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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阡爱 当前章节:14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4:06

李贵福眉毛挑了挑:“眼下正值人手忙,哪里还腾得出空闲,就算请,也得容后两日。”

宝芽脸白神慌:“不行……我、我怕到时就撑不住了,李管家,请您代我向庄主求求情,我宝芽来世愿做牛做马,记您一辈子的好。”

李贵福被她磨得不耐烦,随手挥到一旁,将袖口的褶皱整平,略一思付道:“你且等着吧。”

回到书房,他立马换上一张笑脸,可谓比翻书还快,朝案前那人道:“没甚大事,不过是红颜阁那边又闹了点小病,非吵着要请大夫,真是的,越到紧要关头越添乱子。”

傅意画眉骨耸动下,启唇问:“谁来的?”

李贵福回答:“是宝芽那丫头自作主张,恳求庄主念着昔日情分,可怜可怜她家主子。”

傅意画垂下眼帘,唇色如灰,冷冷艳艳,缓慢隐现一线讥诮:“是了,我想她也不肯主动来求我……”

“什么?”李贵福没有听清。

傅意画再一掀眸,目光森寒犹若利剑穿心:“这般聒噪,还不把人给我撵远些!”

李贵福吓出一身冷汗,二话不说便去了。

宝芽被轰出院外,回想着李贵福方才那番冷言冷语,明白到庄主是真的铁石心肠,竟完全不顾及昔日那点情分,任由对方是死是活,一时间心灰意冷,走在路上便像丢了魂似的,拐过拱门时,被迎面而来的人撞倒在地,亦毫无所觉。

“宝芽,怎么是你?”男子显然吃了一惊。

宝芽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只见眼前人锦带华服,姿长挺俊,眉目秀朗暖如春风,不禁断续地念出口:“池、池公子……”

池曲扬发现她神情呆滞,面带泪光,心口霎时涌现不祥的预感:“宝芽,你这是怎么了?”

宝芽省回神,突然扑在他脚下痛哭流涕:“池公子,求你救救我家夫人吧,她现在病得很厉害……”

池曲扬脸色一变,伸手扶她:“你先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宝芽一边抹泪,一边哭哭啼啼道:“她昨夜也不知怎了,一个人跑到外面淋雨,今日便烧得跟个火人似的,我跑去求庄主,结果却被轰了出来,如今没药也没大夫,她体质又一向荏弱,我怕再耽搁下去,她就真的熬不住了。”

念及那人,池曲扬心急如焚,恨不得此刻就插翅飞去,但碍于身份,到底还是恢复冷静,左思右想,声音含着压抑的颤抖:“宝芽,你、你先回去,然后在后院门口守着,我一会儿便到……”

宝芽泪流不止,死死揪住他的衣袖,脸上难掩激动的情绪:“池公子,这几年里,我是眼睁睁看着她苦过来的,再这么下去,人不死也迟早被活活熬死,如今我不求别的,只求她能过得好,便是让我做什么也愿意。”

池曲扬指尖一抖,深深抠入肉里,出声劝慰:“你别急,此处谈话不便,我们容后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将宝芽劝回红颜阁,池曲扬见时候差不多了,便甩掉仆从,连篱生也没带,径自来到红颜阁后院,宝芽早已候着了,听到叩门声,赶紧打开门放他进来。

颜红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全身裹着衾被,更显得孱弱可怜,本是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上,却呈现出好似异常兴奋的红晕,叫人一眼即知,这是极凶的征兆。

池曲扬掀开敷在她额头的凉毛巾,伸手触碰,依是滚烫灼人,胸口情不自禁一痛,那热度活像一把烈火直蔓心头,把自己烧得里外焦熟。

他扭头吩咐:“再换一条凉毛巾来。”

宝芽点点头,跑出去照做。

池曲扬见颜红挽冷得发抖,再顾不得其它,那满腹情深爱恋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将她轻轻抱入怀里:“红挽、红挽,你醒醒、醒醒……”

在一遍遍温柔而焦急的呼唤声中,颜红挽迷迷糊糊睁开眼。

池曲扬满脸怜惜:“你明清楚自个儿的身体,为何还要这般折磨自己?”

颜红挽唇瓣微微翕张,仿佛唤着谁,又仿佛只是一缕叹息。

池曲扬用手抚摸上她的脸,小心得好像她是一具珍贵的瓷器:“那个人……他待你不好吗?”

