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五彩沧璃露已经落入他手中,池秋怡面色一白,十根手指绞紧欲断:“傅意画,你好生卑鄙!”
他微微一笑,不以为意:“若非有你抬爱,我又岂会得到那弥足珍贵的的‘五彩沧璃露’。”
池秋怡气得身子发抖,但想到前来目的,竭力将满腔愤怒压制下去:“把那个女人交出来!”
傅意画皱下眉头。
池秋怡美丽的脸孔因极致的痛怨而微微抽搐:“是这个女人害得曲扬身败名裂,因为她,曲扬最后才会心灰意灭选择跳崖,这个女人若不死,亦难解我心头之恨!”
傅意画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她死了。”
池秋怡冷冷道:“她虽是你的姬妾,但总归要给我们池家一个交代,你以为能袒护她到几时?”
傅意画不愿多做解释,声音仿佛久积银巅雪潭里的冰泉,总也没有温度:“是真的。”
池秋怡心头大怒:“你以为我会相信?”
傅意画神态自若:“你若不信,大可随我去看看。”
池秋怡闻言半信半疑,随他步出书房,一路穿廊越苑,来到一处僻静精巧的厢房,甫进园,便见花树重重,香枝交错,掩着花阴里一抹细瘦如剪的人影。
她不像以往穿着绯裙,只着件轻薄中衣,赤足背身蹲在地上,似乎正玩着花丛里的泥巴,长长青丝沿肩蜿蜒委地,仿佛散落的一根根乌黑丝带。
见到这番光景,傅意画立时喝了声:“颜红挽!”
颜红挽吓得一屁股跌坐地上,两手松开,那只画眉鸟便飞上高高的枝头。
“啊……飞了呢。”她颦起秀丽的黛眉,发出一丁点伤心的叹息。
傅意画趋近跟前,见她玉足衣袂上都沾着泥土,眉宇蹙得更深,现出一痕青色的影子:“怎么又光着脚?”
听出他话音蕴含怒意,颜红挽抖索着垂下头,将雪白玲珑的脚趾头缩进衣摆里,以为这样他就看不到了。
傅意画记得多年前她就落下病根,最经不得寒,眼下虽值夏暑,但也不可这般肆意:“鞋子呢?”
颜红挽扭头四处张望,也忘记自己把鞋子脱到哪里了,耳畔听到对方低低地叹了下,移目过去,发现傅意画面色缓和许多,想着他是不会伤害自己的,便黏上前,摇着他的袖角软软地嘟囔道:“怎么办,飞走了呢,给我抓回来吧,我要呢,我要呢。”
那只画眉鸟本是傅意画书房里的,前几天特意拿来给她解闷,傅意画不解道:“把它拿出来作甚,关在笼子里不好么?”
颜红挽撒着娇般,脸上一派寂寞的天真:“我想叫它出来陪我玩嘛!”
傅意画心口隐约闷着绞痛下,想她光着脚,本欲抱她回屋去,但念起背后还有个池秋怡,转过身:“你现在也看到了,她这样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池秋怡神情错愕,目光落在颜红挽身上:“她……”
傅意画淡淡道:“因为那个人,她已经疯了。”
池秋怡秋眸睁大,仿佛不敢相信。
颜红挽看到池秋怡,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往常那眼波微一流转,便不经意带出几分烟视媚行,但现在,她只是像孩子一样地笑着:“咦,这个姐姐长得好漂亮呢!”
池秋怡冷下脸,毕竟她是害死曲扬的人,若不是她,自己也不会失去最为疼爱的弟弟,视线夹杂着仇怨紧紧锁上那张容颜,好似要将她万箭穿心,不肯漏掉一丝端倪。
颜红挽害怕地敛起笑容,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傅意画背后挪去,傅意画察觉她在怯抖,手掌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别怕,没有事的。”
颜红挽仰起脸,神情软软怯怯的,宛如二月飞满天的杨花,脆弱得只可捧在掌心里。
傅意画唇角上扬,是连自己都未发觉的笑容,煦光斜洒而来,映亮那道细腻华美的轮廓线,总有些宠溺。
池秋怡瞳孔深一缩动,这个男人实在太高傲,太冷酷,似乎永远处于至高处,与他站在一起,让人总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可现在,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这么温柔,笑得这么真实,天地间,那双黑邃的眼眸只映着一人,眸底只有那一个人……是她一直以来所渴盼,却渴盼不来的感觉。
像被尖锐的东西地刺痛,她冷笑出声:“好、好,曲扬因她而死,她因曲扬而疯,可谓因果报应,这必定是老天的惩罚,叫她一生比死还可怜,比死还痛苦。”
傅意画看着颜红挽,默不作声。
池秋怡转身离去,走出三五步,忽又回过首,看到傅意画依旧背对着她,向来冷傲的身段弯下来,像抱着小猫一样把颜红挽抱起来,慢慢往屋内走去。
一刹间,似乎是明悟了,又似乎是不愿承认。
池秋怡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许这一辈子也不会得到了。
侍婢捧来盛满热水的铜盆,颜红挽泡了一会儿便开始不老实,用小脚不断拍打着水面,侍婢伸手去稳她的脚踝,却被水珠溅得满脸皆是,十分窘迫的样子。
傅意画挥了挥手,侍婢恭谨退下。
颜红挽本还玩得高兴,却觉身体突然一悬空,被傅意画抱着坐在腿上,这才不敢乱闹,老老实实地泡起脚。
