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里之外,男子忽然起身,回眸望着远处,俊眉紧锁。
铛儿忙跟着起身,不解地问:“主子,发生了何事?”
男子却是飞快地跃上马背,冷冷地地下一个“走”字,便挥舞着马鞭朝来的方向疾驰而回。
铛儿吓了一跳,忙上马追上去。
他不会听错的,方才的哨声是蜀中的暗号!
手下的鞭子若一条长龙般,在夜幕下萦绕飞舞。马儿跑得飞快,耳边的风似化为锋利的刃,擦得人的耳朵生疼。
*
子韵诧异地看着方才赶来的人,一张张生面孔,她完全不认识。可是,靳非墨的话她分明没有听错,他说她是他们的少主。
“墨……”
才欲回头问他,面前的人齐齐下跪,为首那人恭敬地道:“属下唐云参见少主!”
“参见少主!”他身后之人齐声说着。
子韵退了半步,紧贴着靳非墨的胸膛。感受到他凌乱的呼吸,而她,早已心乱如麻。茫然地摇着头,什么少主,她不知道。
一边的黑衣人见形势不妙,一人叫一声“撤”,便想脱身。
唐云回头,脸上露出肃杀的神情,冷声道:“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的话音才落,人已经跃起,袖风抽-动,无数的毒针朝黑衣人射去。而他身边的人,亦是拿出了自己的本领,齐齐冲了上去。
子韵看得呆了,许久不曾反应过来。
“子韵,我们走。”靳非墨突然紧紧地拉住她的手,低沉着声音说道。
“墨……”不是说她是他们的少主么?他们是来救她的,为何还要走?眸中露出不解的光,却见男子苍白的神色里微微透着一抹慌张。
靳非墨不等她把话问完,转身便走。揪着胸口的手一直未曾松开,他必须快点带她离开,他怕他就要支持不住了。
“墨。”心疼地扶住他,他究竟怎么了?
似乎有马蹄声转来,在朗朗夜空下显得极为空洞致远。子韵管不了那么多,心慌地握住靳非墨的手。冰凉的感觉,自她的全身一点一点地蔓延。
马儿忽然被勒停,马上的男子剑眉微拧,看着前面的两人,目光炯炯。
原来是她!
铛儿惊讶异常地看着子韵,不,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在镖上啐了毒的,她明明瞧见那飞镖没入她的身体的!可是,她为何没死?
握着马缰的手越来越用力,若不是主子在身边,她定出手解决了她!悄然回神,看向边上的人,他的眸中,露出一抹她从未见过的平淡。如水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是因为她救过他么?所以他对她心存异样?
握紧了双拳,当日若是有机会,她也会救他的,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那么,如今主子对自己,是不是也会更多怜悯?
也许是从那时开始,她对她充满了恨意。凭什么她就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呢?
铛儿正愤愤不堪地想着,却见男子轻挥了马鞭上前。她欲跟上去,却听他冷冷地道:“你先回去。”
“主子……”
“回去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去蜀中。”他未回头,只淡声吩咐着。
铛儿咬着唇,纵使心有不甘,他的命令,她亦不会违抗。不甘地应了声,随即调转了马头,轻喝一声,离去。
子韵只焦急地看着靳非墨,丝毫未曾注意身后有人一直注视着他们。他紧紧牵着她的手,步子微晃,却依旧咬牙走着。能走多远,他不知道。可以的话,他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子韵。
“少主呢?”唐云诧异地看着原本还站着两人的地方,此刻已经成了空。方才他一直对敌,竟然没发现!
忙转向边上两人道:“你们两个快去追少主,这里有我们!”
那两人点头,随即抽身。
靳非墨中毒至深,子韵是全然不会功夫,所以根本没有走多远。那两人很快便远远地瞧见了他们,对视一眼,急忙施展轻功追上去。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一阵劲风吹来,只听“锃”的一声,月光照在剑刃上的光反射过来,耀了他们的眼。
不过在一张一弛之间,长剑已经滑过颈项,两人甚至都未来得及出声,便已经殒命。
男子娴熟地将剑尖上的血在倒下的尸体身上擦拭干净,入鞘。目光又看向前面的人,嘴角染起一抹笑。
牵着子韵的手,靳非墨似已经闻到肃杀的味道。很血腥,很残忍。他无法回头,所以只能往前。
“看,马儿!”子韵突然欣喜地叫,瞠圆了双目看着前方,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
靳非墨微微吃惊,顺着她的目光瞧去,果真,一批枣红色的马儿在他们前面。这里没有人家,哪里来的马?
