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犯被劫狱,楚宣珩却没有下严令追查。
太后本来定是会管的,只是她的病情突然加重,已经不是在皮肤上出现大片大片红色的斑。每次发病,便会疼痛难忍,太医们都瞧不出所以然来。
只是在那晚之后,太后最信任的太医青楚也无故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有人说,当晚劫狱的人也有他,只是无法查证。
冯妃被风光大葬。
李菲儿自从失去了孩子之后,也再不见楚宣珩去过越秀宫。
庆颖宫的铛修仪一夜之间被打入冷宫。
后宫掀起如此大的风波,更加惹得一些女子的心蠢蠢欲动起来。谁都觉得此刻接近皇帝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偏偏楚宣珩接连好几日都在瑨宸宫就寝,从未宣过任何一位妃嫔。
在传来有人劫狱的消息时,他便知道去的人定是靳非墨。他不追究,一则因为他是朝歌的弟弟,而来也是因为对子韵他有着私心。他不想她死,不想她卷入这宫里的是非中。
瑨宸宫不过少了一个小太监而已,他作为皇帝自然是可以周旋圆满的。
御撵缓缓停下了,太监恭敬地道:“皇上,沁雅宫到了。”
扶着太监的手下了御撵,楚宣珩屏退了身后之人,独自步入余姚的寝宫。从那日知道子韵是女子开始,她便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好几日了,谁来都不见。这几日,他又有很多事要处理,也抽不时间来看她,心中着实愧疚。
轻声推门进去,见余姚呆呆地坐在床前,消瘦的侧脸隐隐地透出了苍白之意。
余姚听见有人进来,微微侧脸,瞥见明HuangSe的龙袍一角,继而又将脸转过来,随即听楚宣珩唤她:“余姚。”
她深吸了几口气,依旧没有回头,只道:“福延宫那边如何了?”
楚宣珩一怔,马上回了神,开口道:“病情越发地严重了,太医们始终瞧不出所以然来。”
“呵。”她轻笑,太后终于也有如此下场。她自然是相信毒不是子韵下的,她是那么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啊,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呢?只是可惜了太后那老谋深算的人,聪明了一世,却是糊涂了一时。
“冯家的那些人呢?”她又问。
楚宣珩轻哼一声道:“没有太后做主,朝中原本急着叫嚣的大臣们也瘪了气,冯家的人自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经过这一次,唯一让他欣慰的是,有人暗中帮了他一个大忙。
不管太后的病是谁搞的鬼,于他,都是好的。
闻言,余姚终于舒了一口气,太好了!她终于起身,却因为身体虚弱,一个踉跄跌进楚宣珩怀里。他心疼地抱住她消瘦的身子,才要开口,却听余姚又道:“皇兄,既然母后将不久于人世,我们自然是当好好待她。这个孝,还是要尽的。”那就是做给天下之人看的,不管太后如何地作恶,名义上都还是他们的母亲。
“朕心里有数。”将她抱至床上,楚宣珩朝外头大叫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皇兄……”她顿了下,接着道,“我没事,你去忙你的。”
手轻抚过她苍白的脸庞,前面的女子不过还是个孩子,却要考虑那么多,甚至自己心里的伤从来都不想他为她去分担。
今日过来,他只是想要安慰她,却不想她根本不给自己说出来的机会。她那么那么聪明,一看便能看穿他的心思,所以她说在前,做在前。
字里行间,句句都离不开楚家的江山,她知道自己的身份,首先是大月的余姚公主。个人的情感,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她做得比他还要好。
面对这样的余姚,楚宣珩会觉得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太医微微颤颤地进来,跪下道:“参见皇上,参见公主!”
“怎的如此慢?”皇帝的话,隐隐的有了兴师问罪的味道。
太医的脸色忽变,忙磕头道:“回皇上,臣等都在福延宫听后差遣,故而来得晚了,请皇上恕罪!” 余姚忽然道:“自然是母后的病情比较重要,也多劳太医们费心了。”
“公主言重了!”太医瞧一眼楚宣珩,见他抿着唇不说话,又见余姚伸出了手,才跪着上前替她把脉。
“如何?”楚宣珩阴沉地脸问道。
太医的声音带点微颤,低着头道:“回皇上,公主是身子虚弱,吩咐御膳房炖些上好的燕窝补补,再好生休息几日便好。”
闻言,楚宣珩才算放了心。潜退了太医,又唤了宫女进来,吩咐了她去御膳房准备燕窝。
“皇兄。”余姚轻握住他的手,开口道,“我知道这几***定也是未休息好,回去休息下,该去福延宫探望她的。”
“朕等你吃了东西再走。”他不放心她,知她心里难过,所以定要留下来,看着她才会安心。
握着他的手微微有些僵持,余姚低了头,气氛有些沉闷起来。
楚宣珩却忽然喟叹一声,话语满是无奈,他笑:“余姚,你可知朕与朝歌之间的关系?”他从未对人提起过,他与朝歌的事。纵使是余姚,也不曾知道那些深入的往事。
余姚不明白为何他突然说起朝歌,而且问她可否知道他与朝歌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还能是什么关系?