颜红挽有些痛苦地喘息,身子柔软而无力地往后仰去,如同春日的柳絮快要断掉,那一刻池曲扬呼吸欲止,环着那纤细的腰,又将她一点点地揽进怀里,细瞧之下,蝶羽似的睫毛底部有湿湿的水渍,宛然月亮的泪,落在尘寰里,湮湿了一世繁花。

心几乎要被她折磨得碎了,同时害怕着,害怕她真的会离开自己的生命,池曲扬下定决心,把脸贴近过来,像是哄她,又像许着真挚的誓:“红挽,随我一起离开好不好?不要继续留在这里受苦了……我会好好照顾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了……”

“红挽……好不好……”他在耳边痴痴地诉着,盼着,“随我一起离开吧……”

颜红挽努力地想睁开眼,可惜视线总也模糊,只觉得那一对闪烁无边眷恋的似水明眸,竟与梦里的人似曾相识,不由自主地嫣然一笑。

池曲扬见她同意,欣喜若狂,恨不得就此搂紧怀中,再也不撒手,并且心中明白得很,一旦这样做了,便是一条不归路,可是有了她……有了她……还有什么可悔的。

“红挽……你等我……”替颜红挽掖紧衾被,池曲扬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便决绝转身。

颜红挽高烧未褪,始终昏昏噩噩的,偶尔醒来,也是口渴喊着要水,宝芽喂她服下,就又不省人事了。

不清楚睡了多久,有人将她抱起来,裹上厚厚的毡毯,耳畔依稀响起小声的啜泣,颜红挽听得出是宝芽在哭,想问问她怎么了,然而唇形动了动,总也发不出声音,随后一股凉风袭上面颊,情不自禁打个哆嗦,抱着她的那个人察觉了,压紧她头上的兜帽,又用披风遮掩在怀里,颜红挽勉强睁开一道眼缝,却被皎洁的月光刺了下。

登上马车,约莫行了两个多时辰,抵达山下的小镇,池曲扬见她喘气急促,脸上病态的红晕愈发浓重,情知是一路颠簸所致,生怕她熬不住,便寻家客栈住下,不久伙计请来大夫,替颜红挽细细诊断完,又开了药,一夜就这么折腾过去。

颜红挽吃药吃得费劲,池曲扬只好一勺勺地往她嘴里灌,左手用帕子接着,耐心得就像喂着刚出生的婴儿,将近大半晌功夫,终于将那一碗药汁喂她服完。

池曲扬靠在墙角,将裹着毡毯的她轻搂在怀,闻入发丝间传来的芬芳,痴喃自语念着:“红挽,你一定要好起来……为了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厚着脸皮求包养,恳求大家收藏一下我的作者专栏吧,就在此处 目前除了这篇,其它几篇都已经完结了,日后有新作品也能马上看到,很方便的功能(≥◇≤)

☆、覆水

颜红挽醒来时,整个人还在池曲扬怀中,呆呆的也不磕声。

池曲扬一直忙着照料她,彻夜未眠,直至天亮,也渐渐有些支持不住,抱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许久后,猛然打个颤,再一睁眼,脸上溢满欣喜:“醒了?”

伸手摸上她的额头,松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是不烧了……”

颜红挽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某处,一副懵懵然的模样。

池曲扬想她之前烧得厉害,人不糊涂才怪,连忙倒杯茶水,小心翼翼地端来:“先喝点水,等一会儿我就去叫吃的。”

随后客栈伙计送来几碟小菜,还有一碗温热的米粥,颜红挽咽不下别的,池曲扬只好喂她小口吃着粥。

“这是哪里呢……”颜红挽脑子终于清明了些,环顾四周。

池曲扬回答她:“是在客栈。”

“客栈……”颜红挽小小声地念叨着。

池曲扬动作温柔地捋过她额前的碎发:“红挽,我们已经离开染月山庄了,今后,我不再是池家公子,你与那个人……也不再有任何关系,我们找个地方,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颜红挽浑身发冷似的颤抖,低下头,咬着手指头。

听她不说话,池曲扬显得紧张,几乎是不安地问着:“红挽,你、你会后悔吗?”

“后悔……”颜红挽想了想,兀自一笑,“为什么要后悔。”

池曲扬脸上泛起局促的薄红,仿佛是羞赧的意味:“我自小虽衣食无忧,但也绝非吃不得苦的人,今后只剩下我们彼此……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只要你肯相信我……”

颜红挽启开两瓣嫣唇,但最终,只是软软地叹息了一声。

池曲扬执起她的手,将脸轻贴上去,像个孩子似的,充满浓浓的眷恋依赖:“红挽,你知道吗……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

他近乎虔诚地伏在床畔,宁静的神容间又掺杂着淡淡欢喜,颜红挽忍不住伸手,有些想触摸他的头发,但那一刹心口酸痛欲绞,攥紧了手心,慢慢缩回来。

池曲扬痴痴地问着:“红挽,那你呢,你对我……也是真的吗?”

颜红挽蓦地笑了,淡如虚无缥缈的青烟:“什么真的?”

池曲扬嗓音不自觉地发抖:“你也真的……喜欢我么……”

颜红挽垂落眼帘,是幽华的月光流泻一地,半晌,点头轻应:“嗯,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

池曲扬激动到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清俊的脸庞涌现出从未有过的狂喜与满足,紧紧拽着她的手,似乎想就这样注视她,一直到天荒地老。

直至颜红挽颦下眉心,他才意识到力劲过大,松开手担忧地道:“你身子还虚着,再躺下寐会儿吧。”

颜红挽摇摇头:“躺了这么久,再睡下去,怕是就醒不来了……”

池曲扬惊得脸色一白,欲责却又舍不得,略略一叹:“日后,莫在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

颜红挽显得若有所思,经过片刻,缓慢启唇:“你且替我取些笔墨来。”

池曲扬本想劝她多休息,可又不忍拂她,只好依言取来纸张笔墨。

颜红挽提笔蘸墨,低头轻咳几声,即在白纸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将近两柱香的功夫,她才歇止,池曲扬忍不住问:“这是写的什么呢?”

