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意画面无表情,缚着白纱的手轻微握动,那处伤口好似悄无声息地裂开,晕染开殷红的胭脂。
颜红挽淡淡道:“我累了。”
他唇浮一线自嘲笑意,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颜红挽面朝外侧,躺在绣枕上,极美的侧影在青帐半遮下显得绰绰慵懒,轻垂的眼睫掀起一条缝隙,水晶珠帘被拂动,玎玲悦响,一点点缭乱了那人修长渐渺的背影……
她咬住唇角,坐起身,找到放置在案头的玉箫。
她有些意外地倒吸口气,抑住内心震动,把玉箫托在掌中端详,纤细白晰的手指摩挲过墨玉吊坠,好似一颗冰珠滴进了墨潭,未曾融化,那般分明。
没有,没有任何变化。
那一幕,是自己的幻觉么?
心口仿佛吞金一样透不过气,捏紧了,却又松开,多年来的希冀,最终化作指尖流沙。
她知道,她想要的,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眸角微扬出一痕细弧,浅浅笑意,宛如描上的香灰,最经不得风吹,已经,疲倦到了尽头。
颜红挽自从恢复清醒,整个人寡言罕笑,甚至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镯儿是代替宝芽近身伺候她的丫鬟。颜红挽平日不大说话,连玉箫也不吹了,只爱坐在床头静静望着窗外,不过吃药用膳倒十分配合,让镯儿省了不少心。
镯儿很喜欢说话,就算颜红挽不回答,她也总爱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比如之前潜入庄园的那群蒙面刺客,庄主临危不惧,几乎不费吹之力,一个人就把他们全部打败,她说得绘声绘色,好似亲眼目睹的一样。
颜红挽心思自己额头上的伤,许是那时留下来的,但傅意画武功高强,怎会也落了轻伤,恐怕是这回刺客人数众多,如此一想,便知镯儿夸大言词。
她静养了半个月,而半个月里,傅意画一次也没有来过。
池塘里的芙蕖早已残败,好似昔日美人,姣丽的容颜终将消损,只余下憔鬓孤影,湖面为镜,悻悻自怜。蕣华园内更是一片萧条景象,时值黄昏,天端彩霞如红漆泼洒,落映在颓败的秃茎之上,如覆了一帘虚幻的纱,带给眼前恍惚的华丽,过后,只觉残忍更甚。
颜红挽伫立园前,也不知看了有多久。今日她似颇有兴致,难得肯出屋走动,镯儿欲要跟随,却被她执意拒绝。
夕阳彻底沉去,她茕茕孑立,地面一条细长的纤影,直至被月色染出清冷的光辉。
终于,颜红挽转过身,再不回首,亦如诀别。
她走在九曲回廊里,廊檐下的一盏盏灯笼随风摇曳,光晕朦迷,照见脚下的青石地砖,远远望去,纹痕蔓延宛如蛛网,四下万籁岑寂,她落步极轻,纵使如此静的夜晚,也让人只觉得如花落浮尘,阑珊处,轻轻巧巧漫无声息,长长的裙裾迤逦过砖面,涤亮出她淡淡的影子,恍疑逝水流光,惊鸿一现。
她迈下回廊石阶,方走了四五步,却倏然停止,前方一座六角凉亭处,傅意画正坐在那里,周围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石桌上置着一盏琉璃灯及几碟小菜,他却不曾动过,只是不停倒着手中的酒壶,一杯接一杯地,仰首,一饮而尽。
颜红挽从来没有见过他喝酒,更是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亭外白菊锦簇,暗香流舞,他一袭墨袍,就像是皎洁月亮的背面,永远匿藏暗处。
那一杯杯香醇美酒,每当灌入腹中,却仿佛锋刀在肠胃里千绞百斩,是令他格外痛苦的东西,亦如慢性摧残性命的毒药,饮下了,就会获得更深更重的落寞。
他有所察觉,忽然就转过头。
朱漆阑干外,颜红挽静静站在原地,秋寒风凉,她身子又羸弱,系了件绛红斗篷,瑰姿极美,盈盈而立,如同一尊玉像,青丝未挽披散,便似幽云泻水般,宛转垂至脚踝,银冷的月色照映着她,直若水中倒影,绰幻迷旖。
傅意画微微眯了眯眼,瞳仁处的一点醉意,融碎于琉璃灯下眩目的明晕里,光华未定。
凭空相望,思忆辗转,猛一惊悸,便是烟尽梦断。
