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绾云住进了唐家堡,太君时不时便找她说话,也总会派人将子韵唤来。
自从知道沐老爷是为何急着催沐绾云来蜀中之后,每次见着沐绾云,子韵心里总会有一个疙瘩。似乎是浓浓的嫉妒呵!
嫉妒她有这么一位疼爱她的父亲,但,又似乎不仅仅是如此。还有靳非墨,她嘴上总说不在乎,心里也一直告诉自己无所谓,可是,却又会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来。
一连多日,如风都是早出晚归,子韵知道他定是在为了她的事情忙,故此也不说什么。奇怪的是唐云似乎也一下子忙了起来,整日整日地不见人。偶尔碰着了,问起来,却也是支支唔唔地。他不擅长撒谎,一说谎,脸就红到了脖子根。
子韵却也不追问,也许潜意识里,对唐云还是无比信任的。
沐绾云再来与她说话的时候,很识趣地不再提起靳非墨。只说女儿家才会聊起的闺房话题。靳非墨来找过她几次,她却都闭门不见。
对他,在恨的同时,似乎又生出责怪来。
最令子韵不解的是,太君时常会去客房,甚至还找过靳非墨。难道真的是太君喜欢沐绾云得紧,连着她爱着的男子都一并关注了?
悄然闭了眼,可是为何,这么想的时候,她的心会隐隐作痛?
算算时间,离选秀只有五天了。
安排好了一切,子韵已经准备动身去连城了。素玉的信也早已经寄出,想来她这个“知府小姐”已经可以稳稳当当地去参加选秀了。
独自行至太君的门口,子韵迟疑了片刻,终是抬手叩门。却在手即将碰触门面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沐绾云见子韵站在外头,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子韵,你来看太君么?”
子韵未曾想沐绾云这个时候会在太君房里,也是愣了下,方点头笑道:“是啊,云儿不再坐坐?”
“嗯,不了。”她又转向里头,道,“太君,云儿回去了。”说着,绕过了子韵的身子,便径自朝外头走去。
子韵本能地回头,今日的沐绾云身上,似乎有一抹悲戚的味道。轻摇着头,那是错觉吧?忽然听得太君唤她,忙回神进门。
太君道:“这么晚了,你如何不在房内休息?”
上前扶了太君行至桌边坐了,子韵才道:“太君,我有点事想与你说。”
“有什么事便说吧。”太君慈爱地看着她,子韵实在让她很心疼,不管她提出什么,只要可以,她都会答应。
“太君……”子韵顿了下,终于开口道,“我有点事,想离开唐家堡一段时间。”
“离开?”太君讶然,“有什么事需要你亲自去做?派人下去不就好了?”
让别人去?那怎么行。
这一次,她是要讨回从前所受的苦,她只想自己去做!
摇头笑道:“太君,就让子韵去吧。”
“究竟是何事啊?”突然说要离开,太君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她却不说,只道:“待我回来再与太君细说,可好?”如果她还有命回来的话。
“子韵……”
“不用担心我的,如风会与我一起去。太君,子韵现在无需别人来保护了,我……长大了呢!”笑着,心头却涌起伤感之意。
“那我让唐云跟着你。”如风到底不是唐家堡的人,自然比不上唐云的忠心。
“不必了,太君不是也用得着唐云。”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别人知道她去做什么。更不想让太君知道。
太君不知道为何子韵一直要拒绝她的好意,皱眉道:“子韵啊,这事你就不必Cao心了。我要知道的,唐云也打听清楚了。”她看了一眼子韵,忽然起身道,“你可知道孤山?”
孤山?子韵心头一震,她如何会不知?
“你可知,云儿带来的那位少年,便是出自孤山。”
原本以为,纵使不知,子韵的脸上也会有些许惊讶,却不想,她脸色依旧,竟反问道:“太君要知道这个作甚?”
太君微微有些吃惊于子韵的镇定,却也没有深究,开口道:“此事要追究至二十年前了,那时……”
“太君。”子韵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她不想听,关于靳非墨的事情。咬着唇道,“我还是回去了,太君,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这段日子,不必挂心我。”
看她一脸倦色,太君只以为她累了。只好点头,无奈道:“看来太君是留不住你啊。也罢,此事等你回来再说。”她微微颔首,声音低低的,“二十年的恩怨了,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子韵起身,行至门口,却又伫足,没有回头,只道:“太君当小心靳非墨,他也许不是好人!”