见她露出茫然的神色,楚宣珩轻摇着头:“其实朕与她,从来没有过爱。”
一句话,却令余姚震惊了!
“皇兄……”究竟为何,楚宣珩竟然连她都没有说。
“呵——”他自嘲地笑:“她是母后安排在朕身边的棋子,朕不曾爱过她,她亦不爱朕。朕要江山,她要的是权力与荣耀,如此简单而已。”
“她……”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惊讶的了,余姚没想到朝歌竟然也是太后手中的一枚棋子!可是,后来怎么会……
杀了她,也是太后亲下的毒手啊!
“皇上,燕窝送来了。”这时,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
亲自接过燕窝,让宫女退下,递给余姚道:“吃吧,朕也慢慢儿说。”
“朕本来也不知,只是朝歌太过冷静。面对朕,她的眸中从来不会有丝毫的动容,她需要的只是朕给予她的权力。既然如此,那么朕与她做个交易又如何呢?”
楚宣珩缓缓起身,行至窗边负手而立,窗户紧闭着,没有风,没有月光。他却仿佛瞧见了那晚的越秀宫,他慵懒地坐在主位,朝歌在他面前起舞飞扬,那般柔美的身段,令任何男人都会把持不住。
他也差点被她俘获,只是,他终究例外了,只因他手里还有比女人更加重要的东西。
“她说太后给她的条件是,能庇护她一辈子。而朕给她的,是后位。”
他的话,说的波澜不惊,而余姚却惊得差点打翻了燕窝。楚宣珩竟然用后位去换得楚家的江山!
“不过朕还是低估了母后的手段,朝歌背叛了她,她原来一早便有所察觉。呵,只怪朕当时太不谨慎了。”
余姚忽然问道:“皇兄,是不是……是不是他根本没有对朝歌作出轻佻之事?”既然朝歌只是太后与楚宣珩之间制衡的一枚棋子,那么有什么不能是假的呢?
他?那连疆国主么?
楚宣珩却是摇头:“朕不知道。”
也许对于朝歌也会有男人能令她动心吧?所以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后能除掉她,暗地里自然是高兴的。孙子云: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
若然当初朝歌不愿接受他的条件,他亦会选择如此。
余姚缄默了,那件事,谁对谁错又能怎么样呢?人都已经死了这么久了。
楚宣珩又道:“初时知道朝歌欺骗朕的时候,确实也让人很难接受。朕一直觉得她是后宫这么多人里面最懂朕的,只有她清楚地知道朕要的是什么。”她当然最是清楚,否则太后又如何会找她作为自己的心腹呢?
“没有爱,朕亦是把她当作红颜知己。那般聪慧的女子,很多时候朕也是敬佩的。”他忽然深吸一口气,不说下去了,微微颔首,目光泠然。
念及那份情,所以他能对她的弟弟手下留情。谁说帝王本无情?
所以朝歌死后,太后便一手培养了冯妤进宫。只因她以为,外人,终究是不能被信任的,惟有血亲可以。
后来他隐约知道了,为何之前太后没有选择冯妤。因为她与朝歌是不一样的。对自己想要的,她其实并不清楚,面对感情,她不能决绝与果断。
呵,嘴角牵笑,手抚上窗台,微微紧握。
“皇兄……”余姚黛眉微蹙,楚宣珩讲了这么多,她隐隐有些懂了,他话中所要表达的意思。
转身,又行至她床边坐了。楚宣珩接过她手中的燕窝,舀了一勺喂给她,轻声道:“他们做的事,或自愿,或被迫,或令你伤心,或让你开怀。余姚,人活着,要学会接受和遗忘。甚至有时候,刻意去隐藏,也不会是一件坏事。”
他是深深体会过的,在权力的巅峰,没有永远的朋友,甚至是爱人。可是他都会很坚强地活下去,他身上背负的责任在一开始的时候便已经注定。
那一小口燕窝还含在嘴里,她忘记了下咽。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她的皇兄,如此神情,如此语气,是她从未碰见过的。
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她是知道他内心的孤寂与无奈的,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当着她的面,如此直白地表露出来。
难过地将嘴里的东西咽下,指尖微颤,她终于抬手抓住楚宣珩的衣袖,抬眸,泪水陨落。她的声音颤抖着:“皇兄,你爱上她了是不是?”顿了下,她又补上一句,“爱上……子韵。”
是她第一次如此唤她的名字。
子韵,子韵……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多么美好的女子的名字呵!