颜红挽不发一言,随之转身,晚风吹起她鸦鬓的几绺碎发,一霎间,显露出秀丽点翠般的黛眉,总也轻蹙,挟着几分怨悒之美,让人深深痴到骨子里。
走到半途,白皙的柔荑蓦被从后搦住,颜红挽被迫着一旋身,跌进那滚烫的胸怀里。
☆、缠骨
他的胸口怦怦跳动,太快了,好似急鼓,震得耳膜直在作疼,娇孱的身躯就像落在烙铁之上,令她寸寸骨灼,欲快化成火炉里的灰烬。
颜红挽略一惊,惶急推开,右腕却被他攥住不放,深沉微醺的目光仿佛火焰一样,将她烙在眼中,久久不消。
那是上好的‘梨花白’,浓醇芳香,后劲极大,他鼻息间隐带甘甜之息,衣襟墨袍皆是酒气,醺得颜红挽偏转过脸庞,淡淡吐字:“放手。”
月色萦绕着她的容颜,晶莹如雪欲逝,傅意画双眸半合,好似有些看不清她,又好似看着她,是件万分痛楚的事。
他的手劲很大,像持着一管薄脆的琉璃玉,一不留神就会纷碎在夜幕里,颜红挽只觉一阵生痛,眉心尖尖地颦起,心知他是醉了,强自挣脱着,又是唤了声:“放开。”
她微愠时,眉目间便生出几许倔强俏丽,傅意画恍然忆起曾经,眼神变得痴痴的、怔怔的,凝睇着她,失了魂一样地入神。
那紧攥的手指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颜红挽疾欲抽回,哪知刚缩离半分,傅意画的目光霍然就沉暗下来,手一错又扣住提近,低下头,汹涌地啃咬着她的唇。
仿佛积蓄了太久的欲望,一连迸发出来……
灼热的温度,亦如岩浆喷流,足可吞噬一切……使劲地吻她、咬她,就像饿的极了,将芳软的唇瓣啃得红肿稀烂,破裂的皮层下渗出绯红饱满的血珠,一旦沾染上了,便如同中毒一样,不断地汲取、不断地汲取……隐隐有着野兽般狂乱的呼吸……
颜红挽在他桎梏的怀抱中几乎昏厥过去,本能地挣扎,雨点似的粉拳敲砸在他的胸口,疯了一样。
傅意画终于松开她,颜红挽急促地喘息,玉颊涨红,唇瓣上淌着血,滢滢欲滴。
他死死盯着她,她亦盯着他,如怨似恨。
颜红挽思念他酒醉发狂,不愿理会,抿动嘴唇,咽下一滴血的腥甜,转身就要走。哪知傅意画又是从后抱住她,颜红挽又气又急,扭动身形,与他推搡之间,只听“嘶啦”一响,斗篷被踩到一角,颜红挽脚下趔趄,不由自主撞向傅意画,二人竟一起跌进花丛里。
背脊被他的手臂硌得一疼,颜红挽轻微扇了扇眼睫,待神智清明了,傅意画已经压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那种目光,简直能灼痛人的五脏六腑。
“恨我么。”他问。
恨他么……
脑际里回音般地响着,颜红挽答不出来。
傅意画突然很好看地笑了下,那指尖清凉,凝着雪般,轻轻摹绘她绝美的轮廓,更近于一种缠绵——
“为什么要背叛我?”
声音极轻,就像水面上的浮冰,一不小心就会碎裂。
“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一连问了三遍,微微一笑,眸底却分明带着酒醉癫狂的痛意:“红挽……你忘了他,忘了他,好不好?”她发鬓衣间暗香脉脉,如一缕青烟,能够缠入骨髓,傅意画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忍不住就要吻上。
颜红挽启唇吐出一个字:“不。”
他动作一滞,几乎与她的脸贴上了,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颜红挽莞尔:“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他。”
傅意画全身颤抖下,隽美的脸孔有一瞬扭曲,倏又哂笑:“可是,他已经死了。”
颜红挽淡淡道:“就算他死了,我也喜欢他,这一辈子,我只喜欢他……”眸子里盛着几载秋雨,映入冥黑近蓝的夜穹,也仿佛染上了月的朦意,宛转流动,若花影摇曳,眼角滑落一线细细的泪痕,痴了似的,嘴里喃喃不停,“我喜欢他、只喜欢他、只喜欢他……”
傅意画狂吼了一声她的名字,便封堵住她的唇,手下残忍霸道,寸寸衣衫,只如纸片般被撕扯个干净。
发觉他要进来,颜红挽竭力地扭晃身躯,傅意画却是不动了,脸上露出一抹阴邪的冷笑,抚摸着她的面颊,温柔得近乎残酷:“总是这么怕痛,不知道这事的快活么?”
