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十五年的唐门少主突然出现了,江湖上的人皆是议论纷纷。蜀中唐门素来与江湖上各大门派交往不密,故而一些人便断言定是唐门惹上了什么劲敌,怕对唐门少主不利,所以才对外声称失踪了。
靳非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诧异之极。那日他跟随如风而去,却因为身体虚弱最终落了下风。子韵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唐家堡……”喃喃地说着,原来她回了蜀中。
心头一阵凄凉,是啊,她以为自己欺骗了她,除了回蜀中,她还能去哪里呢?朝前走了几步,步子已经有些虚晃了。
顺手扶住了身边的墙壁,低头喘息着。
男子给他的药还没有用完,身上的毒暂时不会再发作,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坚持多久。他亦不知,为何自己在外如此兜兜转转。子韵回了蜀中,她一切安好,那么他回孤山,不是最好的结果么?
只是,为什么不呢?
也不知道青楚怎么样了,师父可会怪罪他?
微叹一声,忽然又想起那自称他大师兄的人来。他要他欺骗子韵,子韵现在回了蜀中,那么是否,他也去了?
他究竟要做什么?
师父是记恨唐门中人的,可是他……
不,他从他的身上看不到对师父的绝对忠诚,他似乎更想利用子韵去做什么事。唐门少主,这个身份,到底能为他带来什么?
靳非墨不知道。
胸口的疼痛远没有心口来的疼,那日说了那些话之后,一直疼一直疼。子韵啊,他是那么那么的不甘心。
往前又走了一段路,瞥见一侧弄堂里一名男子正对一个女子拉拉扯扯。两人似在争吵着什么,女子喝着:“你放手,不然我喊人了!”
“云儿,我是真的爱你的,你为何不愿意嫁给我?”
“你放开!”
“云儿……”男子突然抱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便要吻上去。
“啊!”她突然朝外看来,“救命啊,救命啊!”
靳非墨一怔,这些事本不是他该去管的。况且他现在自身难保。可是,就在那么惊鸿一瞥,身子突然僵住。
那眼神,好熟悉……
脑中不自觉地闪现出她的眉眼来。
子韵……
浑浑噩噩地上前,只为了那一般的眉眼,他便要救。子韵,他似乎能看见子韵……
手扳上男子的肩,用力将他推开,喝道:“滚!”
男人剑眉上扬,轻蔑地看他:“什么东西,也敢坏老子的好事!”说着,又要上前去拉那女子的手。
女子吓得不轻,本能地缩在靳非墨身后,怯生生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救救我……”细细的声音,带着颤抖。
靳非墨没有说话,伸手飞快地扣住男子伸过来的手腕。
“啊——”男人痛苦地大叫起来,跳着脚道,“你……你还不放开我!小心我让人废了你!”
“是么?你还能废了我?”他冷笑道,“那你便试试!”
那男子还未反应过来,只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迎面飘了过来,全身瞬息之间瘫软了下去。
“啊!”身后的女子捂着嘴惊呼出声,他不会死了吧?却见靳非墨并不说话,只径自朝外头走去。
“哎……”女子害怕地看了地上之人一眼,急忙跟了上去,“公子……”她本来想说谢谢的,却见靳非墨的身子一晃,慌乱地伸手扶住了墙壁。
她大吃一惊,忙扶住他:“公子,你怎么了?”
按着胸口,果然是动不得真气啊。瞥一眼一脸紧张的女子,呵,多像的眉眼。
“子韵……”忍不住唤她。
每天都好想好想她,原来没有一种毒能胜过情毒……
他中毒太深。
女子一怔,摇头道:“我叫沐绾云。”
沐——绾——云……
云儿……
连名字都有几分相似。
呵,一阵苦笑。他微微挣开她的手,踉跄地朝前走去。
“公子!”他明明身体抱恙,却为何不让她帮呢?他明明方才仗义出手救了自己,却为何连正眼都不曾看自己?
“不要再跟着我了。”他淡淡地道。
“你身子不适么?请随我回府去,我让爹找大夫给你瞧瞧,可好?”沐绾云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说着。
“不必了。”师父下的毒谁也解不了,他也不能。因为一开始,师父就对自己有所保留。所以,青楚也一定不能解。
师父是要Bi他回去,想听他的解释么?