颜红挽睫尖不着痕迹地颤了下:“是《天悦归宗》的心法口诀以及所有招式。”

池曲扬闻言,简直不敢置信。要知五年前,傅意画因意外获得《天悦归宗》的武功秘笈,习得一身罕见的绝世武功,从此在江湖中名声大噪,令得整个武林震撼侧目,因其招式蕴蓄玄机,深奥精妙,几乎无人能与封架,使得傅意画一时间名列为当今武林中的顶尖高手,《天悦归宗》更被不少人为之窥图,但最后皆丧命于傅意画手中。

而天下间,能够施展出《天悦归宗》武功绝学的人,也只有染月山庄庄主。

池曲扬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

颜红挽神容静若止水:“《天悦归宗》共分三式,为九转二十七个阶段,即便是他,也还差最后一式,尚未达到登峰造极之境。”

池曲扬如坠五里雾中,满脸疑惑地问:“可是,为什么你会知道……”

颜红挽微俯下了首,绝美的轮廓埋在青丝的阴影里,颇有幽诡之态:“他对世人……自然是这么说的,可孰不知……孰不知……”是一种低微而破碎的嗓音,像燕儿被掐断了呼吸,道出石破天惊地一句,“《天悦归宗》,乃是家父所创。”

池曲扬震惊当场:“你父亲……他是谁?”

颜红挽轻吐三个字:“颜染台。”

纵使池曲扬涉世不深,却也听父亲提及过当年江湖上的一代盖世奇人颜染台,此人胸博万罗,风标超华,纵横天下,盛誉空前,可惜三十年后突然销声匿迹,使得无数武林高手寻觅多年,却依旧无迹可寻。

因震动,池曲扬黝黑的瞳孔一点点扩大:“你的父亲,居然是颜老前辈?”

颜红挽缄默。

那她为何,为何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池曲扬越想越觉得困惑:“既然如此,《天悦归宗》的武功秘笈,怎么会落入那个人的手中?”

颜红挽眼中逝过一抹隐匿而沉重的悲色,指尖微微颤抖,短瞬后又平复下来,只是淡淡地道:“我想过了,将这套心法口诀写下来,以你的悟性,不难领会其中的要点,只要你肯记背牢熟,照着上面招式勤加练习,有朝一日,天下必将唯你独尊,所向无敌。”

“也只有这样、这样才会让他……”最后一句,却是低得叫人听不清了。

纸张上记载着令所有江湖人士梦寐以求的绝世武功。能够称霸武林,是多少英雄豪杰一生的目标追求,普通人定会难以抗拒,然而池曲扬表情一阵诧异后,马上露出毫不在意的笑容:“就算取得天下第一又有何用呢。”那时她的影像倒映在明澈温暖的眸底,好似镶嵌在清华剔透的璃玉中,他执起她芊芊无骨般的素手,眉梢眼角都溢满情深,有些幸福甜蜜地说着,“红挽,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不知为何,颜红挽仿若被蜂蝎蛰了下,迅速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脸色苍白得像雪一样即将化掉:“我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池曲扬不以为意地调侃笑道:“你纵使是全天下最坏的人,我也喜欢你。”

颜红挽不说话。

见她闷闷不悦,池曲扬这才收敛笑容,改口道:“好、好,你别生气……只要是你说的,我照着练便是了……”说罢,将纸张仔细叠好,塞入衣襟里。

颜红挽烧退之后,精神好了许多,吃东西也有胃口,池曲扬总算搁下心头一块巨石,因心疼她的身体,不敢彻夜赶路,想着休息一晚,明日再起程。

深夜,颜红挽窝在被褥里睡意正浓,突然池曲扬急匆匆地撞开房门,颜红挽被惊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嘴里哝哝地嘀咕着:“怎么了,怎么了……”

池曲扬脸孔白如蜡纸,浮现不同以往的惊惶,迅速裹着毯子将她抱起来,离开房间。

出了客栈后院,便是一片浓密的树林,池曲扬施展轻功,快若流星箭羽,凉凉的夜风刮过鼻尖,带着一丝血的甜腥味,颜红挽闻到了,忍不住问:“你受伤了吗?”

右臂伤口处的血慢慢染湿了单衣,他低下头,柔声安抚道:“红挽,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颜红挽眉心轻颦,烟色的眸子里流露出迷惘的神情:“我们要去哪里呢?”