袭击他们的人根本不可能就一匹马,心下大惊,这里还有他人!
只是,留下一匹马,又算怎么回事?为何不出来?
他底下心思转得飞快,子韵轻声道:“我们上马。”
看他的脸色,子韵亦是知道,突然多出一匹马来,定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没有马,他们也许就走不了。
靳非墨没有说话,伸手欲把她抱上马,她却自己拉住了马缰,坚定地道:“我自己可以。”
他忽然觉得她此刻就像和听话的孩子,嘴角浅笑,吃力地爬上马背,从她身后将她轻柔地抱住。扯紧了马缰,他喝一声,马蹄声紧密起来……
这马儿来路不明,不过比起他们现在的处境来说,还有更糟的么?
不远处的男子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轻盈地跃上树梢,追随着马儿而去。
“少主!”唐云听见马儿的嘶叫声,惊诧地看向面前的黑暗,他看不见,但却知道子韵的离去。
看来他必须速回蜀中,告诉太君,少主出现了!
*
马儿跑得不快,靳非墨怕疾驰的时候,他会抓不住马缰,带着子韵摔下去。
“墨……”
隔一些时候,子韵便唤他一声,听见他应声,她才微微放心,她真怕他会忽然晕过去。剩她一人,她一定会急疯了。
马儿不知跑了多远,靳非墨选择了一条小道,又行了许久,才缓缓将马儿勒停。
“在这里歇息。”他低声说道。
子韵点了头,扶着他的手,小心地下了马。靳非墨却挥起一鞭打在马屁股上,马儿嘶鸣一声,直直朝前冲去。
惊讶地看着他,他却从容地道:“这样目标不至于太明显,就算有人追来,也只会顺着马蹄印找去。”一手扶着树干,他低低地喘了几口气。便拉着子韵往里走。
这里的树木较之浓密,皆是长青树,月光在皎洁,也只能透下微微的影。脚踩过的地方,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是落在地上的腐叶。
两人择了一棵大树,靠着树干坐了。
靳非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散去,靠着子韵消瘦的肩膀,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墨,你怎么样?”她急切地问着,都快要担心死了。
抬手指指胸口,他低声道:“我中毒了,很痛。”
“中毒?”子韵吓得不轻,他不是鬼医么?有谁能给他下毒!
才要开口问他,却见他颓然一笑,又道:“很丢脸吧?我方才自己下毒,毒到自己了。”
毒到自己?骗人,这怎么可能!
可是,她依旧忍不住想要相信,只要是他自己下的毒,才能尽快拿到解药啊!伸手入他的怀,边道:“解药在哪里?”
“呵。”他轻笑,“我下毒,从来不将解药带在身上。”这是实话,江湖上知道鬼医的,都了解。
“你骗我!”这又算什么习惯?她不信。
“子韵……”他忽然叹一声,吃力地伸手抱住她颤抖的身躯,开口,“如果我死了,日后你见着我师兄便躲远一些。”
看着她讶然的神色,他又道:“因为我会嫉妒。”
他不是因为嫉妒,他是怕青楚会因为他的死,听了师父的话。他只是不想子韵出事。
“胡说!你怎么会死?毒是你下的,解药你一定知道在哪里,对不对?”抱住他,欲起身,“我们马上去拿解药,马上去。”
“来不及,呵呵——”
其实不是来不及,是他不愿意回孤山去。师父若真的那般狠心,那便让他死了吧。
“墨……”眼泪流了下来,她究竟该怎么办?怎么办才能救他?