一对纤长的手臂从背后环上来,他轻轻搂住她,颜红挽发觉那个人把头偎在自己的肩处,身子有一点发抖,却很安静,她凝向水盆里的倒影,可惜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那头乌黑的长发流滑到衣襟前,那么黑,像墨染的丝缎一般,与她的头发融在一起,竟是分不出彼此。
颜红挽玩心大起,攥起一小撮头发,一根根地扯动,疼了呢,那根便是自己的,不疼呢,便是那个人的,很认真地重复着动作,仿佛想把他的头发逐一挑选出来。
傅意画没有说什么,任由着她把玩,将那瘦弱的娇躯禁锢在怀中,原来,她到底还是回到自己的身边了。
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他从来都不会忘记,亦不会忽视。
就像那日在园中,池曲扬望向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察觉了。
可是,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他要娶池秋怡,他需要池家的力量,如此才可尽快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他本可以阻止事情的发生,然而没有,他只是在耐心地等待,等待对方同以前那些人一样,带她离开。
大婚前一日,池曲扬终于带走了她,在婚礼上,他故意将消息传得人尽皆知,池家公子私自带走他的姬妾,池家蒙上丑闻,也使得池曲扬身败名裂,但这还不够,那人是池家独子,杀他绝非易事,必须要有适当的借口,他知道,池曲扬是绝不会放弃颜红挽的,只有在那种场合下,才可置他于死地。
是的,他要他死!
情不自禁搂紧了怀中的人,颜红挽觉得就快窒息,整张小脸涨红起来,手心里的发丝像流水一样滑落空气。那人附于她的耳畔,离得那般近,错觉着下刻就会被他咬住耳朵:“知道么,爱上你的那些男人,他们都该死,都得死……”
他轻轻地吐诉着,说了一遍又一遍,颜红挽听不懂,迷茫地扭过头,看到他脸上露出那种胜利又有点扭曲的微笑,凝睇她的眼神却是那么凄绝。
黄莺飞过窗外,恰恰啼,颜红挽想着那只飞走的画眉鸟,揪揪他的衣襟:“飞了呢,给我抓回来呀。”
傅意画微一怔仲,如梦初醒的表情:“红挽,你是真的疯了……”
颜红挽坐不住了,在他怀里使劲扭动,脚下踢着一串串水花,溅湿了那件绣工精致的玄色衣袍,嘟起小嘴:“不要泡了,不要泡了。”
她像个三岁童蒙,傅意画有些手足无措,尔后把抱她起来,连侍婢也没唤,径自替她擦净小脚,穿上袜套。
颜红挽看着雪白漂亮的袜套穿在自己脚上,觉得好玩,上下摆动着双腿,而上身又被傅意画扒搂进怀中,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何这么喜欢抱着她,好像她是蝴蝶,一不小心就会飞走了。
“红挽……”
“红挽……”
他轻轻地唤她,声音恍若梦里的落花。
他总这么唤她,听得久了,颜红挽便知道他是在叫自己。
“其实、其实这样也好……”他笑了笑,“把所有的事,都忘记了……”
口中尽管说着“这样也好”,但颜红挽却觉出他话音里有伤感的味道。
傅意画久久不再言语,他的肌肤白得像沁了雪的寒玉,人看去也总是冷傲得仿佛冰山不可靠近,但此际,他的臂弯很温暖,好似初春的暖炉,贴靠上去,就会有种莫名安逸。
拂过耳畔的气息,渐渐急促而灼热,颜红挽听他小声唤着自己,声音略微迷离,好像喝醉了酒一样,他的唇摩挲在颈后,蜿蜒向下,一点一点的,变成如同小虫子一样的啃咬,环在腰际的手像是绳索收缩得越来越紧,让颜红挽有些呼吸不能,绷紧身子,不由自主靠近他的胸口,那里仿佛烧着一团火,烫得要将自己熔化了……玲珑的耳垂被他咬住,轻轻地舔-弄,到了敏感的耳根处,颜红挽更像触电一般缩紧脖子,全身发软地咯咯大笑,眼泪都快掉下来。
“陪我玩嘛!”以为对方在跟她闹着玩,转过头,忽闪着一双莹亮亮的大眼睛,拉起他的手,指向窗外,“外面有好多蝴蝶,你陪我玩呀。”
傅意画眸底全是血丝,似乎怕被她看到,很快垂下眼帘。
颜红挽不依不饶:“好不好嘛,我一个人好闷的。”
傅意画终于笑着叹了声,是莫可奈何又宠溺的语调:“好。”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尘埃君的霸王票,在此深一鞠躬(*^__^*)
☆、蝶舞
颜红挽被侍从伺候着更衣,傅意画径自站在园子里,过去一会儿,就见颜红挽身着一袭新裁制的绯红罗裙,兴高采烈地奔跑出来,长长拽地的罗裙质地格外柔软,走动几步,就会像天上的流霞彩云一样轻轻飘扬。
颜红挽似乎很喜欢这种感觉,伸展双臂,袖扬裙舞,宛如天外飞蝶,刻意跑得很快很快。
傅意画留意到她腰际系着一支玉箫,想来是侍从在房内寻来,有心叫她戴在身上的,此刻纷纷回避开,园内除去他们不见一条人影。
傅意画不由得取下玉箫,托在手中端详,是她曾经常吹的那支,经过岁月蹉跎,外表已经有了一层包浆,散发着陈旧的光泽,下端悬挂一枚墨玉吊坠。
手指摩挲着玉箫,像是走着某种纹路,指尖上萦绕出一团温存的旧息。
原来、原来还是那么的熟悉……
飞花飘絮,树下,一曲幽箫,痴情予了谁。
他发过誓,再也不会吹那首曲子。
正在出神之际,颜红挽指向背后的花丛:“蝴蝶!蝴蝶!”