池曲扬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把她抱得更紧了,恨不得揉进身体里,完全变成自己的,小声重复着:“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的,绝对不会……”

背后追袭而上数十条黑影,好似鬼魅般穷追不舍,池曲扬迫不得已停下来,左手小心揽着颜红挽,右手执剑与那群黑衣人厮斗,寻到空隙又立即逃脱,最后被逼到一处悬崖边,众名黑衣人迅速散成扇形将他们团团围住。

颜红挽被池曲扬死命搂于怀里,神情间仍有些恍惚,抬手掩住眼角,天端白银似的月盘正明晃晃地刺着眼睛。

前方亮起一片松明火把,把四周映得恍若白昼,一乘四面悬纱的华丽肩舆停落下来,傅意画姿态优雅地举步而出,冷漠的眼眸仿佛凝沉了无边夜色,那时忽视掉周遭一切,只牢牢锁向颜红挽,看似沉寂无澜的黑眸深处,却蕴动着一卒灼灼火光。

尤阡爱 2013.5.6

☆、无情

“曲扬——”池秋怡步下肩舆,迅速朝前奔来。

“姐姐……”池曲扬见状满脸惊愕,有些不知所措地说着,“你也来了……”

面对自己最疼爱的弟弟,池秋怡痛心疾首道:“曲扬,你怎会如此糊涂!”

池曲扬浑身震栗,低下头不敢与她直视,清润如泉水般的嗓音不复往昔,黯哑间充满浓浓的愧疚:“姐姐,是我对不住你……”

池秋怡一愣,转而注目旁边面无波澜的颜红挽,月华泻染下,青丝衬薄裳,总也楚楚不胜衣,眼波盈水三千,顾盼流转间,花痴月醉,夜亦迷离了。

心头怒恨交加,戟指指去:“是不是这个女人勾引你的!”

池曲扬霎时紧张,宝贝似的搂住颜红挽:“不是,不是的,与她无关,是我擅自做主要带她离开的!”

池秋怡气得眼前阵阵发晕,过去半晌才稳定心神:“她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池曲扬目中沉过悲色,但转而又流动起似水柔光:“我知道……可是我喜欢红挽,我是真心喜欢她……”

池秋怡无言应对,不知是该痛心还是该怪怨,沉默片刻,启唇道:“这件事,爹爹他已经知道了。”

池曲扬呼吸有短暂停滞,紧接唇边抹开浅笑,带着几许嘲弄:“爹爹他向来恪守家规,言行严苛,如今我闹出这等丑事,丢尽了池家的脸面,想必爹爹他……是绝不会原谅我的……”

池秋怡神情感伤,没有否认,只在劝说:“爹爹不过是一时气的糊涂,池家只有你一个独子,岂会真的与你断绝父子关系……曲扬,你先随我回去认错,待爹爹气消了,自然就会改口了。”

然而池曲扬摇了摇头。

池秋怡焦急喊道:“曲扬,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到了今夜这个地步,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池曲扬眼瞅周围被众人堵得密不透风,紧紧拽住颜红挽的手。

那厢傅意画负手玉立,冷冷唤了声:“颜红挽。”

颜红挽抬起头。

两眸空望,映照彼此,只那一刹间,往事浮光,惊魂深处,心都达到了极致的痛。

颜红挽双目很快微垂下来,傅意画修长的手指在背后明明几不可查地颤抖、攥紧,脸上却一派冷漠的神情,清碎的月光落在藕荷色的唇瓣上,如烟易冷,残香犹存,吐出讥诮的语调:“之前那些人你招惹的还不够,如今又轮到他,你还要勾引多少男人才肯罢休?”

颜红挽嫣然一笑,风儿牵起青丝,在眼角处妩媚缠绵地飞舞,幽幽的声音像装满白瓷的雪散落出来,在空气里化开了,一点点清冷,一点点迷惑的味道:“我不知道呢。”

池曲扬头脑嗡地一响,愕然道:“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傅意画背后的一名近身护卫跨步上前,用平平板板的声音讲道:“池公子,这种事发生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敝庄内的杜昊、李忱……还有其他人,当初也是这般昏了头,妄图带走夫人,前车之鉴,望池公子莫要重蹈覆辙,应当明白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趁早断了那份念头,切勿做了糊涂人。”

池曲扬如遭雷霆之击,呆呆僵立原地,无法言语,无法动弹,许久,侧过脸,紧紧盯着颜红挽,瞳仁深处泛起一层深绯色,似血方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颜红挽仿若不明所以,眉心只是柔软地颦了下,便已叫人痴到不能思量。

池曲扬觉得肯定是自己胡思乱想了,欲轻松一笑,但嗓音却遏制不住地发抖:“红挽,你是愿意随我离开的,对吗?”