“别哭。”她的泪,让他心碎,让他愈发地不舍。
“你出了事,要我一个人怎么办?”她急着说道。
她在问他,其实他也不知道。只是好心痛……
他若回去拿解药,迟早也是要面对生离死别。有朝一日需要用剑指向她的时候,他能选择的,一定也是自刎。
与其那样,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希望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才好。
胸口好痛啊,血又自口中流出。他避闪不及,殷红的血在子韵的衣服上绽开娇艳的花。
“对不起……”他道歉。
拼命地摇着头,为何这点小事,他都要和她道歉呢?这让她好难过,好难过。
“很难过,是么?”见他紧蹙了眉头,她亦是。
他疼,她也会疼……
他没有否认,居然点了点头,自嘲地笑:“谁让我的毒天下无双?咳——现在倒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说得轻松,子韵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总觉得他在躲着什么,偏偏她又说不上来。自己把自己毒了,说出来未免太过可笑。但,倘若不是这样,又该如何解释他身上的毒呢?
见她不说话,他笑笑:“我很狼狈,对么?”
拼命地摇头,他怎么会狼狈呢?
靳非墨没有再看她,轻闭了眼睛,低声道:“休息下,我们再走。”
昏暗的天色下,男子惨白无措的脸跌进子韵的心头,好疼……
良久,她终于开口问:“墨,方才那些是什么人?”她问的时候不自觉地低头看着肩膀,那印记究竟代表着什么?
心下一动,知她迟早会问,他没有睁眼,只悠悠地叹息一声:“你可知历代唐门少主在满十八岁之前都必须离开蜀中。”
子韵惊诧,他说什么?她是唐门少主!
依稀记得方才那自称唐云的人所使用的,便是暗器。上面还啐了剧毒。
“子韵,也许你不知,你本身便是百毒不侵。”
看起来他们多般配啊,皆是出声用毒世家。只是,却偏偏是仇敌……
他的话,令子韵心惊,再惊!
忽然想起那日随余姚出宫的时候她救的那黑衣人来,她帮他吸毒,却丝毫没有事情。她很不解,却又觉得庆幸。
却原来,是因为如此……
想了想,她还是摇头:“不是这样的墨,我有家啊,我有爹,有哥哥……”过去的日子那么清晰和真实,她怎么可能是唐门少主?她姓唐,就是唐门少主?那也太荒唐了,这个世上,姓唐的人何其多啊。
手,不自觉探想她的,觉出了她的颤意。强忍着胸口的痛楚,他皱眉道:“江湖传言,当年唐家堡的人将你送走的时候,路上出了状况。”
“什么状况?”她急急地问。
靳非墨的眼底闪过一丝焦虑,他却摇头道:“我不知。”他不是不知,他是不想她知。
子韵黯然了,是爹救了自己,把她当女儿待吧。唐姓,不过是凑巧罢了。
“既然你都知道,为何不告诉我?”就连方才的救兵,他也等到了最后才叫。子韵知道,那时,他是迫不得已了啊。否则,他是否打算永远不告诉她?
靳非墨呵,他究竟隐瞒了什么?
按着胸口的手愈发用力,毒性的窜流他快要抵制不住了。想要静下心来,又谈何容易?
他不说话,苍白的脸色已是冷汗涔涔,略微低了头,子韵瞧不加他的样子。
“墨……”
她才唤他,便见他“哇”地吐出好几口血,意识略微有些模糊,他紧紧攥着子韵的手,开口道:“子韵,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走。”
“我不走,我不走……”慌乱地应承着,颤抖着手帮他擦去嘴角的血渍。是她不好,不该缠着他说那么多话的。她什么都不要知道,什么都不要知道。
“你别说话,我不走。”看着他,她哽咽地说着。
“子韵。等……”他喘着气,“等我死了,你再走。”他死了,便让唐门的人保护她。
子韵撑大了眼睛,他在胡说些什么?他以为她是这么无情之人么?
靳非墨却又道:“记得离我师兄远一点。”
还是这句话啊,他说那是因为他嫉妒,可是听在子韵耳里,全然不是那样。有一种深深的担忧在里头,他不说,可是她听出来了。
“墨。我……”
感觉她娇小的身子突然软了下来,靳非墨大惊,急忙伸手抱住她:“子韵!”
“呵呵。真真感人啊!”黑暗里,男子的声音响起,“只是小师弟,你如此为她付出,她可知道?”
“谁?”
为何唤他小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