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第87章 面圣

小韵子——

声音柔柔的，似夹杂着无边的思念，责怪，早已去无影踪。

这是——余姚的声音！

子韵心底狠狠一震，却是不敢回头。她知道，她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迟疑了瞬息的时间，她突然抬腿超前跑去。

余姚本以为只是瞧见了与子韵的背影相似的小太监，她是一时间忍不住，竟脱口叫了那个藏在心底甚久的名字来。话才出口，自己便已经怔住。

却不想，眼前的小太监没有回身行礼，反而是快速朝前跑去。

“狗奴才！公主来了你还跑！”余姚身边的宫女喝着，朝子韵逃走的方向追去。拐了弯，却连人影都不曾瞧见了。她愤愤地骂着，“狗奴才，跑得倒是快！”

余姚似才反应过来，急忙提起裙摆追上前去，却只见了宫女低眉垂目道：“公主，人早不见了。”她的语气甚是不满。

不见了……

那一瞬间，余姚甚至以为那就是小韵子，她只是躲起来了。

“小韵子……”低声念着。

自从那日在福延宫得知她本是女子之后，这个名字便被她尘封起来。一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却原来，这个名字一直在她嘴边最浅的地方。

随口便可呼出。

却原来，在她的心里，小韵子依旧是那个最细心，最体贴，最温柔的小太监。她对她的好，她一直记得。醉了，她背她。哭了，她抱她。

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划过脸颊的泪痕，似一柄锋利的匕首，直直刺痛了子韵的眼睛。她尽量将自己的身子压低，匍匐在屋檐，偷偷看着下面的人儿。

公主……一直是她最对不住的人。

很久不见了，她似乎是憔悴了，瘦了。

微微别过脸，不忍看她。

“公……公主！”宫女见余姚突然哭了，吓得不知所措，慌慌张张地抬手，却又迟疑，“公主，您……您怎么了？”

轻摇着头，只是，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一些事。

用手指将眼泪拭去，她朝前走去，一边道：“走吧，我皇兄该等急了。”

“哦。”宫女见她走上前，才反应过来，急急跟上去。

子韵一震，原来她是去瑨宸宫！微微咬唇，悄然紧握了双拳，那么她，究竟还去不去呢？

深吸了一口气，她是恨楚宣珩，可是不恨余姚，对她，她还是心怀愧疚的。

*

余姚进了楚宣珩，便马上有太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太监便笑着出来道：“公主，皇上请您进去。”

余姚点了头，屏退了其他人，独自进去。

“皇兄。”她轻唤。

楚宣珩见余姚进门，起身将手中的书籍放下，翠然笑道：“你来了？”

“嗯。”余姚点头。

见她的神色不佳，楚宣珩皱眉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这些日子累着了？”后宫一日无主，很多事情便是余姚在处理。

太后已是手不能动，口不能言，他们也已经荆条有序地安排她的后事了。选秀冲喜不过是个借口。太后已是回天乏术，死是迟早的事情。

一旦太后归天，那么势必要为了守孝不得选秀。楚宣珩觉得，不如借此机会先选秀。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如今也就越秀宫的李菲儿位分最高，正三品的昭仪。不过她，也已经如同被打入冷宫无异。其他的都尚且不是一宫主位，后宫的事情，根本没有权力管。

余姚摇头道：“不是。我……”忽然缄口，她是疯了么？怎么能在楚宣珩面前提及子韵？况且，那不过是与子韵相像的一个背影而已，本就不是她。只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后宫一些琐事比较烦心。”

听她这么说，楚宣珩也没有多想，行至桌边坐了，开口道：“明日选秀，母后病重，朕看，还是余姚与朕一道去看看，如何？”

“自然是好的。”余姚点头，随他一道坐下，轻笑道，“此次的秀女都是地方官员的女儿，自也与皇室重权扯不上关系。皇兄如今的势力也稳定了，也再不必担心外戚的威胁。明日余姚定会好好帮你看看的。”

她心里清楚，楚宣珩要选的，不是妻子，他只是要选一个大月王朝后宫的主子。仅仅只是如此。

爱情，对于他们兄妹来说，都太过奢侈。

*

躲在瑨宸宫外许久都不见余姚出来，子韵咬着牙，看来今日还是先回去的好。否则沐绾云起了疑心便不妙了。

中途折回行元殿将衣服换了，又把如风走前给她的人皮面具带上，才悄然出去。回了秀湘宫，便见沐绾云伸长了脖子站在门口焦急地等候，见子韵回来，忙跑出来道：“如儿，怎的去了这么久？”

子韵一怔，忙低了头道：“小姐，我……我迷路了。”

闻言，沐绾云的脸色稍稍缓和，开口道：“哎呀，皇宫这么大，是我疏忽了。幸好你找得回来的路。”她一副庆幸的样子。

子韵接口道：“我问了人，才回来的。对了，小姐，我打听清楚了。”与沐绾云一道进屋，子韵又将明日要注意的事情一一向她说了一遍，沐绾云仔细听着，与那公公说的一般无二，才放下心来。