颜红挽嘴角轻勾,暗夜里是种捉摸不透的神情,眼波流转间,沁出一丝雪的冰冷:“你与那些人一样,我只是随口说说,便都当了真,心甘情愿地说会待我好,要带我走,可惜到头来,还是会被人找到,真的好笨呢。”

池曲扬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月的光影在瞳孔中破碎,竟有些回不过神:“那些人?是、是谁……你不是说过,你是喜欢我的……”

颜红挽淡淡地笑:“是了,是喜欢的。”

池曲扬却觉冷得要命,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浑身上下每根骨头都在打颤,快要结成冰,把呼吸都冻住:“那杜昊呢?还有李忱……

颜红挽眸角微一斜挑,媚得比盛绽血池河畔的曼陀罗更浓,也更毒,轻描淡写道:“我也喜欢呢。”

池曲扬俊美无双的脸容瞬刻失去血色,被月光镀上一环淡淡的惨白,仿佛坟墓里的僵尸。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颜红挽,喉咙咯咯作响,似乎被什么哽住了,五官纠结出快要哭泣的表情,但马上,又被那种痛到疯狂的情绪占据了,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肩膀,歇斯底里的叫嚷:“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啊——”

颜红挽没有任何反应,软软的腰肢像不堪一折的柳条,任他发了疯一样大力摇晃着,浓长的青丝凭空凌乱成结,那眼神始终静静的,流露出一丝怜悯,抑或有其它的,却被隐去了:“眼下你已经走投无路,还是尽快收手好了。”

池曲扬突然僵成泥塑雕像。

池秋怡含泪劝说:“曲扬,你随我回去,难道真要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把自己弄得身败名裂吗?”

池曲扬全身一阵抽搐,随之搦住颜红挽花瓣似的玉腕,力劲大得近乎要攥成粉末,眼中闪烁着一点浓浓的殷红,炽热而狂烈,仍在执着的坚持:“你跟我走,跟我离开!”

颜红挽只是微笑,从唇角弥漫开的弧线,恰恰为那张绝色容颜勾勒出极其妩媚的神情,却也是极其冷酷的。

近身护卫睨眼傅意画的脸色,开口下令:“动手!”

“不要……”池秋怡色变神慌,拉住他的衣袖,“意……庄主,求你看在家父的面子上,不要伤害他。”

傅意画冷冷一笑,丢下句:“这也要看令弟肯不肯配合了。”那样的眼神,仿佛冰层下裹着火,令池秋怡不寒而栗,蓦然发觉与这个人之间隔得如此遥远,揪紧的手指一颤,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傅意画盯着颜红挽:“那个东西,你有没有给他?”

颜红挽慢慢仰起首,宛然沉默的挑衅。

傅意画言简意赅道:“把人抓回来!”

众名护卫蜂涌而上,池曲扬将颜红挽掩在背后,挥舞长剑,一阵急攻猛打,他筋骨奇佳,又从少时习武,论及武功,当属武林年轻俊彦,但作为染月山庄的护卫个个训教有素,皆是一流高手,池曲扬右臂之前负伤,况且对方人多势众,很快又添数道伤口,体力渐渐有所不支,只见寒芒迎头迫来,他旋即抬手,以剑身抵挡,而颜红挽已是被其他护卫强行拽走。

“红挽……”他失声痛吼,目光里闪动的深眷宛如大海淹没了一切,伸手在半空,拼力地想挽留住什么。

身后痛彻心扉的呼喊,颜红挽只当作没有听见,徒留下一痕冷艳的背影。

人被带到跟前,傅意画一把搦住她的柔荑,提近身前,那急促略带紧张的呼吸传来,明明很轻很轻,触碰到脸上却让人感到意外的沉重,颜红挽心脏跳了下,紧接泛起压抑似的生痛,抬起头,与他在黑夜里近在咫尺地对视,仿佛久得一生都过去了,视线莫名就有些模糊。

池曲扬遥遥望着颜红挽,一不留神,左肩衣衫被横扫而来的银剑削破,鲜血飞溅,众名护卫下手依旧狠厉决绝,这才恍然意识到——

那个人,是要置他于死地!

咬紧牙根忍着剧痛,池曲扬视线仍牢锁在某一点上,终于,颜红挽若有所觉地略偏过了脸,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发生的一切俱与她无关。

那一刻,痴情成碎,悲震天雨。

如同跌谷坠渊,灭顶般的绝望几乎吞噬掉呼吸,一口甜腥味涌破喉头,简直要把人生生地溺死。

池曲扬持剑的手坏了似的挛动,已无再战的意志,双眸死死盯着颜红挽,深刻得犹若被火烙上一般……终究,还是怨了、恨了……一转身,跳下山崖。

“曲扬——”曲秋怡花容失色地扑到崖边,然而下方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清,手伸在半空,哭得声嘶力竭。

颜红挽身体一颤,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美丽的眸子里宛然荡开一泓秋水,掀起千层涟漪,万叠波涛,忽明忽暗的月色下,眼角处蜿蜒一串碎光,晶莹得刺目,有泪也干涸。

她唇形动了动,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好似被风砂堵住了喉咙,半晌,身子软软地向后仰去,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耳畔能清晰听到他狂烈的心跳,颜红挽胸口突然尖锐地痛起来,但随之又化为一片空茫,人便昏厥过去。

☆、花焉

红蕖覆绿水,流芳飘满池,小小的鱼儿总是天真,跃出水面,乱了浮萍,惊走荷叶下休憩的蜻蜓,不闻往年缠绵的箫音,便是娇莺也寂寞了,偶尔几声轻啼,透出对夏的倦意。

三四名婢女围在床前,手里端着炖得软腻的牛奶燕窝,银勺浅盛,吹得温度适宜,递到颜红挽唇边,她却摇摇头,婢女又捧来香甜可口的红豆杏仁糕,她见了缩到角落,几名婢女相互对视,唉地一叹,皆是束手无策的表情。