他的舌头像蝴蝶一样流连过她的鬓侧、耳垂、颈项……接着又绕回她的唇齿,极尽缠绵,迷恋至斯,温热间吐出的气息,蕴带着酒的甘芳,就似埋在桂花树下的一坛浓酒,把人彻底淹没在醉生梦死般的热忱里。
他从来没有这般温柔过,碎吻如雨细密,沿着她姣美的下颌,一路往下,辗转吸吮,但见雪白肌底下呈绽开朵朵旖旎的红晕,只在尽情撩拨着她的情-欲。
颜红挽面红似蜜,死死咬住唇畔,急遽喘息。
空虚的地方被完全充斥,亦如长剑入鞘般紧密到毫无缝隙,可以感受他的炽热依稀膨胀,恨不得她将整个身体撑裂开。
颜红挽只觉得羞耻难禁,却又不可抑制,口中发出一声嘤咛。
傅意画把她紧揽怀里,固执到不容她有半分动弹,邪恶地于耳畔轻轻吹气:“怎么样,快活么……快活么……”
颜红挽的指甲用力抠入他肩膀的血肉里。
傅意画猛地倒吸口气,对上她略含讥诮的眸光,胸口某处柔软的部位正在狠狠地抽搐、撕裂,沁淌着血,挺动身躯,毒蛇一样扑上去,咬住她的唇瓣,不肯放开。
在那狂热暴戾的欢爱里,颜红挽尝到了一种近乎粉身碎骨的绝望。
或许、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她闭上眼睛,不知是反抗还是回应,当他的舌尖肆掠而入时,狠劲一咬,血的气味便徘徊满齿,傅意画出乎意料地颤了下,也狠狠咬了回去,两个人相互一番胡乱疯狂地啃噬,仿佛共同发泄着深藏已久的怨恨与哀怒,似要吸干对方的血,将对方彻底咬死,身体明明如此剧烈,却是谁也不肯发出声音,花丛摇晃起伏,只剩下无言的纠缠以及痉挛的震栗。
蜿蜒在唇畔的血混合着一缕咸咸的味道,颜红挽以为是自己哭了,可是没有,她的眼睛干涸涩疼,泪水早已流尽了……
狂暴的气息仍在身体上疯肆掠夺,就像这遥遥的夜,无止无休。
她想着,或许,那只是月亮的眼泪。
醒来时,傅意画早不见了人影,颜红挽躺在床上,镯儿低头赧赧地替她敷着蜜雪芙蓉膏,舌尖上的疼痛依然清晰,颜红挽看着遍体的斑斑青肿淤痕,神智竟略微恍惚,好似昨夜只是一场梦境。
她寻个故,将镯儿支去厨房,合门上闩,拿起那支玉箫,将墨玉吊坠拽了下来,“铿”地一声摔碎,然后丢进火盆里。
火红艳如蛇信,把一切吞入腹中,焚烧殆尽。
颜红挽嫣然笑了下,举起烛台,逐一点燃了床帐、窗纱、绣屏……就像出嫁女子点缀着自己的新房那般细致。
一点火光,溅亮六折屏风上绘的晴雪红梅图样,牵丝精绣的朵朵红梅,在跳跃簇动的火焰之中好似饱满怒放,端的流光溢彩眩目神迷。
烛台从手中滑落,微曦的火苗熄灭,倒在长长的裙裾边。
火势迅速蔓延,与珠帘帷帐连绵相接,就仿佛贪嘴的饕餮,永远不知餍足。
千般怨,化成灰,红烛映上朱影,那人如血一般的浓。
颜红挽轻轻地哼唱起来,好似烟雨里软燕的娇啼,婉转忧缠,寄絮万绪,飘零归于天涯……
那年,花底相看,真心相许。
今生今世,只愿为君倾城。
大火蹿上梁柱,像是无数条火蛇,萦绕摆动出一条条惊心动魄的影子。颜红挽思忆欢愉,扬手翩翩起舞,如痴如癫,房梁哔剥作响,火星子点点碎落,她浸染在红光烟雾里,宛若一朵焚烧桃花,灼灼华丽。
屋外人声嘈杂,开始惊惶失措地呼喊,拍打着房门,有人提着水桶上前扑救,怎奈火势太大,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众人束手无策,只能原地眼巴巴地张望着。
滚滚浓烟扑袭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肺腑之间活像被塞满沉甸甸的沙粒,每一次喘息,都变得极为艰难痛苦。
颜红挽软软地伏在地上,处于濒死边缘,尚存几分气,是那水榭将枯的荷花,几缕淡淡残香,即将被风吹逝。
她羸弱苍白的容颜上,却绮绽出一抹异常兴奋地笑容。
她知道,她就要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她爱的那个人……已经……已经……
就在此际,紧锁燃烧的房门突然被撞开,如此岌岌可危下,竟会有人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颜红挽虚弱地睁开一道眼缝。
是傅意画。
发现瘫倒在地上的她,傅意画身形明显不稳地晃了晃,然后迅速奔上前,熊熊的火焰越烧越烈,为他的脸庞仿佛添上了层虚朦的面纱,神情总是看不真切。
一截带着火星的断木,从半空直朝颜红挽砸下,傅意画瞳孔一凝,几乎是扑了上去,硬是挥着手臂挡开,几点火苗飞溅到身上,烫破了衣袍,他终于抓住了她,死死的,手指隔着衣袖,恨不得生生抠进她的骨头里,好像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松开。
他伏着身子,生拉硬拽地想把颜红挽抱出去,怎料颜红挽却用指甲抓着青石砖缝,就是不肯挪动,眼瞅烧着的床柱倒塌在她的脸侧,火光险些舔着那柔软的青丝,傅意画惊痛地咆哮了一声,眼睛红得几欲滴下血来,死命拽着她,最后气极了,猛地摔了她一巴掌,颜红挽这才松手,傅意画用袍子裹起她就往外冲,由房顶砸下的无数火星碎渣,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颜红挽发觉有湿润的液体透过袍口,轻轻坠在她的脸上……那么烫、那么烫,几乎要灼化了肌肤……
火势蹿顶,直逼苍穹,李贵福在外命人备着水桶,提心吊胆地等着人一出来就往上浇,一片沉烟浓雾里,终于见着傅意画的身影渐渐隐现,他喜不自胜,立即领着人手上前,傅意画仅差一步就能冲了出来,然而只听“砰”地一声沉闷巨响,房梁砖瓦已势如排山倒海般轰然崩塌,颜红挽眼前一黑,被他牢牢压在了身下,那一刹,头脑传来的剧痛让她完全失去知觉……
就似……就似魂魄飘离,堕入虚无之境,如同泡影一般化去……
眼前浮现出无数翩跹的蝴蝶,满天满地的花瓣……箫音浅笑,罗衫飞舞……一眼回眸,尘缘痴孽,湮灭在那一场红尘乱梦中……
“爹爹,他是谁呢?”