此刻唤出来,再也想不起她身着太监服饰的模样,好似瞧见了她温婉清秀的容颜。心,疼了。其实她很羡慕子韵,单纯的女子,那般惹人怜。她却不一样,从小在深宫成长,她过早的成熟,很多时候,过分的冷静。
楚宣珩未曾想余姚会突然如此问,手一颤,勺子撞上了碗壁,发出“铛——”的清脆的声响。他却没有抬头,抿着嘴没有说话。
没有结果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去想。他是皇帝,不可能得到的,他定然不会去说破。
他虽不说,余姚也已经猜中他的心思半分。只半分,却也够了。
从沁雅宫出来天色已经晚了。楚宣珩却没有回瑨宸宫,而是直接去了福延宫。
太后卧病在床,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人已经消瘦了一圈。见楚宣珩进去,她深陷下去的眼睛突然绽出些许光芒,警备之色随之扬起。
“母后。”他淡淡的道,“可有好些了?”
太后微哼一声道:“那个Jian-人找到了吗?”若找不到,她真的会死吗?太后心里着急,没想到她活了半辈子,会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母后真的以为那毒是她下的?”其实太后派出去追踪子韵的人手不会比他的少,这些楚宣珩心里都知道的。
“你……”太后的脸色忽的暗沉,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嬛儿的话也没有任何破绽啊!
“呵。”楚宣珩轻笑着在她床沿坐下,直直看着她,开口,“母后那般聪明,朕只需一句话,你自然该想得到是谁下的毒了。”
“不会的!”太后声嘶力竭地吼道。
心下微喜,他知道她是信了。
冷冷地开口:“被自己的棋子背叛也不是第一次了,前有朝歌,现在多了冯妤,也不为过。”他相信冯妃死前太后定有所察觉了她欲背叛她,那么他便将计就计了。反正现在已经死无对证。
太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良久良久,才问:“什么时候的事情?”难道他们面上那般不和,全是做出来给她看的么?
楚宣珩却没有回答,只道:“你最信任她,也只有她能做得不动声色。至于原因,想必母后比朕更加清楚。”说到最信任的时候,他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人,便是青楚。
其实从青楚失踪的那天起,他便把一切事情联系起来了。他所不知道的是,青楚究竟与太后有何深仇大恨,居然可以在宫中潜伏那么长的时间,只为了杀了她。
太后终于狠狠地动容了,楚宣珩继续说着:“母后,让朕吃惊的是,妤儿是你的亲侄女,你居然都能如此狠心地下手。”想要杀掉冯妃的人其实有很多,太后便是其中之一。只是,究竟是不是她动的手,其实他也吃不准。
“哀家……哀家倒真的希望能亲手解决了她!”太后喘着气怒意盛然地说着。
楚宣珩起身,说道:“人已死,母后也不必装了。朕也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小韵子身上不可能有解药。朕清楚,相信你也清楚。”见太后气得愈发苍白的脸色,他又道,“朕以为,母后身上的毒很棘手啊。不如便安安分分的过完这几日,母后也还是大月的太后,你说呢?”
语毕,也不待她说话,冷哼一声,转身出去。
行至门口,他转向垂首在一旁的宫女,道:“太后需要什么,尽管去办,伺候不周,小心朕端了你们的脑袋!”
“是。”宫女忙应声。
太后在里头听得浑身发抖,他的故意的,做给她看么?
突然,腹中一阵绞痛,她大叫一声,蜷缩起身子。
“太后!”宫女们吓得手忙脚乱起来。
“传……传太医……”太后说得磕磕绊绊,她不想死,她还不想死!
楚宣珩行至外头,一阵眩晕隐隐传来,他扶着廊柱微闭了眼睛。这么多日未休息,他到底是顶不住了。
趁着冯妃大葬,趁着太后病重,冯家那些党羽都手足无措的时候,他必须下手要快。如今,归顺的归顺,态度强硬的,也该处理干净了。
关于这一些,他都还未曾告诉太后。他不想她死得那么快,毕竟朝中一下子出了这么多大事,于他也不好。
“皇上,您怎么了?”太监急急跑上前来扶他。
太监欲宣太医,却被他伸手制止了。待缓缓睁眼的时候,褪去了那份虚弱之色,又是目光犀利。
“回瑨宸宫。”他走了几步,又问,“今日宫里当班是禁卫军首领是谁?”
太监面露难色:“皇上,这……”
楚宣珩才意识过来,太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他当真是糊涂了,只好道:“派人去将今日的禁军首领传来瑨宸宫。”
“是。”
上了御撵,楚宣珩疲惫地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待他到瑨宸宫的时候,见一人已经早早在此等候。见他进去,忙单膝下跪道:“彭英参见皇上!”
楚宣珩轻“唔”了一声,挥手示意他起来。走向前,坐了,又招手让彭英上前。
彭英不明所以,但是皇帝的命令,也不敢怠慢,急忙上前。
见楚宣珩俯身过去,压低了声音道:“过了今晚,朕不想还看到冷宫还有人活着。”
这算是善后的最后一件事了,铛儿,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