傅意画走进来,她们搁下手中之物,纷纷让开,颜红挽正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床角,单薄的亵衣罩住她娇小纤弱的身体,轻微瑟缩着,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映入那抹人影,黑如渊潭般的沉眸深深紧动。

“昏迷了三天,人是醒过来了,可就这样一直不吃不喝,似乎什么事也记不得了,大夫说这是失心疯。”李贵福在他背后解释。

傅意画坐到床边,伸出左手,婢女忙把那碗燕窝递上来,他转动精巧银质的调羹,朝那人道:“过来。”

颜红挽畏畏缩缩地扭头瞧去一眼,又赶紧垂下首。

傅意画颦眉,凑近一点:“把它喝了。”

颜红挽不停摇晃着脑袋,缭绕身畔的青丝凭空涟漪拂动。

傅意画仿若叹息:“不吃东西,你想把自己饿死?”

那人依是不肯。

傅意画气极了,强行将一勺浅羹灌进她嘴里,怎料颜红挽脸孔惨白,又“哇”地一口尽皆吐出来。

傅意画眸色一沉,声音好比利刃破冰:“怎么回事?”

婢女忐忐忑忑地回答:“夫人不肯吃药,只好在燕窝里掺了黄连。”

这黄连自是极苦的,傅意画目睹颜红挽整张小脸青白青白的,泪光犹在眼眶里打转,悬而未落,模样甚是楚楚,疾言厉色道:“这人是疯了,你们的脑子便也是死的?眼下纵然还有几口气,也迟早要叫你们给折腾的没气!”

众人彷徨,下跪道:“请庄主息怒。”

傅意画启唇命令:“去弄完清淡的莲子羹来。”

换上干净的丝绸床单,几人在外室候着吩咐。傅意画指尖入破空气,刚是触到一缕发丝,颜红挽就吓得直打哆嗦,往床角蹭去。

傅意画隽雅如斯的面容上慢慢涌现阴霾,仿似讥诮、仿似怒意,又仿似混合着复杂不明的情愫,薄色唇瓣翕张,有灰白莲花凋零的味道:“现在人都已经离开了,颜红挽,你这副样子还要做与谁看呢?说你疯了……你以为我会信吗、会信吗?”

颜红挽径自咬着手指头,痴痴地傻笑了两下。

“颜红挽……你看着我。”声音有些失去以往的平稳。

察觉对方身上传来森冷的戾气,颜红挽当下一阵颤栗,惊恐地往后睨去,好像他是可怕的怪物,扯来薄毯,慌慌张张地裹住自己。

傅意画脸上有一瞬呆滞,那种难以置信……到近乎麻木的表情。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攥紧的手指颤抖到无力地松开,眼神略微空洞地映照她,“连着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喃喃自语,仿佛落寞的烟花灰烬,一点一点随风沉入谷底。

花开花落,时间弹指。

一阵寂静后,他“呵”了声,胸口腾升出异常钻心的痛楚,犹如毒药蔓延进肠子里,随着恨意愈发浓烈,唇边浮现凄凉的笑意:“你明明,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可为了他,你居然就这样疯了。”

颜红挽听到他在说话,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薄毯裹住全身上下,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总觉得这样才是安全的,傅意画不再言语,沉默得似团空气,而她张开樱唇小口打个哈欠,竟是有些困倦了。

婢女托来漆盘,傅意画端起碧玉瓷碗,以唇试过温度,朝她喂去。

颜红挽之前苦怕了,死活不肯开口,嘴巴抿得紧紧,弄的周围都是莲子羹的残黏,擦干净了,又喂,来回几番,她便不耐烦,干脆把头埋进被褥里,好好的莲子羹也被浪费掉大半碗。

傅意画命人再去盛一碗,掀开薄毯,欲把颜红挽抱出来,颜红挽又惊又怕,挣扎着哇哇大叫,怎奈抵不过他双臂的力道,寻到空隙,狠狠往他手腕上咬去一口。

李贵福眼角抽搐着一跳,本以为傅意画会动怒,孰料却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亏得他如此耐心,这都折腾半个多时辰了,居然也没说一个烦字。

过会儿,他眉头开始锁得紧紧的,李贵福眼瞅不是事,连忙出声:“庄主要不歇歇,这伺候人的事,还是交给我们好了。”

他急着喂,颜红挽便急着躲,一来二去的,傅意画发现颜红挽反而愈发抗拒自己,想想李贵福的话也有理,旁的伺候确实比自己懂得拿捏轻重,这才放手起身,临前又回首瞧去一眼,颜红挽被众人围绕着小小声地啜泣,犹若迷失的燕儿,是怨怨的哭调。