“他就是意画,今后便与你瑞师兄、淳师兄一起在山上学艺。”
“颜小姐。”
“嘻嘻,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叫我红挽就好啦。”
“……嗯。”
那年,她十一岁,他十五岁,锦瑟年华,桃花芳菲,正是初次相见。
尤阡爱 2013.5.23
☆、流年
山林如海,翠叶脉脉,急风穿涤,草浪翻飞,正值江南暮春绛花似雪的时节。
沿石道而行,苔草点点,绿如沁碧,再经一道竹桥,桥下溪水淙淙,清澈流银,天光折射间好似镜碎玉裂,耀得几乎睁不开眼来,但见前方幽径尽处,一带青墙黛瓦,檐角错落,似是院舍重重。
离此丈许远,有数顷竹林,寂篁遍地,苍翠漫天,风儿穿竹过隙,响起涛声无数,仿若笳音徘徊,悦耳生梦。
此时竹林间传来一阵清脆的剑鸣,同往常一般,颜染台负手立于磐石之上,尽管身形瘦骨,但目光神炯,注视着前方两名少年对剑过招,竹声如雨,剑气如虹,仿佛平静江面上涌起层层骇浪与狂风交织。
傅意画一袭净素白衣,抱着剑箕坐一旁,正专注地看着两位师兄比武。
突然背后伸出一只小手,碧竹映衬下,细白宛若画描的一瓣梅花,芊芊光华,玉色蕴香,在半空幽幽袅袅地伸来,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开。
傅意画发觉衣角被人扯动,回首一瞧,笑了下。
那是名年方十五的少女,青丝如藻披垂,落在红石榴般的罗裙上,恰似水墨里绽开一朵大而绮艳的朱色之花,散着淡淡香气,她生得极美,微风中巍巍摇颤的碧翠竹影倒映在那一对秋眸中,如水般盈盈欲流。
她朝竹林后比划下,做了个开溜的手势。
傅意画摇了摇头,伸手指指颜染台,又指指两位师兄。
少女泄气地一撅嘴,颦起的眉心似尖笋出泥,透着几分小孩子气的嗔怨不满,模样煞是可爱。
傅意画禁不住又笑了笑。
“挽儿。”颜染台早就留意到她。
正在比试剑法的莫瑞与靖淳听到也纷纷停下手来。
被父亲发现,颜红挽显得无所遁形,好在她早有准备,嘴角一扬跑上前。
颜染台道:“你的几位师兄正在习武,怎么又来捣乱。”
颜红挽打小便被他视若掌上明珠,自然不怕被他训责,提起手中的食篮,反倒趾高气昂地一笑:“才没有,是贵嫂说几位师兄从一大早就开始练剑,想必肚子该饿的慌了,我便跟着贵嫂做了些糕点带过来。”
“怎么,是小挽做的?”莫瑞目光大亮,刚迈出一步,但顾及颜染台在场,立即又变得拘谨。
颜红挽撒娇地挽住父亲的手臂,拿起一包桃花糕:“爹爹,这是我特意为您做的,尝尝嘛。”
颜染台傅病多年,整个人形销骨立,徐风拂过,喉头似是微微作痒,他低头咳了两声,见女儿灿烂如花的笑靥,不由忆起已故多年的亡妻,心坎塌下似的一软,抬首时阳光炽烈,原来已到了晌午,启唇道:“好了,今日就先练到这里。”
颜红挽像只欢快的小鹿,原地轻轻转了一圈,很快,就被几位师兄围在中心。
“嗯,好吃好吃,小挽做的糕点简直天下第一。”莫瑞不顾形象地往嘴里狂塞糕饼,生怕被别人抢走似的,眼睛紧盯着颜红挽,满是讨好的语调。
颜红挽拧着眉头,略略生气:“瑞师兄,你吃的是贵嫂做的糕饼。”
莫瑞才意识到自己拿错,尴尬地张大嘴巴,似乎被喉咙里的点心噎到。
颜红挽问向靖淳:“淳师兄,怎么样?”
“有股淡淡的桃花香,甜而不腻,味道极好。”靖淳为人亲切随和,说话也透着股温润的气息。
颜红挽指尖一紧,移目旁边:“意画,你觉得如何?”