话出口,自己稍愣,说他不是好人,却又为何要加上“也许”二字?呵,颓然出笑,自己果真是傻了。
太君伸了手,才想开口,便见子韵已经抬步离去。
翌日,天才刚刚亮,子韵便与如风离开了唐家堡。没有再与太君道别,没有与任何人道别。没有雇马车,子韵的马术尚且不成熟,只好两人共乘一骑,策马狂奔。
男子的双手圈住她娇小的身躯,怀抱宽阔温暖,子韵却仿佛心如止水。她似乎隐约想起什么时候,靳非墨也曾如此在马背上抱着她。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自己究竟怎么了?为何老是会想起那个男人?
一路上,如风未与她说一句话,他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前方,马鞭高高挥起,再落下,周而复始地重复着。
及至傍晚,两人才赶到了一个小镇。人可以坚持着不休息,但马儿不行。一路进去,走了许久才见着一家客栈,将马儿交给小二,两人便进门。
“哟,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儿?”掌柜的马上上前笑脸相迎。
想来是小地方,来人也不多,整个客栈就一个掌柜的,一个小二。
不待子韵开口,如风便道:“给我们两间房。”
闻言,掌柜的似有些为难,迟疑地开口:“客官,您看,小店房间也不多。半个时辰前有两位姑娘刚订了一间,如今便只剩下一间了。”
一间?子韵朝如风看了一眼,那该如何住?
如风转身道:“那我们便去别处看看。”
“哎,客官。”掌柜的忙叫住他们,无奈地道,“你们看青浦镇这般小,***又不多,哪里还有别的客栈?”
“哦?”如风俊眉微佻,“掌柜的,这可也是你的经商之道?”
听闻他的话,那掌柜的似受了极大的冤屈,急道:“客官,我说的都是实话。若然不信,你们便出去瞧瞧!”
说起来,他们进来的时候是没见着别家客栈。
“这位公子,掌柜的没骗你们,我们这儿啊,真的只一家客栈!”一旁角落里的一位客人边喝着酒,边说着。
子韵一咬牙:“那便一间。”
如风惊讶地看着她,她却一笑:“我没有那么多忌讳。”不过是住一晚而已,孤男寡女一间房,又能怎样?
“好,那便一间。”他淡淡地道。
“哎哎,两位请跟我来。”掌柜的忙笑着带路。
上了楼梯,走过转角第一间,见里头已经亮起了灯,有女子的影子映出来。子韵略微迟疑了下,为何会有熟悉的感觉?
“子韵,怎么了?”如风停下脚步唤她。
回了神,她翠然一笑:“没什么。”说着,走上前。
依次走过的房间,皆是亮着灯,看来真的是住满了。整个客栈也就六间房,在一般的城里,基本是找不出这么小的客栈的。看来在这里投宿的人还真的是不多。那么今日,是不是生意算很好了呢?
掌柜的将他们带进房内,便告退下去了。
房间也不大,大约就两丈的长宽,一张床,一张桌子便再无他物。
“你休息吧。”如风说道。
“那你呢?”她问。
“我?”他轻笑,“我是男人,你便不必管了。”他的话,只是告诉她,他不会趁机对她做出不耻的事情。
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子韵也不与他客气,倒在床上疲惫地闭了眼。赶了一天的路,她累坏了,浑身都酸痛不已。
身子一沾上床边,朦朦胧胧的睡意便上来了。
如风站在一旁看着床上的女子,嘴角浅笑。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子韵是变了,变得警惕,变得决绝。可是纵使这样,她还是单纯。
自己对她好一点儿,她便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呵,如第一次遇见她时一样,他说没事,她便真的以为纵使将毒血吞下去都不会有事。若然她不是百毒不侵,早就死了。
她太轻易相信别人,所以他不过做了点小小的动作,便让她以为楚宣珩真的爱了她,又伤了她。
突然想起楚宣珩,如风的眸中露出一抹杀意,紧抿着薄唇,双拳紧握。
深吸了口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的小院,此时已是静悄悄的,没有灯,地上却依旧明亮如斯。如风择了处地方,悄然坐了,微微颔首,看着又一轮圆月。
悲欢离合啊,呵呵,究竟何时才是个尽头呢?