*

靳非墨进了宫，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宫里耳目众多，不过好在他在宫中待过，对宫中的地形熟记于心。禁卫军的巡逻规律也了若指掌。

他不知道子韵是否也进了宫，也许他只好等着她现身。

他亦知道沐绾云也进了宫，随选上的秀女们一道住在秀湘宫里。原本想去看看她，又一想，他去算什么呢？他不爱她，而她即将成为楚宣珩的女人，他便更不能去了。

他会让楚宣珩看到一个清白的沐绾云，一个身心都是皇帝的女人。

而他的心里，只有子韵，从来都是。

迎面走来几个太医，靳非墨微微吃了一惊，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退至一旁。待他们都过去，他的嘴角突然露出一抹冷笑，对啊，既然来了皇宫，看看太后也无妨。这样想着，便抬步朝福延宫走去。

他虽着了太监的服饰，在路上走着，不会有人注意。但是，要进福延宫，还是会有人上前盘问的。他不会被自己招惹那样的麻烦。看准了时机，脚下微动，便已翻身入内。

太后的寝宫在哪里，他亦是再清楚不过。

轻易地避开宫女太监们，他闪身至太后寝宫外，伸手点破了窗户，眯着眼睛瞧进去。见两个宫女垂首立于太后的凤床旁，目无表情地平视着前方。而床上之人，如同死了一般的寂静，要不是她微微起伏的胸膛，靳非墨甚至真的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轻轻推开窗户，在宫女朝这边看来的时候，他早已飞快地出手，无色无味的迷-药随着袖风被洒出去。只听得“咚咚”两声，宫女已然倒地。

太后虽然不能动，听力还是完好的。此刻已是心底猛震，究竟是谁？她想叫，却叫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低哼声。全身连一动都动不了。

她只感觉得出有人走了过来，脚步沉重。

靳非墨缓缓行至太后面前，站在她的面前，冷笑着看着她。

“呃……”太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怎么会是他！自那晚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小太监，今日他却突然来了？究竟是为何？

靳非墨又向前走了几步，靠近太后的床榻，轻声道：“太后，见到我，是不是很惊讶？你一定是在想，我来做什么，是么？”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却有一中说不出的恨意夹在里头。

太后只是撑大了眼睛看着他，什么都不能做。

“呵呵，我来是之前忘了告诉你，我知道给你下毒的人是谁。”明显见她的瞳孔骤然紧缩，他依旧笑着，“看来你是猜到了。不错，我自是有份。不过还有一人，你一定猜不到。是我师兄。”

他顿了下，又问：“你一定想问我师兄是谁？呵呵，大名鼎鼎的玉手神医，也是太后你最宠信的太医——青楚。”

听他道出“青楚”二字，太后终于露出惶恐之色，她怎么也不相信，居然会是青楚！

靳非墨摇摇头，语气冰冷：“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别人不会知道么？你杀了我姐姐，冤枉她与别人有染！皇妃出轨，这个罪名可真好！”看着她越撑越大的眼睛，他继续道，“还没想到么？我姐姐就是昔日的德妃！”

怎么会还没想到？自从第一日见到他的时候，太后便觉得他与德妃很像。所以她以为，楚宣珩不杀他，是因为那张像极了德妃的脸。她只是万万想不到，他居然会是德妃的弟弟！呵，她当真是引狼入室啊！

可是如今，她还能怎么样呢？冯家倒了，她也已经无力回天。

嘴角微微动了动，好可怜，如今的她，想笑都做不到了呢！

靳非墨突然伸手掐住了太后的脖子，怒道：“我姐姐那么胆小的一个人，你居然也能冤枉她致死！你……你……”手微微颤抖起来，另一手下意识地捂住心口，他缄了口，愤怒地看着她。

太后没有心思去察觉靳非墨的异样，她只是觉得好笑。朝歌胆小？那个女人真厉害，怕是她的亲弟弟都不曾知道她的原来面目吧？

看着面前的男子，无奈她现在说不出话来。否则，若让他知道，他的姐姐其实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无害，他是不是也会受不了呢？

掐住太后脖子的手忽然松开，他与师兄做了那么多事情，就是为了不让她死得那么痛快。所以，今日他自然也不会亲手解决了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眸中的戾气瞬息收起，如今这福延宫可算是最清静的地方了，看来他还是留在这里最好。

*

翌日一大早，秀湘宫变热腾起来了。秀女们都早早起来梳妆打扮，能不能一举飞上枝头当凤凰也就看今日了。所以自然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最好能让皇帝的目光见着了自己之后再也移不开才好。