傅意画低着头,只是轻轻“嗯”了声。
她有些失落。
傅意画年幼丧失双亲,四年前被颜染抬带回时,便是寡言少语,总喜一个人呆着,偏偏颜红挽是开朗的性子,动辄缠着他逗他笑,渐渐的,傅意画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虽不至于笑颜常开,但较之以前,却要好上许多。
颜红挽对他不像对莫瑞与靖淳那样以师兄称呼,而是喜欢直接唤他的名字,这一点,令莫瑞心中颇不是滋味,颜染台只收了三名徒弟,莫瑞比其余二人年长,说话做事很是狂傲莽直,觉出颜红挽不高兴,“啪”地狠拍下傅意画的脑袋:“小挽再问你话,听到没有?”
傅意画本拈着一块桃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极为仔细,就似舍不得把它吃完,被莫瑞使劲打中后脑勺,疼痛下回过神,对上颜红挽隐蕴期盼的眼神,答出两个字:“好吃。”
颜红挽闻言,唇畔绽开浅浅梨涡。
颜染台从远处注视着四人,想女儿金钗之年,就已出落得姝华绝丽,待到今时今日,容色之美更至倾国倾城的地步。他病恙久缠,身体一日不如不一日,自知撑不了多久,只等油尽灯枯之际,而他的挽儿,将来又该托付予这三人之中的谁?
怅然一声叹息。
颜红挽袖子里落下东西,靖淳拾起一瞧:“咦,这荷包……”
颜红挽面上泛过一丝窘意,但旋即昂起尖细白皙的下颌:“是我绣的。”
“怎么,我们小挽也会针线女红了?”莫瑞仿佛听到不得了的事,眼睛睁得大如豆粒,但见那绣锦上五色丝线繁密,一朵荷花托于碧叶之上,仿佛正在眼前绽放,道,“可真不错。”
傅意画也略显吃惊,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荷包上。
颜染台只得颜红挽一个女儿,格外偏宠,从未强迫她要同大家闺秀那般学习女红之事,一切只随她喜好罢了,自小到大,几位师兄亦没见过她肯娴娴静静地捧着绣棚刺绣。
靖淳一笑:“小挽这是长大了。”
莫瑞心里却打个激灵,不免警觉:“怎么想起绣荷包了,小挽要送给谁?”
颜红挽赶紧道:“哪有,闲来无趣,打发时间罢了。” 无意间一抬首,恰好与傅意画撞的目光在一起,她撇过头,脸颊竟微微发烫,“你们谁若喜欢,便拿去好了。”
莫瑞与靖淳闻言,心头俱是一震。
靖淳紧紧握住荷包,当成宝贝般不肯松手,莫瑞又气又急,恨不得一把就抢过来。
“靖淳,我们去比剑!”
“大师兄剑法一直逾我之上,我自然甘拜下风。”
莫瑞气急败坏,而靖淳握着荷包,死活不肯松口。
见此情景,颜红挽眼珠一转,好似琉璃滑水,俏得流光生辉:“这样吧,你们在两个时辰内,谁采来的花好看,我就把荷包送给谁。”
小女子喜花乃是天性,况且几人对她一向百依百顺,听此欣然答应。但暮春时节,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个个争妍斗丽,千娇百媚,哪种花又能博她青睐?
莫瑞与靖淳离开,傅意画想了想,也转身不知去哪了。
屋檐下搭着新枝暖巢,几只乳燕啾啾地鸣叫着,仿佛轻啄上心房,听得人心里头一阵软痒,那春风好似一缕新裁的衣裳,吹到身上总是暖意融融。
颜红挽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院内的小石台上,手里拈着一朵桃花,桃花瓣正被她一瓣瓣地揪扯下来,纷纷撒落在地面,像是下了一场小雨。
池塘里的鱼儿色彩斑斓,阳光照射下犹如颗颗流动的宝石,绵延着形成一片潋滟彩绸,但听“噗咚”一声,青蛙跃入水中,惊得涟漪四起。
靖淳是第一个回来的,带来的是一株芍药花,他性情温和淡泊,平日里除了练剑,就好弄花草,这株芍药花是他精心培植的,艳媚异常,红如火炬,在阳光底下好似要簇簇燃烧起来,与颜红挽一袭绯红罗裙相称,就像溅在火里的胭脂红,涸成了一团化不开的艳。
他知颜红挽最喜热闹的颜色,开口道:“选来选去,还是觉得它最适合小挽。”
没多久,莫瑞也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掀开彩绸,居然是一株插入花盆中的牡丹,花大如碗,饱满璀璨,显然是株名品,要知道牡丹亦代表富贵之花,向来价格不菲,莫瑞与山下城镇的花铺店主颇有交情,付了一半银钱,又连磨带求,才先给讨了过来,他不仅想要荷包,更想讨颜红挽欢喜,想着颜红挽若是喜欢,无论如何也要给她买来。
“我们小挽倾国倾城,自然是国色天香的牡丹才配得上!”