雪色小蝶在花朵间翩起翩落,傅意画见她满脸焦急,把玉箫揣入腰际的锦带上,须臾转身,他捉蝴蝶的姿势很好看,宛如画中仙,长袖只是轻轻一拂,小小的蝴蝶便被他拢在了掌心里。
颜红挽合手拢过来,接着大叫:“那里,那里还有一只!”
傅意画回首,又往花丛里奔去。
“啊,那里也有!”
“树下面有好多。”
“蓝色,我要蓝色的!”
“黄色的也很好看呢……”
……
傅意画每为她捉回一只,之前的蝴蝶就从颜红挽手中飞走了,她满腹委屈,嘟起小嘴:“我想让它陪我玩,可是一松手,它就飞走了呢……”
傅意画无奈一笑,肩后墨发三千,华丽似夜,他毫不在意地扯下一根自己的头发,很长很长,一端拴着蝴蝶,一端系在她的小指上,蝶儿调皮地飞起来,凭空翩跹,却总也摆脱不开束缚,最后又落回细长的手指上。
颜红挽眼波流转,蝶舞,眸动,如丝妩媚,笑意倾城,随着蝶儿的飞扬,她一点点把手高举起来……踮起脚尖,原地旋转,轻软的红纱裙裾飘荡开来……在风中,起舞着,青丝漫漫,罗裙翩翩,是迷失人间的花娥,真的、真的要被蝴蝶带走了……旋舞着、旋舞着,偶然间惊鸿一瞥,繁华尽皆失色,扰乱了一世红尘。
那厢,那人,眼神柔情缱绻,执一管玉箫,凑近唇畔,幽幽浅吹……千丝万缕,百转柔肠,伴那衣香蝶迷,伴那笑语盈盈……一双眼睛凝着她,碧落黄泉间,只有她……一首曲,天长地久,一段情,三生三世。
颜红挽觉得自己要醉了,在徐风里,在花阴里,在箫声里,指上的蝴蝶仿佛越飞越高,自己也要腾空而起,脚底渐渐虚浮,头顶上的天空在旋转,所有的景物都在旋转……红色裙裾翻飞,一圈又一圈,好像一朵朵朱槿花在半空盛绽………她醉了,嘴角含着笑意,柔软的身体从原地向后仰去……
双眸映着澄净碧空,洁白浮云,然后,映入了那个人的脸,秀雅的眉,深邃的眼,菲薄的唇……面前的他,美得宛如画描一般,让人再也移不开目光。
发簪被风吹开,三千青丝凌乱地拂上面庞,她透过发丝缝隙,看到那个人依然专注地凝视着自己,单手揽住腰,半空一旋,让她压着他倒在花丛里……指上的发丝断了,蝴蝶从彼此中间翩翩飞起,流连过谁的眼角,一痕香影,与风杳逝。
颜红挽压在他身上,晕晕乎乎地喘息,耳畔听到那人问:“红挽,没事吧?”
颜红挽把头抬起来,看到傅意画躺在地上,满脸怜爱担忧,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目中只有彼此的眼睛。
颜红挽突然“啊”地大叫,看向自己空空的小手指:“蝴蝶,蝴蝶没有了!”举目四顾,着急地就要去寻。
她刚一动身,就被傅意画用力抱在怀里,两个人贴得密不可分,仿佛生来就是一体。
他轻轻地讲:“听话,就这样呆一会儿……”
颜红挽被按着,脸颊伏在他的胸口上一起一伏,那心跳透过肌肤,撞得耳朵直痛。
傅意画也不说话,微微垂首,用下颚抵住她的头顶,手臂温存地环着她,仿佛要把她温化了,化成一汪水,点点滴滴地渗进骨子里。
颜红挽撅着嘴:“我想要蝴蝶,我想要蝴蝶呢……”
她摇晃着身子挣扎,傅意画却不肯松手,眼中晃过一丝痛楚,低喃开口:“红挽……从今往后,不要、不要再去看别的男人,不要再去想别的男人,也不要……去喜欢他们……”
声音颤抖飘忽,好似海岸潮水,涌上来,又覆下去。
颜红挽急得想哭:“蝴蝶,我的蝴蝶,我的蝴蝶呢……”接着一阵头晕目眩,身子被反压在身下,高大的阴影覆下来,傅意画两手撑在脑侧,俯身注视她。
那张脸,比世上的所有胭脂香粉更艳美、更细腻,伸手抚摸,带着初雪方融的感觉,他本是、本是恨极了这张脸……却又偏偏,痴迷到无法自拔……
颜红挽被他啃着嘴唇,又是那种像小虫子啃咬的酥麻感,不过还有一点疼,炙热的喘息宛如火焰蔓延到脸上,渐渐把她的呼吸吞没。颜红挽下意识张开嘴,怎料他顺势将舌头探进去,他一舔,她便一缩,最后还是被勾住了,蛇信一样的纠缠,咬弄、搅乱……有些急、也越渐贪婪了,一只手绕到腰下,往上轻抬,好似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另一只伸到襟内,解开她的肚兜……被对方这样吻着、搂着,颜红挽拼命地喘气,喉咙全数是他的气息,撩得枯涩发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睁开眼睛,入目却是两排细长分明的睫毛,原来他闭着眼,华贵黑扇般的长睫,偶尔抖动时,会擦触到她脸上的肌肤,竟也如此柔软,心头不由自主一颤,下瞬他掀起眼帘,那种颜色,浓如千重夜色铺天盖地而来,里面满满都是情……满满的深情……简直把颜红挽看得呆了又呆。
身下被什么顶到,生生地挤进一半,薄弱的部位即将撑裂,颜红挽脸色猝然一白,大叫道:“不要……好疼、好疼……”
傅意画见她挣扎,神情竟有几分局促,伸手轻捂她的嘴:“红挽、红挽……”
身体一动,又进去一点,颜红挽浑身绷得紧紧的,好比引弦之弓,整张小脸痛得青白,揪住两边的青草,使劲扭动腰肢:“好疼啊,讨厌!”
