉凉地沁入空气里。
秦孤茉回到房间,左等右等也不见郎中来,不耐烦下,催柠儿出去问个究竟,约莫两刻功夫,柠儿探得消息回来,低头尴笑,分明一副欲诉难诉的光景。
秦孤茉情知有异,禁不住冷哼:“莫非派人到阎王庙请去了?是死是活,也该有个说法。”
柠儿解释说:“人是请来了,只不过刚到半道,就被那宝芽拦住,说是她家主子又犯了心疾,得赶紧瞧一瞧,周郎中不敢耽搁,就随人先去了红颜阁,奴婢想这还不是一会儿子的事,便守在外面,谁知没多久又传出事,周郎中不小心被炭炉伤到了手,红彤彤地一片,道是今天没法诊病了,奴婢这才赶回来。”目睹秦孤茉脸色难看得厉害,忙出起主意,“天下郎中多得是,又不缺他一个姓周的,要不奴婢再跟李管家说说,请个其他人来给夫人瞧瞧。”
秦孤茉呵斥:“你懂什么,这周夫道行医四十多年,最是精通黄岐,放眼整个斾州,有哪个能跟他相提并论?况且庄主对他颇为信任,庄内家眷大病小病,一向是由他诊断的。”
“那……”柠儿不敢轻言了。
秦孤茉想自己偶尔头晕一回,也无大碍,思绪一转,恨恨道:“我问你,那个贱人瞧出什么毛病没有?”
柠儿摇头:“没什么大概,只说气郁不顺,外加身子底薄,开了点舒心调神的药方和一些养身用的补品。”提到这里,她耸耸肩膀,在秦孤茉身边伺候久了,倒也学出几分尖酸刻意的模样来,“奴婢特意问了,那补品里尽是些名贵药材,价格不菲,给她用当真可惜了。”
秦孤茉咬住一口银牙,露出报复性的冷笑:“你这就去找李贵福,告诉他给红颜阁的那一份补品,就先送到我这里来好了,凭我私下里给他的好处,他不敢不答应。哼,那贱人既敢跟我抢人,我便以牙还牙!”
事后,一切俱随了秦孤茉的意,红颜阁那厢也静悄悄的也没个动静,秦孤茉只当她们不敢滋事,暗自得意,日子便风平浪静地过了一阵儿。
亭阴处,香风飒飒,蝶影繁花,幽幽的箫音,宛如叹不尽的惆怅,桃花梦,流水情,千肠万结,辗转间总是那三十六调,燕儿听得倦了,抑或疼了,远远地朝西飞走。
秦孤茉乍一听箫声,还当是谁,但见巧亭翼展,有伊闲坐,轻骨淡衣裳,楚楚不胜衣,若那指尖花,一掐湮化。
颜红挽放下箫管,抬首轻轻望来。
倒真应了那句冤家路窄,秦孤茉眉色闪过厌烦,仰起下颌,趾高气扬:“我还当姐姐只对蕣华园的瑞香感兴趣,怎么今日倒有闲心来园子里吹箫?”
颜红挽想了想,启开两片花瓣似的嫣唇:“这里风景极佳,不来坐一会儿吗?”
秦孤茉既诧且疑,见她只身一人,便挥退柠儿,倚在与她相对的凉亭阑干上。
颜红挽则移目亭外,望着凭空飘过的飞絮流花。
秦孤茉还当她会说出什么来,怎料等了半晌,那人只是默默欣赏着园内景致,好似当她不存在一般。
秦孤茉忍了良久,最终按捺不住,娇笑一声:“说起来,上回我身子不适,管家便拿来许多补品,后来我才听说,那原是要留给姐姐用的,心下直有些过意不去。”
颜红挽望着花间三三两两飞舞的蝶儿出神,听到这句,眸光一破,略偏过了脸朝她淡哂:“有何过意不去的,这东西用来给妹妹补身正好,给我用反倒是糟蹋了。”
秦孤茉故意给她难堪,孰料对方态度不愠不火,暗恨她还能装多久,摸摸自己如花似玉的脸庞,只觉嫩得几欲滴下水来,洋洋得意道:“这‘缇灵凝碧丸’不愧是滋补养颜的佳品,近来我气色好了许多,胃口也不若之前,整个人都精神了。”
颜红挽眉间神闪,睫毛低掩下来,如躲在暗处的蝴蝶,诡丽而妖华地颤动:“缇灵凝碧丸’是我特意向周郎中所求,养颜滋体的效果自是极好,但其药材皆属寒性,妹妹不知道吗?”
秦孤茉听得不明所以,倒是经她一提,想到近日小腹总有隐隐作疼的感觉,但思绪一晃即过,未曾在意。
颜红挽伸手捻住半空飞来的一片花瓣,白指红花,莹艳溢辉,相得益彰:“其实,想让一个人痛苦……比起自己动手,倒不如让她自己剜掉自己的心肝,却还浑然不觉,等到了难以挽回时……”突然侧眸,嫣然一笑,“自己割自己的肉,你说,该是怎样的感觉?”
她眉色间柔而孱弱,笑起来弱不禁风,偏偏吐出的一字一句,令人忍不住心惊肉跳。
她这般危言耸听,秦孤茉蹭地坐起来,目光狠狠瞪去。
颜红挽笑意轻然:“妹妹待我还算不薄,不是吗?”
