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走官道,小靳子抱着子韵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小心地将她放下,低声嘱咐着:“我出去找两套衣服,你就待在这儿,哪里都不要去。”
“小靳子。”抓住他的手,子韵忽然很害怕,害怕他离开,害怕一个人。
“没事的。”他安慰她,“我带着你不方便。”
“我去。”青楚突然说道,也不等小靳子开口,便已经转身离去。他们两个的太监服饰都太过显眼了,一旦有追兵,很容易便成为目标,所以还是他去比较安全。
小靳子没有回头,紧绷着脸,不说一句话。
子韵看着青楚出去,张了张口,却是不发一言。她原本是担心的,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仿佛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人家根本不会领情。而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也全是为了小靳子,并非是她。
肩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痛了,她重重地叹息一声,低下头去。
“子韵。”心疼地握住她的小手,是冰凉冰凉的。
她很累,可是无法安心地休息。不是怕不安全,有小靳子在身边,她会觉得安宁。只是,有太多的事,在她的脑海里翻转,搅得她不得安宁。
小靳子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子韵没有拒绝,也许她是需要这样的一个怀抱,为她遮风挡雨。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个人,居然会是小靳子。
怀中的女子宛若一只受伤的小兽,惹得小靳子的心点滴疼痛着。缓缓将手臂收紧,感受着她的颤抖,他发誓再也不让她受苦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他不知道。
师父那边,该怎么办,他亦不知道。
青楚所担心的事情,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当初遇见她的时候,原以为她是个太监他都能义无反顾地爱上,更何况现下知晓了她并非真正的太监?
呵,是啊。爱,怎会有那许多牵绊呢?
爱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毫无怨言地付出,她可以不爱,他也无所谓。
她爱青楚吧?
心底闪过一抹伤,这个世界就是什么奇怪。青楚不爱她,青楚爱映鸢,映鸢爱的是皇上……
怀中的人儿微微动了动,听她突然问:“小靳子,你究竟是什么人?”或许她不该再唤他“小靳子”了,他并不是太监,与她一样,不是真正的太监。
这一点,不知为何,子韵没来由地坚信起来。
他没有犹豫,说得极快:“你可听说过孤山?”
孤山?
子韵摇头。她原先不过是安分守己的小丫头,从未走出过长大的地方,也不常去酒楼茶室,自然是不知道的。
“那是个很有名的地方。”他冲她浅浅地笑,她居然都不知道。江湖上的谣传是真的,看来子韵真的是在寻常的百姓家里长大的。对他来说,也许是件好事。
“神医与鬼医皆是出自孤山。”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亮。
闻言,子韵终于动容了。
她虽然不知道孤山,可是神医与鬼医还是有所耳闻的。
玉手神医,温文儒雅,淡漠清风,医术更是出神入化。
逍遥鬼医,英俊潇洒,驰若疾风,用毒便是信手拈来。
……
记得自己初见青楚的时候,便被他一双修长若白玉般的手震住,原来,他便是玉手神医!吃惊地抬眸看着面前的男子,那么……他便是——鬼医。
“我叫靳非墨。”他淡淡地开口。
靳……非……墨……
很好听的名字。
“我的姐姐映鸢,便是世人皆知的德妃。”
一句话,令子韵不自觉地“啊”了一声。德妃,就是映鸢!映鸢就是德妃!
可是,那晚楚宣珩口中心心念念的,并不是映鸢,而是朝歌。她不会记错的,就是朝歌。楚宣珩抱着她,唤着朝歌的名字。
她不觉开口问:“可是,德妃娘娘的名讳不是朝歌么?”
“呵,那是世人以为的。十五年前,我家本是秦淮河畔有名的商扈。一家四口的日子也过得很是美满。我与姐姐都是父母手心的宝,自是样样都是最好的。锦衣玉食,也许这是我对那时候唯一的印象了吧。呵——”他忽然自嘲地笑,“可惜官场黑暗,爹常常给欺凌敲诈。那狗官甚至看上我娘亲貌美,竟然……”他狠狠地握紧了双拳,一时间竟说不下去了。
子韵的心都揪起了,一个女子,有了丈夫和孩子,如何能承受那样的***?