傅意画灼灼凝着她,眼圈都红了,柔声细语地哄她:“红挽……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随着他的慢慢进入,颜红挽睁大美丽的眸子,里面淌满深秋的细雨,淅淅沥沥地流落下来,脚底乱踢乱踹,不停用手敲打他的肩膀,像小猫似的呜咽哭泣:“不要、不要,出去呢,真的好疼的……”
她大哭大闹,竭力地抗拒,泪水沾湿面颊,扑上一层晶莹的辉光,如花阴瑰宝般楚楚怜人。
以前的她,就算痛,就算不愿意,也是咬牙隐忍,泪也无声。
那眼神中的一点幽怨,总能让他说不出的痛心,像在血迹斑驳的伤口上又用力捅下一刀,于是伤得更深、更痛……为什么她的心里没有他,为什么她总是喜欢别人,为什么她还没有忘掉那个人……他恨她,恨毒了她,她可以喜欢任何人,却独独不是他,池曲扬哪里好,她竟为他而疯。
一旦想起这些事,便是心如刀割,发狂似的痛,神经都开始错乱,每每只能伤害她,癫狂地占据她,恨不得把她的肉一块块啃下去,吞进腹中变成自己的,她喜欢别人,眼中永远没有他,他怎么能让她好过、怎么能让她好过?
颜红挽急得眼泪直流,傅意画盯着她的目光忽明忽暗,复杂得如同黑夜中泼洒在窗纸上的墨痕,淋漓拖曳,那般光怪陆离,好像……好像随时会变成择人而噬的野兽,咬住她的脖子,把她咬死。
许久,他伸出一只手,颜红挽害怕地闭上眼睛,碰到面庞,才发觉温柔至极,仿佛芦絮在颊旁辗转,他从她的体内出来,坐到旁边,把她轻轻抱入怀里,俯下首,吻着她的泪,还有她的睫毛,小心翼翼,似乎只要是她的,都是他最珍爱的东西。
痒痒的,惹得颜红挽缩动脖子,破涕为笑,下颌继而被抬高,他的唇,灰里透着粉色,宛然水榭高贵的青莲被焚后化成的灰烬,是冷的,本以为是冷的……
那刻唇齿交融,是一记从未有过的绵长的深吻,他的广袖犹如两片黑色蝶翼,把她从后罩住,紧紧圈锢在怀中,繁花摇香,蝴蝶弄舞,围绕着他们,怎生缠绵欲死。
他的呼吸越来越疾,竟是有些艰难,好像她要死了,他那么悲痛、那么绝望地吻着她。
有如生命般漫长。
直至柔薄的唇瓣离开,颜红挽轻轻睁眸,他却略偏过了脸,阳光下,总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红挽,我们去捉蝴蝶。”
颜红挽抱着一个琉璃瓶,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蝴蝶,挤在一块,好似洇绘的五彩水墨,不远处,那人玄衣墨发,长发以羊脂玉簪斜斜地绾住,随风凭空,是长长的流云迤逦,就像一幅精美绝伦的画卷。
他的袖子拂动,惊动了休憩在花阴下的蝴蝶,四散飞起,那修长的两指只是轻轻一拈,便拈住了蝴蝶的翅膀。
颜红挽欢天喜地的跑来,打开瓶盖,他伸手放进去,晶莹剔透的琉璃,被蝶儿鲜艳的翅膀映上绚华似虹的色彩,好生美丽。
不久,颜红挽抱着满瓶子的蝴蝶,在花丛中奔跑、旋舞,裙扬飘飘,仿佛灼灼桃花千绽芳华绝代,又仿佛熠熠宝石裂碎艳光流溢,而那群蝴蝶是被关住的世间精灵,光照下一扇一扇着翅膀,缤纷多彩璀璨夺目,而她,而她……惊若浮华,倾城倾世,那一抹红,刺得人眼都在作痛。
她回首,傅意画原地负手而立,姿容端雅,目光一直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跑过去时,不小心摔倒,琉璃瓶“砰”地破碎,一瞬间,十丈软红好似爆开无上惊艳,无数的彩蝶争先恐后地飞起来,隔在他们之间是一道美丽屏障,一帘帘,一重重,胜似迷梦,看得人目眩神摇。
一双手,恍若穿破红尘繁华,将她扶起来。
颜红挽看得清楚,黑如点漆的眸底,依然只映着她一人。
忍不住笑了,那是真真欢喜。
尤阡爱 2013.5.16
☆、夜息
两三只扎制精致的纸鸢飞上碧空,楠竹削骨,绢帛裁羽,或粉或蓝或黄,飘扬起伏,煞是斑斓耀目。侍从们手持线轮,烈日下额头渗出汗珠,却放得甚是卖力,颜红挽坐在石阶上,咬着手指吃吃地笑着。
玩得意兴阑珊,午时,颜红挽睡不着,想去书房找傅意画,走在径道上,听到有人唱歌,其实也谈不上唱,只是小声地哼哼着,很柔软的调子,让颜红挽想到时常歇在窗前树上,那只寂寞的黄莺。
她抬起头,与那声音隔着一堵青墙,斜前三四丈远,便是正门,匾上写着“凝静轩”三行小字。恰好房门被人打开,一名小婢端着膳盘出来,看到颜红挽,吓得脸色都变了,这一闪神,竟就让颜红挽跑了进去。