不知为何,颜红挽恹恹地瞥过两株花,没有说话,身畔有一颗小石子,她拾起来,“咚”地就丢进池塘里,倒像有几分赌气。
春风拂过,肌肤上湿黏黏的,这种时节气候总是多变,待到下午,天空中渐渐飘起细沙般的酥雨,好似挑了墨,一点点润湿檐角,颜色愈深了。
这里离山下城镇不远,往返一个时辰内总能回来,眼瞅着时间将至,傅意画依然没有出现。颜红挽心头说不出的失望,只觉平白期盼了一场,原来他不想要她做的荷包。
莫瑞与靖淳陪她聊了大半晌,她亦有一搭没一搭回着,两个时辰终于过去,莫瑞早就等得不耐烦:“那小子准是不来了,咱们就别等了。”他势在必得地笑道,“小挽,你就在我与阿淳的两株花之中选一株好了。”
颜红挽攥紧手,那荷包在掌心里就像扎手的刺球让她感到厌烦,今后再也不要绣这种东西了。
靖淳突然开口:“咦,回来了。”
满地碧草轻轻摇曳,在软帘细雨里浮动着朦胧的绿意,傅意画踏雨而来,浅白衣衫间折着滢滢水光,整个人仿佛一团清冷的光辉,倒像从云烟萦漫的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莫瑞见他两手空空,皱着眉问:“你跑哪里去了?”
傅意画没有回答,只是小心地去掏衣襟,东西一直被他揣在怀里,又用布帕仔细包裹着,打开来,原来是一枝瑞香花,艳不过芍药,美不过牡丹,却是香气摄人,花茎沾雨,色泽如染着胭脂般娇丽,反射在他的眸底,蕴起迷离流幻的光绪,一点隐隐绰绰的执着柔情,好似滴淌在了颜红挽的心尖,有一瞬就忘却呼吸。
他说了一句:“胜百媚千娇,香彻红尘里。”
颜红挽胸口怦怦直跳,霎时就生出一种极致的欢喜,不假思索地伸手接过那枝瑞香花,尽管被拔了根,但芳息依旧酷烈,像浓浓的火一样,一直从指尖红透到她秀丽的面颊上来。
靖淳见状惋惜地叹口气,莫瑞却是压抑着满腔妒意,回去路上,见傅意画手握荷包,唇畔浮动着浅浅笑意,更如火上浇油般,积压于胸膛的怒火蹭地就蹿到脑顶,顺手挥去一拳:“臭小子,就会满口花言巧语。”
傅意画不料他动手,那拳正中脸上,一下子被打倒在地。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靖淳见他还要打,急着上前阻拦,“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傅意画慢慢抬起头,微散的发髻间垂下一绺乌丝遮在脸侧,水晶丝般的细雨濡湿了衣衫发丝,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碎冰,他的肌肤本就生得白皙,映衬之下,更有种过度的苍白,他举手,一声不响地把唇角的血拭去。
莫瑞恨恨一哼,拂袖离开。
靖淳赶紧把傅意画扶起来,语含安慰关切:“你也知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别往心里去,等会儿我去给你拿药,将伤口擦一下。”
傅意画弯着腰,将掉在地上的荷包拾起来,那荷包本是轻无分量,但落入小坑洼里吃足了水,托在掌心反倒有点沉甸甸的。
他拍干,掸去上面的泥渍,爱惜地塞入袖里,只道:“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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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悦
夕阳擦着半边天幕,远远望去,就像一大滴红蜡的泪印,被黑暗一点一点地消磨去。
傅意画对着镜子上完药,忽听窗扇传来阵阵轻响,显然有人在外面。
他推开窗户,那银白色的月光好似挤满在瓷瓶里,一下子从小小的窗洞里漏泻进来,映着她雪白的脸庞璀璨晶莹,仿佛璃玉乍裂,让人顿生目眩神摇之感。
他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怎么来了?”
颜红挽正欲开口,倏又眯起眼,奇怪地打量着他的脸。
傅意画笑道:“先进来,夜里风凉,这样站着仔细着凉。”
尽管颜红挽活泼爱闹,但身子骨一向娇弱,一年里总得闹点小病,几位兄长都对她爱护有加。
颜红挽一应,他们俩自小玩闹惯了,因此从不顾男女授受不亲一说,傅意画一伸手,颜红挽抓牢了,爬上窗沿,尔后往下一跳,便稳稳着地。
傅意画忍俊不禁:“女孩子家,罕有你这般调皮的。”
颜红挽脱口问:“那你又认识几个女孩子?”
傅意画被她的话噎住,脸竟莫名一红:“你一个……”
不知为何,颜红挽也无端红了脸,二人相对默立片刻,她才忍不住问:“意画,你的脸怎么了?”
傅意画解释:“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孰料颜红挽黛眉一竖,有些愠怒:“胡说,你把我当小孩子骗是不?”