闹了一下午,也没吃下几口,最后累得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颇似对什么馋涎欲滴,颜红挽不时吧唧吧唧着小嘴,熏炉青烟氤袅,沉香已然残淡,柳条长长的影子映上屏风,婀娜轻然地摇曳,日斜偏西,黄昏燕归,千娇百媚的花儿浸在靡艳如焰的晚霞里,仿佛是美人绽开了羞赧的红晕。

毯子被掀开,浑身乍现寒意,颜红挽不知所以地惊醒,使劲揉揉眼睛,当发觉站立眼前的几道人影,吓得往床后靠去。

李贵福递去眼色,侍从连忙奉上一碗银耳粥,冷冷道:“把东西吃了。”

颜红挽有些怕他,像虾米似的蜷缩着,模样怯极了。

李贵福冷声哼哧:“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知趣的话就乖乖把这碗粥喝了,否则我可没有那份耐心。”

颜红挽眼角偷摸地瞥过来,掩不住那天然一段妩媚,总仿佛是讥薄的意味,见他凶神恶煞,险些就要哭出来。

李贵福脸色猛地一沉,挥了挥手,两名健妇一左一右地把她从床上拖下来。

“放开、放开呢。” 颜红挽惊慌得又哭又闹,那细胳膊细腿还没有对方的手臂粗,被架着脚底悬空,犹如鹰爪下的小鸡,怎番挣扎亦是无用。

侍从扒开她的嘴,使劲往里灌着银耳粥,颜红挽喉咙一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半碗灌下去,却又被她连呕带咳地吐了出来,蜿蜒在衣襟裙摆,湿乎乎地一片。

李贵福一巴掌掴到她脸上,怒声谩骂:“妖媚惑众的东西,当真以为自己有多金贵呢。”

颜红挽一声惨叫,头发被狠狠撕扯住,李贵福脸上露出狰狞可怕的怨毒:“当初若不是你,忱儿他……忱儿他又岂会死的那么惨,哼,长成这般模样……生来就是勾引男人的。”

“好痛、好痛……”颜红挽眼圈红红的,唇角破开了皮,带着血的味道。

两名健妇松开手,她像团轻软的棉絮瘫倒在地上,李贵福冷蔑地踢去两脚:“下贱的玩意,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沦落到今日这副田地吧?”

颜红挽匍匐在地,颤抖地用手抱住脑袋,碎语哀求:“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了,真的好痛啊……”

黑羽似的长发又被扯动,她宛如优美的鹅被迫仰起了纤细雪白的颈项,喉咙里灌满香稠的银耳粥,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声音,大滴泪珠顺从眼角簌簌滚落。

李贵福站在原地,冷眼瞧着她伏在地上呛咳:“怎么样,现在肯乖乖吃东西了?”

颜红挽突然扑上前,朝他左手背用力咬下一排牙印,李贵福痛得哀嚎一声,下意识甩开胳膊,颜红挽跌在门侧,几名侍从始料未及,只顾着李贵福的情况,不晓颜红挽竟趁机跑出屋去。

傅意画简单用过晚膳,看不下去书,便往这厢走来,九曲回廊里,远远看着一人轻衣散发,模样疯癫地迎前跑来,脚步顿止,竟不由自主唤出两个字:“红挽……”

颜红挽一边跑一边惊恐地从后瞧着什么,最后撞进傅意画怀中,晕晕乎乎地抬头,发现他朝自己伸出一只手,“啊”地放声尖叫,哆嗦着求饶:“不要打了,我好害怕啊……我乖乖吃就是了,不要、不要再打了……”

傅意画听得浑身一震,而李贵福领着人急急忙忙地追来,见傅意画正阴沉着一张脸,登时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庄、庄主,我……我这是……”

傅意画心里哪能不明白,举手就摔了他一巴掌,又朝心窝子狠踹:“这便是你说的好生伺候,活得不耐烦了?!”

李贵福脸孔惨白,浑身渗出冷汗,这一脚踢得极重,怕是要半个月下不来床了,头晕目眩下,却仍不管不顾地爬上前道:“请庄主开恩,饶了我这一条老命吧,今后再也不敢了。”

颜红挽窝在傅意画胸前,此际倒安静下来,睨着眼瞅李贵福一副狼狈模样,嘟着嘴小声嘀咕:“叫你坏……坏蛋。”环在腰际的手臂一紧,她莫名窒了下呼吸,仰头触上那人的眼眸,仿佛探入无边无际的夜穹,瞳仁的色泽深极了,深得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好了……没事了。”傅意画低言吐字,仿佛怕惊着她。

颜红挽之前本对他有些发怵,但见他替自己挡住那群“坏人”,就觉得不太一样,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只懵懂雏莺,若怯若迷,总也忐忑不安着。

傅意画微微怔仲,修长如冰的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么迟疑,伸在半空、慢落,然后,抚摸上她的脑袋,那时贵雅的脸庞上飘拂过一抹绮丽柔情,竟叫人不知所措了。

颜红挽睁大双目,像被某种情景吸引住,眨了眨,对他渐渐不再那么恐惧抵抗,倏一展颜,贴在坚实的胸前娇娇哝哝地抱怨:“他们好坏噢,一直都在欺负我。”