颜红挽循着声音来到院内,一名白衣女子倚坐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绣花枕头,嘴里咿呀咿呀地唱着,发觉有人,眼尾余光一点点地瞥来,朝这厢凝视。
颜红挽看看她,看看她怀里的枕头,天真地笑道:“你在玩什么?我们一起玩呀。”
白衣女子盯她片刻,绣花枕头“咚”地从手里掉落。
颜红挽发现对方的脸色很白,却不像傅意画那种雪一样的苍白,是如同病人般透着难看的青灰,她好似被抽去肋骨,走路的样子一摇一晃,突然毫无预兆地扑上前。
颜红挽吓了一大跳,倒在地面,颈项被那双枯瘦暴起青筋的手死死掐住,血管仿佛瞬息间就要断裂,她努力张大嘴巴,却觉得一缕呼吸都传递不到肺腑。对方的神情如鬼狰狞,声音格外尖厉:“贱人,把孩子还给我,快点把孩子还给我——”
她力气之大,不断嘶喊着什么,颜红挽犹如绢布偶人被她掐住使劲地摇晃,全身几乎散架破碎,幸好小婢与跟随侍从匆匆赶到,一拉一拽地把人分开。
“贱人,杀了你、杀了你……”凌乱的头发遮掩住她的脸,发丝缝隙间露出一对血红色的眼睛,仿佛从地狱里窜出的女鬼,双手被束缚,只能扭动着身躯,却仍觉得她会随时冲上来。
颜红挽跌坐地面,瞪大眼睛一脸呆滞。
傅意画听到消息,马上赶过来,颜红挽蜷在床角,抱着膝盖,抖得像暴雨里的残枝单叶。
傅意画心疼不已,把众人摈退,登着脚踏坐到床边,一揽臂就将颜红挽圈入怀里,轻柔的吻如杏花小雨,流连过她的头发、她的睫毛、她的嘴唇:“红挽,别害怕,是我。”
对上那双温存熟悉的黑眸,颜红挽“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她为什么讨厌我呢,我其实……其实只是想跟她一起玩啊……”
傅意画眉心揪扯成一痕深忧的影子。
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颜红挽了。
她忘记了一切。
不止是疯了的秦孤茉,任何人都有可能伤害她。
“为什么呢……”还在小声地嘟哝着。
傅意画想到这些年,他们就像仇人一样活在一起,他恨她,她亦恨他,无论自己有多少女人,她都毫不在意,就像她招惹的那些男人,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杀死。
可是有时候,有时候……真的很想看看她。
但那个人,只把自己关在红颜阁,墙内几缕箫音,凄凄幽咽,吹得天也萧索了。
蕣华园筑成时,他其实没想到要种什么,只是后来才想到瑞香,种满瑞香,她总该,总该出来了吧?这样每年一到开春,便能瞧见她的身影。
颜红挽这次是吓得怕极了,八爪鱼一样紧紧抓着傅意画,连吃饭都不肯离开他的怀抱。
傅意画喂她吃完,便轻言安抚,一拍一摇地把她哄着了,窗外雷鸣震耳,不知怎地就下起雨,雨势狂疾,由上而下敲砸青瓦,好似金戈铁马隆隆踏过沙场,砖瓦几乎要被打漏了。颜红挽被雷声惊醒两次,睁眼时一脸惊恐,傅意画一直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这般温暖安心,似乎山崩地裂也不足为惧。
她阖目,沉沉入睡。
没过多久,傅意画遣散所有姬妾,连侍婢都少掉一半,整座庄园顿变得清清静静。
颜红挽越发离不得他,每每睡前,总需他伴随身侧,傅意画干脆让她搬进自己的寝室,每日每夜,与她同床而眠。
傅意画读书时,她就逗着笼子里的画眉鸟,一不留神,她打开笼门,画眉鸟拍着翅膀飞到枝头,傅意画武功了得,无论那画眉鸟飞得多高,多远,总能被他轻而易举地捉回笼子里,颜红挽记不住,老想打开笼门跟它玩,飞走了,傅意画就给捉回来,如此一来二去,那画眉鸟竟是通灵性,日后纵使放出笼,也不曾飞走了,只是在周围徘徊,呖呖娇啼。
傅意画提笔立于案前,隔着半敞的轩窗,颜红挽正在花丛里扑蝴蝶,他瞧一眼,便落一笔,待颜红挽玩回来,发现桌案上摆着一幅幅图画,画中皆是她,扑蝴蝶捡落花的样子,踮起脚尖翩翩起舞的样子,开心放声大笑的样子,连摔马趴的样子也有。
他的画技极好,画什么像什么,颜红挽指笔筒,他便画笔筒,颜红挽指鸟笼,他便画鸟笼,最后颜红挽指指他的脸,傅意画怔仲下,才反应过来是要画他自己。
眉毛要冷峻,眼睛要犀利,神情要冷漠,傅意画如此思付,却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直至画完,颜红挽看到画里那个凶神恶煞的人,简直吓得要哭泣!