傅意画略慌,立即改口:“后来我与师兄比试剑法,一不注意就伤到了。”
颜红挽气嘟嘟的,斩钉截铁道:“那肯定是瑞师兄了,他出手总是不知轻重,你以后还是不要跟他练剑了。”
知她在担心,傅意画笑了笑:“交手过招,受伤也是难免,况且我又没有事。”
颜红挽抿抿嘴角,终究没再说什么,稍后眉毛一扬,拉起他的胳膊:“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傅意画见她“嗯”了声,眨着一双烟水似的美丽眸子凝来,叫人无从拒绝。
他答应下来,临前,取件薄披风罩在她肩上,二人才一起出了屋。
颜红挽驾轻就熟地带着他往后山跑,傅意画也不问,安安静静地任她拉着走,山径极窄,两旁树影幢幢,一吸气就是一口花香,借着月色看清,原来是一株株盛开的杏花,他们在径间穿花而行,无数枝条斜出横逸,被衣袂擦过时,花瓣簇簇而落,他们仿佛是顽皮的精灵,惊乱了一片美好静谧的仙境。
傅意画目光落向她的背影,山风一吹,浓长的青丝就扑到他的脸上,带着轻轻的微痒,好似湖面泛起一涟又一涟的波浪,发梢上的芳香碎在风里,让他的神智依稀恍惚,那发丝总在眼前飘扬,突然很想伸手抓住。
颜红挽止步叫了声,原来是头发缠在了树枝上,怕她乱动伤着自己,傅意画赶紧道:“别动,别动。”
他伸手替她解着头发,很慢很慢,宛如姑娘家绣花捻线一般细致,她的长发软软密密,仿佛一团上好织锦,忍不住就在想,怎会有人的头发生得这般好看,竟是有些舍不得松开。
他在身后慢慢解着,颜红挽也无半点不耐,安静地低着头,漫漫长夜里,只能听到风吹动花叶的婆娑声响。
“好了。”过去半晌,傅意画终于开口。
颜红挽正要前行,却又被他叫住。傅意画解下自己的发带,一头长发顿如墨泻迤逦而垂,落在琼花一般白的衣衫上,更衬得他容华清绝,风仪如斯。
像是挽住一泓黑泉,他仔细地将她的头发绑住,才道:“走吧。”
潺潺的流水声荡响耳畔,银河般的小瀑从两峰间笔直倾下,被岩石围拢成一方水潭,月牙倒映在水面上,望去就如美人弯弯的秀眉,随着漾晃的清波,亦喜还颦地闪烁着。
借月色可以看到四周遍满山花,白茫茫地一片,风吹,花摇,两三瓣刮到衣肩处,一切都是那么静谧。
傅意画笑道:“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颜红挽跑到潭边,伸手撩了水玩,听他问,回首嫣然一笑:“不告诉你。”
眸中秋水盈盈,映着夜光潋滟,那么一凝睇,美得人心底发慌。
她取出带来的玉箫,凑在唇边呜呜咽咽地吹着,却怎么也不成调,傅意画一阵好笑:“你这又是做什么?”
颜红挽瘪瘪嘴:“这是我爹爹的玉箫,可是我不会吹呢。”
傅意画在她身旁坐下,持过那管玉箫,袖子从上面轻轻一拂,然后举起竖吹。
颜红挽没料到他居然会吹箫,惊诧地瞪大眼睛,那曲子真好听,如夜悠远,如泉空灵,如雪缥缈,随风辗转,在满天花雨间迂回而下,低低细细,却又清晰地传入耳中。她侧过脸,没有打断他,他的手很漂亮,十指修长,在音孔上开闭,像是蝴蝶优雅起舞,他的睫毛微微下敛,长而浓密,偶尔一颤,便在肌底间泛起青痕涟漪,他的嘴唇细薄,颜色是一抹藕荷粉,仿佛撒上的点点胭脂灰,他的轮廓浸在月光中柔和生辉……长发未挽,被山风吹拂……一根根全数散在了夜幕里……
直至一曲终了,颜红挽仍呆呆睁着眼睛,傅意画紧张,表情略微不自然:“怎么了?”
她笑道:“没有想到,你的箫会吹得这么好。”
傅意画扬起嘴角:“以前我爹在世时,常常吹箫给我听,后来我得闲时,就自己练着吹奏。”
颜红挽眨了眨眼,突然兴致勃勃地道:“那以后,你教我吹好不好?”
傅意画先是一怔,继而微笑:“好啊。”
二人并肩而坐,夜幕中红裙愈红,白衣愈白,被风吹得飒飒飘动,宛如红霞白云在画卷中缱绻流动一般。
他一不说话,颜红挽心口就咚咚乱跳,捏着袖边问:“那枝瑞香花,你是从哪儿摘来的?”
她衣间幽香流馥,随风袭来,直能沁人肺腑,傅意画暗自深吸了口气:“每回跟师父到镇上的时候,经过一条巷道,隔着高高的院墙,总能闻到一股异常浓烈的花香,有次我就偷偷翻上墙,才发现那户人家的花圃里种的都是瑞香花。”
颜红挽瞠目结舌:“那你……那你……”
知道她要问什么,傅意画面露窘迫地“嗯”了声。
怎料颜红挽一捂嘴,“扑哧”笑出声来:“真没想到,你竟然做了回偷花贼!”
傅意画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颜红挽接着关心道:“不过院子里能种那么多的花,肯定是个大户人家,你后来有没有被发现?没受伤吧?”