他的眸中似隐隐泛起一层水样的光,微微颔首,他只想巧妙地掩饰他的脆弱。良久良久,他才又道:“她死的那一天,天气异常的好。艳阳高照,暖暖的风吹在脸上好舒服的。只是,我知道,自那时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脑中似又闪过十五年前那场血腥的屠杀,他痛苦地闭了眼,“那狗官本来就处处针对我爹,再加上娘的死,愈发地惹怒了他。我原来不知道,那是他窥伺靳家的财产许久了。那一夜,被那狗官买通的山贼举刀冲进了府里,将我靳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全部屠杀!我与姐姐,便是被爹藏在水缸里才躲过一劫。而爹的尸体,便在水缸上横了一夜。”
姐姐吓得直哭,可是年幼的他便已知道,若是被人发现,便是死。所以他紧紧地捂住姐姐的嘴,任自己的眼泪哗哗的流,他亦是不吭一声。
“我们躲了一天一夜,终于逃了出去,保住了性命。那血海深仇,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可是我们不过手无缚鸡之力,报仇谈何容易?直到后来,我们遇见了师父。师兄也不过比我早入门三月。我向师父学习如何用毒,只是为了报仇。”
“那你的仇报了么?”
“自然。”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将在那狗官的身上涂满千灥(xun第二声)散,让他活活地疼上十日,全身若受过鱼鳞剐一般,到处裂开无数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是墨色夹浓。
狗官跪在已经是一片废墟的靳府门前,磕头认错,一直求饶。他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他自然不会救他,他看着他一点一点死去……那一年,他十五岁。
“那么,映鸢呢?”她又如何会成了朝歌?
提起映鸢,靳非墨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姐姐天生丽质,一次偶然的机会遇见了当时的渝州知府夫人,她一眼便喜欢上了姐姐。于是收了她做义女,又给她改了名字,便是朝歌。只是未曾想,那年选秀姐姐居然进了宫。更没想到,太后冤枉姐姐与连疆国主有染,对她痛下毒手!”方才好不容易染上的笑,在瞬息之间又隐去。他的一字一句都在透露着内心的愤恨!
子韵忽然很能理解那种深切的亲情,就如同她与唐筠泽,纵使做哥哥的再不像话,也终究是她的哥哥,终究是血浓于水。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去恨。
更何况他与映鸢是相依如命的啊!
只是,听他说着,子韵一次一次地震惊。
与连疆国主有染的后宫嫔妃居然是映鸢!
“可是,德妃娘娘是病逝的啊。”宫里,人人都是这般说的。深得圣宠的德妃,红颜薄命。原来,竟不是如此么?
靳非墨冷笑一声:“虽然是欲加之罪,太后也想顾及皇家的颜面。可是谁知道暗地里,姐姐究竟受过怎样的苦!”拥住子韵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忽然僵持。
暗地里……
私刑呵,后宫之人最喜欢的东西!
她不是没有感受过,所以更能感同深受。
“我与师兄进宫,就是为了为姐姐报仇!我会让她加注在我姐姐身上的,加倍还回去!”
所以,他们才没有一下子要了太后的命。所以,才选择在红枫里下药。
子韵不知那究竟是什么药,却也知道定不会令太后舒服到哪里去的。
子韵突然又想起青楚来,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呵!能让那么美好的男子放手去沾满鲜血?