偶尔颜红挽睡不着,闹着要他唱歌给自己听,傅意画长眉微蹙,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只得取来玉箫吹给她听,好似天庭仙籁之音,婉转三十六调,颜红挽觉得有数之不清的花瓣,雪白的、粉红的、绯色的……从眼前飘辗,纠缠过耳鬓,欲醉沉迷,她从来,没听过这般好听的曲子。
昏暗的烛光下,映着傅意画凝睇来的眼神,不止悲欢,也有痛惜。
庭外玉栏下的秋海棠开了,回廊幽远,卷来一渺清风,袭拂上眉梢,却不若以往绵暖,多出了几分疏冷的味道,点点秋意,悄自镀黄叶尖,不可思议的细致。
云渐稀,雁字长,寂寞凉阶畔,花影疏疏,香蝶渺然,偶尔才见得一两只,颜红挽托腮凝着繁华褪色的花丛,只觉得好生无趣。
窗扇上晃过虚影,她以为是蝴蝶,欢喜地推开窗,几片零丁的孤叶委落尘埃。
傅意画告诉她,等待来年开春,燕儿归来时,蝴蝶也就回来了。
颜红挽很是怕冷,书斋早早添了炭盆,傅意画卧在榻上,一手执卷阅书,一手握住她的小脚,搁在袖子里暖着,颜红挽懒懒偎在怀中,不时揪扯着那人的发丝,一根一根缠绕在指上,玩得累了,脑袋歪进臂弯,入梦沉酣。
傅意画拈来一袭薄毯,把她裹得严实,但见那睫帘低掩,红腮乌丝,嫣唇粉甜,好似装祯精致的美玉娃娃,一时动情,俯首轻呷了下她的唇瓣,却是意犹未尽。
夜深沉,更漏响,华炉氤氲,帘护晚梦,银烛“噼叭”爆开个小小的灯花,傅意画知时辰不早,欲抱着颜红挽回房,倏然一股劲风从窗外横飞而入,直准背心,傅意画眉峰惊耸,右手一掷书卷,硬被削成两半,那柄长剑为此偏离方向,戳入椅背。
门窗破裂,刹时涌进六名蒙面刺客,本以为傅意画只身孑然,不晓他怀里竟还抱着一人,当下有些怔然,为首男子道:“傅意画,交出《天悦归宗》,饶你不死!”
屋外响起铁器相戈之音,却无一名护卫冲进来,傅意画即知他们另有人手,刻意在外拦截,已好将自己置之死地,双眸迸射出令人无法逼视的神光,冷笑着吐出两个字:“做梦。”
几人齐攻而上,傅意画左手揽着睡熟的颜红挽,右手手无寸铁,上青剑悬挂案几后的墙壁上,刺客瞧出他动机,抢先堵住去处,电光石火间,傅意画一拍案沿,紫砂笔架上的数支狼毫震得跳起,他内功深厚,随手夹住四根横向一扫,狼毫被贯注内力,快若锋刀利刃,只闻几声惨叫,一人手臂负伤,一人掌心竟被钉穿,余下两人喉头血流如注,当场气绝。
斜刺里剑光刺耀,傅意画侧身闪开,划破了颜红挽身上的薄毯,心头有丝微慌乱,颜红挽却犹自梦中,尚不知觉,他单手招架,连避剑招,应对有余,几人竟不曾伤他分毫,刺客知他武功绝顶,此次夜袭欲在出其不意,怎奈错失良机,察觉他对怀中人万般顾惜,相互递换眼神,剑尖一移,目标锁向颜红挽。
傅意画抄来椅子一挡,接着将颜红挽掷向窗外,她浑身裹着毯子,再配合真气护体,安然无恙地落地,然而颜红挽依被惊醒,月华白如上好的羊脂玉,在浮霭间流转,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略一抬起,月光就如凉凉的雪屑碎入眸底,凝成一层冰晶,泛起令人措手不及的刺疼。
一只小蝶受到惊动,擦着月色光晕,在花丛之上轻盈飞舞。
这时节已极少能见得蝴蝶,颜红挽眨眨眼睛,欣喜若狂地叫嚷:“蝴蝶!是蝴蝶!”