他,没什么要解释的。
轻咳一声,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娴熟地抬手拭去,继续走着。
沐绾云惊诧地叫出声来,伸手扶他,焦急地道:“公子,今***救了云儿,云儿若是还能任你这般走了,那就太没有良知了!”他方才出手伤了徐冲,待徐冲醒来,一定会上门找麻烦的,不过这些,她都管不了了。
这时,见一个小丫头急急跑来:“小姐,如儿转身不见了你,急死了!”又瞧见沐绾云扶住的男子,她“咦”了一声,奇怪地打量着靳非墨。这个人又是谁?
沐绾云没有功夫解释一切,只道:“还不快扶着这位公子!”
“哦哦!”小姐发话了,并且有些生硬,如儿忙扶了靳非墨另一边。心里开始好奇,他究竟是什么人,能令小姐如此?
靳非墨还想拒绝,沐绾云又道:“今日天色已晚,云儿斗胆请公子回府住下。若明日公子执意要走,云儿定也不拦着。”
愣了下,见她如此坚持,再加之他的身体真的支撑不了,便只好点头应允了。
沐绾云心下一阵欣喜,微微舒了一口气。
沐府。
沐老爷见女儿突然带回一名男子,诧异至极。
知道沐绾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才急忙吩咐着下人将靳非墨扶去客房。看着沐绾云,他忍不住叹息:“徐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那徐冲看上沐绾云好久了,一直想把她据为己有。如今又是这么一闹,事情还不知会怎样!
不过要他的宝贝女儿嫁给这么一个畜生,他是万万不会允许的!
连城向来白不镇黑,他虽是知府,却也难敌徐家强大的势力。
“云儿,爹让人收拾些东西,你先去外头躲躲吧。”沐老爷想来想去,也觉得只有这样最合适。
“爹,我不走。”她若是走了,爹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云儿……”
沐老爷还想劝说,见如儿领了一人进门道:“老爷,大夫来了。”
沐绾云忙转身道:“大夫快随我来吧。”说着,朝沐老爷点头一笑,便带着大夫出去了。
靳非墨正盘膝坐在床上调息,忽然听见外头沐绾云的声音:“公子,我让大夫来给你瞧瞧。”语毕,门已被轻声推开。
“不必麻烦了。”他冷冷地说。
大夫的脸上似有不悦,摞着灰白的胡子道:“你是看不起老夫的医术?”他可是连城最有名的大夫了,看床上之人也不过是个黄毛小儿,居然敢瞧不起他!
靳非墨微哼一声,他就是瞧不起他了,又怎样?
沐绾云有些尴尬,上前劝说道:“公子,就让大夫瞧瞧。”女子的眸中带着丝丝担忧,定定地看着他。
他忽然怔住,那日他毒发,和子韵看他的眼神,好像……
那大夫突然上前,手把上他的脉,先前还洋洋得意的样子,却在探上他的脉时,脸色骤变。不过短短数秒,忙撤了手,摸着胡子,含糊不清地道:“呃,这位公子似乎是内伤啊。恕老夫无能为力,小姐还是请一位高人运气替他疗伤吧。”说完,再不看他们,转身便走。
“哎——”如儿回头唤他,他头也不回。气得如儿一跺脚,这什么人啊!
“你酬劳还要不要啊?”如儿追了出去。
靳非墨冷笑一声,自不量力。
沐绾云却是担忧地道:“公子是受了伤么?那我请……”
“我说了不必。是中毒。”打断了她的话,不知为何,他竟然告诉了她,他是中了毒。
她“啊”了声,急道:“那可怎么办?”
靳非墨没再答话,靠在床沿,只静静地闭了眼,缓缓调理着自己的气息。好久没有这般有张床睡了,这些日子他都是风餐露宿。趁现在,他也得好好养精蓄锐。
见他不说话,沐绾云却没有走,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过了好久好久,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去,才发现,原来他累得睡着了。扶了他躺下,欲回身的时候,手腕却突然被抓住,他轻呼着:“子韵,别走,子韵!”