目光悄然瞧向远处,他在心底说着,姐姐,你安心吧。
出来的时候,他又加重了药的剂量,在千灥散里面加入了一味断肠草,又配上红枫的药性,会令太后的皮肤慢慢长出成片的红色。虽然每次都有青楚为她医治,没有人知道,青楚治愈了表面,不过是更好地把毒性压入太后的体内。将近半年的时间啊,她的五脏六腑早已经严重受损,纵使是华佗在世都救不了了。
等到毒性发作的时候,五脏便会疼痛难忍,谁都不会查探得出来。因为那些毒,都被青楚用银针封进了她的内脏深处。一点一滴紧锁。
原本,他是想亲眼看着太后去死才会离开的,只是,没想到有人会如此对待子韵!每回想起来,他便会自责不已!若是自己没有急着去找青楚,若是自己再以“无聊”为借口去沁雅宫,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子韵终于知道为何那日在瑨宸宫的时候楚宣珩瞧见了他的脸,便改变了处死他的决定。想来,他与他姐姐长得极为相似。所以他不忍。
“小靳子,你还回宫么?”楚宣珩既然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便一定不会作出对他不利的事情。她不知道他们在宫里要做的事情有没有做完,她其实还想问问青楚呢?只是想了许久,终是没有开口。
听闻她突然开口,靳非墨将思绪收回,浅笑道:“小韵子,你怎的还唤我小靳子?”
子韵蓦地一愣,知道他是故意如此唤她的。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小脸微微地泛起一抹绯色。只是,叫惯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改口。
靳非墨又道:“自然……不回去了。”他说好的,带了她出来,便不再回去了。低头看她,又补上一句,“以后,叫我墨。”
“墨……”低低地念着,却不知为何,惹得一阵心乱如麻。
青楚还未回来,靳非墨低头瞧了眼子韵肩头的伤,眼底闪过一抹哀伤。她既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他便瞒着。如果能一辈子不知道,也是好的。
“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这般看她,眸中好似还泛起了悲伤的颜色。
“哦。没什么。”急急地否认,继而又微笑着,“伤口还疼么?”
子韵摇摇头,因为疼过了,都麻木了。很疯狂,她一夜之间从太监沦为死囚,又成为逃犯。呵,原本平凡的生活,在进宫的那日起,便变得不一样了。她是该为精彩绝伦的生活开心,还是该为自己的遭遇伤怀?
但,无论如何,她都是感激了,认识了靳非墨。甚至是青楚,让她知道了,不是所有的爱都是美好的,哪怕是默默的,也会有伤人的时候。
可是,上天是公平的。在给了悲伤的时候,不会让她绝望。因为还有一个人,守候在身边。保护她,说爱她。
他的怀抱是暖暖的,很有安全感。身子微微动了动,子韵小声道:“谢谢。”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以前,他活着只为了仇恨。他努力地学一切,都是为了能更好地为亲人报仇,其他的事情都不曾去管。直到遇见子韵,他忽然很想守护着她。更加知道自己想要做的是什么。
子韵正诧异为何说要谢谢她,才要开口,却听他道:“你知道么?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吓死我了!”
子韵怔住。
他继续说着:“我一直问着自己,怎么会喜欢一个太监呢?定是我疯了吧?呵——”他自顾自地笑了,“却不知原来……”话至此却不再说下去,看着怀中的人儿,目光柔和。
子韵暗吃一惊,心头拢起一抹尴尬的味道。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靳非墨浅声道:“累了,闭上眼睛休息下,我不走,看着你。”
子韵不说话,乖乖地闭上了眼睛。面对这样的靳非墨,褪去了那般桀骜不驯的样子,剩下的,是柔意绵绵。
想起在宫里的时候,他拼命地告诉她青楚不会喜欢她。又一次一次无故接近她,邪邪地笑着,唤她“子韵”。现在想来,原来只是他在嫉妒,嫉妒自己对青楚的心。
不知道为何,她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人啊,真的好奇怪。为何有那么一个疼爱自己的人在身边却看不到?非得选择去爱那永远触及不到的东西呢?
一如她,一如映鸢。
也许楚宣珩对映鸢是有爱的,但是那毕竟是皇帝啊,后宫佳丽三千,难免不会专一。但,纵使专一了,又如何?后宫,永远是个荣辱并存的地方。
青楚回来的时候,子韵已经靠在靳非墨的怀里沉沉地睡去了。靳非墨没有叫醒她,只是将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
青楚看着他慢慢地做着一切,缄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