蝶儿上下翩跹,她追在后面,青丝飘长,红纱飞舞,在皎银月照中恍疑烟霞灵仙,又恍若虚幻梦影。
几名刺客涌出屋外,傅意画发觉他们动机,连剑也不遑取,双足一垫地,凌空而起,飞跃出八尺开外,拦截跟前。
他武功着实高,与四人周旋,丝毫不落下风,颜红挽却被蝴蝶吸引,欢天喜地的扑来扑去,而背后,刺客步步紧逼,却总也闯不过傅意画的拦击。
傅意画中、食二指齐并,直点一名刺客肩井穴,眼见身侧又有黑影闪逝,他一脚就踢中对方右脚的太冲穴,刺客身子前倾跌了两下,他顺手运气,一掌击中对方背后的命门穴,这命门穴乃人身十二大死穴之一,那人受到重创,当场血喷毙命。
余下两人眼神交换,趁着机会,一人擎剑从右刺傅意画腰际,另一人借着对方掩护,直奔颜红挽,他们情知生打硬拼敌不过染月庄庄主,便想着挟持颜红挽做人质,逼他交出《天悦归宗》。
傅意画果然没有追上来,刺客凝向前方那一抹柔媚的红影,施展轻功,迅速欺近,颜红挽正一心一意追逐着蝶儿,竟全然不知背后的杀机。
同伴闷地一哼,刺客霎觉一股怒懑狂戾的气息由背后暴起,好似咆哮天地的雪崩,滚滚冲袭,铺天盖地,那锥心穿骨的寒意,仿佛将他一剑贯胸,立涌颤栗。
眼尾往后睨去,一角玄色衣袂已经映入余光里,快若幽冥鬼魅,前来索他魂魄。
傅意画从后即将追至,刺客大急,心知无法逃脱,他既如此在乎那人性命,大不了玉石俱焚,总得有人跟着下去陪葬!
他心头一狠,振臂一改剑势,欲穿颜红挽的背心。
蝴蝶栖于花蕊之上,颜红挽含笑弯着腰,举起双手悄悄趋近,而犀利的剑锋距她身后,仅差半寸。
傅意画脸上神情似发了狂,双足猛一用力,飞快扑上前,那三尺青铜长剑,竟被他用手硬生生攥住。
刺客一惊,往回抽动,怎料剑刃被傅意画攥得死紧,好似压制在千金镇纸之下,竟半点不曾动弹。
刺客迅速拍掌,傅意画右肩一挡,硬是承受了一击,接着用臂肘撞向他胸口,夺下长剑,刺客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剑尖贯穿自己胸前,缓缓倒地。
颜红挽两手一捂,转过身形,隔着几步距离,看到傅意画左手倚剑,单膝跪于地上,夜月撒落一胧清霜,仿佛浸透了他的肌肤,美若锦玉的脸庞苍白到近乎透明,眼神痴痴地凝着她,夜色一样温柔宁静,就像在看着她做什么顽皮的事。
颜红挽跑到跟前,小小声的讲:“你看,我捉到了呢。”
合拢的双手露出一条缝隙,月光流泻而入,蝴蝶在里面挥动着翅膀,磷光滢滢。
颜红挽想着上回,他用发丝把蝴蝶栓在自己的手指上,开口道:“你也把它栓上呀。”
傅意画笑着,不忍拂她心意,去拽自己的头发,他手上沾满鲜血,伤口处的殷红还在汩汩流淌,血很黏、很腻,头发黏在浓浓血稠里,一根乌丝,怎么也挑不出来。
颜红挽着急,使劲地催促。
那手指坏掉一般,总在微微作抖。
过去半晌,颜红挽生气了,撅着嘴巴:“讨厌,你不陪我玩!”
不待傅意画发话,她起身往回走。
躺在地上刺客,尚有一口余息,当颜红挽经过,突然抓住她的脚踝。
“红挽——”傅意画剥下发簪,化锐利的棱角飞去,戳中刺客的头颅。
颜红挽吓得尖叫一声,身子朝前直直栽倒,蝴蝶从手中飞走了,她脑袋撞到石头上,一痕朱红顺着额角蜿蜒流下,触目惊心。
☆、阑珊
像是沉入漆黑一片的湖底,快要窒息,挥舞着手臂,挣扎着、喘息着,却只能痛楚加剧,头仿佛被锈钝的锉刀,一分一分地割开,露出一块血肉模糊的洞口,是种很细致的残忍,有什么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涌了出来……慢慢的,慢慢的,痛的感觉依稀消失,漂悬在水中,身体无依所托,耳畔寂静空虚,似乎她,已经平静地死去。
死去,倒不如死去。
纤细的睫毛有些微颤动,仿佛冰固的雪在烈日下有了一丝融化的痕迹,额处惊痛令她恍恍惚惚的醒来,即使昏迷时,那种疼痛也依在纠缠侵蚀着她的身体,涔涔冷汗,滑落鬓边,濡湿几缕发丝。
床畔有一道人影,倚坐的姿态,如经巧匠百般琢刻出的画雕,一言难尽的优美尊华,熟悉到焚成灰烬她也不会忘记。颜红挽喉咙里仿佛轻讥地嗬了声,又努力睁了睁眼,那人的面目终于一分分清晰——傅意画就坐在旁边,然而没有看她,那支玉箫的墨玉吊坠正被托在掌心里,他的眼神失去以往的冷静,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惊愕与震动,瞳仁深处,燃烧着火一样强烈的欲望,似乎渴盼千年梦寐以求的东西,让他站在高高的山崖之巅,只在今朝,便将唾手可得……但分明、分明又有一种无名痛楚,丝丝缕缕缠绕心头,纠结成殇,几乎能夺走他挣扎的力气……到最后,甘愿自缚成茧……
他知道了!