傅意画发现她赤足站在地上,眉峰不易察觉地压动,将她打横抱起来,经过李贵福身侧,冷冷丢下句:“滚回去,这几日别再让我看见你。”

李贵福垂头松口气。

☆、君思

回到房间,傅意画命侍从捧来一盆热水,颜红挽坐在软榻上,被侍从托起自己的一对白玉小脚,小心翼翼地浸泡入热水里,霎时一股麻麻舒服的感觉袭上心头,骨头都有了几分软意,侍从听她没喊烫,才放下心。颜红挽看到傅意画坐在对面,一对深沉安静的黑眸凝在自己脸上,像在看着她,又不像在看着她,犹如黑到极致的宝石所制成的镜子,映着她挥手的动作,也依旧没有反应。

颜红挽收回手,瘪瘪嘴,甚觉无趣,一双雪白玉足恣意地拍打起水面,翻腾出一朵朵白色的浪花,水珠四溅,也溅到傅意画的衣摆上。

侍从暗呼了声,而傅意画醒过神,对于颜红挽的举动并没说什么,示意下,侍从替她擦净玉足,套上罗袜,才端着铜盆离开。

过会儿,又有人奉来九瓣莲花形状的玉碟,上面摆置着九款不同的精致糕点,颜红挽馋涎欲滴地看着,却不曾伸手吃,只是用眼角小心翼翼地睨着傅意画。

傅意画问:“饿不饿?”

颜红挽按上自己的小腹,咕噜咕噜地响,点点头,可又害怕同之前一样,迅速换成摇头。

傅意画随手拈了一块绿豆糕,启唇轻轻咬下一小口,那姿势优美极了,藕荷色的唇瓣沾上香腻的粉末,看去似乎比糕点更为诱人。

颜红挽瞧他面色如常,有了几分相信,小猫一般凑到跟前,渴盼地看看他,又看看绿豆糕。

傅意画微怔,有些错愕着将手上的绿豆糕递过去,颜红挽张口,慢慢地咀嚼咽下,舔了舔嘴角,发觉真的不苦,立时喜笑颜开,爬到他怀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两只玉足搭在他的腿上。

“红挽……”情不自禁地唤了声,像在梦里的感觉。

颜红挽抬首,他的手指落在嘴皮破开的伤口上:“还疼吗?”

颜红挽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回答他还是焦急,目光往玉碟上瞥去。

傅意画顺她视线一望,会过意来:“吃那个?”右手拈来金丝酥,左手却紧紧环住那纤细的柳腰,怕她摔下去。

颜红挽三口两口地吃完,又伸手指去,傅意画出乎意料地有耐心,她指什么便拿来什么,颜红挽吃得满口都是,他见了也不嫌脏,径自用袖子替她拭了。

吃饱喝足,颜红挽打个哈欠,宛如满月婴儿,倚着他懒洋洋地睡着。

那个人抱着她,纹丝不动,浑身却有点颤栗。

颜红挽虽不记得以前的事,但随着意识恢复,多少也能分辨出好坏,知道傅意画无心伤害自己,对他便颇为依赖,每天只有他喂的才肯吃,在傅意画的哄劝下,慢慢地也肯喝下一些药汤,气色比起以往,反而变得莹润许多。

这日山庄来了客人,傅意画在书房内看到她,故作诧异地挑眉:“如今敝庄与池家已经没有关系,池小姐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池秋怡一袭湖绿色长裙,乌黑秀发仿佛流动在苍翠之间的黑瀑,轻轻地泻于肩后,那张丽容不施半点脂粉,却美得宛如云曦朝露,令人见之忘俗,眉心间的一点愠怒,偏偏更为她增添了几分生动明艳。

嫣红蔻丹掐入手心,连心般的疼,池秋怡注视着眼前这个端华优雅的男人,曾经她为他付之倾心,曾经他们近在咫尺,曾经她就要成为他的妻,然而现在,他们相对而立,平静地互视,他神情漠然,完美到近乎刻薄的脸容流露着几许讥诮,彼此之间,已经隔着天地般无可改变的生疏。

“有些事,我需问个明白。”面对那一双黑不见光的沉眸,让人永远无法从中猜透他真正的思绪,池秋怡深吸一气,目不转睛道,“曲扬的事,其实你早就察觉了,是不是?”

就在他们大婚之日,庄仆匆匆来报,说池曲扬私自带走庄上的姬妾,传入各路英雄豪杰耳中,迅速闹得全江湖人尽皆知,而池家出了这等丑事,关系声誉,两家的婚事自然也就结不成了。

为何时间偏偏就那么巧,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传来消息,为何马上就找到对方,好像……好像早就料知他们的行踪一般。

傅意画唇角微动,似笑非笑,但亦没有回答。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毁了池家,令池家的名声蒙上一层羞辱?这予他有什么好处?还是为了……

池秋怡浑身轻震:“你当初为什么肯答应娶我?!”

傅意画避而不谈:“事情已成定局,池小姐今日说这些,还以为能挽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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