秦孤茉再想那相反之意,愈发觉得身体某处好似漏开一丝缝隙,凉风嗖嗖地往里灌,一阵瘆得慌,不再理会,把柠儿叫来掉头而去。
半个月后,秦孤茉小产。
傅画意听李贵福忐忐忑忑地回报,只道秦孤茉本是小腹有些作疼,结果不小心撞到椅把上,突然就一阵流血,后请郎中一瞧,说她已经怀孕月余,原本撞伤力度不大,但由于一直服用伤身之物,才导致流产。
“伤身之物?”傅意画抓住关键问。
李贵福回答:“是那补品,‘缇灵凝碧丸’其中包括茯苓草、阴阳果,青色灵露花三种极寒药草,虽有缓解头晕腹呕、养颜滋身之效,但孕妇饮用过甚,反倒自害其身,秦氏以前月信就有些不准,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然怀有身孕,这本是颜氏让周郎中所开,周郎中只当她为美颜养肤,特意叮嘱以她体质不可多饮,但……但后来……秦氏说身子不适……就……就拿了去……”
傅意画“啪”地将手中书卷按在桌案上,震得紫砂笔架上诸笔一摇一晃,李贵福更吓的寒毛倒竖,险些像兔子似的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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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怨
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抽走得一缕不剩,人呆着,活像跌进封闭的罐子里,快被逼得活活窒息。
李贵福稍抬眼皮,那人尽管缄默,但脸色阴沉,瞳孔之深,似酝酿着黑色的狂然,当即垂眸不敢再瞧。
半晌,才听得他问:“人现在怎么样?”
突如其来一语,倒把李贵福问懵:“哪……哪个?”
傅意画隽冷的眉端一拧,沉眸扫来,便如利剑出鞘,李贵福瞬刻一身冷汗,脑子也变得清明许多,磕磕巴巴地道:“听说受了些刺激,毕竟由于自己的愚昧,反而害掉自己的骨肉……”
傅意画起身,朝凝静轩的方向走去,甫入房间,便听两三名侍婢在里面又哄又劝,秦孤茉身穿亵衣,披头散发地盘坐床上,右手举起尖尖的发簪,使劲扎着一个以红纱包裹的锦枕,嘴里念念有词:“贱人,扎死你、扎死你……”过会儿又放声大哭,不停敲捶自己的小腹。众婢生怕她伤着自己,上前一番连拉带扯。
傅意画仅瞧了几眼,转身离开。
颜红挽正坐在桌案前提笔写着小字,蓦听房门“哐啷”一响,傅意画径自冲进来,眉梢微微一挑,天生一段妩媚,搁下笔,也不惊慌。
傅意画脸上淡得看不出任何神情,踱步跟前,腰身优美地一俯,与她面对着面,展露出高贵冰冷的笑意:“她流产了,这回可算如了你的意?”
颜红挽讶然,眼眸里好似荡起千层水波,盈盈生灿,却又在下一刻,凝冻成一池寒冰:“她流产,与我有何干系?”站起来,转身欲离。
傅意画终于沉下脸,一把搦住她左腕,提近跟前冷笑:“别人不知你的手腕,还当我也糊涂了不成?你这是摸清了她的性子,情知她会上当!”
颜红挽唇角轻勾,好似羞赧一般,嫣笑如花:“我之前早提醒过她,是她自己笨的要命,只一心想将我踩在脚下,还沾沾自喜,我本想着,如果她没怀上……她没怀上……”柔软的唇瓣被咬得愈发生红,仿佛染在妖花上的胭脂,偏是致命的毒。
傅意画目光一煞,恍若深夜点燃的寒灯,逼迫慑人:“你这是害定了她?”
颜红挽眼波斜斜地流转,似月光下的潋滟水纹,幽丽而勾魂摄魄:“还有那个小丫头!”
傅意画手臂抽搐一样地抖动:“你这般记恨,只因为上一回她们招惹了你?”
颜红挽冷冷吐字:“她打了宝芽。”
傅意画表情愕怔,继而咬牙,华美的玉面上更见阴霾重重:“好、好,我道是什么,就为了一个丫鬟,你连她腹中孩儿也不放过,连宠她的我,也不能好过,是不是?”
颜红挽答出一个字:“是。”
傅意画气得头晕脑胀,举手就掴去一掌,颜红挽瘫伏在桌案上,青丝覆落满肩,掩着面容,再一抬首,眸子里好像飘着幽幽的雪光,欲化成泪,似怨还冷。
傅意画出手后,方知懊悔也迟了,满身恼怒被浓浓的痛意替代,下意识跨前一步,却又不敢伸手。
颜红挽不冷不热地扬起唇,好似那一掌根本无关紧要:“你既出完了气,还要怎样?”
傅意画本是心下暗痛,听到这句,活像伤口被泼上一层冰凉凉的盐水,惨痛淋漓,再瞧着她一副淡漠无情的模样,内心只剩狂恨不止,从后把她压倒桌上,“嘶啦”一声,扯开她的下身裙摆。
“不要……”颜红挽花容失色。
“不要什么?方才你不是还得意的很么?”傅意画狠摁住她的腰部不让动弹,像只狂躁的野兽,弯下身,费劲地挤进去。
颜红挽几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哀弱快断了气的呻-吟,身子绷得紧紧的,却止不住那人在部位里剧烈地抽动。
长发拂过空气,凌乱摇曳,若水涟漪,淡淡的迷媚的暗香,总会让人想到黑夜里妖精唇瓣上的那一点醉色红胭。
傅意画凑近鬓边,用舌尖轻轻舔着她:“花那么多心思去害人,有什么用?做起这种事来,还不是任由着我摆弄?”
颜红挽细长的睫毛扇动,从雪肌上晃闪过青影淡痕,恍惚是蝴蝶残留下的忧伤,被那人从后顶撞,咬着牙,猛一阵瑟缩:“不是、不是……”
“不是?”傅意画讥笑,拖着她到镜台前,偏歪过头,亲昵地贴上她的脸,凉凉的指尖摩挲过那线条细美的下颌,好似在铜镜前一番精心地绘画,“瞧瞧你这般模样,与那些阿谀承欢的女人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