子韵站在沐绾云的身侧，仔细地为她梳妆。镜中的女子脸上染上薄薄的淡粉胭脂，衬托着他的肤色更为白皙。而她的眼底，却是消不去的淡淡哀愁。两个人都不说话，子韵只是默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她有多久没有为人打扮了？久到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还记得那时，余姚只喜欢她为她打扮上妆的。她走后，不知她会不会习惯呵？

“如儿。”沐绾云突然唤她，吓了子韵一跳。沐绾云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发丝，勉强笑道，“今日的发型先前都不曾见你梳过呢。”

手一僵，子韵忙笑道：“今日不一样啊，小姐要面圣的，如儿当然要梳最好看的样式啊！”

闻言，沐绾云只是笑笑，也不再说其他。

一切都准备好了，沐绾云起身坐到了桌边，双手绞着手上的帕子，子韵看得出，她嘴上虽不说，心里是紧张的。

“如儿，你说皇上会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沐绾云似是沉思了良久才开口问。却未待子韵开口，她有自嘲地笑笑，“没事，我随口问问的。”如儿又没见过皇帝，问她她又怎会知道？

子韵却笑道：“小姐放心，皇上一定也是和温柔的人。”如沐绾云眼中的靳非墨一样。她只知道，对楚宣珩而言，没有利益的冲突，他亦是可以与嫔妃相处得很好。也许，当日的铛儿便是。

微微咬唇，可是铛儿死了。她其实最想问问的，便是为何连她都要设计她？

似乎在耳畔还能想得起她唤她“子韵哥”的样子，带着笑，红着脸……

沐绾云不再说话，又过了会儿，便听得外头有些许嘈杂之音。然后有宫女过来敲门，恭敬地道：“云小主，有公公来传召，要各位小主都去院子里。”

“我知道了。”沐绾云点头起身，又向子韵道，“如儿，我走了。”

“小姐……”子韵开了口，却发现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只好讪讪地咽了声。

沐绾云微微一笑，摇摇头转身出去。

秀女们陆陆续续地出来了，一个个都打扮得娇艳无比，神色或喜悦，或紧张，或得意……偶尔有一两个在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笑着打过招呼。

太监清了清嗓子，尖着声音道：“各位小主请跟咱家过瑨宸宫去。”说着，手上的拂尘一甩，转了身边径自朝外头走去。

秀女们忙争先恐后地跟在他身后。

太监又回头，边走边道：“小主们都记得了，待会儿进了殿，多余的话都不许说。若皇上问了，你就答。切忌，不能窥伺龙颜，那是大不敬！若是皇上要你抬头，也不能直视！”

他的话音才落，后面的女子们便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大抵是在好奇那年轻的天子究竟长了一副怎样的俊颜。

沐绾云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安静地跟着。选秀，本就不是她的意愿。叹了口气，若是皇帝瞧不上她，也是好的，那便在这大月的后宫做一辈子的宫女吧。

心里想着那个人，想着一辈子，也罢了。

渐渐的，才发现身边的秀女们不再说话，大家都安静了下去。沐绾云抬眸，瞧见“瑨宸宫”三个大字出现在眼前。带着威严压抑的感觉，她轻轻皱眉，难怪她们突然之间都不说话了。

这一次，不是大选，前后不过十余人。也没有分批，太监朝她们看了一眼，问道：“咱家说的话，小主们可都记得了？”

“记得了。”

太监点点头，朝前走了一步，开口：“那边跟咱家进去。”

众人紧跟着他进了门，个个都低着头，谨记着太监说的话。

太监突然下跪道：“皇上万岁！公主千岁！奴才将人都带来了。”

楚宣珩微微抬手，示意他退下。

秀女们忙齐齐下跪，叩首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殿上男子淡淡的声音传来。

“谢皇上。”依旧叩首，方才缓缓起身。

楚宣珩朝余姚看了一眼，见她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轻咳一声，笑道：“余姚，不必如此麻烦。”这次选秀，不过走个形式。这些女子的背景他都派人仔细查探过，不过是寻常的官家小姐，也不会有什么强硬的后台。只要顺眼，选谁都无所谓。

余姚微微吃惊，却见楚宣珩看向下面，扬声道：“都给朕抬起头来。”

闻言，秀女们个个抬头，却依旧是垂眉，不能直视龙颜，她们在心底都好好地记着。有几个胆大的，偷偷将目光瞧去一旁的余姚，皆露出讶然之色。公主这般天姿国色，却为何到如今都还未有婚配？

沐绾云怯生生地抬头，目光有些局促，不知道该往哪里瞧去。

楚宣珩冷漠的目光往下面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却在瞧向沐绾云的时候，微微怔住。很是熟悉的眉眼……

记忆深处，女子的面容缓缓地浮现出来。

握着座椅的手微微收紧。

余姚嘴角微动，楚宣珩的心思她怎会不懂？他注意到的人，她一早便看到了。像极了她的眉目呢！

沐绾云正失神着，突然见余姚的纤指指向他，朱唇轻启：“你叫什么名字？”