寒气阵阵漂浮在空气里,呵着气,很冷啊,这里的冬季。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如风没有回头,从一开始上楼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了。
在离他一丈处站定,铛儿缄默了许久才道:“主子,外头冷,去屋里休息吧。”未等如风开口,她似又想起什么,忙道,“主子放心,交代铛儿的事,皆已经安排妥当。”所以,她才又折回来,只有跟在他的身边,她才会觉得自己于他,还是有用的。
如风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却的冰冷的:“你可知今日差点便坏了我的事!”隐隐的,有了问罪的味道。
方才上楼的时候,子韵在她房外伫足,他还是心惊了一下。
铛儿低头道:“她……她并不知我还活着。”那个铛修仪早已随着冷宫的那场大火死去了。
“我只想万无一失!”他喝斥着,这一次,再不能失败了。
“铛儿知错了。”身后的女子突然跪下。
知错?她实在错了太多太多!
掌风微动,却忽然迟疑了,甩手怒道:“回去,或者走另一路去京城!”一念之间,他忽然有些震惊,该死的,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心慈手软了?
“主子,我不回去。”她咬着唇,“以后定会小心的。”从追随他出来的那一刻,她便没有想过要离开。那里,早已经没有她的家了。
“好。”如风突然站起身,冷声道,“你该知道,若是被她发现,我不会手下留情!”
心底一惊,铛儿咬牙道:“是。”
*
子韵不知睡了多久,又突然惊醒。睁了眼,才发现如风并不在房内,一瞬间,睡意全无,她忙下了床,开门出去。
外头夜凉如水,如风会去了哪里?
路过一间房的时候,听里头一人道:“小姐,夜深了,快点休息吧。”
“如儿,我睡不着。”女子幽幽的叹息着,似百般无奈,却又无可奈何的口吻。
这个声音很是熟悉啊。
子韵走了几步,突然怔住,那不是沐绾云么?
心下俱惊,忙折回,附于门口又听了一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子韵没有多想,伸手将门哗然推开。
房内两人突然听见门被打开,吓了一跳,都抬眸朝这边瞧来。
皆是怔住。
“子韵……”沐绾云讶然地开口,“你……你如何会在此地?”
如儿吃了一惊,虽然在唐家堡的时候她一早便听说那唐门少主就是靳非墨口中念念不忘的“子韵”,不过她却一直没能见着。今日却在这样的情况下见了,惊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个那唐门少主?仔细打量着,她也不比小姐漂亮啊,看似也没有小姐温柔,可为什么靳公子对她那么死心塌地,她还瞧都不瞧上一眼?如儿正憋着气想着。
却听子韵道:“我有事出来办,云儿,你为何在此?”她不是在唐家堡么?突然出来,为何她也没有听谁提起?
“我……”沐绾云低了头,支吾着,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却已经红了眼眶,泪水止不住便要流下来。
子韵吃了一惊,上前道:“云儿,你……”
倒是如儿开口道:“少主可知要选秀了?”她也随着唐门之人一般唤她“少主”,语气悲伤。
选秀,她自然是知道的。她本就为了此事离开唐家堡的,心弦微动,难道沐绾云也知道了此事?
沐绾云忽然道:“如儿,你先出去下,我和子韵有些话要说。”
“小姐……”
“快出去。”她催着。
如儿心有不甘,却也只要撅着嘴出去了。
究竟什么事,还是如儿不能听的?子韵倒是好奇了。
抬手用帕子轻轻拭泪,沐绾云才开口:“子韵,原来我姨娘并没有要我来蜀中,全是……是我爹安排的。”
子韵看着她,原来她是真的知道了。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没说,素玉更不可能说。
“是姨娘与表哥说话的时候被我不小心听到了。”她低着头道。
“所以,你便偷跑出来,独自回去?”否则,她要走,断然不会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是。”重重地点头,“我不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