子韵……
今日在外头,他似乎也这般唤过自己。
听着是个女子的名字,他的心上人么?
“子韵,原谅我……”
男子紧蹙起了眉头,苍白的脸色跌入沐绾云眼底,不经意间激起来一层浪。
他,定是深爱着那个叫子韵的女子吧?入梦吐真言啊。
“小姐——”如儿突然进门。
吓得沐绾云急急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敛起了脸上的尴尬之色,转身道:“何事?”
“哦。老爷说可以开饭了。”看一眼床上已然熟睡的男子,又道,“哎呀,他睡了,可要唤醒他?”
沐绾云行至门口,回眸看了靳非墨一眼,摇头道:“他似乎是累坏了,别吵醒他。找个丫头来他房里守着,什么时候醒了,再让厨子做吧。”
“我知道了。”如儿点了点头。
沐绾云朝外头走出去,行了一段路,突然才想起,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复而又摇头笑笑,那又有什么关系。
蜀中唐家堡。
子韵与唐云在院子里,唐云正为她一一展示着唐门的独门暗器。
子韵认真地记着,不懂的,便问。生硬的,学熟。
看着如此执着的子韵,唐云的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虽然他之前只见过她一面,不过他却强烈觉得,那时的子韵,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她,待着些许怯懦,些许彷徨。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柔弱女子。可是现在,他在她的眸中瞧不见踟蹰与怜悯,有的,只是冷漠还有坚定的一抹信念。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
还有那晚她身边的男子又是谁呢?为何她来了唐家堡之后,再未曾提起过。可是那晚,他拼命地护主她,他似乎是中了毒,可是依旧义无反顾。
那定不的一般的情分。
可是少主为何如同忘却了一般呢?
那如风又是谁?他的身上似笼罩着一丝参不透看不明的东西,可是他对她却又每每温柔无边。
“唐云。”
突然听子韵唤他,唐云吃了一惊,急忙回神,低头道:“少主恕罪,属下岔了神。”
子韵却不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如风身上,开口道:“罢了,你先下去。”
“是。”唐云转身的时候,瞧见立于他身后不远处的如风,微微一怔,随即朝他浅笑点头,便从他身边走过。
“子韵。”如风上前唤她。
“如风,我们开始吧。”多余的话,她早已经学着不说。
唐门暗器纵然天下无敌,但唐门之人却是不擅长打斗的。所以这些日子,她一直背着太君偷偷要如风教她功夫。
她要报仇,必须要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她只希望,报复过后,还能黯然走出皇城。那才不负她之前受过的苦!
每日这个时候,她便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小的院落,谁都不让靠近。众人皆以为他们的少主是在努力地研习暗器,她自然是好生学了,消化了。但,又何止仅仅如此呢?
“子韵,想要混入皇宫很难。”她就是再努力,到底不是从小习武的,也难免会有不足。
“我知道,所以我一早便打听过了,很快便选秀了。”她淡淡地说着。
如风心下一惊,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什么时候做的事情,他居然都不曾知道!看来她,真的是不一样了。
浅笑着,依旧镇定地道:“你想趁选秀进宫?不过——”他顿了下,又道,“这次只有官家小姐才有选秀的机会。”她能想到的事情,他也不会落后。
但,纵使不止管家小姐,她堂堂唐门少主,这样的身份只怕也不合适。
子韵冷笑一声,楚宣珩真会找机会,说是为病重的太后冲喜。天下人谁不知道太后只剩一口气了,并且帝后关系本来就不好。如今冯家的势力也倒了,他根本犯不着如此了。
那么,便真的是为皇嗣着想了?
见她不再说话,如风也不开口。手抚上腰际的玉笛,抽-出,置于唇边,缓缓吹奏,悠扬的乐声随之呼出……
他的曲子,略带着悲凉与伤怀,一如那日看着他的背影般,苍凉,彷徨。
子韵错愕地回神,瞧见他的眸中一抹一闪即逝的光,似乎夹着不忍与怒恨。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矛盾,却不失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