一念闪逝,脉搏突突的跳动,震得心脏欲碎,她无声而急促地喘息,犹如陷入绝望的深渊,沉压落坠,万念俱灰,直至破碎淋漓。
是来自内心,还是来自伤口,极致的剧痛剥夺了全部的力量,她微阖眼帘,再次昏昏睡去。
梦里,有箫音浅笑,罗衫飞舞,她穿着一袭红裙,宛若绯嫣蝶儿,踮起脚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花丛中的蝴蝶被风惊起,雪霰般数之不尽,对着她扑身萦绕,满天花雨绮丽似幻,香得快把人溺死……蓦一回眸,他在那厢笑,就在漫天遍地的乱花影底,尽管吹着箫,但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天地之间,只有她,洁白的袍子就像华台上的皑皑凌雪,隽永般纤尘不生。
在那里……他就在那里……
温存情深的笑意,化入春风,十里缠绵。
而他,却开始渐渐远去……
呼吸一紧,心被戳扎出千疮百孔,血流不止,几乎要挥霍尽自己的生命,无论怎样伸手,也抓不到了……
颜红挽慢慢睁开眼睛,望着上方熟悉的花纹床顶。她知道,她回来了,而那个人,却永远地留在了梦里。
沉甸甸的头脑好似层层龟裂开,晃过无数的碎影残象,神智尚不甚清明,待一点点沉淀,最后,她记起来了,池曲扬站在崖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伤心欲绝的眸中饱含着怨艾,像血一样洗也洗不清,就那样决绝地跳下去。
而她,终究还是回到这个有如地狱般的牢笼。
婢女本正给她额头上的伤口换药,见她苏醒欢喜不已,连忙唤人去请庄主。
很快,傅意画就赶来了,颜红挽看到他手上缚着白纱,不明白他武功这么高,为何会受伤。
“醒了。”傅意画一坐到床畔,就去握她的手,然而被颜红挽抽了回来。
他没在意,以为她是吓怕了,柔声安抚:“你别怕,现在已经没事了,那些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婢女端来藕粉桂花羹,一直用小火温炖着,软软甜甜,就担心她醒来后喊饿。
傅意画用银匙挑了一些,吹了吹,送到她唇边,亦如自言自语着:“昏睡了一天,肚子早饿得慌了吧?不烫的,你尝尝。”
颜红挽没有张口,撇过脸庞。
傅意画微怔,尔后一笑:“现在头上有伤,这些日子可不能乱跑了……”
颜红挽终于转头,与他直视。
一双如烟绮绝的眸子,略带着冷月般的疏离冷漠,静静的,就似望着一个陌生人。
傅意画心头蓦震,短短瞬间,幡然醒悟到什么,整个人为之僵滞。
许久,落下句:“你醒了。”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
他举着银匙的手还伸在半空,过去一会儿才收回,匙柄碰到薄瓷碗沿,不易察觉地咯咯作响。
颜红挽从他苍白渐浓的脸上移开目光,窗格外落叶纷飞,好似随风遥去的数帆孤舟,她对自己的记忆略微迷惑,记得那时,花开正盛,清风一吹,拂得满身香萼。启唇逸字:“宝芽呢?”
她为了自己,竟然去求曲池扬,暗中协助他们离开山庄。
傅意画唇角的笑容已是慢慢淡去,就好似宣纸上干涸的水印,直至了无痕迹:“她被我安置在了别处,并没有事。”
颜红挽低垂眼帘,两双细细密密的睫,如同芙蓉扇团锦簇的绣线那般精致,在纱帐的阴影里微阖微颤,是风弄秋水无限涟漪。
她恁时沉吟,释然一笑:“也好,宝芽年纪不小了,也该找户人家嫁出去,今后,就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傅意画没有吭声。
颜红挽亦觉无话可言,正欲翻个身,却听他声音响起:“池曲扬跳崖之后……你、你……”一连两个“你”,却好似鱼刺梗喉,无法继续。
颜红挽颦眉,抬起眼,傅意画沉默地注视着她,那眼神让人复杂难懂,仿佛有着隐忍的悲伤,又仿佛有着无望的痛楚。
他最后还说出口:“在那之后,你疯了。”
颜红挽不觉讶异,好一阵儿,才轻轻笑出来,五根素指抵上唇瓣,甚是不可思议,低低的呢喃犹如细碎的雨滴从指缝间溢出:“是么,我疯了……疯了……”眼波斜斜一绕,千娇百媚的风情掠过他眼,却化作一种残忍的刺痛,“我竟不记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