傅意画道:“嗯,就是被两条大黄狗在背后追,幸亏我功夫快,马上就翻墙逃走了。”
在他描述下,颜红挽听得惊心动魄,想他冒着危险只为自己采一株瑞香花,心头便泛起无限的欢喜甜蜜。
她轻轻道:“意画,我真高兴……”
那笑容太美太灿,傅意画只觉得一阵炫目,下意识转首,竟不敢再看。
两个人回来时,天已经很晚了,颜红挽住的房间临西,与几位师兄相反,傅意画坚持护送她到门前。
“那你可别忘记了。”
“嗯。”
约定好时间,颜红挽转身走到门前,想起身上的披风还没还给他,一回首,傅意画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发现她回头,有些错愕地垂下眸。
颜红挽又跑到跟前,将披风地给他。
“快点回去吧,别着凉了。”他关心道。
“嗯……”颜红挽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一踮脚尖。
温软的气息拂上脸庞,是蝴蝶流连而过,轻得恍若一场幻觉,傅意画浑身一僵,变得像块木头,而颜红挽已经飞快地跑回房间,月光擦过秀颊,好似扑上一层薄薄粉红香脂,羞赧如花。
傅意画久久回不过神,傻了一样伫立原地,怀里的披风还残留着她幽息浅香。
那时,整张俊脸简直红透了。
☆、蝶吻
园中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艳的比阳光更刺痛人的眼睛,那清风一嘘,七零八落地飞散,一地狼藉的红。
颜染台与周夫道坐在亭台前品茶,没多久,颜红挽欢天喜地地跑进来,手上拎着一个竹笼,里面装着只青葱色的蝈蝈,是今晨淳师兄捉给她的。
周夫道见满园盛意娇妍,云蒸霞蔚,却不及那红颜一笑,忍不住开口:“令千金天生丽质,日后必定艳冠九天。”
颜染台只无奈一笑:“顽皮得很。”
颜红挽看到周夫道,礼貌地打过招呼。他是父亲的知已好友,精通黄岐,每隔段时间,就会上山为父亲诊病。
周夫道一走,她就黏上来撒娇:“爹爹,您听这蝈蝈叫的好不好听?我把它放在窗边,给您解闷吧?”
她笑得开心,颜染台问:“又是麻烦你的哪位师兄了吧?”
她不以为意地翘起小嘴:“才没有。”顺手拨弄起竹笼,逗着蝈蝈。
颜染台启唇唤道:“挽儿。”
“嗯?”颜红挽抬头看他。
颜染台仔细思量过,慢慢讲道:“如今你年已及笄,你的三位师兄又是陪着你一起长大,爹想着,等到明年,就将你许配给他们其中的一人,你的心思又是如何?”
听他提及婚事,颜红挽脸蹭地一红,垂首手抚发梢,竟是一副小女儿的娇羞情态,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清:“我、我不知道呢……”
颜染台道:“爹仔细想过了,你淳师兄性情温纯,又懂得照顾人,你日后嫁给他,爹心中也就放心了。”
颜红挽脸色煞白,一下子从木椅上弹起来。
“挽儿?”颜染台颦眉。
颜红挽胸口仿佛赘着十几斤沉甸甸的沙袋,说不出的难过,嘴上却道:“爹爹,女儿不想嫁。”
颜染台温言道:“傻孩子,谁家女儿日后有不嫁人的。”
颜红挽固执地拉着他的胳膊耍赖:“女儿不嫁,女儿就想陪着爹爹。”
颜染台问:“你讨厌你淳师兄?”
颜红挽抿下嘴角:“没有……淳师兄人很好。”
颜染台心知她与傅意画私下里感情甚笃,但思来付去,依觉靖淳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今日周夫道已将他的病情坦然相告,心中倒是早有准备,唯一不舍的就是这个女儿,但眼见颜红挽满副的不情愿,想着现在提及婚事或许真的尚早。他不愿勉强女儿,决定再拖延一段时间好了。
颜红挽拿着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原本平坦的地面都凹成一个小小的土坑。
傅意画见她提前来了,轻声轻步地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
颜红挽睇去一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怎么了?”察觉出她不高兴。
他们隔三岔五的,就约在后山的小水潭见面。傅意画每次都如约而至,教她吹奏玉箫时也颇为耐心。但颜红挽不知他心里的想法,今日爹爹又说有意把自己许配给淳师兄,更觉难过得要命。
她不理不睬,傅意画笑着蹲到旁边哄她:“是不是又做了错事,被师父责骂了?”
“对了,我想起一首曲子,吹给你听好不好?”
“红挽,红挽,你到底怎么了?”
……
最后他长叹一声,坐下来缄默不语。
山风吹着遍地野花沙沙作响,颜红挽能感受到他的发丝从自己的肩头拂过,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清谷幽香,好闻极了,他没有离开,只是这样一直安静地陪着她,突然就有了种天荒地老的感觉。
小小的青虫飞到裙裾边,颜红挽吓得汗毛倒立,失声叫起来,待定晴一瞧,才发现是个草编的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